《小阁老》 新书感言 武侠小说网 ,更新快,无弹窗,免费读! 开书了。 这本书准备了很久,仔细想了一年,全力准备了两个月,废了好几个开头,甚至参加沙龙时,都和编辑连日讨论到深夜。为的就是写一本让大家读起来轻松愉快,又有获得感的书。 不过能不能让大家满意,我说了不算,大家说了才算。但至少,这本书在创作过程中,我是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放松的,经常写着写着笑出了猪叫,感觉文笔前所未有的顺畅,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的过瘾,希望能给大家带来好的体验。 然后说说写作这本书的初衷。 首先定下来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写一个轻松快乐的故事,写一群活灵活现的角色,让大家在繁忙的工作学习之余,能有个放松的小小出口。 然后,就是决定朝代了。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决定放在明朝隆万年间。绝对不只是因为对这个朝代熟悉(其实当然是),而是我这些年,愈发疯狂的迷恋这个年代了。 我最心水的历史时期前三名,大概分别是隆万,嘉祐还有南北朝……且隆万是排第一的。(所以大家还是会见到苏东坡和王安石的;) 这些年闲暇时间多,看了许多许多隆万时期的书籍,买来的书已经放满了书柜。(好吧,很多没开封) 越是了解,就越是惊叹,原来历史书上的几行论断,背后蕴藏着那样前所未有的绚烂和独特。那是一场士农工商都全情投入的狂欢,那是对旧秩序的疯狂洗涤,那是新思想和新希望萌芽遍地的沃土…… 越是惊叹,就越是遗憾。那份遗憾远超过对其它任何时期(也包括嘉祐),所以在回归穿越历史后,我决定再写一本明朝,给大家好好讲一讲那个汉民族最光鲜妖异的时代。 定了时代,就该考虑主角了。我写过读书人,写过锦衣卫,所以这两条路都不会再选,于是就有了这位望父成龙的小阁老。 毫无疑问,‘坐享富贵’的小阁老,不会是一个苦逼的人。所以本书也就定下了轻松愉快的调子,许多角色都是为了这个基调而服务。而且我会用平实白描的笔触来勾勒全书,会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卖弄,并克制带私货,所有大家应该有很愉快的阅读体验。 虽然本书秉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但并不意味我会随意下笔。事实上,从风土人情到典章制度,从经济文化到休闲娱乐,我都下了大功夫,花了大量的时间去考证。我会一点一滴的还原那个时代,那个大明的风貌,直到它在你心中永不磨灭…… 好了,咱们随赵家父子进入故事吧。 .据说书评活跃度至关重要,大家要踊跃发表本章说啊!!!!! 第一章 我来享福了 这是一个有着银色镜面的圆形铜镜,镜面上映照出一张稚气未脱、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庞。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面铜镜能将人映照的纤毫毕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赵昊发现镜面映出来的那张脸,已经不是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定定看着那张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孔,还有高高束起的头发,用嵌着明珠的锦带扎成的发髻,赵昊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良久,他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只见这是一处明朝风格的轩敞屋室。 头顶雕梁画栋,身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周遭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玉石古董;靠墙的桌上铺着苏绣的桌布,摆着盆景器皿。还有些个刺绣、挂屏点缀其间,将整个居室装饰的富贵逼人却又格调十足。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生活在南京城的明朝少年! 这少年与他同名同姓。但与他前世普普通通、略显坎坷的人生相比,这位生活在大明的小赵昊,简直不要太好命。 小赵昊祖父名唤赵立本,徽州休宁人氏,嘉靖十七年中进士后,曾在长沙当过知府、在浙江为一省臬台,如今官居正三品南京户部右侍郎,掌管两淮盐引发放,可谓天下一等一的肥缺! 这少年虽然幼年丧母,但极得乃父乃祖的宠爱,从小过着前呼后拥、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生活。他有四名贴身婢女,还有仆妇两名,小厮若干,加起来整整十来人,全都是专门陪他玩,伺候他一个人的。 ‘这简直就是贾宝玉一样的日子啊,太堕落、太腐化了!’赵昊虚伪批判一声,嘴角却情不自禁的咧了上去。 。 说起来小赵昊也是乐极生悲。这几日他不知何故被家里禁足后宅,百无聊赖,便在自己屋里和婢女们玩起了‘摸瞎鱼’。所谓摸瞎鱼,就是捉迷藏,轮到小赵昊蒙着眼捉人时,他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在了柱子上,登时晕厥过去。 等再醒来时,这身体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从四百年后而来的大赵昊了。 虽然赵昊说自己没事,婢女们还是将他小心扶到个铺着锦垫的矮头椅上。又搁上软软的靠枕,才让他半躺下去。 为首的婢女捻一柄纤细的金勺,从个瓷瓶中挑一点碧色的药膏,用青葱般的无名指点化,温柔的涂抹在赵昊撞出的淤青上。 丝丝沁凉,让他额头轻微的刺痛消弭无形。 另一个婢女在椅后,用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又一个婢女端来官窑的茶盏,一手用香帕垫在赵昊的颌下,一手持着调羹喂他喝水。 甜丝丝,真好喝…… 还有一个婢女将紫澄澄的葡萄,细心剥去外皮,再用镊子轻轻夹出葡萄籽,这才把果肉送到赵昊的嘴里。 酸酸甜甜,真好吃…… 唯恐被看出破绽,赵昊装作习以为常的样子,享受着这过分体贴的服侍。 他何曾体验过此等神仙般的享受?心里多少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暗爽。 能不爽吗?简直爽到飞起啊! ‘而且我才十五岁,太多美好的日子在等着我呢!我要尽享人间富贵!’ 一念至此,赵昊竟激动的一下子站起来,兴奋的紧攥着双拳。 婢女们吃惊的看着少爷,总觉得他醒来后有些奇怪。 “少爷,还是请大夫看看吧,脑袋不是别处啊……” “都说了,我没事!”赵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模仿十五岁少年的语气,证明似的一拍胸脯道:“我还可以继续藏猫猫呢!” “真的?”婢女们将信将疑。 “不信?”许是受了这身体原主的影响,赵昊童心大起,将绸巾重新蒙在脸上,兴致勃勃道: “一二三、摸瞎鱼!说完我就开始抓!” “少爷你耍诈……” 婢女们见他确实无恙,忙搁下各自的活计,娇笑着东躲西藏起来。 恍惚间,赵昊就像回到了童年,蒙着眼东扑一下,西捞一把,却总是差之毫厘,捉不住身姿灵活的对手们。 “这里这里。” “那边那边!” 婢女们故意捣乱,房间里笑闹声乱成一片。 好容易,赵昊终于逮到了一个。 娇笑声戛然而止,只余赵昊一人兴奋的叫声:“哈哈哈,让我抓住了吧!” 却听一旁的侍女,有些不安的小声问候道:“二老爷……” 这赵府中,老爷子赵立本被下人称作老太爷。赵立本有两个儿子,被称作大老爷和二老爷。赵昊正是这位二老爷的独子! 让便宜老子看到这胡闹腾的一幕,还不得家法伺候啊? 赵昊暗叫不好,赶忙扯下了面巾。 只见被他抓着衣袖的,果然是个与自己面目相仿,透着些书呆气的中年男子。 自然是他今世的父亲、赵府二老爷、五试不第的国子监生赵守正是也! 是该跪地认错,还是一脸无所谓的走开? 赵昊一时踯躅。 正为难间,却见赵守正顺势将他一把抱住,先是长吁短叹一阵,继而竟伤心的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赵守正居然掉泪了,赵昊也顾不上要不要脸的问题了,赶忙敬业的扮演起乖儿子来。 “父亲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胡闹了就是。” “养不教父之过。为父就是要气,也只会气自己,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却见赵守正摇摇头,然后将他搂得更紧了。“何况为父不是生气,是难过呀……” 赵昊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吃力的问道:“难过什么?” “却愁宴罢青娥散,扬子江头月半斜。”只听赵守正语气萧索的吟了句诗,然后幽幽说:“儿啊,这样快乐的场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赵昊愣住了,婢女们也愣住了,都不知发生了生么事。 终于,赵守正放开了赵昊,转头对那四个茫然无措的婢女道:“你们都去院子里,我兄长有话对你们说。” “是……”婢女们乖乖应一声,便鱼贯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赵昊和赵守正父子俩。 赵昊打量着赵守正那张失魂落魄的面孔,直觉有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赵昊有些忐忑的问道。 “唉……” “儿啊,有道是‘何况人间父子情’,但凡有一丝缓转的余地,为父都不想影响你的心情。”只听赵守正长叹一声,然后满脸歉疚的对他说道: “可事情实在瞒不住了,只能跟你实话实说,汝一定要挺住啊……” .尝尝,是不是内味? 第二章 所谓画风突变 “汝一定要挺住啊……”&;/&; 赵守正双手搭在赵昊肩头,满脸不忍的看着他。&;/&; 赵昊心中一抽一抽,不禁暗道:‘莫非我不是他亲生的?’&;/&; 脑子正乱哄哄,赵昊忽听到外头院中响起阵阵啜泣之声,那声音有男有女,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噩耗。&;/&; 好在这边赵守正也没再掉书袋,用最简单的语言,让赵昊了解了目下的情形。&;/&; “你爷爷这次京察遭了大难,如今被押在南京都察院,已经整整三天了。你大伯到处求告,终于见到了部堂大人。郭部堂告诉他,若是能三天内,还上十万两亏空,还可设法遮掩过去。”&;/&; 赵守正其实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生哪遭过这等剧变?已是惶惶不知所终了。&;/&; “若是还不上,则万事皆休了……”&;/&; “所以呢?”赵昊神情呆滞的问道,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不要太影响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大伯做主变卖了家产,把咱们家的田产,还有这处宅子都卖掉了。又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作价进去,就这样,还有五万两的亏空填不上呢……”&;/&; “所以说……”赵昊一阵口干舌燥,指了指屋里头那些贵重的陈设。“这些,全都不是咱们的了?”&;/&; “是啊,都不是了。五天之内,咱们就得净身出户,下人也要全都遣散了。”赵守正说完,忍不住心痛的感叹一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便难过的别过头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如丧考妣的模样。&;/&; 赵昊呆呆愣在那里,这是什么神反转?&;/&; 他恨不得再撞一下柱子穿越回去。&;/&; 。&;/&; 过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洒在赵府后花园中。&;/&; 虽然是二月残冬,依然难掩这花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之美轮美奂。&;/&; ‘可惜,这些都是别人的了……’&;/&; 赵昊父子俩瑟缩坐在池畔的石条凳上,不约而同的如是想道。&;/&; 这个时节有太阳也不太暖和,父子俩却只能在这儿待着。因为接收屋内财产的人已经到了,此刻他们正将房间里值钱的玩意儿,一件件搬出来,就在父子眼前清点装箱。&;/&; “元青花螭龙双耳盤口瓶一对。”&;/&; “文征明《兰竹图轴》一套……”&;/&; “上品田黄石雕件两块……”&;/&; “给我小心点,这都是咱们张家的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账房模样的中年人,一边清点着收获,一边尖着嗓子提醒道。&;/&; 他每清点一句,都像是剜在赵守正心头的一刀,让他不由自主颤抖一下。&;/&; 赵昊很理解赵守正的痛苦。&;/&; 就连他这种,才享受了不到半个时辰富贵生活的人,都感到难以接受。何况这些玩意儿,都是赵守正一件件收集起来的。&;/&; 父子俩就这样呆坐在花园中,就连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 直到日头西沉,赵守正才被冷飕飕的小风激醒过来,看一眼依然沉默的赵昊,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怎么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儿子了!”&;/&; 赵昊闻言也回过神,强笑道:“我没事的……”&;/&; “正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儿子,看开点。”赵守正拍了拍赵昊的膀子,小声安慰道:“为父方才想到出路了。相信我,困难只是暂时的,咱们还有后手呢。”&;/&; “什么后手?”&;/&; 赵昊闻言眼前一亮,听这意思,似乎天不绝人啊!&;/&; “你忘了?去岁,你爷爷帮汝定了门亲事,你那未来岳丈乃寓居南京的苏州巨商,家资不下百万!”&;/&; “是吗?”赵昊不由倒吸口冷气。此百万可非四百年后的百万能比!这是百万两白银的意思,非要类比的话,那至少是后世的亿万富翁才能企及。&;/&; “那还有假?你没听过‘钻天洞庭遍地徽’吗?汝那未来岳父便是苏州洞庭商会的副会长,那是能跟咱们徽商分庭抗礼的巨富啊!”&;/&; “啊……”赵昊不由惊叹起来,没想到自己岳父居然如此生猛!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祖父乃堂堂户部侍郎,而且手握重权,似乎门第还高于对方,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回头为父催催亲家早日成婚,儿媳嫁妆必然丰厚,到时夫妻一体,我儿还有什么好愁的?”赵守正一脸认真的替儿子谋划着,似乎并不以让儿子吃软饭为耻。&;/&; “可是我们家遭了难,人家还能认这门亲么?”&;/&; 赵昊居然已经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了。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然得认了,红纸黑字订好的婚约,还能悔婚不成?”赵守正瞪大眼睛。&;/&; “万一呢?”赵昊却没那么盲目乐观,毕竟自己两辈子了,都还没走过大运。&;/&; “万一也不怕!”却听赵守正矜持的一笑,颇有些神秘道:“告诉你个秘密吧。你爷爷也给为父我定了门亲事!”说着他双手一拱拳,与有荣焉道:“我那未来岳丈,正是吾南京国子监祭酒!堂堂翰林清流,断不会无耻悔婚的。”&;/&; 言毕,赵守正信心十足道:“所以儿子你放心,总不会两头都没着落的。”&;/&; “哦……”赵昊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对生计的担忧,关心起自己便宜爷爷的命运来。&;/&; “爷爷他,怎么下手如此之狠?竟然贪了十万两这么多?”&;/&; 据赵昊前世所学,大明朝税收以实物为主,收的银子并不多。加之前些年倭寇横行,朝廷税收锐减,好像全国岁入只有两百多万两而已……&;/&; 赵侍郎居然敢一人黑掉这么多,难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唉,老爷子固然有些顾家,但绝非胆大妄为之人。”却见赵守正摇头道:“你看咱们家,二十年生聚,不也才攒了五万两而已?他上哪贪那么多去?”&;/&; “那是……”赵昊眉头微皱的问道。&;/&; “其实是部里账目,查出了十万两的窟窿。”赵守正一摊手道:“你祖父除了盐引,还管着部里的账目,自然难辞其咎了。”&;/&; “哦,原来老头子只是个管账的。上头还有更大的官,下头也有具体经手的人。”赵昊万分不解道:“怎么最后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呃……”赵守正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道:“是啊!上头有尚书、左侍郎,下头还有一干郎官主事,这些人平日里‘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哪个少捞一文钱?现在却只让你祖父一个人受过,真是可恶!”&;/&; 赵守正气不过,狠狠踢了旁边的假山一脚,疼得他抱着脚嘶嘶倒吸冷气。&;/&; “别告诉我,你这会儿才想到啊……”赵昊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守正,就连自己这个刚来的,都一听就觉着有问题。难道这位土生土长的官二代,竟一直没往这上头想?&;/&; “你知道的,为父一心只读圣贤书,素来是不管家的。”赵守正不禁有些羞赧,小声答道:“具体怎么回事,吾也不大清省……”&;/&; “那爷爷就应了?”赵昊心说,赵侍郎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总不至于也看不透吧?&;/&; “唉,别提了……”却见赵守正满脸担忧道:“事发后,你爷爷就被关在都察院了。我和你大伯,到这会儿都没见着他一面……”&;/&; “哦?”赵昊不禁坐直身子,抱着手臂沉思起来。&;/&; 赵守正果然十分溺爱赵昊,见他装模作样的思考开了,也不催促打断,就在旁边安静的守着。&;/&;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垂花门方向传来。&;/&; .按照惯例一天两更哈,大概上午一章,中午一章。&;/&; 2.大家踊跃发言,踊跃投票,不排除被感动加更的可能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三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赵守正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侄子,赵家的长房长孙赵显,一脸无精打采的走了过来。 “二叔,我父亲请你过去,有事商量。”赵显受到的打击,明显比赵守正更重,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素来都是你爹当家的,用不着跟吾商量。”赵守正摇摇头道:“凡事由他做主便是。” “父亲自有道理,二叔去了就知道。” “唉,好吧。”赵守正担心的看一眼赵昊,小声道:“儿啊,你找个避风的地方待会儿,为父去去就回。” 这会儿,后宅各个房间都被买家上了锁,赵昊一时无处可去。何况他也不放心这位不通俗务的赵二爷。 怎么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便跟了上去,想给赵守正长个心眼。 ~~ 赵府是个五进深的大院子,从前往后依次是门厅,前厅、正厅、内宅和下人居住的后院。 此时,那些接收财产的家伙,已经扫荡完了内宅和正厅,正在赵府前厅之中,清点各种摆设文玩。 府上的大爷赵守业,也在前厅之中,正强打精神陪着两名官员,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说话。 那两个官员都穿着青色的官袍,一个胸前补着五品的白鹇,另一个却补着獬豸,品级虽然低于前者,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风宪官。 不过此刻,赵守业的目光,却落在那个穿着狐裘出锋锦袍,头戴同样内衬狐裘大帽的富商身上。 “张世兄,这利息也太高了点吧?”赵守业虽然穿着居家的便袍,但也是堂堂六品朝廷命官,此刻居然对一个商人低声下气。“你看府里的物件我也没跟你讲价,借款这头,是不是可以通融一点?” “抱歉赵大人,不能为你一家坏了行规。”只见那富商腆着肚子,靠坐在官帽椅上,一边摸索着红木的扶手,一边漫不经心道:“再说你家里的东西虽然不少,但真正值点儿钱有几件?我们‘德恒当’看在郭部堂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给你作价两万两的。怎么到你这里,就成赚你家便宜了?” 说着他双手一撑座椅扶手,作势起身道: “现在南京城还有谁会放款给你家?赵大人若还嫌东嫌西,另请高明便是。”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那个五品的官员,闻言一脸不耐道:“我们部堂还等着回话呢!” “季郎中莫急,下官只是说说,张世兄不愿意就算了。”赵守业忙对自己父亲昔日的下属陪着小心。这些天他独撑局面,已是心力交瘁,再不见丝毫侍郎公子的骄矜之气了。 “痛快点,赶紧完事儿。”那个一直黑着脸的御史也发话道:“本院五日一比,明天必须上报,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御史说完,那户部的郎官向张员外递了个眼神。 张员外中指按在桌上,将一张早放在那里的借据,推到赵守业面前。 “那赵大人就赶紧签字吧,这么大笔银子,咱们‘德恒当’也得有时间准备才行。” “好好,我签字,签字。” 赵守业关心则乱,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老爷子捞出来,让生活回到正轨。现在又让三人这轮番拿捏下来,终于彻底乱了方寸。 看着他红着眼圈、攥着笔,微微颤抖的在借据上签字画押,三人皆暗松了口气。 墨迹未干,张员外便要收起借据,却被赵守业拦住了。 “稍等,这么大的事,总要让舍弟也一并签押才是。” “好吧……”三人交换个眼神,知道他这是防着将来兄弟不肯认账,让他自己背这笔巨债。 ‘这时候却又不糊涂了。’三人笑而不语。 。 没等多会儿,赵守正父子便跟着赵显进了前厅。 “弟弟快来,把字签了。”待兄弟向两位官员见礼后,赵守业便招呼他过来签字画押。 “好的,大哥。”赵守正便接过笔,直接就要在兄长的落款旁签押。 赵昊本来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想太招人注目。但这下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扯一把赵守正的衣袖,小声提醒道: “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啊!” “哦。”赵守正一拍额头,这才悬着笔,定睛去看那文书。不禁倒吸口冷气道:“借款五万两,九出十三归!这么高的利息,这怎么还的起啊?” 赵昊闻言,暗暗狂叫道:‘是利息的问题吗?根本就是不能借这五万两好吗?!’ 却听大伯叹口气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救父亲要紧。你快签押吧,签了字父亲就平安无事了,还能官复原职。” “真的?”赵守正登时喜上眉梢,求证般看向两位官员。 两名官员点点头,没说话。 “太好了,父亲没事就好!”赵守正高兴的像个孩子,便要下笔。 却看到赵昊仍摇头不已。 赵守正对儿子十分着紧,见状便再次停住了动作,小声问道:“怎么了,儿子?” 在两位官员看来,他这番拖拖拉拉,显然是不欲在借据上联署,想要借故逃脱过去。 唯恐事情有变,那季郎中便抢在赵昊前头开腔道: “赵老弟,你向来不理俗物,可能还不知道,令尊的问题有多严重!” “有多严重?”赵守正的目光,果然被他吸引回来。 “咱们实话实说吧,令尊恶了高相爷!”只听季郎中一字一顿道。 “高相爷,哪个高相爷?难道是高拱?”赵守正惊恐问道。 “还能有哪位高相爷?”季郎中朝着北面一拱手,肃容道:“可不就是那当今帝师,太子太保、内阁次辅高新郑!” “这次京察就是他在一手操持!”一旁的御史也帮腔道。 “俱休矣……”赵守正两腿一软,一屁股朝地上坐去。 幸亏赵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赵守正才没摔个屁股堆儿。 “令尊恶了高新郑,没错都要脱层皮。何况这次还查出了这么大篓子!”见他果然被吓住了,季郎中便趁热打铁道:“幸亏我们部堂,念在同僚之谊代为斡旋,这才为令尊争得了一线生机。” 顿顿,季郎中冷冷一扫赵家众人,阴森森道:“可要是填不上窟窿,那就神仙难救了。到那时,非但令尊,你全家都要遭殃的!” “弟弟,你就签字吧,别磨蹭了。”赵守业也催促起来。“再耽误,姓高的就要对父亲下死手了!” 赵守正本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此情此景之下,哪还有什么主意? 他终于落笔纸上,准备签下自己的大名。 赵昊却突然一推他的右肘,那毛笔便在借据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裸奔不易,哭求推荐票支持啊!大家踊跃发表章评、段评啊,多谢多谢! 第四章 少年郎小试锋芒 让赵昊推这一把,整张借据纵贯一道粗粗的墨痕,已然是废掉了。 “赵昊,你胡闹什么?!”大伯见状勃然大怒。 赵守正虽然也愣了一下,但见大哥要吃人的样子,忙摆手连连,想揽过责任道:“不干我儿事,是吾自个手抖了。” 赵昊却没法领这个情。因为比倾家荡产更可怕的,是倾家荡产之后,还要背负巨债!况且还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 为了自己的将来,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兄弟俩往火坑里跳。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了双目喷火的赵守业。 “大伯,这么大的事情,怎能不和爷爷商量一下?” “他被关在都察院里,我能见得着吗?!”大伯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调,显然把这不长眼的小子,当成了出气筒。 一旦开了头,赵昊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两手一摊道:“这就奇怪了,都察院的人都能来家里要钱,为何却不能让我们见见祖父?” 见这小子将矛头指向自己,那南京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不禁勃然作色,猛一摆手道: “朝廷法度,岂能儿戏?黄口小儿还不速速退下?” “朝廷法度,呵呵?”赵昊却夷然不惧,揶揄那名御史道:“你们部院勾结,在这里公然收钱平事,真把朝廷法度当回事儿了吗?” “你!”两位官员都气坏了,指着赵昊说不出话来。 “你再胡说,就要把全家害死了!”赵守业也怒了,举手就要打赵昊耳光。 赵昊刚想躲,却见一条人影倏然挡在了自己身前。却是赵守正举手架住了自己大哥。 “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哥说教即可,不要动手打吾儿!” “都是你惯出来!”大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使劲想甩开赵守正,一边怒道:“平日里胡闹不说,全家生死攸关的时候也敢捣乱,我今天非揍他不可!” 赵守正却死死抱住大哥的腰,口中还振振有词道: “况且,我觉得吾儿说的有道理。自始至终,他们不让我们见见父亲,总让人放心不下……” 那三名外人闻言,不由面色微变。 三人交换个眼色,季郎中便愠然起身,冷冷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御史跟着起身恫吓道:“还做梦让你爹官复原职?等着流放三千里吧!” “赵大人,你这钱还借不借了?不借我们就回去了!”当铺的张员外也没落下。 赵守业登时慌了手脚,赶忙想要留客,却还被兄弟拦腰挡着呢,只好狼狈的在那里叫唤道: “别别,别走啊!” 一旁没事儿人似的赵昊,却在那里火上浇油道: “你们走就是了,亏空是大家搞出来的,说破天也没有让我们一家担的道理!” 季郎中闻言嘴角一抽抽,全当没听见赵昊这话,只对那赵守业跺脚威胁道: “你不签我们可真走了!” 那位始终不知道姓什么的御史,此时却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对赵守业道: “若非你爹当初恶了高拱,南户部哪会被京师盯上?!现在是我南院在查,尚且可以掩饰,等到交去北院,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两人再度作势要走。 赵昊原本还有些吃不准,见他俩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忘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下他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高拱还不知道这事儿啊!” 赵守正闻言一愣,放开了双臂,直起身问大哥道:“啊,大哥你不是说?是高拱下令对付老爷子的吗?” “不是他们跟我说,我上哪知道去。”赵守业也有些发懵,求证般看向两位官员。 “要真是高拱下的命令,他们还敢在这里大包大揽?早就当缩头乌龟了!”两人还没说话,赵昊先从旁冷笑起来。 两位官员不由大窘,季郎中厌恶的拂袖道:“哼!小孩子懂个屁,赵大人,你们家家教太差了!” 赵守业已是昏头昏脑,闻言便呵斥赵昊道:“你别乱插嘴了!” 赵昊见他这会儿还不醒悟,也是气得直叹气。 “大伯,你糊涂!他们若只说,让爷爷平安归来,我们尚且能信。可他们却大言不惭说,能让爷爷官复原职,那就是鬼话了!”顿一顿,赵昊提高了声调道:“动脑子想想吧,爷爷堂堂三品侍郎,被关在南院已经数日,事情闹得这么大,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真以为那么多科道言官都是吃干饭的吗?!” 赵守业虽然只是个荫官,却也对官场的规矩并不陌生。他之前只是乱了方寸,失去警觉罢了。现在听赵昊这一提醒,赵守业不由悚然一惊,失声道: “啊!二位大人,务必让下官先见见家父,请他老人家来做主!” 见连赵守业都变了立场,两名官员知道事不可为了,不由一阵气急败坏,变颜变色的丢下句狠话: “真是狗咬吕洞宾,你们等着好瞧吧!” 说完,两人便拂袖去了。赵守业一时心乱如麻,竟也没有再留客。 那当铺的张员外也赶紧招呼着最后一拨伙计,抬着大小箱笼、桌椅茶几跟着出去了。 ~~ 秋风扫落叶一般,厅中只剩下赵家的两对父子。 是绝对意义上的只剩下,因为张员外走时,除了这四个不值钱的活人,厅中所有能搬走的,一样都没放过…… 赵守正有些搞不清状况,挠挠头道:“啊,他们怎么就走了?若何若何,将之若何?” 赵守业此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会给赵家带来怎么样的后果。闻言指了指赵昊,瞪一眼一味护短的赵守正,啐道:“问你的好儿子去!要是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父子!” 说完,他便带着一直呆若木鸡的赵显,气哼哼往后头去了。 赵守正是有些怕自家大哥的,待到赵守业父子离去,这才开口安慰道:“儿啊,你大伯不过说说而已,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压低声音,语气轻松的对赵昊道:“他现在连个家丁都没有了,能奈我父子若何?” 赵昊苦笑不已。 .大家投推荐票啊,多多评论呀,新人新书不容易啊。我已经被大家感动七八成啦…… 第五章 爷爷回来了 .给主角起名时,根本没想过赵日天的梗,被很多读者提醒到了,为了避免影响小阁老光辉的形象,从本章开始主角的名字改写为赵浩。为表歉意,加更一章 虽然宅子已经易主,但买家开恩,允许赵家人多住几日。 只是前头几进全都上了锁,两对父子只能在给下人住的后罩房里暂时安身。 主人尚且如此,下人自然早就悉数遣退。没了下人伺候,凡事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会儿天色擦黑,后罩房的伙房中火光闪烁,那是赵家人在准备他们的晚饭。 只见赵显蹲在灶台前,面无表情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 赵守业系着围裙立在灶旁,还算熟练的将米和菜叶子下入大锅中。 赵守正父子则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翘首以待。 他们已经改为一日两餐,顿顿吃粥。这会儿上午时喝得那碗稀饭,早就变成尿撒得无影无踪了。父子俩饥肠辘辘的在等着开饭。 此时的情形,与初来时可谓天壤之别。不过赵浩已经平静下来,毕竟那富贵如泡影般转瞬即逝,他甚至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打落了凡尘。未曾真正拥有,也就谈不上多大的失落了。 让他刮目相看的是,自家大伯和父亲这二位兄弟,心理素质居然十分过硬。才过去两三天,他们就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也不知遗传谁的基因如此强大。 “哥,多下点米。”赵守正看到自家大哥才下了两把米,就扎住了粮口袋,不由出声要求。 “吃白食还嫌少!现在用的可都是本官的禄米。”赵守业却不为所动,白了他一眼道:“就知道袖手旁观吃现成的,还这么多废话。” “那你歇着,我来就是。”赵守正闻言撸起袖子就要起身。 众人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赵守业一脸嫌弃道:“一边去,你做出来的东西,猪都不吃。” “那你前天还吃了两大碗!”赵守正瞪大眼道。 “滚!”赵守业恨恨的往锅里又倒了一把米,这才让赵守正乖乖闭嘴。 赵浩蹲在那里,两眼无神的看着家里的大人,心说这是俩什么货啊 老子算是掉进大坑了。 。 熬好了粥,赵家四人便一人端着一碗,并排蹲在廊下,借着灶台的火光,滋溜滋溜的喝了起来。 等肚子里填了点热粥,大伯又有力气唉声叹气了。 “唉,这都第四天了,怎么还没消息我看老爷子是凶多吉少了。” “大哥放心,不会的。”赵守正一边嚼着咸菜,一边含混道:“这萝卜挺脆,明天再腌点。” 赵守业不搭理这吃货,越过他瞪了赵浩一眼道:“我怎么昏头了,听了你这小崽子的胡话!” “你要是真借了那五万两,爷爷才肯定回不来。”赵浩撇撇嘴,虽说大伯是个荫官,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怎么一点为官的常识都没有 “听听,这是人话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伯不由气得猛吃了一口粥。 “汝闻,人言否你侄子是狗,大哥你是什么”这下轮到赵守正不乐意了。 “你就护着他吧!等老爷子被你俩害死,做鬼也非得回来找你们算账!”为了多活两年,大伯决定不跟这父子俩一般见识。他一边站起来想去再盛一碗,一边盘算道:“不如明天咱们披麻戴孝,抬口棺材到都察院闹一场,看看他们会不会放人吧。” “你想害死老夫吗!”便听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爹啊,我是为了救你……”赵守业随口回了一句。话到一半他突然僵在那里,后脊梁一阵阵寒毛直竖,带着颤音道:“鬼……” 话音未落,便被人一脚踢在腚上。“是你老子我,鬼你个大头鬼!” “爹,爷爷回来了。”赵显从旁小声提醒道。 赵守业捂着屁股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小老头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抬脚踹人的姿势。 不是他的父亲,堂堂三品大员赵立本,又是哪个 再偷瞥一眼他地上的影子,赵守业这才放下心来,惊喜叫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你盼着我死在外头吗!”赵立本看着儿孙端着碗蹲在廊下的衰样,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他们骂道: “离了老夫这才几天你们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话音未落,便听咕噜噜响作一团。 众儿孙循声望向赵立本的肚子。 “老夫饿了这些天,肚子不能叫吗”赵立本老脸不红,吹胡子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盛饭去!” 。 须臾,爷孙五人端着粥碗,蹲在廊下,呲溜溜的继续吃粥。 “看,我让你多熬点没错吧”赵守正瞥一眼大哥,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 “滚。”赵守业郁闷的不理他,不解的问赵立本道:“爹,他们怎么放你出来了” “他们关我是让你们出钱,你们出了钱,他们还留我过年啊”赵立本看看黑灯瞎火的大片宅院,不禁心疼的直哆嗦,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们逼你们出了多少钱” “他们要十万两,我变卖全部家产,只凑出一半。”赵守业老老实实答道:“还剩下五万两,本想借贷来补上,可被赵浩那小子搅黄了。” 说话间,他发现赵立本脸色铁青,忙关切道:“爹,你在里头受了不少苦吧” 却见赵立本暴跳如雷,一下接一下使劲拍着赵守业的头顶,怒骂道: “你个蠢猪!要气死老子!老子上头有部堂,还有左侍郎,给他补上个三万两就顶天了!你还又补了两万两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全让你个败家子给败光了!” 要不是蹲在地上不方便,他非得拳脚一起招呼大儿子。 “我不是想让你早点出来吗”赵守业只得抱头躲闪,满腹委屈的叫道:“你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好似不马上交钱,就要把你开刀问斩似的……” “蠢货,他们诈你呢看不出来这种事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补,哪有我一家出的道理!你还不如个孩子!” “汝不如吾子。”赵守正得意的看着自家大哥。 “你得意个屁,书呆子!”赵立本没好气的瞥一眼赵守正,不过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骂完了大儿子,转头拍了拍赵浩的肩膀,温声道: “乖孙,给爷爷再盛一碗。” “呃,好。” 赵浩愣愣的接住空碗,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赵家人奇葩的根源,在这儿呢。 .可见我是多在意大家的感受啊……求推荐票啊 第六章 夜难眠 .好吧好吧,把赵昊还给你们,但以后不许再玩那个梗了 赵立本连吃了三碗粥,终于满足的捧着肚皮坐在门槛上,也不再朝大儿子发火了。 赵守正这才提起胆子,试探着小声问道:“爹,他们说你恶了高拱,难道也是诈我们来着” “那倒没有,老夫确实把姓高的得罪惨了。”赵立本嘿然一笑,语气中透着落寞道:“谁能想到,就他那个臭狗屎一样的脾气,也能爬到内阁次辅的位子上!” 赵昊闻言,吓得一哆嗦……高拱可是隆庆朝近乎无敌的人物啊!现今才是隆庆元年二月份,这下老头子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但这回,根本不关姓高的事。这不过是他们拿我当替罪羊的借口罢了!”却听赵立本狠狠啐一口道:“不然,怎么你们一咬牙不交钱,他们就乖乖凑银子,把我放出来了” “啊,他们把那五万凑上了”赵守业闻言惊呆了。 “那当然了!他们不出血就一起倒霉!”赵立本郁卒的叹口气道:“以往历次京察大都走走过场罢了,是以这次南京这边,本来想循例的。不料京师那边却风云突变、力度空前,一个正月就已经罢黜了一百多名七品以上官员……” 赵昊是明史专业出身,自然能听懂赵立本这番话。 所谓京察,便是朝廷六年一度对京官进行的考核。京察中被罢黜的官员永不叙用,是以对每一位京官,都如鬼门关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主持京察的大佬们一般都不会下狠手。南京这边就更是如此了,毕竟大家都在坐冷板凳,何苦互相为难 按照惯例,大明南北两京两套班子,南京官员的京察由南京吏部、都察院审查,只最后将结果报到京师,接受拾遗即可。这次起先也是如此,可谁承想北京那边竟掀起了腥风血雨,南京这边哪里还敢再敷衍 “就南户部那本烂账,哪能经得起仔细查这些年头一回认真查起来,三两下就发现了十万两的亏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真要是捅到北京去,不光南户部要倒霉,南都察院也要跟着吃挂落的!”赵立本自嘲的笑笑,最后说道: “窟窿肯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还得有人背黑锅,才能让大多数人平安过关。这时不知哪个王八蛋,把老夫和高拱当年的恩怨捅了出来。那帮人便认定了我横竖要倒大霉,就想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把老夫困在南院,来诈你们两个蠢货!” 赵守正忙自辩道:“爹,我可什么都不晓得……” “你闭嘴!”赵立本瞪他一眼,却也没了发火的力气,叹息道:“人家本就是打算,能诈多少是多少的。唉,也怪我们父子情深……” 赵昊闻言,瞥一眼大伯,心说,他主要是以为你能官复原职…… 果然见大伯心疼的快要晕过去,口中还喃喃道:“那可是两万两啊,再上哪去挣啊……” 赵守正一听却来了劲,使劲拍着大哥的肩膀道:“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我儿明理力劝,我俩现在还背着五万两的巨债呢……” “你高兴个屁!”赵守业被拍得生疼,一把挡开了兄弟的手。 “哦乖孙,你大字都不识几个,居然有这等见识”赵立本闻言,吃惊的看向赵昊。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居然能看透其中的道理。 “哦,人总得长大嘛……”赵昊心说来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打着腹稿,准备全套的说辞,好在引人生疑的时候糊弄过去。 结果父亲和大伯这对活宝兄弟,根本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但赵立本不愧人老成精,显然不是可以轻易蒙混过关的。 赵昊把心提到嗓子眼,准备应付赵立本的盘问。 “唉,这也算我老赵家,不幸中的一点小小幸运了。”谁知赵立本却毫不在意这点,反而欣慰的拢须道:“往后咱们家,怕是就要靠你小子了。” 见如此轻易就过关,赵昊庆幸之余,未免有种一拳打空的失落感。 一直闷不做声的赵显,闻言忽然开口道:“爷爷,你是说……你没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个屁!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老子能混个削职为民,不连累子孙,就已经烧高香了。”见大孙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赵立本又是一阵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问身旁的儿孙道: “老夫三天之内必须离京,你们考虑下,是走还是留” 守业守正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当大哥的便先开口道:“父亲,朝廷没罢我的官,怕是不能跟你回乡了。” “荫了个破官还当回事儿了,不走就不走!”赵立本撇撇嘴,想到自己却成了平头百姓,不禁一阵酸溜溜。 赵守正却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看儿子,见赵昊没开口,便小声道:“横竖不差一晚,等回头我和赵昊合计合计。” “嗯。”赵立本点点头,倒没有打击他。 老赵家五口人说完话时,外头更鼓已经敲了两通。 “还是早点睡吧,不然当心半夜饿醒。”赵守业颇有经验的提醒道。 “老夫就睡这儿了”赵立本站起身,一指灶火未熄的伙房道:“这里暖和。” “呃,好吧……”赵守业嘴角一抽,这本是他父子睡觉的地方。 “我去给父亲弄床被子。”赵守正便从不远处的小屋里,将自己的被窝抱给了老爹,帮他安顿好了,这才回屋睡觉。 夜里,赵昊父子合衣裹着一床被子,躺在仆人留下的破木板床上。 两人辗转反侧,压得床板咯吱咯吱,愈发难以成眠。 赵守正一直捱到三更天,听着隔壁鼾声如雷,这才坐起身来,对大睁着两眼的赵昊小声道: “儿啊,没吃饱是吧。” “嗯。”赵昊苦笑着点点头,本来晚饭就不多,还让老爷子干了三碗,他当然没吃饱了。 “嘿嘿,瞧瞧这是什么” 便见赵守正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轻的展开油纸,一根黄澄澄的烤鸭腿,就出现在赵昊面前。 “哪来的”赵昊大吃一惊。 “嘘!快吃吧……”赵守正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过午时偷着出去买的。快吃吧,别让你大伯闻到味,他鼻子尖着哩……” “一起吃。”赵昊使劲咽了口唾沫,这几天天天喝青菜粥,他两眼都发绿了。 “你正长身体呢,我吃了浪费。”赵守正也咽口唾沫,却毫不犹豫的将鸭腿塞到了儿子手里。 .像我这样溺爱着你们的作者不多吧还不赶紧投推荐票发评论去 第七章 专门利人,顺便利己 赵昊不禁有些感动,将鸭腿分为两半,尝一口推说太咸,便硬塞给赵守正一半。 赵守正欣慰的摸了摸赵昊的脑袋,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头对头享用起来,赵守正又难免来了几句‘春寒恻恻掩重门,金鸭香残火尚温’之类的酸句。 赵昊觉得还算应景,便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半根鸭腿,将骨头吮得白莹莹无一丝肉渣,这才意犹未尽的往地上一丢,舒坦的躺回了床上。 “爷爷到底怎么得罪高拱了”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守正同样将鸭腿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捡起赵昊丢掉的骨头,用油纸小心包好,塞到靴子里,准备明日带出去丢掉。 他一边消灭罪证,一边信口答道:“那天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前日问你大伯,他说此事双方皆讳莫如深,只告诉我高拱曾放话说‘有高无赵,有赵无高’。再追问,你大伯就只说什么‘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之类,让人听不明白。” “明天问问爷爷吧”赵昊枕着胳膊,兹事体大,他必须搞清楚。 “你大伯反复叮嘱我,不要问你爷爷。说这是他老人家揭不得的伤口,一触就要暴跳如雷的。”赵守正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所谓‘时乖运蹇’,如今高拱得势,咱们老赵家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了。” 他本想说‘再无翻身之日了’,但不想让儿子太绝望,这才改了口。 “唉,好吧……”赵昊认命似的点点头,心说看来老爷子的事,是翻不过来了。 。 隔壁,大伯父子也没睡踏实。 赵守业忽然抽抽鼻子,伸手捅了捅一旁的赵显。 “儿啊,你闻到什么味” 赵显也使劲嗅了嗅,点头道:“咸香咸香的……” 他说着忽然脸色一变道:“爹,你又没洗脚 “滚!”赵守业一脚把赵显踹下床去,说完却情不自禁的搬起脚丫子,闻了闻。 “呕……”赵守业不由一阵干呕。 。 赵昊父子房间。 两人沉默良久,就在赵守正以为儿子终于睡着时,忽听儿子幽幽问道: “清流很穷吧” “呃……”赵守正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道:“哦,你是说我那未来岳丈啊” “嗯。”赵昊应一声。 “旁人穷,他穷不了。那南京国子监祭酒可肥差啊!每年光想要捐监的,就不知成千上百。还有那些等候铨选十几年的老监生,也得求着他给个上等考语,你说他能没油水么” 一提这茬,赵守正也不睡觉了,盘腿坐起来,眉飞色舞道:“而且老泰山再进一步,就能升礼部的侍郎,那可是一只脚迈进了内阁!正所谓‘背靠青山有柴烧’,说不定咱们赵家都能跟着翻身呢。” 说完,他才回过神来,奇怪的看着儿子道:“汝问这作甚” “老爷子不是让我们给答复吗”赵昊轻声答道:“是走还是留。” “你是怎么想的反正为父是无所谓的,汝想留咱们就留,汝想走咱们就走。”赵守正洒脱的,或者说不负责任的,将决定权交给了儿子。 “好吧……”赵昊苦笑着点点头,摊上这么个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是跟大伯家一样留在南京,不回休宁老家的。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深感和大伯尿不到一壶里,势必要分开住才能两相安。所以他才会认真的考虑起之前,父亲软饭双吃的提案来。 “不管走还是留,总得想好了章程,乱了章法就难翻身了。”赵昊说着,也坐起身来定定看着赵守正。 “嗯,甚是有理!”赵守正欣慰的眼圈微红,拍着儿子的肩膀道:“怪不得先贤云‘疾风知劲草’呢,不遭事儿还看不出我儿已经长大了呢。”说着他用袖子擦擦眼角,问赵昊道: “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今年是乡试之年吧”这几天盘算下来,赵昊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不错,今年是大比之年,有秋闱的。”赵守正点点头。 “父亲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吧”赵昊又问道。 “是啊,你的意思是”赵守正有些明白了。 “不如我们也留下来,试试运气吧。”赵昊话说的轻飘飘,语气却斩钉截铁。 范进中举的故事谁都知道,只要能中了举人,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就会翻天覆地,一举反转! 若是赵守正也考中个举人,他岂不又可以坐享富贵了 却听赵守正苦笑一声,幽幽说道:“哎呀,儿啊,不是为父自夸,对落第这件事,吾是很有信心的。” 顿一顿,他意兴阑珊道:“从嘉靖三十一年起,为父已经五次落第了……我看咱们是另寻出路吧。” 赵昊却坚持道:“风水轮流转嘛。说不定这次就中了呢。” 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赵守正,参加这次乡试。 谁知还没等他费口舌,就见赵守正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道:“唉……好吧。” “啊,这就应了”赵昊目瞪口呆,又一次体会到了一拳打空的郁闷。 “吾儿聪慧十倍于我,如今懂事了,只要肯用功读书,进学定然易如反掌。”却见赵守正一脸正色道:“圣人云,‘言传身教’。为父岂能不给你做个榜样” “呃,我……怕是真不行……”赵昊连连摆手。 “谦虚!小小年纪就虚怀若谷,将来必能出将入相……”赵守正却愈发夸起来没边儿了。 “咳咳咳……”赵昊被夸得小脸通红,咳嗽连连。 赵守正赶忙给他拍背。“看来鸭腿真的咸了。” 赵昊一阵哭笑不得。 他其实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本人自不消提,一个毫无功底的现代人,想考科举不是做梦吗 而原主小赵昊更是不学无术。虽然赵立本说他大字不识几个有些夸张。可从开蒙到现在七八年,他连本论语都背不下来。凭什么考取功名 难道还真要寒窗苦读二十年 夭寿啊……老子是来享福的好不好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让赵守正来考的好。 而且赵昊还有个秘密武器在手——他前世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就是隆庆二年戊辰科进士! 因为这是明朝二百多年科举史上,最显赫的一科——这一科出了七位大学士,十八位尚书,五十二人当上了三品官。何止是明朝,在整个科举史上,都是空前绝后的盛况。 那篇论文他前后写了一年多,光资料就查了千万字,到现在他还记得该年应天府乡试的考题。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能一直不慌不忙、保持信心的最大的倚仗了! 只可惜,小赵昊本人不学无术,至今连个童生都不是,已经绝了参加本年乡试的可能。 而下一科考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这是真正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为了两人下半辈子的生计,一定要帮赵守正考上这一科! .第二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八章 上阵父子兵 第二天一早,祖孙五人吃完了粥,赵立本又骂起赵守业来: “败家子,多少留点家底啊!这下你老子,连回乡的盘缠都没着落了。让我一路要饭回去?!” 赵守业自知理亏,闷头刷锅不说话。 赵立本骂完了老大,却见老二父子穿戴整齐,似乎是要出门。 “干嘛去?”赵立本没好气道:“这就要跑路了?” “父亲误会了。”赵守正忙解释道:我父子准备去拜会一下二位岳丈,为父亲筹点盘缠,也问问生计。” 赵守业一听就来了精神,挥着水淋淋的丝瓜瓤道:“好哇,多借点。你那个亲家几十上百万的身家,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咱们家过去这个坎了。” 赵守正点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去吧。”赵立本虽然没阻拦,却也没什么期待,懒洋洋靠坐在墙根下,晒起了太阳。 得到了老爷子的允许,父子二人便穿过层层院落,往府上正门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互相打气。 “儿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从今天起,咱们一定要放下无所谓的面子。”赵守正不放心的看着赵昊,虽然儿子同意了软饭双吃的提议,但他还是担心儿子的少爷脾气,受不了那份委屈。 “我小孩子家家的,自然没问题。父亲能过得去就成。”却见赵昊一脸无所谓道。 “那我就放心了。你更不用担心我。”只见赵守正一拍胸脯道:“不是为父自夸,吾在家吃了三十六年闲饭,一张脸皮早已修炼到水火不侵。” “那咱们就出发吧!”赵昊重重点头。 “吾等往矣!” 父子俩便迎着朝阳,斗志昂扬的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却险些和来人撞个满怀。 赵家出事儿之后,便一直门可罗雀,没想到今日竟有两位客人,一大早就前来登门。 “哎呀,居然是岳丈和亲家联袂而至,果然是患难见真情!” 赵守正定睛一看,不由大喜,心说这下省得登门求人了。 赵昊却是头一回见这两位,只见其中一个身材干瘦,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看上去比赵立本年纪还大,应该是父亲的未来岳丈,堂堂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了。 那另一位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身材庞大的富家翁模样的,自然便是自己未来的岳丈,苏州洞庭商会副会长刘员外了。 所谓有求于人必低声下气,赵昊乖乖跟着父亲向二位岳丈行了礼。 两人的轿子都远远停在街口,甚至没带随从,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他们有些尴尬的笑笑,刘员外便道:“进去说话。” “好。”赵守正父子忙让开去路,客客气气将二人迎进了家门。 ~~ 后罩房。 赵立本还倚在墙根下晒太阳呢。 看到儿子将两位亲家迎进来,他慢吞吞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道:“屋里没地方坐,就在天井里晒晒太阳吧。” “好说好说,今日难得艳阳天。”周祭酒朝着赵立本拱拱手道:“老大人受苦了。” 刘员外是晚辈,又不是官,自然一切以周祭酒为主了。 这时,赵昊和赵显搬了两条脏兮兮的长凳,还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方桌,摆在了天井里。赵守正又找了块砖头,垫在桌腿下,桌面上这才能搁得住东西。 周祭酒和刘员外硬着头皮,坐在同一条长凳上。 赵守业端上茶壶,斟到茶杯里的却是清水。 赵立本淡淡笑道:“让二位亲家见笑了。” “老大人哪里话,谁还没个三灾八难?”周祭酒摆手笑笑,表示无妨。 “不错。世伯且宽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家帮衬帮衬,总能捱过去的。”刘员外也从旁安慰道。 “有二位这话,老夫欣慰至极。”赵立本笑呵呵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还习惯性的闭目品啧起来。 双方没有营养的寒暄几句,周祭酒便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递到赵立本的面前。 “老大人马上就要回乡了,略备程仪,聊表心意。” 刘员外也赶紧掏出个一模一样的信封来,同样递到赵立本面前。 赵立本看看二人,又看看那两个信封。伸出手指挑开一个信封的封口,一张五百两的会票便露了出来。 立在赵立本身后的赵家兄弟,见状眼前一亮。那可不是一文不值的宝钞,而是徽商内部兑付的会票——那可是不打折扣,实实在在的五百两银子啊! 赵守正给儿子一个得意的眼色,似乎在说:‘看看,软饭双吃,硬是要得吧?’ 赵昊也不禁连连点头。他看得真切,老爷子开的是周祭酒的信封,自己岳父那份只会更多不少。 赵守业父子也很开心。一家人又没分家,锅里有肉,总能分他们一勺。 欣喜之余,赵守业不禁替儿子惋惜,暗道:‘可惜我那死鬼亲家没留下什么家产,竟害我儿没口软饭吃去。” 且不提赵家四口人没出息的样子,只见赵立本神情变得阴沉,根本没有半分喜色。 他手指一捻,便从会票下抽出一张红纸来,上头写着赵守正的年庚! “这是什么意思?”赵立本冷笑一声,赵家四人也全都呆在那里。 那庚帖是定亲时,赵家交给周家的信物。现在却重新出现在赵家,总不可能是不小心夹带的吧? 赵昊苦笑着看一眼赵守正,不是说你岳父有节操吗?他的节操到底去了哪里? 至于另一个信封,连看都不用看,当堂堂国子监祭酒都要退婚时,姓刘的一个商人要是靠得住,老母猪都能上树! 见已是图穷匕见,周祭酒和刘员外也没什么好隐藏了。 便见周祭酒朝刘员外递给眼色,意思是,我已经开了头炮,这下该你了。 “老大人见谅。”刘员外干咳一声,闷声道:“此去休宁路途崎岖遥远,小女体弱多病,恐怕难以跟随……” 却听赵守正忽然说道:“亲家放心,我父子已经打定主意留在南京了,实在不行,去苏州成亲也没问题。” “呃……” 没想到赵守正一个读书人,居然如此豁得出去,刘员外登时没法接话了,只好瞠目结舌坐在那里。 赵昊险些背过气去,去苏州成亲?那不成赘婿了吗?香蕉你个芭拉,还要不要点脸啊!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啦~~大家的章评可以更踊跃点,这对和尚很重要。嗯,很重要! 第九章 你爷爷还是你爷爷 后罩房前,气氛尴尬至极。 赵立本宦海浮沉几十年,早就修炼成精,自然不会像儿孙那般幼稚。 早先赵昊父子出门时,他就没抱什么希望。老爷子深知自己给儿孙定下的两门婚事,是因利而成的。如今他惨遭罢黜,终生再无起复的可能,人家自然也没道理跟他老赵家共患难了。只是这些话说出来,着实让人败兴,是以赵立本没有开口阻拦。 何况凡事有个万一,万一要是讨来银子,岂不是美滋滋? 可赵立本一看到,这彼此并不熟悉的两人,居然一早联袂而至,便知道彻底没好事儿了。 他黑着脸抱着手臂,目光冰冷的看着周刘二人。 前三品大员的凝视,自然颇有威压。何况二人还自知理亏,这时候刘员外已经说不上话了,只求周祭酒能顶住。 周祭酒毕竟是翰林出身,经过世面的,尚能在赵立本的逼视下谈吐如常。 “哎呀,老大人。实话实话吧,高新郑是帝师,新君视为倚仗,动根指头都能碾死我们,还请老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马吧。” “祭酒说笑了。”赵立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逗起周祭酒道:“老夫如今草民一个,何德何能放你们一马?” “唉,老大人明知故问……”周祭酒知道,赵立本是逼他亲口说出,那两个羞耻的字眼来。他张了好几次口,却都说不出来。 “自然是……退婚了。”刘员外却没翰林清流的臭毛病,替周祭酒说出了口。 “退婚?”赵立本冷哼一声,对二人哂笑道:“老夫前脚回家,你们后脚就跟来退婚?” “实在是情非得已,万望老大人成全。”刘员外朝他拱拱手,腮帮子一阵哆嗦道:“如此,晚辈愿再奉送程仪五百两……” 赵立本本来还保持着前任大员的矜持,听到刘员外的话,忽然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 “当初你这死胖子又是请客又是送礼,费尽心机,苦苦央求老夫,我才勉强答应了婚事。现在见我失势,就要退婚,真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可耻!可恶!可恨!” “……”赵昊也暗暗白了刘员外一眼,没想到这百万身家的死胖子,居然还是个吝啬鬼。 其实,五百两银子一点都不少,能顶后世好几十万元了。当然,比起刘员外的身家来,确实是九牛一毛。 ~~ 刘员外被赵立本骂的狗血喷头,却又偏偏无法还嘴。一来,赵立本说得都是事实,二来,把柄还在人家手里呢,惹恼了对方只有坏处没好处。 反正被骂一顿又不会少半两银子,他便低头默默听着,实指望赵立本骂完了能消消气,把庚帖狠狠扔到自己脸上。 那边周祭酒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可是受尽吹捧的清流官,什么时候让人这么当面骂过,就是指桑骂槐他也受不了。 “老赵,一码归一码,咱们的婚事,可是你当初又请客又送礼,费尽心机,苦苦央求本官,我才勉强答应的。”周祭酒拍着桌子对赵立本怒道。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赵立本丝毫不觉害臊,依然振振有词道:“呸,你还清流呢!这种事传出去,谁还把你当成清流?” “唉……”周祭酒这下被戳到了痛处,登时颓然坐回长凳道:“还是先顾眼前吧,不然京察这关我就过不了……” 说着他竟眼圈一红,哽咽起来道:“老赵啊,就当你帮我个忙,放过我吧。我四十一岁才中进士,侥幸选馆不容易啊,要是得罪了高相,我这辈子就在四品任上到头了。” “君子言出必践,断无反悔之理!你们休想拿回庚帖!”赵立本却油盐不进,将两个信封丢还给二人,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送客!” “老大人这就没意思了……”刘员外还赖着不想起身。 “再不滚,给我打出去!”赵立本却彻底发飙,一脚踹翻了桌子,朝立在一旁的儿孙吼道:“愣着干什么?拿棍子去!” “走走,我们走。”周祭酒见势不好,便知难而退。 刘员外还不忘捡起两个信封,一边追上周祭酒,一边回头放话道:“等你们日子过不下去,咱们再谈不迟。” ~~ 待两人离去,赵守业不禁埋怨父亲道:“都闹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意思?父亲还不如同意退婚,换几个银子花差。” “你懂个屁!事关我赵家的尊严体统,区区这点银子就想搞掂?!”赵立本狠狠瞪一眼不成器的大儿子。 赵守正不禁击节赞叹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父亲果然有气节!” “他们得加钱!”却听赵立本又幽幽补了一句。 院中登时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赵守业才回过神问道:“得加多少,父亲才满意?” “起码一万两。”赵立本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了心理价码。这与对方给出的价格,显然差的太大,怪不得老大人气得要关门放狗。 “爹,你穷疯了吧?”赵守业听得直咋舌。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才得了不过两万两。父亲居然为明显已经黄掉的婚事,开口就要人家一万两。“这不是讹人吗?” “老夫就是讹人了,怎么着吧?” 赵立本冷笑一声,便从袖中掏出了两张红纸,正是那周祭酒和刘员外苦求不得的女儿庚帖。 他明日一早就要离京,显然料到了那两个货今日会上门,果然只是钱没给足的问题…… 赵立本将两张庚帖交到二儿子手中,淡淡道:“你方才说,也要留在南京。为父如今囊中空空,将这两份庚帖留给你防身。” 说话时,他两眼一直看着赵昊,这话显然是说给孙子听的。“日后那两家肯定要向你们索要,记住,钱不给足,绝不松口。” “是。”赵昊父子忙恭声受教。 “唉……”赵立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呵呵怪笑道:“反正你父子老的老,小的小,拖个十年八年不成婚又怎样?拖不起的是他们。记住,拖得越久得的好处就越多。” 赵守业闻言心动不已,忍不住凑上来道:“爹,不如我和老二一人一份吧。” “滚!”赵立本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诸位客官,看的开心吗?投推荐票啊,评论呀~~~~ 第十章 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天,便是赵立本回乡的日子。好巧不巧,买主也定在这一天来收房。 一大早,祖孙五人背着包袱,出了气派十足的赵府大门。 站在那对威武的石狮子旁,看着买家的下人搭着梯子上去,将朱漆门楣上的‘赵府’匾额摘下,赵家人自然都很难受。 赵立本更是辛酸的淌下泪来,掩面泣道:“老夫仕宦一生,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真如南柯一梦啊……” 儿孙都陪着掉了一场泪,这才收住情绪。 便听赵守正主动道:“爹,我父子商量着,先把你老送回家,再回来南京也不迟。” 赵守业也从旁附和道:“是啊父亲,让老二送你吧,反正他爷俩也没什么事儿。” “用不着。”却见赵立本一挥手,故作洒脱的朗声道:“来时空空去空空,天涯一望断人肠。老夫身强力壮,自己回得去。你们这就各奔前程吧,让老夫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他便在影壁前缓缓坐下,望着已经没了牌匾的大红府门发起了呆。 赵立本素来说一不二,守业兄弟不敢违逆,只好带着儿子一起,给老爷子磕了头,然后四人便一步三回头的往街口走去。 待转过街口,看不见老爷子,赵守业才站住脚,对弟弟道:“老二,我目下只能住在官舍中。那里地方狭小,我又不熟,不便留宿外人……你们可有去处” “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先赁个地方住下。”赵守正老老实实答道。 “唉,我个小小的六品尚宝丞,每月干巴巴那点俸禄,实在也周济不上你。”赵守业叹了口气,欲斩断赵守正借钱的话头。 赵守正却没想过那一茬,还在那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不错,父亲仕宦半生才换来这个荫官,大哥怎么也得守下去。熬满了九年,总会升迁的。” “唉,且熬着吧。”见弟弟还在替自己着想,赵守业不禁为自己那点龌龊心思而汗颜,忙换个话题道:“不过老二,你们留在南京,还有什么指望不成” 赵守正便看看儿子道:“恰逢大比之年,总要再试一次……” 一旁赵显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赵守业瞪了儿子一眼,却也同样对弟弟的举业不抱任何希望。 “别浪费时间了,还是我帮你寻个馆坐一下,总能让你父子糊口。” 却听赵昊忽然插嘴道:“大伯有心,还是给点银子救急来的实在。” 赵守业不禁一阵肉疼,但侄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只好咬牙摸出了两锭元宝。 迟疑片刻,他又收回一锭道:“你伯母和妹妹回来后,我也要寻处宅子赁下,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赵家却也不都是光棍老爷们,赵守业就有妻有女,只是老爷子一事发,她便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赵昊生怕赵守业再反悔,赶紧接下那一锭五两银子。 赵守正又和大哥约定,等父子俩找到住处后,会到鸿胪寺的官舍知会一声,说完便与儿子一起往北去了。 赵守业一直看着兄弟和侄子过了武定桥,身影消失在秦淮河对面,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心酸的很。 赵显终于憋不住问道:“爹,今早我明明看见你,往怀里揣了四十两,怎么只剩十两了。” “唉,我往你爷爷包袱里塞了二十两。”赵守业又叹一声:“老爷子说一文钱不要给他,我还能当真不成” “那还有十两呢”赵显却大煞风景的,又追问了一句。 赵守业登时大怒,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道:“你傻啊,你外公一家财迷,空着手能让咱们住下吗” 赵显不由吃惊道:“啊咱们不是去官舍住吗怎么要去外公家” “官舍里有人给你洗衣做饭吗有现成的不吃去自己开伙你会算账不会!”赵守业板着脸教训儿子道。 “那不成吃软饭了吗”赵显一边跟着父亲,往外公家方向走去,一边小声嘀咕道。 “能吃就行了!管他软硬了……” 父子俩说着话,便往西去了。 等到老大父子也消失不见,赵立本从巷子里背着手走出来。 原来他偷偷跟在后头,把两个儿子的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唉,软饭有那么好吃吗一个个都没点骨气……”赵立本一阵唉声叹气,似乎很为自己的教育失败而自责。 叹息声中,一辆低调中透着奢华的双驾马车,稳稳停在了赵立本身旁。 车帘拉开一角,淡雅的香气便透出来。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向赵立本含笑招了招手。 穿着青色绸缎袍子的车夫拉开了车门,又有满头珠钗的侍女下来,为赵老大人设下了锦墩。 只见赵立本面不改色,挺直腰板,踏着锦墩上了马车。 赵立本一上车,侍女便关上了车门,径直上了后头一辆马车,不再打扰车厢中的二人。 两辆马车便沿着秦淮河畔,缓缓向前驶去。 车厢里,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搁着檀木的小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果,还有个银质的方盒。 待赵立本在榻席上坐定,那四十多岁的妇人便盈盈下拜,眼里满是欣喜之色。 “让大人久等了。” “说了让你在城外等候,怎么就是不听话!” 赵立本却丝毫不假辞色,板着脸训斥道:“万一让我儿孙碰见,如何收场” 那贵妇人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愈发柔情似水道:“妾身是担心你嘛……听闻大人遭此大难,我便星夜赶来。到了南京才知道,大人已经平安出来了。” 赵立本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道:“老夫纵横官场多年,什么事摆不平,要你担心” “是,是我说错话了。妾身最崇拜的,就是大人的这份自信。”妇人眼中满满都是崇拜。 “唉……”赵立本这才叹了口气,伸手拉起了妇人。 那妇人又打开了银盒,里面乃是一方热腾腾的棉巾。 她模样雍容华贵,一看就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人上人。此刻却如婢女般拿起棉巾,亲自侍奉赵立本擦手擦脸。 “妾身看赵府已经易主,大人家两位公子爷似乎没处着落,不如让妾身安排一二吧。”妇人又俯身给赵立本脱下靴子,换上双轻便的软底绸鞋。 “要你多事!”赵立本却不领情,硬邦邦道:“他们养尊处优几十年,一个个都养成了废物。老夫正待借此机会磨砺他们一番。” 贵妇人露出恍然之色,忙点头连连道:“是我多嘴了。原来大人用心良苦,果然不愧是大人啊……” 说话间,马车驶到秦淮河畔的一处码头,赵立本掀开车帘,看见一艘插着‘伍记’旗号的客船,正静静停泊在那里。那客船足有三层,雕梁画栋十分豪华。哪怕与河面上来往穿梭的那些王公贵族的画舫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赵立本和那妇人下车时,码头上居然一个闲人也没有。因为连这码头,也是这贵妇人私家所有的。早有几十名仆从护卫,将出入口封锁起来,以免人多眼杂。 看到这富贵迫人的气势,赵立本不为察觉的微微皱眉,旋即便重新板起脸道:“我现在是平头百姓,当不得这么大阵仗。” “大人在妾身心里,永远是当初……最英武时的样子。”贵妇人微微仰着头,迷醉的看着赵立本的侧脸。也不知这小老头,有什么迷人之处 “你送我回家就行了,我是不会去你家住的。”赵立本一边信步上船,一边对那妇人道。 “知道大人要避嫌,进不得我这寡妇门。”贵妇人颇为幽怨的叹一声,旋即便贴心的笑道:“不如这样吧,我陪大人去苏州散散心,等大人休息过来,拿定了主意……”说着她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娇羞之色道:“你想去哪了,妾身就跟着去哪便是。” 赵立本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转瞬即逝道:“这还差不多。” 妇人也跟着上船,两人并肩立在船头,客船便顺流而去,不一时就离开了南京城。 .新的一天,新书裸奔不容易,求推荐票,求评论!!!! 第十一章 钟鼓楼 直到从长江飘来的雾气慵懒散去,和煦的阳光才重新照耀在金陵城中。 南京作为都会之地,靡丽之乡,有六朝烟水,江南贡院,也有甲第连云,秦淮风月。其壮丽繁华,东南之冠;文采风流,甲于海内。 但那些,都距离普通老百姓有些遥远,真正熙熙攘攘,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地方,是位于北城的钟鼓楼一带。 大明每座像样的城市都设有钟鼓楼。为了让全城的百姓,都能清晰听到晨钟暮鼓,钟鼓楼自然建在城市的中央位置,南京城也不例外。 此刻,赵昊就站在那两座比邻而立的高大建筑中间,一脸的恍惚与震撼。 前世他曾在南京读书,不知多少次经过这里。现在,他穿梭过四百年的光阴,再度重临此地,望着那熟悉的红色高大城阙,焉能不生出隔世的恍惚? 四百年后,这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鼓楼,已经不见了一旁作伴的钟楼。且那座在明代城阙上重建的清代鼓楼,也远远无法与眼前这座恢宏雄壮的伟大建筑相比。 那时他就感觉,那座台上小小的楼阁,与其脚下巨大城阙般的基座很不搭配。直到现在看到那座高达十余丈,面阔七开间,占满整个基座,如凌霄宝殿一般矗立在眼前的鼓楼,还有一旁双子楼般的钟楼,他才恍然大悟。 “本当如此,理应如此……” 赵昊默默念叨了不知多少遍,才在赵守正的催促下,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 当他转过身来时,一个青石铺就的宽阔广场便映入眼中。虽然才是二月,春寒未尽,广场上已经有许多文人雅士、四方游客,专门前来瞻仰巍峨壮观的钟鼓楼了。 广场上,有好些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着各种吃食玩意儿。父子俩还没吃早饭,便随便各买了两个酥烧饼,一边吃着一边往前走。 鼓楼广场尽头,是数条六七丈宽的繁华街道,由此通向南京城的四面八方。 赵守正一边嚼着沾满芝麻的烧饼,一边还哈欠连连。 昨日父子俩与家人分开后,便找了间客栈投宿。因为囊中羞涩,住不起单间,只好在大通铺凑合了一晚。 但这对养尊处优的父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密不透风的大通铺里,睡了整整二十个人,雷鸣般接连不断的呼噜声,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脚臭味,让父子俩通宵未眠。 天不亮,两人便逃离了那间客栈,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们原先居住的城南,是达官显贵所居之处,租房成本实在太高。父子俩便穿街过巷,一路往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走得两人双腿发软,饥肠辘辘,这才到了钟鼓楼。 “这南京城,也太大了吧……”赵守正只觉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每挪一步都是一种折磨了。 “父亲在南京城住了多少年?”赵昊奇怪的看一眼赵守正,心说这不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现在是十五岁的少年,按说体力正好。可惜小赵昊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严重缺乏锻炼,是以他也同样累坏了。 “从嘉靖三十八年起,七年有奇了。”赵守正掐指一算,难免又要叹息一声:“忆昔从容下帝京,冉冉七年如昨梦……” 赵昊暗暗翻下白眼道:“七年了,你都不知道南京多大?” “从前出门乘船坐轿,哪用双脚丈量过啊?”赵守正苦笑不已道:“国子监其实就在东边不远,感觉看几页书,也就到了。” “好吧……”赵昊无力吐槽赵二爷,将手里的烧饼吃完,还吮了下指尖的残渣,才意犹未尽道:“我们便在国子监附近租个房吧。” “大善。”赵守正点头连连道:“要是天天这么走,为父会死掉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广场,上了通往国子监的保泰街。 ~~ 保泰街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各色显眼夺目的标牌广告林林总总。除了数不胜数的茶馆酒楼之类,还有金银店、南货店、药店、浴室、丝绸行、牲口行、粮油谷行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赵昊被来往如梭的行人挤得东倒西歪,两耳尽是喧腾如沸的叫卖声、吆喝声、说话声,让他大有一种,在逛后世繁华商业街的痛苦感觉。 而赵守正告诉他,论起繁华程度,这保泰街在南京城都排不上前十…… 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下决定。若是时机合适,他定要逛遍全城,好好领略下这南京城的繁荣程度,到底到了何种境地? 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住处。 说话间,父子俩在一间挂着‘景记房产牙行’的店面前站定。 一站住脚,马上就有热情的活计出来招呼。 “客官快快里面请。小店各类房产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赵守正看看儿子,赵昊到现在还不熟悉情况,自然以赵守正为主了。 赵守正点点头,伙计便满脸笑容的将二人迎进店中。 里头店面不大,只有几个堆满文契的立柜,还有三四张长桌而已。 伙计捡张空桌请两人就坐,又上了茶。 接着便有个四十多岁的老经纪过来,先朝赵守正拱拱手,坐下来问道: “敢问客官,是置产还是赁房啊?” “赁房。”赵守正应道。虽然落了难,他还是习惯性的,在劳动人民面前保持惜字如金的矜持。 “看客官样貌气度,应是国子监的相公吧?”老经纪一眼就看出,赵守正是个书呆子。而附近的南京国子监,正是天下书呆子聚集之地。 不过金陵百姓日常,并不会将南京的衙门特意加‘南京’二字称呼,反而会将京师的衙门,冠以‘北京’称之。 “不错。”赵守正点点头。 “那定然想赁一处坐监方便的住所了。”老经纪拿起一叠房单,一边翻看一边打量着父子俩的装束,见他们穿着裁剪得体的上好湖绸袍子,只是不洁净,看上去有些日子没洗过了。 “是极。” “相公看这处如何?”老经纪心中有了计较,这父子俩要么是长途跋涉而来,要么是家中忽逢巨变。他当然是就高不就低,将一处毗邻国子监,位于成贤街的三进宅院,推荐给了赵守正。 “不错。”赵守正看着房单上,那宅院的详细介绍,还有牙行‘闹中取静、家具俱新’的推介语,不禁满意颔首。“就定这套了。” “好,相公果然痛快!”老经纪肃然起敬。 “月租多少钱?”赵昊无奈小声问道。 “年付一百二十两,另有二十两押金。” “嘶……”听了老经纪的回答,父子俩一起倒吸口冷气,把他俩卖了,也租不起这么贵的宅子啊。 .父子俩终于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啦,虽然苦逼了点。求推荐票和章评给父子俩租房啊~~~ 第十二章 惟吾德馨 景记房产牙行中。 老经纪又推荐了两套便宜一点的宅子,见父子二人还不应声,便知道他们没钱了。 他不着痕迹的收起了手中的这本房单,不动声色问道:“相公只管摇头,看来小人的推荐,不入法眼啊。” “你推荐的都很好,”赵守正一阵支支吾吾,尴尬道:“无奈‘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呃,什么意思”老经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才二月里,怎么就说到九月了。” “家父的意思是,我们没几个钱,租不起太贵房子。”赵昊无奈解释道。 “原来如此。”老经纪摇摇头,心中一阵腻味,这些穷书生死要面子,把个穷字说得如此清奇。 他拿起另一本房单,递给父子二人道:“这上头的房子再便宜不过,相公自己找吧。” 说完,招呼不打,便起身去后头喝茶了。 “什么嘴脸!”赵守正不爽的嘟囔一声。“往常理都不理的人,也敢甩脸子。” “习惯就好了。”赵昊安慰一句,仔细翻看起那摞房单来。 赵守正是不操闲心的货,见状便收回目光,悠闲的喝茶。转眼就把不快忘个干净。 好一会儿,赵昊有了决定,指着一张房单道:“去这里看看。” 大半个时辰后。 那老经纪赶着马车,载父子二人,来到位于国子监十里外的蔡家巷。 赵昊父子跳下车来,跟着老经纪进了条小巷,向里行了几步,到了一座颓败不堪的小院外。 “就是这了。”老经纪掏出钥匙,对付起门上生锈的铁锁来。 看着那透风腐朽的破院门,摇摇欲坠的土坯墙,父子二人皆面露难色。 好容易,老经纪将门锁打开,吱呀一声推开门。 “进来瞧瞧吧,多宽敞的院子啊。” 父子两人硬着头皮进去院中,只见满院的残枝落叶,房屋也缺窗少瓦、透风漏雨,破败到无法想象。 “这,也能住人”赵守正咳嗽连连,吃惊的问那老经纪。 “这可是南京城,二两一个月都租不到像样的宅子!”老经纪翻翻白眼道:“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东西两间厢房,距离国子监不到十里,一个月才收你一两银子,客官还想怎么着白住不成” “好好说话,休要阴阳怪气!”赵昊冷喝一声道:“再废话一句,我们就去别家赁房。” “好好好……”弄性尚气干不得牙行,何况那经纪还贴了车马钱,岂会为口舌之利坏了生意 “这房子实在太差,根本没法住人。”赵昊好似很不满意,对赵守正道:“咱们还是再看看吧。” “要找更便宜的,就得出南京城了。”应付两个穷鬼这么长时间,老经纪已经很不耐烦了,哪还愿意继续贴车马钱。 “不就是好久没打扫吗打扫打扫不一样住”老经纪一心促成,一边去推堂屋的门,一边道:“看看里头,家具多全……” 话音未落,那堂屋的门便轰然倒下。 嘭的一声,屋里尘土飞扬,父子俩赶忙掩鼻退了出去。 待那老经纪灰头土脸的出来,赵昊冷笑道:“连个门都没了,还怎么住人” “自己修修不就得了”老经纪狼狈的拍着身上的灰,咳嗽连连。 “你还是修好了,再出赁吧。”赵昊神态坚决的拉着父亲往外走。 “别,别走啊!”老经纪赶忙追上来,苦着脸道:“算我认栽,租金不用年付了。押一付三,只要掏四两银子,就能马上入住,这下总成了吧” 赵昊心中一喜,所谓嫌货才是买货人。他其实是想租下这处宅子的。那老经纪有句话没说错,这个价钱想在国子监十里内,租个独门独院的宅子,是根本不可能的。 何况父子俩一共十几两银子,就算租这里,照例年交的话,也一样连吃饭的钱都不剩。现在只用掏一小部分的租金,就可以住下来,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收拾收拾,总能将就着住下的! 嗯,这话好像老经纪也说过。 “儿子,别太勉强了……”赵守正将赵昊拉到一旁,满脸不忍道:“既然不愿意,就再看看别处……” “我不嫌弃,是为了少掏点银子,故意那么说的。”赵昊无奈的解释道。 “原来如此,狡猾,哦不,机智!”赵守正恍然大悟,便对那老经纪道: “就租这了!” 定下来之后,赵守正跟着老经纪的马车,回牙行去办交割。赵昊则留在了小院中。 他看这满院的破败荒凉,连个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心头涌起荒谬绝伦之感。 这几天的遭遇真是如坠梦里,本以为时来运转,终于成了大少爷,可以愉快的花天酒地,欺男霸女,最不济也能有口软饭吃一吃。谁知一转眼,却落到这般田地…… 但任他长吁短叹,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失落了一阵,赵昊便抖擞精神,挽起袖子,准备先好生打扫一番。 可他找遍了各间屋子,却连笤帚都没找到一根。 看着屋里那些三条腿的椅子,两条腿的床,赵昊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果然是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估计这房子实在是租不出去,那老经纪才会主动让步的。 回到院中,赵昊想起巷口有家铁匠铺,便准备去借点家伙式回来用。 铁匠铺抬脚就到,赵昊站在那铺子门口往里一看,只见炉膛是灭的,打铁的工具也都挂在墙上,似乎没有开张。 不过他听到里间,传出来几下老人的咳嗽声,显然是有人的。 略一迟疑,赵昊便迈步进去,刚要高声问问里头,有人在吗 还没开口,黑乎乎的棉布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生得凶神恶煞的壮汉,送一位背着药箱,大夫打扮的男子出来。 “唉,你爹这病怕是无药可医了。”大夫捻着山羊胡子,神情严肃的对那壮汉小声道。 壮汉闻言惊呆片刻,方结结巴巴道:“打个摆子也会要人命” “唉,拖太久了……”大夫摇头连连,似乎怪他不早找自己。 壮汉眼圈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道:“可没敢拖延。这阵子大夫看了好些,药也抓了十几副,竟都是不见效。” “没办法,当大夫的,医病不医命,给你爹准备后事吧。”那大夫说着抬脚迈过门槛,就要出去。 一直被两人无视的赵昊,忽然插嘴道:“你用过黄花蒿了吗” 大夫这才发现,铁匠铺里还有另外一人。他在这条街上可是医学权威来着,岂能容许这黄口小儿质疑自己 便站住脚,阴着脸看着赵昊道:“你这小哥休要不懂装懂,《肘后方》上治疟疾用的是青蒿。黄花蒿是什么药材,根本没听说过。” 赵昊刚要开口解释,又听他继续冷声呵斥道:“何况千百年来的大夫,反复验证过,用青蒿根本治不了疟疾。” “青蒿当然治不了疟疾,黄花蒿才可以。”赵昊却信心十足道。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大家多发评论啊 第十三章 黄花蒿 赵昊不是大夫,也没学过医。 别的病他不敢这样断言,但唯独对疟疾他很清楚。因为四百多年后,屠呦呦便是靠发现青蒿素可以治疟疾,获得了炸药医学奖。当时在全国掀起过一阵青蒿热,屠奶奶还专门写文章科普过,说青蒿素并非来自青蒿,而是从黄花蒿中提取的。 所以青蒿治不了疟疾,黄花蒿才能治。葛洪《肘后方》上的青蒿,其实指的是黄花蒿。只是这两种植物同科同属,普通人很难分辨,甚至《本草》中也将其搞错,因此千百年来的大夫,都错将冯京当马良,一直用青蒿来治疟疾,当然治不好了。 “黄花蒿是什么东西岂能入药你这后生不要胡说!”大夫懒得再跟这,故作惊人之言的小子废话,不悦的拂袖而去。 赵昊无奈的耸耸肩,看来三言两语就想让人家深信不疑,纳头便拜,是根本没可能的。 壮汉没有送大夫出去,也没搭理赵昊,默默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赵昊正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壮汉却转身看向他。 此人右侧面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配上那对铜铃般的眼珠,显得面貌十分狰狞。 赵昊被壮汉打量的有些发毛,开始后悔自己多嘴了。 “这位小哥,你是哪里人又是从哪听到的方子”好一会儿,才听壮汉闷声问道。 “我是后面刚搬来的邻居,这方子乃家中长辈所传。”赵昊信口答道,心说,我既然从后世而来,那后世所有贤达都是我的亲切家人了。屠奶奶八十多岁高龄,自然当得起长辈无疑。 “那……黄花蒿长什么样” 赵昊忙仔细讲解道:“和青蒿一模一样,从外观上分不出来。尤其是这个季节,蒿子刚刚冒头,就更无法分辨了。” “莫非小哥消遣咱不成!”壮汉眉头一锁,脸上的伤疤愈发狰狞。 “不不不,绝对不是!”赵昊摆手连连,不敢再卖关子道:“你摘下一把叶子来搓一搓,闻着没味的是青蒿。能搓出臭味的便是黄花蒿。” “是这样啊。”壮汉点点头,又问道:“那采回来又该如何服用呢” “用温酒浸泡几个时辰,榨汁给老伯服下试试。”赵昊说完,又心虚的补充道:“不过我不是大夫,这个方子道听途说,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唉,有法子总要试试的。小哥放心,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怪你的。”壮汉竟是个明事理的,听出了赵昊的担心。 赵昊等的就是这句话,说完便溜之大吉了。 回家他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跑路,却忘记开口借笤帚簸箕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赵昊暗自感叹一句,也不愿再去面对那凶巴巴的壮汉。好在蔡家巷虽然不繁华,还是有几家摆摊卖日用品的小贩。 他便在一个老婆婆那里,花了三十文钱买了笤帚和水桶,还仗着嘴甜,让人家饶了几块布头当抹布。 回到破院中,他先捡了块最干净的布头,蒙住口鼻权充口罩。然后便挥舞起竹笤帚,将满地的枯枝败叶一股脑扫到院子一角堆起来。 随着枯枝败叶被扫走,露出了坑坑洼洼的黄土地面。让赵昊惊喜的是,在院子东南一角,居然还藏着口脸盆大小的水井。 赵昊捡了块石头丢进井里,便听到略显沉闷的扑通一声。 这下可把他高兴坏了,三蹦两跳就出了院子,跑到街上买了捆麻绳回来。 他将水桶系好,下进井中。然后两脚扎起马步,双手交替着使劲,将沉重的木桶提了上来。 桶里只有一半水,另一半是枯枝烂叶。 ‘真是太干净了……’赵昊却感动的快哭了,居然没有塑料袋、矿泉水瓶。 他将桶里的水泼在天井里,再重新打一桶上来,如是往复几次,终于打上了一桶清澈见底的井水。 “呼……” 赵昊用酸得抬不起来的胳膊,揉着快要断掉的小腰,长长松了口气。 稍歇一下,他便迫不及待的掬一捧井水尝了尝,只觉甘冽清甜、沁人心脾。 “痛快!”赵昊赞叹不已,捧着井水痛快的洗了把脸,只觉连日来的烦闷终于为之一去。 振奋了精神,赵昊继续努力打扫起这个,权且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先洒水再擦洗,一边在屋里忙活着,一边默默盘算开来。 这可不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本少爷跨越四百年而来,可不是为了体验古代贫民生活的。 就算不能再锦衣玉食,也至少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不然也太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送自己过来的老天爷了! 赵昊垫着脚,举着笤帚,将屋檐下的蛛网卷成灰色的棉花糖一般。 ‘这局要想逆风翻盘,关键就是让赵二爷高中举人。从现在到八月秋闱这大半年,一切都要以此事为重中之重。’ 抓到了主要矛盾,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首先,要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让父亲安心备考,不让他为任何事分心。还得给他补充营养,牛乳、核桃、干果,海鱼,这些一样不能少。’ 赵昊蹲在好容易支起来的凳子上,掐着指头盘算一阵,忽然哇得一声,心酸的哭出声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到底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是亲爹谁是儿子啊”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嘟囔盘算着:“对了,还有一项开销不能省。赵二爷隔三差五就得作个文会,说不得还要报补习班,又是不小的开销。” 因为赵昊预先知道的,只是应天乡试的第一道四书题。 通常来讲,人们说某年某年的乡试考题、会试考题,往往都是特指这第一道四书题。因为主考官从来都是以此篇八股的优劣,来决定考生的大体名次。可乡试毕竟有三场考试,除了这道首题外,还有六篇文章,以及若干论、判、时务策之类……这些赵昊当初未曾涉猎,如今都要靠赵守正自己的本事。 首题之外的其余文章,起码也得文脉通顺,且观点与朝廷风向不悖,才好说得过去。 所以闭门造车是绝对不可行的,必须要走出去、引进来,才能搞活思想,做好文章。就算至不济,也要在应届考生中混出点名声来。 要知道,乡试之前还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资格考试。那一场可不用糊名誊录,是要在老宗师面前刷脸的! 不刷出点声望来,谁认识你 思来想去,赵昊发现要解决的头等大事,便是钱!钱!钱! 想要赚钱,赵昊最大的倚仗,自然是那比旁人多出四百年的见识。可限于他一穷二白的现实条件,造玻璃、制肥皂之类的大活,目前都干不了。其余的法子要么需要培养市场、要么需要大额投资,总之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零门槛、低成本,马上就可以赚钱的法子…… ‘唉,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吧,改天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更现实的法子。’ 赵昊无奈收起心思,专心打扫起来。 不知不觉天擦黑,他才收拾好了父子俩睡觉的堂屋东间。 眼见看不清屋里的情形,赵昊才想起没买油灯蜡烛之类。刚要出门,便听门外响起赵守正的叫声。 “儿子,为父回来啦!”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十四章 取灯儿(盟主加更) 听到父亲的声音,赵昊忙迎出屋去。 院中比屋子里亮堂不少,只见赵守正两手空空,身后却跟着两个挑着大包小包的伙计。 “放这儿就行了。”赵守正招呼他们,将被褥脸盆米面等一应用度,放在了堂屋里。便付了钱,打发走了两人。 赵昊从一堆家什里,好容易摸出了两根蜡烛,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会了吧不是为父自夸,点火我还是会的。” 赵守正得意的一笑,从袖中取出个纸包。纸包展开,里头是一把虎口长的木签。 只见赵守正衔住一根木签,然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了火石、火绒和火镰。然后他先取一小块火绒,将其压在火石的凹痕处,再用火镰猛擦几下火石,迸出的火星便钻进了火绒里。 赵昊看那火绒虽被点着,但也只是变成红色的一团,根本没有火焰。想要引燃蜡烛根本办不到。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便见赵守正牙齿咬着木签,凑近那火绒轻轻一吹。红光霎时明亮了一些,然后那木签头上蓬地燃起了一团火焰。 ‘就像,就像点着了火柴一般。’赵昊目瞪口呆的想着。 赵守正放下火石,从口中取下着火的木签,将两根蜡烛一并点着,堂屋里登时明亮起来。 他见赵昊依然紧盯着那木签,便得意笑道:“此物名唤‘取灯儿’,北方又叫发烛,能将阴火变为阳火,最是方便不过。” 赵昊拿起一根‘取灯儿’,在烛光下仔细端详,便见那木签一头,裹有一点绿色的事物。将其凑近鼻端一闻,是刺鼻的硫磺味道。 “这不就是火柴吗”赵昊惊讶的将那木签凑到烛光附近,就见绿色的事物瞬间被点燃,发出明亮的光。“果然没错……” ‘原来大明已经有了原始的火柴,似乎再改进一番,就能生产出真正的火柴了。’赵昊现在是看到什么,都在想能不能用来赚钱。 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嗅到一阵诱人的香气。回过神一看,只见父亲将一盘盘菜肴从个食盒中端出来,摆在摇摇欲坠的方桌上。 赵昊这才想起,自己一天只吃了俩巴掌大的酥烧饼。方才光顾着忙还不觉得饿,这会儿闻到香气,就再也顾不得别的了。 “儿子,饿坏了吧。”赵守正撕一根肥鸡腿,塞到赵昊嘴里。“还愣着干什么吃啊。” “呜呜……”赵昊点头连连,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示意赵守正也开动。 赵守正自然不会客气,待将碟碗摆满了方桌,他先夹几片**猪头肉果腹,而后从怀里摸出个酒壶来。 斟一杯尚带着体温的小酒,赵守正端起白瓷酒盅抿一口,登时眯起两眼,一脸沉醉。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怡然自得的悠悠吟道:“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说着赵守正一脸开心的对赵昊道:“儿啊,这仰头能见满天星斗的屋子,也别有一番野趣哉。” “我就盼着最近千万别下雨……”赵昊嘟囔一句,暗暗翻起白眼,心说要不是老子撅着腚干了大半天,你能‘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主要是郁闷,赵二爷居然无视自己的劳动成果,也不好好夸夸他…… 无奈,赵守正本就是个不理俗务的公子哥,眼里根本就没活,自然也不知道这家务活有多累人了。 看在这一桌美食的份上,赵昊便不跟他计较了,父子俩放开了肚皮,痛快吃了连日来的第一顿饱饭。 酒足饭饱,这才各捧着肚皮,脚对脚在床两头放躺。 “哎呦,可撑死我了……”赵昊一边拿牙签剔牙,一边随口问道:“这顿饭不便宜吧。” “还行,四钱银子……”赵守正也在剔牙,也随口答道。 “什么四钱银子!”赵昊闻言猛然坐起来,瞪大眼看着赵守正。“一顿饭,就花这么多!” 他今天去买了两把笤帚、一个水桶一个木盆,还搭上几条抹布,拢共才花了三十文钱。四钱银子就是四百文,足够像他们这样的城市贫民,开销一个月了。 若是在乡下,有地的农民,全家半年都花不了这么多钱。 “呃,好像是有点多哈……”赵守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今天不是庆贺乔迁之喜吗以后省着点花就是。” “好吧……”赵昊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重新躺在床上。思索着能不能把财政大权,从赵守正手里要过来。 父子俩在有进项之前,只能精打细算那十几两……现在应该不到十两的银子。赵二爷大手大脚惯了,要是由着他花差,怕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不过赵昊也知道,现在是父为子纲的年代。自己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贸然向老爹讨要财权,放在别人家,定然难逃一顿大棒伺候。就算赵守正极为溺爱自己,他依然担心会不会伤到父亲的自尊…… 翻来覆去寻思良久,他还是决定试着争取一下。 “父亲……” “嗯,我儿何事”赵守正都快迷糊过去了,闻言强打精神睁开眼。 “父亲从明天起,就一心读书吧。”赵昊准备趁着他稀里糊涂,来个乱中取胜。 “嗯,放心,为父说过的话,自然作数。”赵守正点了点头。 “一心只读圣贤书,下半句是什么”赵昊状若随意问道。 “是上半句,两耳不闻窗外事。”赵守正叹息一声道:“我儿还需多读书啊。” “父亲也看到了,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赵昊便顺势劝道:“不如往后家里的琐事都交给我吧” “如此甚……”赵守正闻言下意识想点头,顿一顿,却摇头道:“不可,我儿虽然少年老成,但为父怎么忍心,你小小年纪,就挑起家庭的重担” “父亲只要中得举人,我愿意当牛做马。”赵昊拍着胸脯、毫无做作道。 “为父不是自夸,论起落榜……”赵守正又要苦笑自贬。 “我说你能考中,你就能考中!”赵昊打断了赵守正,把胸脯拍得山响。 “唉,儿啊,为父……”见自己在儿子心里,形象如此高大,赵守正不禁惭愧莫名。可他哪忍心再让儿子失望便硬生生咽下那份积年累月的自卑,也把胸脯拍得山响道:“为父就给你考个举人回来,让你重新坐享富贵!” 赵昊感动的热烈鼓掌一阵,方图穷匕见,偷换概念道:“那就说定了,父亲读书我管账!” “好,说定了!”激动人心的气氛下,赵守正情不自禁的重重点头,与儿子击掌为誓。 完事后,他却感觉哪里似乎不太对劲……不是在说让自己去考功名吗,怎么稀里糊涂就把财政大权交出去了 .十分感谢本书首位盟主‘腐道友’道友的倾情相助,加更以表谢意,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十五章 说明这不是和尚文 赵守正痛痛快快交出财权,让赵昊颇为吃惊。 可让他更吃惊的还在后头…… 当赵守正将装有两人全部家财的荷包,郑重无比的交到赵昊手里,他只觉轻飘飘没有什么份量。 赵昊心中咯噔一声,打开荷包一看,只见里头只剩二两碎银子了。 “钱呢?!”赵昊难以控制的提高了声调。 “都在这儿了啊……”赵守正有些心虚的,向赵昊展示自己的袖筒。“没藏一文私房钱。” “父亲不要转移话题。”赵昊捏着手里的二两银子,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原先你有八两五钱银子,我又问大伯要了五两,所以咱们应该有足足十三两半。” 十三两半虽然不多,但在赵昊看来,父子俩省着点花,捱一年不成问题。 “租房用了四两,买被褥用具花了二两,买吃的花了半两。”赵守正掐着指头一笔笔报账。 “不是说这些酒菜一共四钱吗?”赵昊可不是好糊弄的。 “为父没要找零……”赵守正有些羞赧的低头看向地面。 “咱都穷成这逼样了,你还给小费?”赵昊一阵气急败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措辞。 赵守正虽然搞不懂‘小费’是什么,但约莫应该是打赏的意思。便讪讪笑道:“习惯成自然了……” “那还有五两呢?”赵昊哭笑不得的问道。 “呃,是这样。”便听赵守正解释道:“在保泰街上,恰好遇到了同窗,求我周济二两。可二两散碎银子,如何拿得出手?便将汝大伯给的那锭元宝,借给了同窗。” “……”赵昊眼前一黑,哭笑不得。但想到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只好无力的摆摆手道:“以后还是紧着点吧。” 赵守正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喃喃道:“所谓穷则独善其身。大不了,为父以后不借人钱了……” “那也不必,”赵昊摆摆手,勉强笑道:“父亲只是这几日先省着点。放心,咱们家不会穷太久的,我一定能想到来钱的法子。” 赵昊有这个自信。他就不信,自己多了这四百多年的见识,就能捞不着钱? 赵守正却不知道赵昊有这个自信,他自觉犯了错,这一晚上乖得很,竟破天荒的主动收拾起碗筷…… 当然,打碎几个碗是难免的。 ~~ 一夜无话。 第二天,父子俩睡到天光大亮,起床稍事梳洗,赵昊便进了厨房,准备生火热热昨晚的剩饭。 但看着黑黢黢张着大嘴的灶台,他却无从下手。连火都点不着人,怎么可能会烧灶呢? 赵昊正挠头间,赵守正也走进来。 “我儿为何发呆?” “不会烧灶……”赵昊如实答道。 “这有何难,且看为父小试牛刀。”赵守正又是得意一笑,准备像昨晚那样再露一手。 赵昊马上让开,瞪大眼紧盯着赵守正的一举一动,想要学习一下烧灶的核心技术。 片刻之后,小小的伙房中浓烟滚滚,父子俩灰头土脸的逃到天井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嗽连连。 “原来父亲也不会啊……”赵昊拿着毛巾擦脸,心情却毫无波动。他在赵二爷的磨砺下,愈发佛系了。 “我看你大伯烧过几回,没想到其中还有些深奥的门道。”赵守正的脸上灰一片黑一块,愈发显得刚刷好的牙齿光洁如贝。“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古人诚不欺我。” 过一会儿,他又感叹道:“看来你大伯还是很强的。” 赵昊翻翻白眼,懒得吐槽。 眼看一时半会儿是生不起火了,他收拾好自己,便出门道:“我去街上买早点吧。” “我要喝鸭血粉丝,吃南煎丸子……”赵守正马上点餐道。 “美得你……”赵昊撇撇嘴,不理会赵二爷的要求。“有什么吃什么吧。” ~~ 昨日上街买笤帚时,赵昊瞥见个早点摊子的招牌,挂在不远处的桥头上。 出来一看,那桥头上果然撑起了粗布拉成的棚子,棚子下白气腾腾,十分热闹。 赵昊寻着香气走过去,见摊子不大,只有四张矮脚方桌。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稀稀拉拉几个食客坐在那吃早饭。 棚子另一边支着两口锅,那口大点的锅上,座着三摞高高的笼屉,另一口小一点的锅里滚着油。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摊主,正持着长长的筷子,熟练的炸着油端子。 这是一直传到四百年后的美食,赵昊当年念书时,没少吃过这玩意儿。他闭目嗅一口那葱花萝卜丝饼,被滚油激出的独特香味,不由深深陶醉。 真好,还是内味儿。 ‘噗嗤’一声少女的轻笑,打断了赵昊跨越时空的回味。 他睁眼一看,只见发笑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女孩有着江南女子常见的白皙皮肤,面颊带着健康的红润,还有点可爱的婴儿肥,就像她手中端着的那盘微微透亮的小笼汤包一样。 “看什么看?” 见赵昊毫不客气的打量自己,少女板起脸来,可她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即使嘟着嘴,也看不到一点凶相。 “呃,看有什么好吃的。”赵昊心说,明明是你笑我在先。 “还以为你光闻味就饱了呢。”少女想起他方才的痴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一笑起来,两眼眯成月牙,让人感觉多糟糕的心情,都会一下子放晴。 “巧巧,不要欺负人家。”一个头裹棉巾的妇人,一边跟食客会账,一边嗔怪女儿不要吓跑了客人。“这位小哥快里面坐……” “可以打包带走吗?”赵昊问道。 “当然可以。”送完小笼包的少女去而复返,脆生生的如数家珍。“有小笼汤包、菜包馒头、鸭油酥饼、油端子、油果子,还有白粥、鸭血粉丝、豆腐脑,还有鸡蛋,咸鸭蛋……” 赵昊没想到,这连店面都没有的摊子,早点的样数居然还挺全乎。 他略一沉吟,便道:“两笼包子,两碗鸭血粉丝。” “一共十文钱。”少女将包子装进了纸袋,又看着赵昊道:“你的碗呢?” “没带。”赵昊两手一摊,他还不习惯点外卖要自备餐具。 “这次就算了。”少女却没为难他,将两大碗鸭血粉丝折进一个白瓷汤盆中。“记得送回来,下次记得自己带碗。” “多谢。”赵昊便客气的付了钱,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托着汤盆,转身小心翼翼往家去了。 看着他托塔天王似的背影,那叫巧巧的少女,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赵昊进了小巷,就看到昨日那刀疤壮汉,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冲进了自家院子…… 赵昊吓得一哆嗦,手一滑,汤盆摔落在地。 .新的一周了,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十六章 延迟惹的祸 ‘难道他爹用了我的方子,一命呜呼了?!’ 那一刻,赵昊拔腿就想逃跑。 他细胳膊细腿才十四五岁,还远没到见义勇为的年纪。 却又想到赵守正同样手无缚鸡之力,若被自己连累出个三长两短,那可真叫货真价实的坑爹了…… 何况这几日父子也算共患难过,赵昊实在没法撇下赵守正一个人逃跑。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对那被汤盆摔碎声吸引转头的壮汉,颤声高喝道: “冤有头债有主,方子是我给你的,休要伤家父性命。” 壮汉看到赵昊,两眼一瞪,便提着刀转身朝他走来。 赵昊见有街坊探头探脑,心下稍安,强作镇定的呵斥一句。“朗朗乾坤,太平天下,难道你不怕王法吗?” 壮汉闻言眉头一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赵昊便见他嘴角挂起一抹狞笑…… 赵昊登时破功,一边往后退,一边带着哭腔道: “况且,当时说好了,治不好也不会找我的……” 就在赵昊快要吓尿的当场,却见壮汉将手中刀往地上一丢,居然双膝跪地向他磕头开了。 “呃……”赵昊登时愣在那里。 然后便听那壮汉高声道:“恩公在上,高武给你磕头了。” “这……”赵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远处看热闹的街坊,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窃窃私语起来。 “咦,不是要杀人啊?” “这凶神怎么给个毛孩子磕头?” “没听高武管他叫恩公吗?” 这时,赵守正听到动静从院中出来,看到这一幕,登时扼腕叹息道:“惜乎哉,鸭血粉丝汤,覆水难收矣……” 那不是重点好吗?赵昊险些暴走,看看赵守正,又看看那自称高武的壮汉,没好气的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高武说话慢半拍,刚要开口便被赵守正抢了先。 “你前脚出门,高壮士便后脚上门,一进来就给我磕头,说你把他父亲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 “啊?救回来了?”赵昊一阵张嘴结舌,看看地上雪亮的菜刀,苦笑问道:“那你拿个刀作甚?” “我……”高武这才知道,小恩公误会自己了,不禁羞愧满面,便愈发说不出来了。 “他还提了五斤肉做谢礼,见咱们家没刀收拾,就回家取刀了……”赵守正替高武解释。 高武却只看着赵昊,半晌方汗颜道:“高武该死,从小有说话慢的毛病,让恩公受惊了。” “哦,是这样啊。”赵昊这才定了神魂,只觉后背已是湿了一片。心说你不光说话慢半拍,笑起来还无比恐怖。 赵守正也拍拍高武的肩膀,温声道:“高壮士快快起来,进屋把肉收拾好是正办。” ~~ 回到自家院中,赵昊一屁股坐在水井旁的破杌子上。 方才可把他吓得不轻,这回儿还觉着腿肚子发软呢。 只见高武进去伙房不一会儿,就用麻绳提着切好的肉条出来。 ‘干活倒是挺麻利。’赵昊心中嘟囔一句,便问道:“你爹的病,真的好了?” 高武咧嘴一笑,先将那一挂猪肉悬入井中镇好,然后才回答道:“回恩公的话,小人按照恩公说的法子,在河边找到了那种臭臭的黄花蒿。” “不要叫恩公。”赵昊摆摆手,起身准备打桶水,洗洗脸上的汗水。 高武说话虽慢,动作却快得很。见状忙抢过赵昊手中的水桶,毫不费力的三两下就打上一桶水来。 赵昊一边洗脸,一边听高武慢悠悠说道: “小人又按照公子的方子,将那黄花蒿泡酒绞汁。结果我爹上半夜喝了,下半夜就不烧了,也不抖了。早晨便能正常说话了,还喝了一大碗粥,让我赶紧来替他向恩公道谢呢!” 赵昊接过高武奉上的毛巾,擦干净脸,洒然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心中却难免有些后悔,因为方才那场误会,现在怎么装都有点不太自然…… 好在高武对他满心感激,根本没在意赵昊方才露怯的样子。 “对公子是小事,对小人可是天大的事情!所谓‘救父之恩,如山如岳’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一旁正在吃包子的赵守正,闻言奇怪问道:“高壮士,听你说话颇讲究,不像是正经铁匠?” 赵昊不禁翻了个白眼,接过赵守正丢过来的包子。心说有这么说话的吗?难道人家是不正经的铁匠吗? 高武要回话时,心里却又犯了难。原本他称呼赵昊为‘恩公’,赵守正为‘老恩公’,但现在改口称赵昊为‘公子’,却没法称赵守正为‘老公子’的。 他只好沉默不答,先进去伙房,帮着三下五除二,弄好了灶台。这才想好了称呼,出来回话道: “回老爷的话,小人的父亲才是铁匠。小人曾在戚家军中当个队正,大帅命我等识文学字,斗大的字也能认识半箩筐。” “哦?戚家军?”赵昊闻言眼前一亮。 戚家军可不光只在四百年后大名鼎鼎,在此时便威震天下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大明抗倭能取得最终胜利,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要占大半的功劳! 便听赵守正奇怪问道:“不是听说戚大帅升任神机营副统领,戚家军月初也北上蓟州了吗?你怎么没跟着去啊?” “小人本来是要跟着北上的,路过南京时,却见家父年迈孤单……”高武这次倒没延迟,显然方才一并打好了腹稿。 “便求着将军放我回家侍奉老父,现在小人已是平头百姓了。” “原来如此,倒是孝子啊!”赵守正说着话,大有深意的看赵昊一眼。 “看我干嘛?”赵昊嘴里塞着笼包,吐字不清。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要跟高壮士学。”赵守正一本正经的教训道。 ~~ 高武挂念着老父,和赵昊父子说几句话,便急忙回家了。 进屋时,他见父亲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比自己出门前,又好看了一些。 “送把菜刀去了这么久?”高铁匠奇怪问道。 高武将凌乱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才回答道:“看恩公父子的言谈举止,该是手不沾水、眼里没活的富家公子,定是遭了难,才沦落到咱们这种地方的。” “原来如此。”高铁匠自然早习惯了儿子这种说话方式。点点头道:“那你要多去帮衬帮衬,力气是使不完的。” “我知道了,等下午忙完了我再去。”高武毫不迟疑道。 .第二章送到,感谢柳枫打赏,晚上再加一更哈,求推荐票求推荐啊~~~~~~ 第十七章 鼠哥(盟主加更) 吃完早饭,赵昊帮着赵守正沏好了茶,研好了墨,摆好用功架势。 这才语重心长的嘱咐道:“父亲最近请在家中收心读书,咱们穷人家家的,没事儿就不要乱出门了。” 赵守正坐在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拿着本《论语集注》挠挠头道。 “还真有个事儿,明天我得去趟国子监,办理复学手续……这二年一直没坐监,只怕学籍已经被停了。” “有事当然要办了,今天先安心读书吧。” 赵昊如操碎心的老父母一般,交代了赵守正几句,又给他留下午饭钱,这才说自己要上街逛逛,便出了门。 “让我在家读书,你却出去瞎逛逛!”赵守正抗议一句,可惜抗议无效。 ~~ 赵昊出门,当然不是为了闲逛。 只要一想到,现在全家只剩二两银子,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要面临揭不开锅的窘境,他就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要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来钱的门路,好解决父子俩的燃眉之急。 他本打算去最繁华的秦淮河夫子庙一带,但一问载客的马车,居然要二十文才过去。 “这么贵?”赵昊不禁肉疼。 “这位小哥,二十里地呢,返程要是没客人,这趟我得亏死。”戴着斗笠的车夫没好气道。 “哪能让你亏本?”赵昊笑笑,将荷包收回袖中道:“我不去了就是。” “臭小子,消遣人呢!”等他走远了,那车夫还在后头骂骂咧咧。 赵昊撇撇嘴,全当没听见。 但要靠两条腿来回四十里,他可没那本事。想起那日在钟鼓楼一带,也有好些繁华街市,他便辨明方向,改变了目的地。 越往南走就越是繁华,等过了狮子桥,上了鼓楼外大街,昨日所见的繁华景象,便重新出现在赵昊的眼前。 他此刻心里也没什么章程,就一家接一家的店铺仔细逛起来。 那天只是走马观花,粗粗领略了一下大明南都的繁华。今日里细细看来,他才真真切切震撼于南京城的商业之发达,物资之充盈…… 赵昊粗略点数,仅仅自己眼前不到一里长的宽阔街面上,便或是树立、或是悬挂着不下百余面样式各异、惹人注目的店铺招牌。 除了最常见的酒楼食肆茶馆,还有诸如‘刘小平川广杂货’、‘周记发兑官燕’、“崇明海味俱全”、“西北两口皮货发客”、‘瑞祥号绸缎庄’、‘南瓦子布店’,‘唐记南货店’之类,林林总总不下几十种生意。 而且这些店铺中货源之广,品类之全,亦是他之前难以想象的。赵昊进了那家南瓦子布店,见柜台里居然摆了上百种各式各样的布匹。 赵昊深感好奇,便假说要买布,诓得那店伙计来了段清脆流利的贯口。 “咱家有嘉兴西塘布、苏州青、松**、南京青、瓜州青,红布、绿布;松江大梭布、中小梭布;湖广孝感布、临江布、信阳布;定陶布;福建生布、安海生布、吉阳布、粗麻布、书坊生布、漆布……” 赵昊听得十分过瘾,忍不住鼓掌喝彩。那店伙计愈发得意,又卖力的报了大几十样布品,这才喘着粗气问道:“请问客官想要哪一种?” “呃,我想想看。”赵昊抱着胳膊,装模作样寻思片刻,暗道:‘织布机,印染技术似乎都有改进的可能。’ 但还是那个问题,远水解不了近渴。面对着一屋子的布,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赚快钱的法子。 “不好意思,我再逛逛……”赵昊朝那伙计歉意的笑笑,不忍看他哀怨的目光,逃也似的溜出了这家布庄。 赵昊就这样,一家家逛下去,几乎每一家都会让他惊叹不已。他甚至发现了一家专卖海鲜的水产店。店里头除了卖海鱼,还用海水养着蟹、鳗、虾、螺、蚌,还有蛤蜊、银鱼、蛏蚶、黄甲之类,品类并不比后世的海鲜市场少多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将这些难于保鲜、不易贩运的海货,从几百里外活着弄来的。 看着这些海鲜,赵昊就感觉饿了,赶紧从这家‘崇明海味俱全’的水产店出来。 谁知大街上也充斥着各种诱人的美食香气,赵昊才猛然察觉,这会儿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非但那些酒楼食肆饭菜飘香,道边的各种食摊上,也摆出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让人垂涎三尺。 ‘’是煮干丝,桂花鸭,生煎包,卤猪蹄……还有煎刀鱼,炸肉丸,烤鸡,还有臭豆腐……怎么连臭豆腐也这么香?’ 赵昊不能自控的抽着鼻子,咕嘟咕嘟吞着口水,可摸一摸怀里仅剩的二两银子,只觉此刻残酷无比。 “早晨刚吃了一笼包子,不会饿的。”赵昊对自己反复暗示道:“这都是幻觉,是馋的不是饿的!” 却又难免暗暗发誓,等将来本少爷发了财,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 嗯,煮干丝吃一碗倒一碗…… ~~ 赵昊忍着腹中饥饿,又逛了几家后,过午时分进了一家挂着‘唐记南货店’黄底黑字招牌的店铺。 所谓南货,自然便是南方特产之物。店里头满是金华火腿,绍兴黄酒,海鲜干货,岭南干果之类出自苏南、宁绍、闽粤的食物。 ‘又是卖吃的……’赵昊嘟囔一声,就想退走,却无意中瞥见店门口的货架上,整齐的码放着几十个粗瓷碗,碗里头装满了或是黑褐色或是红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玩意儿?”赵昊有些好奇的问道。 “公子连黑糖和红糖都不认识?”店伙计好笑的问道。 “没见过装在碗里的。”赵昊摇摇头,拿起一碗红糖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其表面像沙土似的比较粗糙,还有雪花样的花纹,非常好看。 “这个怎么卖?” “黑糖三十文一碗,红糖一钱银子一碗。”伙计笑问道:“公子来点儿?” “那白糖什么价?”赵昊随口一问。 “白糖……”伙计居然一愣,似乎没听过这个称呼。 赵昊却分明记得,自己刚来时便喝过白糖水来着。而且在他记忆中,小赵昊也没少吃白糖,所以绝对不会没有这样东西。 “客官说的是糖霜吧?”伙计试探着问道。 “应该是吧。”赵昊心说,看来是名字不同,便点点头道:“你家有吗?” “有是有……”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给赵昊一看,里头是白糖没错。 赵昊下意识伸手,想要捻一点尝尝。 谁知伙计却如临大敌,马上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差点夹到赵昊的手指。 “你这客官好不懂事,这么贵重的物事,岂能轻尝?” “不就是白糖吗?能贵哪去?”赵昊有些不快道。 “一两银子一两糖,是开玩笑的吗?”伙计瞪大眼道。 “什么?一两银子一两白糖?!”赵昊惊呆了。 .加更一章,以表谢意,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2.呃,还有一位盟主,所以八点还有一更…… 第十八章 高德(盟主再加更) “一两银子一两白糖?!”赵昊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当然了!”店里的掌柜、伙计都用看白痴的目光望着赵昊,显然这是常识。 赵昊惊呆了,想起小赵昊整天喝白糖水,吃白糖包子,登时对之前的富贵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恨不能是我……’赵昊心疼的揉了揉胸口,这才失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贵?”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黑绸**帽,笑眯眯一团和气的中年胖子,从里间挑开帘子出来,对赵昊笑道: “这位公子。南京乃首善之都,富甲天下,一年也才只有一两百斤的白糖入市,你说贵不贵?” “全买下来也才两三千两银子,南京城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会吃不起?”赵昊依然不能理解。 “不是吃不起,是有钱也买不到。”那胖子应该是这家店的东家,只见他将手中的茶壶递给那伙计,顺手接过木盒来。重新打开给赵昊看道:“看仔细喽。这糖霜像什么?” “糖霜糖霜,当然像霜了。”赵昊对这个白痴问题无力吐槽。 “不错。此物正是红糖熬制冷却后,表面凝出的薄薄一层霜。然后用特制的竹篾轻轻刮下来,一千斤红糖才能出这一两。”胖东家笑呵呵道:“整个大明朝,一年出不到五百斤,还得进贡给宫里百斤。所以有钱也买不到……” 胖东家在一旁絮絮叨叨,赵昊却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这次却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兴奋! 看看被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的糖霜,再看那随意堆在店门口的红糖,赵昊心中狂叫道: ‘就是它了!’ 。 赵昊终于想到,既简单来钱又快的法子了! 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掌握了,这个简单的法子。毕竟七十年后出版的那本科学巨著上,就有清清楚楚的记载。但通过在南货店的交谈,他惊喜的发现,至少此刻还没人知道它! ‘那就当老天爷赏我的了!’ 赵昊激动的感谢了对方的讲解,强忍住当场购买红糖的冲动,跌跌撞撞离开了这家南货铺。 胖东家将糖盒交给伙计收好,奇怪的看着赵昊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小子激动个啥?” 赵昊特意多走出几里地,来到保泰街上的一家糖店,掏出他视若命根的二两银子,买了五斤红糖。又到隔壁的杂货铺,跟店家好说歹说,用身上剩下的铜板,买了个偌大的酿酒用的木漏斗,便兴冲冲往家赶去。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只听院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昊进门一看,只见高武正在赵守正的配合下,将掉下的屋门重新安回了门框。 看到儿子进来,赵守正笑着说道:“芳邻自有高德,高壮士过午便来帮着修理门窗桌椅,还帮着东间那张破床也修好了。” “高大哥,太感谢你了。”赵昊闻言险些热泪盈眶,这下终于不用跟赵守正挤在一张床上,听他打呼噜了。 高武将最后几个钉子,钉进了门框上。这才缓缓道:“力气是使不完的,不打紧。” “天黑看不清了,咱明天再来修屋顶。”高武收拾起家伙什儿,就要回家去。 赵昊有心留饭,可父子俩也不会做饭,实在没什么能招待人家的。便从纸袋中拿出两大块红糖,硬塞到高武手里。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给你爹冲水喝,也能凑合补补身子。” 高武推辞不要,赵昊一直追到门口,他才勉强收下了。 等赵昊送走了高武,转身进屋,就见赵守正已经泡了两碗红糖水…… “唉,有点涩,不太纯啊。”赵守正品了品,挑剔的摇摇头,说完咕嘟嘟仰头喝光一碗。 “要是好喝,碗都要被你吃掉了。”赵昊一脸无奈的看着他,将剩下的红糖牢牢抱在怀里。 赵守正喝完自己的一碗,奇怪的看着赵昊道:“嘴巴撅这么高?喝点红糖水去去心火。” “这不买来喝的……”赵昊翻翻白眼道:“这是用来发财的!” “儿啊,不是为父打击你。”赵守正不解问道:“这破玩意儿,搁以前咱家都不吃,如何用来发财?” 赵昊考虑到,自己以后还要多有惊人之举,总要有个托词来敷衍父亲才行。便轻咳一声道:“我最近经常做梦,梦里头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告诉我各种各样的事情,其中就有用红糖发财的法子。” 赵守正登时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赵昊的额头。“儿啊,你怕是得癔症了?得赶紧看大夫!” 赵昊拍开赵守正的手,径直朝伙房走去道:“赶紧干起来,是不是癔症待会就知道了!” 。 赵守正也跟着进了伙房,虽然对赵昊要做的事不明所以。但他素来对儿子千依百顺,自然让干嘛就干嘛了。 伙房中,灶火正旺。那是高武临走前帮着生好的,他还专门教过赵守正该如何生火。 这解决了赵昊的一大难题。今晚他要做的事,可离不开灶台! 照料灶火的重任,便落在了赵守正身上。他一边往灶膛中添着柴火,一边好奇看着赵昊,将红糖一股脑倒进大锅中。 “儿子我懂了,你想要制饧稀卖钱?” “嗯……”赵昊信口应一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一锅糖上。这要是熬糊了,他可没钱再买一份回来重做了。 “平明风雨酿春寒,试把饧和杏酪餐。”赵守正吟一句,便被诗中美好的意境陶醉了。“儿啊,等你做好了饧,为父与你一同出摊。” “看好你的火!”赵昊差点一头栽到锅里。 见赵昊难得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赵守正欣慰至极,马上乖乖闭嘴,专心照料起灶火来。 不一会儿,锅里的红糖便在赵昊不断的搅拌下变成了膏状。不待其继续融化,他便赶忙木瓢锅铲并用,将大锅中的糖膏尽数舀到漏斗中。 那漏斗已经被他提前用草紧紧塞住漏口,架在水桶之上。 赵昊叮嘱赵守正,一定要照看好漏斗里仅剩的三斤多糖膏,千万别让猫啊狗啊或者什么人糟蹋了。 “吾儿怕我偷吃就直说,何必如此委婉。”赵守正嘟囔一声,便蹲在水桶旁,目不转瞬的盯着那漏斗。 赵昊出去好一阵,才端着个木盆从外头回来。 他将木盆搁在灶台上,走到赵守正身边,去观察漏斗中糖膏的凝固情况。 赵守正这才发现,儿子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黄泥点子,不禁问道:“你去玩泥巴了?” “不错。”赵昊蹲在水桶旁,伸手按向漏斗中。 “别……”见儿子用蘸着泥巴手去碰那些基本凝固的糖膏,赵守正不禁叫一声。 赵昊却置若罔闻,按了按糖膏,手指一下子陷进去。 “似乎还差点火候……”赵昊小声嘟囔着,但其实该是何等硬度,他自己也没数。说着他试探着拔掉了堵住漏斗口的草,并未见有糖膏下来。“火候应该到了吧?” “糟蹋了还不如让我吃了呢。”赵守正无奈叹气,目光瞥到灶台上的木盆,他眼珠子差点瞪下来。 “你还真去玩泥巴了?!” 那木盆中,竟是满满一盆黄泥水! “算了,不管了。”赵昊却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只顾着自言自语道:“大差不差就行了吧,应该没那么讲究!” 说完,他便端起那盆黄泥水,就要浇在漏斗上。 “等等!”赵守正忽然喊停。 赵昊不解的看着他,只见赵守正伸出指头,在漏斗中狠狠挖了一块。 赵守正一边吮着糖膏,一边示意儿子可以继续。 赵昊无奈翻翻白眼,方才心中涌起的那种神圣感,此刻荡然无存了。 他双手一倾,将盆中黄泥水缓缓浇在了糖膏上。 .感谢第三位盟主‘一个水手’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关关、舒克、长添、改个名字有多难等老朋友的热情支持,扎着护腰带写出的第四更送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十九章 夕阳西下 漏斗的口很小,又被糖膏糊住,黄泥水无法顺势淌下,便积蓄在漏斗中,很快漫过了糖膏。 看上去,满满一漏斗全都成了黄泥汤。 赵守正咂咂嘴,刚想发表感慨,却见赵昊目不转瞬的盯着那漏斗,似乎着紧至极。他便硬生生咽下话头,安静陪在一旁不打扰。 父子俩目不转瞬的看着那漏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两人小心的抬起漏斗一看,只见有黑色的液体顺着漏斗口,一滴滴缓慢落入桶中。 赵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示意赵守正将漏斗稳稳放回桶上。 这时,水滴的越来越快,眼看糖膏就要露出水面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赵昊微微一笑,不管结果如何,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不然就是成功了,也没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水位又下去一点,两人就看到那红褐色的糖膏,居然变成了洁白的颜色,在黄泥汤中煞是显眼。 “咦?”赵守正吃惊的看着赵昊,不知他变得什么戏法。 这时候,水滴已经变成了一道水线,加速从漏斗中渗漏下去。 漏斗中,红褐色的糖膏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斗洁白晶莹、如沙如雪的白色事物。 赵守正被震撼住了,看看漏斗,又看看赵昊,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尝尝。”赵昊抱着胳膊,云淡风轻的微微扬起了下巴。 “看上去跟雪花似的。”赵守正这才伸出手指,蘸一点送入口中,旋即惊呼起来:“甜的,居然是糖霜!” “不然呢,糖还能变成盐吗?”赵昊得意洋洋的瞥一眼赵守正,十分享受父亲此刻咋咋呼呼的样子。 说着,赵昊也抓了一把在手里,看一看,尝一尝,怎么形容呢?嗯,就是白砂糖。 这是《天工开物》中记载的‘黄泥水淋脱色法’,只消一盆黄泥水,就能让红糖变白糖,再是简单廉价不过! “《天工开物》果然是神器啊……”赵昊心里美滋滋的想道:‘这书七十年后才初刊,里头不知有多少法子,是眼下人还不知道的呢。这可都是赚钱的法门啊……再说我脑子里,可不止一本《天工开物》啊!’ ~~ 父子俩高兴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用木勺,将漏斗中的白糖转移到纸袋中。 三斤半的红糖,最终出了一斤多洁白如雪的白砂糖。 漏斗底部,倒是还剩下一斤多稍带黄褐色的白糖。味道其实大差不大,但卖相差了许多,赵昊理都不理。 这时,远处传来四更鼓响,紧接着鸡也叫了。 父子俩这才发觉,竟然忙了个通宵。赶忙简单的洗漱下,各自回屋去睡了。 然而赵昊明明又累又困,却辗转反侧兴奋的睡不着。 他将那包白糖放在床头上,不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生怕遭了耗子。想到耗子,赵昊又爬起来,用麻绳将那包糖吊在梁上,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总不会丢了。 赵昊这才放心的躺回去的,美滋滋的盘算着,准备明日拿去卖掉,得个二十两,全买成红糖,制成白糖! ‘然后卖掉白糖,再买红糖制白糖,再卖白糖制红糖……’ 赵昊反复默念了没多会儿,终于沉沉睡着了。 梦里头,他成了制糖大王,大明首富,后来还发明了胰岛素……把赵昊美得合不拢嘴。 直到他被无数黄金的光芒,闪得两眼生疼,才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是在做梦啊……” 赵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眯眼看看从屋顶直射进来的阳光,原来已经中午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赵昊下意识便往房梁下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只见自己悬在梁下的麻绳还在,麻绳上的那包糖,却不见了踪影! ‘耗子成精了?’赵昊心中惊呼,口中大叫道:“爹,你看见我的糖了吗?!” 却没人回答他。 赵昊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跑到东屋,只见被褥散乱如狗窝一般,却不见赵守正的影子。 他又发了疯似的家里家外到处寻找,连水井里头都没放过,却依然没找到人。 若非那一斤糖也不值多少钱,他都要怀疑赵守正是不是携糖潜逃了? 就在赵昊考虑要不要报官时,高武扛着梯子,拎着家伙式过来了。 高武先将梯子架在屋檐下,才开口问道: “公子在寻赵老爷吗?” “不错,你见到他人了吗?” “一大早就见他沿着大街往南去了。”高武爬上了屋顶,将残破的瓦片揭下。 “哦。”赵昊猛然想起,昨天赵守正提过,说今天要去国子监恢复学籍,好有资格去应乡试。 八成那包糖,也是被他拿走了。 赵昊这才稍稍定神,给高武打下手,帮着一起修理屋顶。 两人忙活到傍晚,赵昊饿得前心贴后心,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 他跟高武说一声,便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上街去买晚饭。 走到大街上,他发现那桥头上的早点摊子,居然傍晚也会营业。 想到这家的包子虽然味道一般,但胜在给的足,赵昊便走过去。 晚上出摊的只有那母女俩,守着用被子盖住的几大笼包子。既没有那两口大锅,也没有摆食桌。 包着布头巾的母亲,正在给客人装包子。 那叫巧巧的少女有些无聊的立在一旁,看见赵昊过来,不由眼前一亮。 “喂,怎么空手过来了。” 赵昊一愣,才想起自己还欠人家个汤盆呢。 “不好意思,摔碎了。”赵昊歉意的笑笑,伸手去袖中摸荷包道:“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算了算了。”巧巧大方的摆摆手道:“那么旧了,不值几文钱。” 赵昊的动作却僵住了。他这才又想起,自己昨天已经花光了身上最后一枚铜钱。 他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朝少女拱拱手道:“多谢,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竟然连饭都吃不起了。’赵昊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之感。 往前走出十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少女的喊声。 “等一下!” 赵昊回头,奇怪的看着少女。只见她气喘吁吁的追上来,不由分说便将个纸包塞到他怀里。 “收摊了,卖不完也浪费,帮忙吃了吧。” 少女说完,也不看赵昊,转头就往桥头跑去。 夕阳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赵昊,暂时穷得吃不上饭了,紧急求推荐票买饭吃。等我发财了,给你们一人发一斤糖~~~ 第二十章 两根手指 夕阳下,赵昊看着手里的包子,心中五味杂陈,甚至鼻头有些发酸。 他正愣神间,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赵昊回过神,这才看见赵守正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哟,又吃包子啊……”赵守正说着就往纸袋里伸手。 赵昊却抱着纸袋侧身躲开,没好气问赵守正道:“我的糖呢?” “哦,我送礼了啊。”赵守正奇怪看着赵昊道:“不是跟你说过,为父要去国子监办复学吗?” “然后呢?” “两年没有坐监,怎敢空着手去见司业大人?”赵守正便解释道:“再说他肯定知道咱家和周祭酒闹掰了,不拿点值钱的东西,如何让他帮我复学?银子太俗,白糖多雅?何况咱们也没银子啊……” “这样啊……”赵昊这才递个包子给他道:“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赵守正睁大眼道:“早晨出门前,我问过你的呀,你还‘嗯’了一声呢。” “有吗?”赵昊揉着额头,郁郁道:“有也是说梦话。” “有的有的,当然有的。”赵守正自知理亏,赶紧含混过这一节道:“得亏了这一斤多白糖拿出来,司业大人才顺顺当当的给为父办了复学,还问候你祖父安好呢。” “那倒也值了……”赵昊心说,赚钱不就是为了举业吗?这一斤多白糖也算用在刀刃上了。“可我的本钱怎么办?” “我儿放心,为父早就想好了!”赵守正却大笑着安慰儿子道:“为父至交好友满金陵。只要为父张张嘴,别说十几二十两银子,就是几百上千两也能筹得到。” 说完,他便拉着赵昊往家走道:“回家吃包子去,明天一早我就出门筹钱!不破楼兰誓不还!” 赵昊见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心说秦桧也还有三个好朋友呢。赵二爷人缘再差,也不会比秦桧还差吧。 他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跟着赵守正回家去了。 院子里,高武也修好了屋顶,正在打水洗手。父子俩便分出大半包子,让高武带回去与老父亲同食。 当然,打死赵昊也不会透露,这包子的来路的。 ~~ 又是一夜无话。 一大早赵守正便爬起来,认真的穿戴整齐,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还把私藏的玉佩悬在了腰间。 对着井水看了半天,感觉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他这才步履沉稳的出门去了。 赵昊也醒了。心里有事,如何能睡踏实? 通过这些天和赵守正相处下来,他已经对大明朝的书呆子有了深刻的认识。赵昊实在是担心赵守正,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听到父亲出门,他便悄悄跟在了后头。 赵守正的朋友似乎没有住城北的,赵昊一直跟着他走到钟鼓楼附近的小粉桥一带,这才到了头一家。 他远远躲在墙角,看着赵守正整了整衣冠,深吸了几口气,这才举手敲响了院门。 不一会儿,有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开了门。虽然距离稍远,听不清两人对话,但也能猜到该是询问赵守正的来意。 没说几句,那家丁居然连连摆手,不容赵守正把话说完,便一下把门关上了。 赵守正失望的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门,愤愤嘟囔了几句,这才向下一家出发。 下一家倒是让他进门了,但等赵二爷出来时,赵昊看他一脸沮丧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借到钱。 就这样,赵守正一家接一家的转悠。大半天时间,找了十几家自认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却竟然一个肯借钱的都没有。 看着他颓然坐在大石桥边,两眼发直的样子,赵昊心里很不好受,忍不住想要现出身形,唤他回家。 不就是十几二十两银子吗?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谁知,赵守正忽然站起来,朝着对面的户部街上快步走去,看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应该不是内急。 怕是想到法子了。 赵昊心下一松,暂时没有现身。 户部街因南京户部都税司设立于此而得名,其繁华程度还要超过鼓楼外大街许多。不过赵昊此时无心领略,紧紧跟在赵守正后头,唯恐一个不留神就走散了。 紧跟慢跟,便见他进了家悬着‘德恒当’黑底金字招牌的当铺。 “德恒当……”赵昊忽觉有些眼熟,将头上的毡帽压了压,低头进了当铺。 这家德恒当规模极大,光柜台后的朝奉便有七八位,柜台外还有十来个招呼的伙计。看到赵昊进来,马上有人上前招待。 “小客官要当东西吗?” 赵昊并不做声,只是指了指前头的赵守正。 伙计便把他当成了赵守正的跟班,不再搭理。 只见赵守正来到个高可及肩的柜台前,仰头对里头的朝奉道:“敢问,贵东家张世兄可在店中?” 朝奉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东家为世兄,便不敢怠慢,赶忙转出柜台,请他到一旁的小客厅吃茶。 好一会儿,一个面容阴沉,腆着肚子的高个子,掀开帘子从后头出来。 一见那人,赵昊恍然,这不正是那天到府上去放高利贷的张员外吗?! 此獠为虎作伥,殊为可恶。明明是那些当官的向德恒当借钱补亏空,他却配合他们想将那笔巨款扣在赵家头上。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却是杀了人还要扒皮剔骨熬油! 赵昊却想不通,赵守正为何还会找这个混蛋! 他从旁听了会两人的对话,这才明白,原来赵家和张员外都是徽州老乡。赵家是休宁的,张员外是祁门的,两家是邻县。从前张员外便靠着这层关系,疯狂的巴结赵立本,这才搭上了南户部这条线,摇身一变成了半官半商的南京巨富。 赵昊甚至有点想不通,以姓张的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何还要亲自见一个落魄老公子? 念旧?怎么可能! ~~ 只见赵守正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张员外。显然,他是想凭着老关系,能多当些银两出来。 赵昊恨不得拿头去撞柱子,他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但他不能出声阻止,那样会更伤害当父亲的尊严…… “张世兄,这本是我心爱之物。所谓‘吾独穷困乎此时也’,若非实在没办法,断不会拿出来当的。”便听赵守正道:“还请世兄看在家父多年照拂的份上,高抬些贵手,一个月内,我必拿钱来赎。” “嗯……”张员外不置可否的应一声,便仔细端详起那枚玉佩。好一阵,才听他幽幽道:“贤弟,为兄说话直,你莫见怪。你这玉佩品相一般,雕工又差,还有磨损裂纹,最多只能给你这个数!” 张员外比划了两根手指。 赵守正低声惊呼道:“啊,才两百两?这可是陆子冈的手笔,岂会雕工差?我买来后只小心把玩,今日头次佩戴,哪会有磨损的道理?” “陆子冈的?不会的,这是仿品!”张员外却自信的摇摇头道:“愚兄这双眼,可是南京城有名的准狠,不然也吃不了这碗饭。”说着他斩钉截铁道:“假的就假的,绝对真不了。” 顿一顿,张员外一字一句的说道:“看着玉料还不错,我给你二十两,爱要不要。” “啊,二十两?!”赵守正吃惊的蹦了起来。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二十一章 本钱 ‘二十两?’ 赵昊也险些惊呼出声。简直坑爹呢,这是! “赵二爷也别觉着委屈,这行的规矩便是如此,除非你能把陆子冈喊来,不然我们只能按照玉材本身的成色来估价。”便听那朝奉从旁敲边鼓道:“这还是东家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若是换做别人,十两就打发了。” 说着话,他端了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搁着一张写好的当票,还有十锭二两一个的小元宝。 赵守正被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心中打鼓,心说难道自己走了眼,真的买了假货不成? 又想到昨夜说过的大话,他若空手而归,岂不让儿子失望? “所谓上杆子成不了买卖,贤弟还是去别家看吧,谁能给到你二十两以上,我这张字就倒着写。” 只见那张员外面现不耐之色,一挥手,朝奉便作势要端走托盘。 “别别,我当了就是。”上当上当,上当铺哪有不上当的?何况赵守正个不通俗务的书生?他果然吃了套路,慌忙拦住朝奉,叹口气道:“好吧,我当了就是。” “嗯。”张员外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看着赵守正。 赵守正愈发气短,低头仔细看看那字迹潦草、不忍猝读的当票……他没忘了儿子上次的提醒,但凡签字之前,要先好好看看文书。 ‘这都写得什么鬼玩意……’赵守正暗暗腹诽一句,勉强读完了当票,见当期一个月,利息也不离谱,这才在上头签字,画押,拿钱走人。 见朝奉收起当票,张员外终于露出了笑容,起身客气的将赵守正送出门去。 “贤弟,以后有生意,多多照顾愚兄哦。” “好说。下月前,我会来赎当。”赵守正对他的玉佩念念不忘,也不知有什么特殊的念想。 看到父亲出来,赵昊忙侧身面向柜台,假扮要当东西的客人。 赵守正满腹心事,也没注意到自己跟儿子擦肩而过了。 ~~ 待送赵守正出去,那张员外和朝奉两人转回了客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只见张员外爱惜的摩挲着那枚玉佩,得意洋洋的对朝奉道:“听闻当今新君深爱陆子冈的作品,这可是他技艺大成的真作,而且是罕见的于阗玉佩,现在五百两也拿不下来。” “这漏捡的,过瘾!还是老板老辣,几句话就让赵二爷慌了神,把真的当成了假的。”山羊胡朝奉竖起大拇指,马屁山响。说完又自得的笑道:“而且,这赵二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活当居然可以变死当。” “他个书呆子能看出来,我还开什么典当行?”张员外得意一笑,将那玉佩交给朝奉保管道:“没有这种不通俗务的落难公子,我们赚谁的钱呢?” 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的进去里间,赵昊这才咬牙切齿而去。 ~~ 赵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守正正站在巷口向外张望。 看到赵昊进来,他才放下心来道:“儿啊,你这是去哪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报官了。” 赵昊心中暗叹一声,赵二爷再不好,也是自己这世上最亲的人。 大不了,以后我多给他长着心眼就是了…… 便对赵守正少有的温柔道:“让父亲担心了,以后会早回来的。” “那倒不必,只是出门前跟我说声就好。”赵守正倒有些不习惯他如此,忙给儿子端来洗脸水道:“快洗洗吃饭吧。这几天光凑合了,可委屈我儿了。” “嗯。”赵昊点点头,洗好了手和脸,便在赵守正的催促下,来到方桌边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但比起之前那次算是节俭不少了。 赵昊的目光,却落在菜碟旁边的,那十枚小银锭上。 赵守正将筷子递给儿子,献宝似的一脸得意道:“怎样,为父不是吹牛吧?随随便便就筹到了。” “我另一个同窗非但留我吃酒,还封了一百两给我,只是朱子云‘适可而止、无贪心也’,为父便没有再拿人家的银子。” “不过放心,要是我儿觉着还不够,为父改日再去找他拿便是!” 赵守正唾沫横飞,连比划带说,险些连自己都信了。 赵昊却一阵阵鼻头发酸,默默的给赵守正一杯接一杯的斟酒,只希望他快点醉过去。不要强撑着演戏了…… 这样肯定很痛苦,很痛苦。 好在赵守正酒量很差,没几下就被成功灌醉了。 ~~ 堂屋中。 赵昊先将那二十两银子小心的收好,然后转身回来,吃力的扶起父亲,将他送进东间。 醉酒之后,赵守正嘴上再没了把门的,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走,一边吧嗒吧嗒掉泪开了。 “刘兄啊刘兄,当初你老父病重,是谁帮你延医问药?无钱下葬时,又是谁奉上了百两纹银?怎么轮到我背时了,你却连一两银子也不肯借?” “冯老弟啊冯贤弟,你整日里吃我的喝我的,围着我转了七八年,怎么这一下,就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呜呼哉,人情胜似吴江冷,世事更如蜀道难……”赵守正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 赵昊这才知道,父亲并未把玉佩之事放在心上,而是为白日里受尽白眼而难过。他之前阔绰时,一帮同窗称兄道弟,便宜占尽。现在见他败了,一个都不理他了。 此中冷暖,外人怕是难以体会万一。 赵昊叹息一声,弯腰帮赵守正脱下了靴子,又给他脱掉袍子。 那张德恒当的当票,便飘然落在地上。 赵昊捡起当票,定睛看着上头‘执帖人赵守正,今因急用将己物当现银贰拾两。奉今出入均用现银,每月行利玖分,期限壹月为满,过期任铺变卖,物主自甘,此帖为照。’的鬼画符似的字样。 乍看一眼,似乎没什么不妥。但赵昊听到了那张老板和朝奉的对话,知道这当票上定有玄机,便又一笔一划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期限壹月’的‘月’字,两条腿短的异常,说是‘日’字似乎更妥当。只是前一句中‘每月行利’的‘月’字十分正常。让人顺序读下来,当然不会往‘日’字上联想。 想必那当铺留存的当票上,这‘日’字会更加标准。 这就是朝奉口中‘活当’变‘死当’的诀窍了。如此简单粗暴,简直肆无忌惮! 但再一想,对方有南户部的背景,而父亲如今却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监生,似乎又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唉……”赵昊摇摇头,小心的收起那张当票,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道:“姓张的,你敢黑我老赵家的钱,本公子要让你千倍百倍还回来!” 第二十二章 稀罕的是你这个人吗? 翌日天不亮,赵昊便爬起来,先去伙房将昨晚的剩饭热好。 然后给赵守正打好了洗脸水,准备好了牙具和胰子,这才喊他起床。 宿醉的赵守正,揉着发胀的脑袋,一点也记不起昨晚说过什么了。 “父亲以后还是少吃点酒吧。”赵昊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劝道:“你本来脑袋就不太灵光,喝坏了就更没法考举人了。” “呃……”赵守正竟无言以对,半晌才点点头道:“好吧。” 父子俩吃完早饭,将碗筷往水盆里一丢,赵昊便迫不及待的拉着赵守正出门去了。 两人今日再没有闲庭信步的兴致,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鼓楼外大街。 “这条街上,便有几家可买到红糖。”赵守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 赵昊却摇摇头。“不能在这儿买,我们走远点再说。” “谨慎。”赵守正大赞道:“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吾儿必成大器。”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道理你全知道,一做事就全忘掉…… 不过今天有大事要办,他不愿浪费时间吐槽,便拉着赵守正径直穿过鼓楼外大街,又过了鼓楼前广场,来到同样商业繁华,百货俱全的鱼市街上。 父子俩分头在四家铺子里,统共买了五十斤红糖。然后又挑着这些糖,转到北门桥,再次故技重施,在四家店里头,买了另外五十斤红糖。 赵昊再度将身上的钱,花的一干二净…… 自然也没钱雇挑夫了,赵守正便挑着担,往十余里外的蔡家巷走去。 赵昊本想和他轮流挑担,可赵守正执意不许。 “我儿还要长身体,可不能压坏了。” 赵昊争不过他,只好从旁用斗笠替他扇着风,在精神上鼓励赵守正。 可赵守正实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摇摇晃晃、走走歇歇的怂样,一路上不知招来多少市民的哂笑。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两三百斤的担子劳动人民挑起来就走,便是妇孺也不会被这点份量压住的。 “不要理他们。”赵昊竖起双手大拇指,满脸崇拜给他打气道:“父亲大人是最棒的!加油加油哦!” 赵守正虽不知‘加油’为何物,却依然备受振奋。只见他大吼一声,挑着担子就冲了出去。 不料,没冲出十丈,他便两腿一软,委顿于地。若非赵昊一直防备着他这出,飞快接住了扁担,他非得把糖都洒地上不可。 “不行了不行了,为父有心杀贼,奈何力竭。”赵守正一屁股坐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道:“待吾歇上一歇,再行披挂上阵。” ~~ 赵昊便赶紧去一旁的水井,打了瓢井水回来,又在水里加了红糖。 赵守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赶路吧。” 赵守正扶着树干,强撑着要起身。 就在此事,忽听一声惊喜的呼唤凭空响起。 “咦,这不是兄长吗?” 父子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黑纱网巾,身穿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皂缘襕衫的高个男子,满脸欢喜的从远处跑来。 “啊,兄长果然是你!” 待那人跑近了,赵昊看清他相貌还算不错,只是一双醒目的招风耳颇为搞笑。再看他眼圈发青,衣襟上还沾着些醒目的油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劲儿,隔着几丈都能感觉到。 赵守正看到来人,登时也笑逐颜开,站起来朝着对方拱手连连道:“贤弟,我的好贤弟,真叫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是吗?”那人惊喜的眨着眼,满脸期待道:“兄长有席面吃?” “自然是有的。”赵守正说着一指那副担子,开心笑道:“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这挑回家。” “没问题,兄长一开口,小弟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那人看看捆在扁担两头的两个布袋,感觉也没多大,便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赵昊,便笑眯眯道:“这是贤侄吧?居然长这么大了。” 赵昊被这自来熟的家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勉强笑笑,便算是见过礼。 “这孩子,不大爱说话啊。”来人也不以为意,弯腰挑起扁担就要挺身而起。 “哎呦,好重好重……”那人看着骨架颇大,竟只是银样镴枪头。他求助的看向赵守正道:“兄长帮我发一发。” 赵守正帮着他起了担子,便拉着儿子头前带路。 那人只好老实挑着担子,吭哧吭哧的跟在后头。 稍稍拉远点距离,赵昊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谁啊?” “他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唤范大同。之前那五两就是这小子借去的,之前三不五时的给了他多少钱,我也根本没数。”赵守正小声告诉赵昊。 赵昊恍然,心说这下可抓到苦力了…… 可那范大同一样是个废柴,没挑几百步就在后头喊累。 “兄长,我们接力可好?”范大同巴望着赵守正,知道他素来心软。 “还钱!”赵昊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厮好不要脸,明知道我爹落魄了,居然还要找他借钱。 “贤侄,你是开玩笑的吧?”范大同眨巴着眼,看向面嫩心狠的赵昊。 “扁担落地,马上还钱。”赵昊朝他伸出手,不依不饶道:“先把前日的五两还来。” “呃?”范大同一愣,看向赵守正。 赵守正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贤弟有所不知,现在我家是儿子当家,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不好使了。” “我没说不挑啊。”范大同马上认清局面,抖擞精神道:“贤侄,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气挑到你家去!” “信。”赵昊撇撇嘴,不愿搭理他。 范大同无奈继续负重前行,对赵守正哀叹道:“兄长,令公子脾气可不像你啊。” “我儿自强我百倍。”赵守正闻言得意洋洋,说完才问起他的来意。 “前日竟忘记问兄长新址,正为不知如何见面发愁,不意今日碰上,可谓‘有缘自相会’。”范大同一本正经的答道。其实他这两天在城北到处转悠,就为了找到赵守正。 “是吗?那还不错。”赵守正闻言心中一暖,自嘲笑道:“说明我做人还没失败到家。” 赵昊闻言暗翻白眼,心说:‘人家是稀罕你这个人吗?人家是稀罕你的银子?’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二十三章 大同 范大同累成死狗,终于将一百斤的担子挑回了蔡家巷。 待看到赵家院子破落不堪的样子,范大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赵昊有先见之明,预先让父亲替下了范大同。 “兄长现在就住这儿?”范大同眼含泪花,看着赵守正。 赵昊心说,这还是好生整饬过的呢。若是你看到原来的样子,莫不会直接投井自尽? 赵守正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为了给家父平事,我家已经倾家荡产了。” “我只当是兄长不愿多借钱的托词。”范大同一脸生无可恋,失魂落魄道:“没想到兄长真已落到如此田地了。” 那悲痛的样子就像遭难的是他一般。 赵昊心说,是因为没处打抽丰了吧? 便打开门,帮着赵守正卸下两袋红糖,直接抬到自己的房间里。 待父子两人出来时,却见范大同已经恢复如常,在天井里自己打水上来,咕嘟嘟的牛饮着。 “你没回去?”赵昊讶异问道。 只见范大同用袖子擦擦嘴角,义正言辞道:“贤侄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等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之辈?” 说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袖中掏出了一锭元宝,满脸肉疼道: “五两银子我还没花,还给兄长了。” 赵守正看看儿子,没说话。 赵昊知道他的心思,现在一百斤红糖到手,起码能出几十斤白砂糖,他哪还在乎这点银子?便遂了父亲的愿道:“我老赵家给出的钱,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赵守正便使劲点头道:“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满意了。我儿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 “那我就收着了……”范大同看父子俩,居然都没把这五两银子放在眼里,这才喜滋滋的收入怀中道:“圣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我这下也算是君子了。” “哦,不谋食啊?”赵昊心说,你这君子也太便宜了吧?闻言笑道:“还以为要管饭呢。” “当然,如果能管饭就更好了。圣人不是还说过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范大同忙陪笑道:“再说,我给你家扛了这一路活,连顿饭都不管,实在说不过去吧?” “可没酒没肉,粗茶淡饭将就一口吧。”赵昊倒也不是光为斗嘴,他的确发愁这晚饭该怎么张罗。 “贤侄说笑了,怎么会没酒没肉呢?”却见范大同拎了拎悬在井里的麻绳,贱兮兮笑道:“这是什么呀?” 赵昊一拍脑门,恍然道:“忘了还有这茬了。” 那是高武之前送来又切好,下进井中的肉,还新鲜的很呢…… ~~ 范大同却也不是只吃白食,主动揽过了做饭的差事。 赵昊没想到,他竟还有一手好厨艺。只见这厮将五斤肉分成三份,准备炒一盘,炖一碗。又将肥肉用油煎了,放在大米中一同下锅。 “还有这吃法?”赵守正一边烧火一边惊叹道:“贤弟真让我刮目相看。” 范大同也是个贱货,让人一夸,浑身骨头就不剩二两。一边娴熟的挥舞着锅铲,一边得意洋洋道:“这是愚弟的独家绝学,名曰飘香焖肉饭,最适合咱们这种中馈乏人的情况!” 赵昊闻言心说,原来此人也没有老婆……咦,为什么我要说‘也’呢? 待到范大同将肉炖好,便献宝似的让赵昊尝一尝。 赵昊吃块肉、喝口汤,眼前一亮道:“果然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南京城各大酒楼都吃遍的人!”范大同又要得意吹嘘,却见赵昊将整盆炖肉都端了出去。 “唉,贤侄,吃独食可是要生鸡眼的!”范大同登时有些急了,能将肉炖得如此美味,他可是用了自己密藏的南洋香料,价值着实不菲呢。 “对啊,这肉是前院送的,我儿自然不能吃独食了。”赵守正知道赵昊去干什么,笑眯眯的向范大同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贤侄做事有首尾,若是能宽仁一点,将来定有出息。”范大同撇撇嘴,就要揭开饭锅。 “休得胡说,我儿最是宽厚不过!”赵守正却一把按住道:“等我儿回来再吃。” “好好好,听兄长的。”范大同伸长了脖子,盼着赵昊赶紧回来。 ~~ 赵昊抬脚就到了铁匠铺,他已经和高铁匠父子十分熟悉。 父子俩也正在吃饭,看到赵昊端了炖肉进来,高武赶忙起身接下。 高铁匠身体已经大好,起身拉住赵昊的手,请他一起用饭。 “改日再蹭饭吧,今晚家里还有客人。”赵昊笑着婉拒。 高铁匠赶忙又让儿子,将自己腌制的酱瓜酱豆,各挖了一大碗,给赵昊回去待客。 赵昊也不推辞,谢过高铁匠,又问高武道:“高大哥明天有空吗?” 高武挠挠头,有些艰难的默默组织着语言。 这些天赵昊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了。高武大约语言中枢受过伤,但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头子还拎不动锤,铺子不开张,他能有什么事?”高铁匠便替儿子答道。 高武忙点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明日高大哥帮个忙,和我出去一趟?”赵昊笑问道。 “可以。”高武回答这句时,却与常人无异。 “那你明天在家等着,到时我来喊你。” ~~ 待赵昊拿着两碗酱菜回到家,望穿秋水的范大同欢呼一声道:“可以开饭喽!” 锅盖掀开,肉香和饭香混在一起,气味诱人至极。 这让好阵子没吃顿饱饭的父子俩,全都食指大动。 谁知道,范大同吃的比他俩加起来还多……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饭,一斤肉,还饶上了半碗酱菜。 看得赵昊目瞪口呆,心说果然是饭大桶。 就连赵守正也好奇问道:“你不是有银子吗,怎么饿鬼投胎一般?” “唉,实不相瞒,那天和兄长分开后,又遇到许同窗,也说兄长家败了。我当时虽不信,觉着既然如此,兄长为何还要大方借钱给我?但总要亲眼见见兄长家的情形,这钱才能花的安心。”只听范大同追悔莫及道:“谁知兄长竟然不要,白白饿了我三天。” 赵昊险些一口饭喷在他脸上,也不知这厮的肚子什么材质做成,吃能吃半锅,饿能饿三天……饭大桶这外号,还真是一点没起错。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我最穷的时候,喝了七天凉水,一粒米没下肚。” “结果饿晕在讲堂上,成了国子监一大笑谈。”想起往事,赵守正哈哈大笑道:“这厮就是这样,身上有钱就全花光,根本不考虑第二天。” 赵昊朝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赵守正不由老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路货色。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二十四章 先声夺人(盟主加更) 无论怎么说,范大同和赵守正都算是能聊到一起的朋友。 在目睹了父亲昨晚的心碎后,赵昊自然也不会真将这,赵守正口中‘唯一的朋友’赶走。 他便回去自己房间,守着那一百斤宝贝红糖,仔细推敲起今夜明天,该如何步步为营了。 等他想好通盘计划,那厢间,范大同也终于起身告辞。 “呼……”赵昊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开工了! ~~ 父子二人,便仍如前日那般,一个烧火,一个熬糖。 为了保险起见,赵昊将一百斤糖分成了十次炮制。就算哪次失了手,损失也不会太大。 但这样一来,父子俩注定又要打个通宵了。 父子俩一边机械的劳作,一边信口聊着天。 “父亲这朋友很是……一言难尽啊。”赵昊初时觉着此人没脸没皮,专打秋风。却没想到,他居然能满世界找赵守正还钱。 “哎,范贤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赵守正添着柴火,缓缓摇头道:“从前他家里颇有产业,也没少在我们身上花钱。” “那他的钱呢?赌了?还是跟咱们一样?”赵昊不由好奇问道。 “好人能赌博吗?”赵守正难得的正色对赵昊道:“儿啊,你将来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沾这个赌字!” “知道了,知道了。”赵昊无奈的点点头,真让赵守正唠叨起来,今晚都别想安生了。“还是说你的范贤弟吧。” “他是个可怜的人。家里原先有些产业,举业上便不是很用心。父母过世后,就更没人督促他了,整日价和一干同窗到处游学。” 灶火映在赵守正脸上,照的他双眼熠熠生辉,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风华正茂、以梦为马的年月。 赵昊一看就知道,那些人里肯定有赵二爷无疑。所谓游学,不过是五湖四海的游山玩水罢了。 “后来呢?”他打断了赵守正的回忆。 “后来,他那娘子独守空房久了,竟跟自个管家好上。两人背着他勾搭不算,还将他的家产席卷一空。又以他的名义,借贷了两千两银子,便不知所踪了。” 赵昊闻言咂咂嘴,不得不承认道:“好惨。” “是啊,他自此一蹶不振,愈加放浪不羁,整日里变着法子寻欢作乐,有钱转眼就花掉,没钱就到处打抽丰。” 赵守正叹息一句,有些自怜自怨道:“也跟为父现在一样,也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快收火,要糊锅!”赵昊忽然大叫一声。 赵守正这些天下来,已经可以熟练的侍奉灶王爷了,闻言马上将柴火抽出大半。 灶中火势马上小了不少,赵昊手忙脚乱的将熬好的糖膏舀出来,这才没有废掉一锅糖…… ~~ 父子俩一直忙活到天光大亮,把所有的柴火都烧光了,才将一百斤红糖都制成了白砂糖。 两人又小心的将白糖装进一口布袋中,赵守正掂了掂分量道:“三十斤有了。” “还行吧。”赵昊虽然对转化率不太满意,但一想到三十斤白糖值多少钱,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这下连赵守正也意识到,这是多大一笔财富了。跃跃欲试道:“我们这就去卖掉?” “走。”赵昊同样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次咱们得请个保镖。”赵昊对上次赵守正被宰记忆犹新,想要请个门神,震慑一下宵小奸商。 赵守正自然无不可,父子俩便背起布袋子,去前头铁匠铺找高武。 高武早就在家里等着了,见赵昊来了,便上前接过布袋。 “等等!”赵昊上下打量着高武,觉着有些不对劲。 高武被看的发毛,直挠头。 “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呢?”赵昊摸着下巴,奇怪的看着高武,只见他穿戴整齐,少有的体面。 便听高铁匠呵呵笑道:“怎么说也是跟着公子出门,总不能给公子丢了脸,就让他换上了过年的衣裳。” “我说呢!”赵昊恍然,忙摆摆手道:“快换下来,穿平时那身。” 高武点点头,二话不说就进去里间。 不一会儿,高武穿着平日的粗布单衣单裤出来。他是练家子,别说已经是二月末了,哪怕寒冬腊月也是这样的打扮。 “你平时不是喜欢挽着裤腿,敞着怀吗?”看着高武特意放下的裤腿,扣好的衣襟,赵昊笑眯眯道:“恢复原样就好。” 高武便依言挽起了裤腿,露出坚实如铁的小腿肌肉。又敞开前怀,棱角分明的腹肌和胸肌上,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刀疤分外狰狞。 再加上他脸上那刀疤,说他是匪首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不然那日,也不会差点把赵昊给吓尿了。 “嗯,要的就是这个范儿!”赵昊这才满意的一拍手道:“出发吧!” ~~ 三人便辞别了高铁匠,沿着蔡家巷南下,一路上了鼓楼外大街,来到那家‘唐记南货店’。 赵昊昨晚仔细想过,买糖要分许多家,这样可以保守秘密。但卖糖时情况却反过来,买家越少,才越能保守秘密。 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在这家,一次全部出手。 在店外沉吟片刻,赵昊看看赵守正道:“请父亲在门外望风如何?” “啊,我儿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为父知道,自己不是讨价还价的那块料。”赵守正确实是在痛苦中茁壮的成长,颇有自知之明道:“我就不进去跟着添乱了。” 赵昊竖起大拇指,称赞一下父亲。然后让他在两张白纸上签字画押,这才和高武前后脚进了这家唐记南货店。 ~~ 南货店中,胖东家正在跟伙计们盘货。 忽然,众人只觉店中光线为之一暗。 茫然望向店门口,便见一条八尺高的疤面巨汉,挽着裤腿敞着怀,露出一身刀疤纵横的腱子肉,气势汹汹走进来。 店里气氛登时紧张起来,几个伙计暗暗握住了倚在柜台后的哨棒。 “敢问客官……有何贵干?”掌柜的硬着头皮问道。 却见那巨汉一言不发,只拿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众人。 店中众人登时毛骨悚然,竟有夺路而逃的冲动。 胖东家口干舌燥的扶着柜台道:“这位好汉,有话好说,莫要伤人性命……” .感谢新盟主‘王传胪’同学,他还帮和尚找了很多资料,多谢多谢,加更感谢。求推荐票啊! 2.刚才悚然发现又多了一位盟主,可以一章谢两位吗?(可怜状) 第二十五章 对决(盟主再加更) 见自己的尊容引起店家误会,高武有些歉意的咧嘴一笑。 可惜他脸上的刀伤,破坏了右半面脸的神经。不笑还不要紧,一笑就狰狞无比,吓掉了一个伙计手中的哨棒。 “好汉凡事有商量,规矩我是懂的。”胖东家也是个不吃眼前亏的,赶忙双手奉上一锭二两的银元宝。“喝茶喝茶。” “咳咳……” 见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高武背后的赵昊才轻咳一声。 高武便侧身让开去路,赵昊施施然走进店来。 “哎呦,我当是谁呢……” 胖东家记性极佳,一眼便认出了赵昊,苦笑不已的用袖口擦擦汗道:“原来是这位公子,真吓我一大跳。” 说着,他便借着擦汗的动作,将那枚银锭送回袖中。 “咦,唐老板不是要请我这兄弟喝茶吗?”赵昊虽没问过胖东家的名字,但估计应该姓唐不错。 果然,胖东家没有纠正赵昊的称呼,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羞臊,笑呵呵道:“这位大兄弟相貌堂堂,正气凛然,怎么会敲诈勒索良善市民呢?” 听他自称‘良善市民’,赵昊扑哧一声笑了。 那唐老板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显然也自知,距离‘良善市民’,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他亲热的邀请赵昊,到设在店中的茶案喝茶,就像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赵昊端坐案前,双手接过唐老板递上的白瓷茶盏,轻轻拨着杯盖,只见汤色清碧微黄,呷一口滋味醇甘,香气如兰,韵味深长。不由赞叹道:“上好的毛峰!” “公子果然懂行,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小店只拿来待客,却没有发卖。”唐老板微微一笑,问道:“公子这次可是有生意要惠顾小店?” “何以见得?”赵昊端着茶盏,反问一句。 “上次公子面带喜色,匆忙而去,想必是从鄙人的话里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唐老板笑吟吟道:“今日有备而来,显然是要大干一场喽。” 赵昊不禁汗颜,他还以为自己挺能藏住事儿的。没想到在精明人面前,居然这么容易被猜透。看来以后还要多加注意…… 唐老板微笑看着赵昊,心说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点。 有道是商场如战场。赵昊仗着先手抢了上风,唐老板却连消带打,转眼扭转了局势,重新掌握了主动。 ~~ 既然对方点破,赵昊也就没必要卖关子了。他将茶盏往案台上一搁,改变了策略。 “唐老板上次说,糖霜多少钱一两?” “一两银子一两糖。”唐老板淡定一笑,捧着茶盏笑成了弥勒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有上好的白糖,你要不要?”赵昊单刀直入。 “只要是好货,有多少收多少。”唐老板依然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 赵昊便打个响指,高武马上按照约定,将肩上的布袋,重重拍在一旁的柜台上。 唐老板瞪大了两眼,直愣愣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布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赵昊就算有糖要卖,最多三五斤也就顶天了。 那可是千斤出一两的糖霜啊,南京城一年才能到货百斤而已。任谁看来,这少年若能一下拿出三五斤来,已是夸张到极点了! 可听那布袋拍在柜台的声音,怕是少说有几十斤啊。 唐老板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之色,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莫不是来消遣老唐的?” “你说什么话呢?”赵昊登时拉下脸来,满面不快道:“承你上次的情,才想把发财机会留给你!” “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怨不得我了。”说着便起身作势要走道:“高大哥,我们走!” 高武是戚家军出身,最讲一个令行禁止,马上将布袋拎了起来,跟着赵昊就要往外走。 看着两人的背影,唐老板面色数变,他猜测赵昊是故意作态,但是不是在骗人,只要自己看一眼就知道。 万一要真是嘞?天上掉的馅饼不接,自己岂不成了同行的笑柄? 想到这,他忙搁下茶盏追上去,拉住了赵昊,赔笑道:“公子恕罪,我是太吃惊了,说错了话,公子雅量,不要往心里去啊。” “哼……”赵昊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但好歹站住了脚。 唐老板忙用眼神,示意伙计接过高武手中的布袋。 高武看一眼赵昊,见他点头,这才松了手。 ~~ 伙计将布袋,重新搁在柜台上。 唐老板打开布袋,只见里头还有一层纸袋。 再打开纸袋,入眼便是白花花、晶莹剔透的白糖。 唐老板先是倒吸口冷气,然后又微微皱眉,他自然能看出,这白糖跟店里的糖霜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像砂,后者像粉。 平心而论,卖相还是前者好看多了。 唐老板一边默默寻思着,一边伸手想要捻一点白糖,尝尝味道如何。 卖相再好,如果味道不行,一切还是白搭。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纸袋,却被赵昊伸手拦住。 唐老板一愣,旋即醒悟过来,知道他是报复上次,自己的伙计不让他尝糖霜那一茬。 “上次是小店不对,不过鄙人总得验过货,才能做决定吧?”唐老板尴尬的笑笑道:“放心,只要这些糖没问题,我给你多加一两银子。” 赵昊却摇摇头道:“我不要你这一两银子,你也给我你的糖霜尝一下。” 唐老板看看小小年纪,滴水不漏的赵昊,由衷赞一声道:“懂行。” 便吩咐伙计,将他唐记南货铺的镇店之宝——那一盒珍而重之保存起来的糖霜拿了出来。 唐老板终于得以一尝白糖的味道。他捻起几粒晶莹剔透的白砂糖送入口中。砂糖瞬间在他舌尖融化,一股略带清凉的甘甜瞬间沁满他的口腔。 唐老板不禁眼前一亮,竟比糖霜甜了一倍不止! 赵昊也终于得以一尝糖霜的味道,却只觉索然无味,感觉比白糖差多了,甚至还不如红糖本身…… 这其实很正常,因为糖霜是红糖表面的凝结物,其实不是糖,只是含有糖的成分,自然甜度还不如红糖本身了。 只不过一来物以稀为贵,二来那种洁白如霜的高贵感,达官贵人们用来彰显富贵,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这才造就了它昂贵的价格…… .第四更,感谢新盟主‘弑神红蜘蛛’,呜呜……我为什么要哭?嗯,肯定是感动的…… 第二十六章 公子火气太大了 这下赵昊心里有底了。 唐老板还想再尝尝,回味一下方才的甘甜,赵昊却又打了个响指,高武便将布袋扎起。 唐老板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赵昊定定看着唐老板。 唐老板低着头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当赵昊亮出他的杀器,唐老板纵有十八般武艺,也难逃被牵着鼻子走的局面了。 想清楚这点,他反而释然了。不一会儿,唐老板抬起头,笑眯眯看着赵昊道:“这是一共多少斤啊?” 赵昊沉声道:“三十斤。” 铁匠铺里有称,他来前已经称过了份量。 “我都收了!”唐老板一拍大腿,故作豪气,实则臭不要脸道:“不过公子也得给小店,留点赚头是吧。这样吧,三百两我全收了。” 赵昊转身就走。 “公子公子,做生意哪能这么大火气呢?” 唐老板忙不迭拉住他。 “你这胖子好不地道。”赵昊一脸少年气盛道:“放开我,我不跟你玩了。” 唐老板赶紧让步道:“我再加五十两如何?” 赵昊却还要走。 “四百两,不能再多了!”唐老板一脸肉疼道:“这下可是赔本赚吆喝了。” 赵昊却冷笑不已道:“一斤十六两,三十斤就是四百八十两,就算你按照糖霜的价格出,也能净赚八十两。何况我这糖无论卖相还是甜度,都远胜你的糖霜。在这全天下,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就不信这南京城没有愿意出高价的!” “公子,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唐老板急的满头大汗,忙解释道:“这毕竟是个入口就没的东西,一两银子一两,已经是贵上天了。就算品相再好,口味更佳,它也不可能再贵了。” “何况,一下子吃进这么多,能不能一下卖出去还两说。眼看就要进梅雨季了,总要算些损耗的。”唐老板说的有条有理,十分让人信服。 赵昊却依然把头摇成个拨浪鼓,挣脱了唐老板的纠缠,一边往外走,一边捂着耳朵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眼看他就要出店门了,唐老板绝望的跺脚道:“那你要多少钱!” 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话,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干脆道:“五百两一口价!你再废话一个字,我决不回头!” 唐老板捂着心口,扶着柜台,一副惨遭重创的模样道:“回来回来,唉,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 听到唐老板的话,赵昊朝着店外张望的父亲,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赵守正大松了口气,朝儿子竖起大拇指,便放心的到一旁的茶摊,叫了碗八宝茶,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唐记南货铺中。 双方谈妥了价格,气氛登时恢复了融洽。 几个伙计在那小心的验货过称。高武和赵昊都不放心的站在一旁,紧盯着他们,以防做手脚。 “公子放心,小店是分号遍布南京的百年老店,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唐老板重新给赵昊上了茶,陪着站在一旁。 “哦,唐老板这是祖业吗?”赵昊一边看着过秤,一边随口道。 “不是,是小人白手起家所创。”唐老板自豪道。 “那百年老店从何而来?” “立志,立志。距离这目标还有八十九年而已……”唐老板大言不惭道。 “咳咳……”赵昊不禁对此人的脸皮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知他和那范大同对上,到底谁会更胜一筹? 唐老板却毫不脸红,继续套起了近乎道:“听公子口音,该是徽州老乡吧?哦对了,竟还没自我介绍。鄙人小姓唐,贱名友德,歙县人氏。” “我叫赵昊,休宁人。”他对所谓老乡并没有什么感觉,那张员外不也是徽州老乡? “竟然还是邻县的!”唐老板先是一喜,旋即盯着赵昊看一会,迟疑问道:“公子也姓赵,跟户部赵侍郎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家祖,可惜要在侍郎上,加个‘前’字了。”赵昊语气萧索的说道。来前他便想好了,要抬出祖父的招牌来,不然无法解释这么多糖的来源。 堂堂南京户部右侍郎,虽然是管盐的,但家里存上几十斤糖,同样十分合理。 唐友德果然露出理应如此的神情,赞道:“怪不得刀子这么快,原来是名门之后啊。” 赵昊矜持的点点头,保持落难公子不倒架的人设。 ~~ 待到伙计验完货,过完秤,果然是三十斤毫不掺假的白砂糖,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这是赵昊刻意为之的。早晨在铁匠铺过秤时,秤得三十一斤二两三。赵昊便将零头取出,请高铁匠代为保管,留做他用。 唐友德又让掌柜的起草一份交割文书。 赵昊却掏出那两张赵守正预先签押的白纸来,道:“我小孩子家家的,哪能签字画押?还是用家父的名义立文书吧。” 唐友德笑笑,虽知道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却没有反对。因为签不签文书,对买家来说都无所谓,反正货物没问题,也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这文书保障的是卖家的利益,是用来保证赵昊能按时按数拿到银子的。 文书拟好后,唐友德也在上头签字画押,然后接过掌柜备好的一百两银子,用专门秤银两的戥子,当面称给赵昊看,同样是一百两不多不少。 待赵昊收起那些银两,他又拿出一张桑皮纸材质的会票,双手奉给赵昊道:“小店现银不够,剩下的麻烦公子,与我同去隔壁伍记交割。” 这是赵昊第二次见到所谓的‘会票’了。 上次见此物时,隔得远没有看真切,这次他仔细端详起这张手感独特的会票来。只见它比后世的百元钞票稍宽一些,当然是竖版的。上头有用蓝色油墨印刷的统一格式,也有天头地尾、骑缝章、有银号画押,有掌柜背书,看上去与两百多年后的银票十分类似。 唯一不同的是,上头没有‘见票即付’的字样。只有存入的金额,上头还多了存入人的签押…… 比如这张会票上,就写着‘今收到唐友德纹银肆百两整’的字样。比起后来老西儿们发行的银票,倒更像是存折。 赵昊便在唐友德的带领下,进了就开在街对门的那家‘伍记通商银铺’。 这时代还没有专营汇兑业务的票号,都是当铺、银铺之类带有金融性质的店铺,在兼类似的业务而已。不过规模最大的几家当铺、银号,分店已经开遍两京各省,比如‘万源号’、‘恒通记’,已经可以做到全国各省通兑了。 “伍记规模要小一些,只能在两京南直隶兑取,连浙江都没分号。不过也有三十家分号之多了,且总部在歙县,是以敝店银钱往来都在它家。” 唐老板颇为崇敬的指着伍记的招牌,又对赵昊笑道:“这伍记虽是我歙县的商号,如今当家的,却是你们休宁嫁过来的叶寡妇,那也是个不逊色令祖的狠角色哩。” “叶寡妇,没听说……”赵昊混不在意,他现在只想赶紧拿到钱。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 第二十七章 我愿被侮辱一千次 那家‘伍记通商银铺’,却不像唐记南货铺那样凭君出入。 四条膀大腰圆的黑面汉子守在银铺门口,他们怀里抱着四尺多长的倭刀,恶狠狠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好在唐友德常来常往,有他带着,赵昊倒也不用像旁人那样,遭受几位门神的盘问。 只是高武那副尊容,可怕程度还在几个门神之上,哪怕有唐友德打包票,他依然被要求在门外等候…… 看一眼略显委屈的高武,赵昊便跟着唐友德进去银铺。 银铺里的规制,与当铺十分类似。高高的柜台上,围着坚固的栅栏。朝奉坐在柜台后,透过几个小小的窗口,与前来存兑银两的顾客对话。 唐友德熟门熟路,不用伙计带路,便径直领着赵昊来到一个闲着的窗口前。他与里头的朝奉随意的打着招呼,便将要办的业务交代清楚了。 赵昊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自然是少说多看。透过唐友德和那朝奉办理的过程,他发现会票确实比后来的银票落后一些。银票是见票即付,认票不认人。会票却认票又认人,必须凭存入人的花押名章支取。 而且唐友德还告诉他,异地支取时,还不能见票即付,需要等上些时日,待当铺银号用信件核验过花押才会付钱。 ‘虽不便利,但胜在保险。’赵昊闻言安心不少,便觉着会票又比银票好了。 在唐友德的建议下,赵昊也在伍记开了户,又现场刻了章,留了花押,这次却用的赵昊自己的名义。 唐友德暗暗腹诽,这次怎么不说自己小孩子家家了? ~~ 开户后,赵昊将唐友德提出的四百两,加上五十两现银,共计四百五十两,重新存入了伍记的户头上。 只是非但没有利息拿,每年还要交给银号四两半银子的保管金,让赵昊心疼的要死。 但安全第一啊,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 因为是头次开户,赵昊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完事儿。那唐友德居然一直陪在一旁,并没有因为交割完成,就不耐烦了。 这让赵昊对他的印象略略改观。 两人从伍记银铺出来,这才互相道别。 赵昊谢过唐友德的帮助,唐友德也拱手笑道:“贵同乡,还有糖要记得敝店哦。” “那是人送给我祖父的西洋货,如今家败了才拿出来贩卖。至于老家还有没有,我得问过祖父才知道。”赵昊自觉滴水不漏道。 “哦,是这样。无妨,公子有空常来喝茶。”唐友德脸上丝毫不见失望,依然客气的与赵昊作别。 待到唐友德进去店中,赵守正便凑过来,搂着儿子的脖子,开心笑道:“吾儿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就赚了两百两!” “啊?什么两百两?”赵昊一愣。 “你不是朝我比划了两根指头吗?”赵守正瞪大眼问道:“难道又是二十两?” “哦……”赵昊恍然,心说我那是胜利的意思。本想告诉父亲,其实赚了五百两,但转念一想赵二爷的纨绔习性,决定还是将错就错,便笑道:“当然是两百两了。” “那就是了,幸甚至哉!”赵守正说完却一阵心虚,唯恐儿子追问,他方才为何要说‘又’字?便对赵昊和高武笑道:“这街上有家得意居,大厨烧一手过得去的淮扬菜,不如我们去庆祝一番。” 高武寻思片刻,摇摇头道:“赵老爷和公子吃吧。咱不放心老爹,先回去了。” “那就一起回去。”赵昊其实也不想多事,他身上既有银子又有会票,看谁都像做贼的。 “唉,好吧。”赵守正只好同意,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直到赵昊在街上打了四斤花雕,还切了两包卤菜,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 赵昊怀里揣着炸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何况他也是少爷习性,手里有钱了,哪还肯靠两条腿走回去? 三人到了街口,叫一辆揽客的马车。一番讨价还价,付了二十文钱,三人上车回家。 马车里还算宽敞,赵昊舒服的靠在车壁上,伸直了双脚,看着窗外步行的人群,不禁惬意道:“还是坐车舒服啊。” 赵守正却撇撇嘴道:“什么破马车,连个垫子都没有,硌屁股。” “那你下去步行啊?”赵昊翻翻白眼,笑道:“那样我和高大哥两人,还能躺着哩。” “嘿,你个臭小子,当你爹傻是吧?”赵守正笑骂道:“汝不闻‘慰情聊胜无’?” “我只听说过‘君子不将就’。” 赵昊开心的和父亲斗着嘴,没什么感觉就看到窗外的景物熟悉起来。 “快到了。”一直默默旁听的高武,忽然出声提醒道。 “啊呀,这么快?我还没坐过瘾呢。”赵昊居然生出意犹未尽之感。 “唉,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古人诚不欺我。”赵守正也有同感。 这些天来,他父子俩交通全都靠走,甚至还挑着担子走过一趟,真是恨透了这条路。感觉还没报复回来,怎么就到了呢? 。 马车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赵昊付了铜板,让父亲在店外等候。他借口去取剩下的白糖,跟着高武进了铁匠铺。 这会儿已是中午,铺子里却静悄悄的。 高武小声告诉赵昊:“我爹有午睡的习惯。” 便蹑手蹑脚进去里间,待他掀开门帘,里间果然传来阵阵鼾声。 不一会儿,高武拿着那包糖出来。 赵昊也将给他父子买的那份酒肉,搁在了桌上。 “高大哥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拿着糖,转身走到铺门口。 “等等……”却听身后高武闷喝一声。 赵昊回头一看,却是高武发现了,他压在卤菜包下的那两锭共十两的元宝。 “呵呵,还能让高大哥白跑一趟?”赵昊有些尴尬的笑笑,他觉得这是应有之意,不知高武干嘛这么大反应? 却见高武脸涨得通红,捏着那锭银子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道: “公子瞧不起人!休要再侮辱高武。” 说完,他便把银子递给赵昊。 赵昊不接,高武居然直接丢出了店去。 然后一把将赵昊推出门外,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赵昊被推了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赵守正扶住儿子,又弯腰捡起那锭银两,递还给赵昊道: “这算侮辱吗?如果这是侮辱,我愿意被人侮辱一千次……”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二十八章 毁尸灭迹 赵昊看着铁匠铺紧闭的大门,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却愈发看重高武。 但今天不适合再见面了,他怏怏回到家。 进了院子,赵昊又从怀里摸出两锭,将二十两银子丢给赵守正道:“一千次太多,权且先侮辱父亲两次。” “好说好说。”赵守正开心坏了,捧着四锭银子端详了半天。“老朋友,以前怎么不觉着你如此可爱?“ 但欣赏完了,赵守正还是依依不舍的将钱还给儿子道: “这阵子我也明白了,日子是要过的。钱在为父身上,转眼就没了。还是你管着吧,需要时再找你拿。” 赵昊不禁热泪盈眶,心中腾起一份老父母的欣慰感。 人果然是要在苦难中才能成长,贱。 “这就是给父亲零花的。”他又将银子塞回了父亲手中,笑道:“所谓钱是英雄胆,囊中羞涩如何做得大丈夫?” 赵守正这才不再推辞,喜滋滋道:“那我就收下了。” ~~ 父子俩说完话便分头行动,赵守正在堂屋布菜。赵昊则回到自己住的西间。 他先使劲推开自己睡的破床,掀开原先支着床脚的青砖,青砖下是他提前挖好的小洞,里头还放着个空木盒。 这都是赵昊提前挖空心思准备好的。 他只留了十两银子在身上,作为日常花销。 便将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并那张存票放进小木盒中,再覆以青砖,最后将床腿压在砖上,赵昊这才松了口气。 待他回到天井,赵守正早就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洗洗快用饭吧。”赵守正笑眯眯催促着儿子。 虽然他每天都笑呵呵的,但直到今天,才如释重负,笑得如从前一般没心没肺。 赵昊也很高兴,刚要取笑父亲两句,却忽听院外有人大喊道: “先别开饭,等我一起!” 听到那声音,赵昊手里的胰子噗呲滑落在地。 隔着矮矮的围墙,能看到个顶着对招风耳的硕大脑袋,正兴冲冲的往门口跑。不是那专打抽丰的范大同又是谁? 赵守正也变颜变色,捂着自己的荷包道:“这厮莫非能闻到银子的味?吾手里刚有钱就上门?” “不至于,咱们才刚回家,他如何得知?”赵昊摇摇头,弯腰捡起了胰子,小声叮嘱父亲道:“应该是有别的事。你将钱收好,不让他看到就是。” 赵守正忙弯腰隔靴搔痒,顺势将荷包塞到靴子里。 刚起身,就见范大同踢开虚掩的院门,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跑进来。 “快接我一下。”范大同咋咋呼呼的朝两人吆喝道:“瞧瞧,我带什么来了?” 父子俩吃惊的目光中,范大同将一包包切好的猪羊肉、还有两条胖头鱼,以及若干熟食一样样显摆开了。 “烧鸡、咸水鸭、猪头肉,还有这个……” 说着,范大同从怀里,掏出个贴着方红纸的大酒葫芦,红纸上写着‘大曲’二字。 “好东西……”赵守正双目放光,伸手待要接过时,却想起儿子早晨的话,不由怏怏道:“暂时要戒酒了。” “世叔今日竟如此豪爽?”赵昊一边将生肉和鱼送进厨房,不禁好奇道。 “庆贺乔迁嘛,昨天给银子不要,今天就买成酒肉同吃。”范大同笑呵呵道:“贤侄,我看米缸快空了,还在街上米行买了一石米、一桶油,待会儿伙计就给送来。” 南京米贵,一石米要一两银子,油的价格就更高了,加上这些酒肉吃食,他昨天那点银子怕是要花出去一半了。 “你省着点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赵守正自己境界上去了,很自然的教训起范大同来:“圣人云,俭以养德。” “呵,兄长怎么变了性子?以往不都是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吗?”范大同在身上胡乱擦擦手,便将那只肥美的烧鸡撕成数块,将两根鸡腿递给父子俩,自己抱着半只鸡啃起来,道: “给兄长花钱怎么能算乱花?我本想请你们去得月楼庆祝乔迁的,但想到五两银子怕是不够……” “咳咳……”听得赵昊险些没噎死。自己父子俩搬过来这些天,吃饭上拢共没花一两银子!其中还包括赵守正嘚瑟出去的那半两。 这饭大桶也太不拿钱当钱了吧!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这点钱算得了什么?秦淮河画舫的上船钱都要五十两,得月楼也算是南京名楼,五两银子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确实。”赵守正点点头,显然之前经常出入那种场合。只是不知去的是五两的地方,还是五十两的那种地方…… “好吧……”赵昊翻翻白眼,这种狗大户的生活,我怎么就没捞着过一整天呢? 他进屋端出当做晚饭的几样卤菜,与范大同带来的吃食拼成一桌,三人就在天井里大吃大喝起来。 待范大同吃饱喝足,才剔着牙问道:“兄长往后如何营生?” “这个不用担心,我儿……”赵守正刚想显摆一下,却被赵昊偷偷踩了一脚。 他马上摇头改口:“我儿……让我考举人,书中自有千钟粟,到时候就不愁了。” 范大同闻言暗暗苦笑,不知兄长哪来的自信。但他这种人惯于溜须拍马,怎会说一句扫兴的话? 便举起酒杯笑道:“那小弟先预祝兄长桂榜飘香、连登黄甲!” “那这一杯,我还非喝不可了。” 赵守正心情大好,看范大同格外顺眼,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兴头上来还唱起了青楼小调,简直骚的没边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了,赵守正的酒量又差,三杯大曲下肚便忘乎所以,揽着范大同的膀子,大着舌头道:“所谓患难见真情,今天你能再上门,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个朋友……就算没白交。所谓,有福同享,来,当个哥哥的不能让你吃亏……” 说着他竟伸手从靴子里拿出五两银子,拍在范大同的面前道:“拿去花差!” 范大同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赵守正居然还能拿出钱来。 他瞥一眼赵昊,忙摆摆手道:“这不合适吧。兄长现在今非昔比了,我不能……” 说着话时,他一直看着赵昊的反应,却见赵昊神态如常,显然并不在意。 “不能拿这么多,给我二两……”范大同便改口道:“二两就够了。” 赵昊不禁摇头苦笑。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给我省着点花就成!”赵守正却豪气干云,不容分说就将五两银子塞进了范大同怀里。 “嘿嘿,兄长赐,不敢辞。这次我保证多花几日。”范大同喜滋滋的将银子贴身收好。 唯恐赵昊忽然发难,把银子要回去。他又猛灌了两杯,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范大同,赵守正酒劲也过去了,有些心虚的看着儿子道:“你不怪我又给他钱吧?” 却见赵昊摇摇头,笑道:“说好了是父亲的零花钱,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顿一顿,他又幽幽道:“父亲不是保证过,大比前要戒酒吗?” “今天不是高兴吗?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赵守正忙讪笑着比划下拳脚道:“况且为父也没喝醉,你看,身姿多矫健!” “没喝醉是吧?来,帮个忙。” 赵昊便不客气的招呼一声,让他帮着将伙房的那几十斤糖渣抬到后院去。 然后两人用铁锨挖了个大坑,将糖渣一股脑都倒进去。 “可惜,若是卖掉,能换一个月的酒肉呢……”赵守正不禁肉疼,确实愈发长进了。 “让人发现了,就麻烦了。”赵昊却摇摇头,解释道:“几十斤白糖卖出去,本来就扎眼,若是让有心人知道,咱们先买了那么多红糖,又出去那么多糖渣,怕是会联想到,咱们是不是有提炼法子的。” 守正这才明白,赵昊为何要踩自己那一脚,不由赞道:“我儿果然谨慎,为父就是随口说说,自然都听你的。” 赵昊本来想直接掩埋的,又怕糖太多招来大群的蚂蚁,又去街上买了一大桶生石灰,兑水浇在上头,彻底毁尸灭迹后,才盖上了厚厚的一层土。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二十九章 本少爷现在有钱了 说来惭愧,赵昊虽然口口声声让赵守正专心举业,不要为其他事分心。可这阵子迫于生计,他整天拉着父亲东跑西颠,还没让赵守正安安心心读一天书呢。 赵昊可没忘了,今年自家的头等大事是什么。现在生计问题已经解决,自然不会再让赵守正为任何事分心了。 当晚,父子俩便再次开会,定下了全力以赴冲刺秋闱的计划。而要想八月有资格进贡院,首先就得通过四月份的科考。 现在已经是二月末,距离这场生死攸关的资格考试,满打满算只有四十来天了。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下就连赵守正也紧张起来,第二天一大早,早饭都没吃,便赶去国子监应卯坐监去了。 科考前,赵守正至少得混个脸熟才行。一个多月时间天天坐监,怕也稍显不够,他哪里还敢再旷课? 赵昊就没那么苦逼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睡饱睡足才爬起来。 一想到赵守正这会儿,应该已经坐在明亮的课堂中,背着小手听国子监博士们讲天书。赵昊就觉着自己的选择正确无比。 想着赵二爷一把年纪还要刻苦用功的样子,赵昊一边刷牙一边情不自禁的嘿嘿直笑。 自己考举人,哪有让老爹考举人来的舒服? 洗漱完毕,他习惯性的走到伙房,想要热热昨晚的剩饭。可刚点着了取灯儿,他忽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 “本少爷现在有钱了,干嘛还要吃剩饭?” 便一口吹熄了取灯儿,揣上昨日买酒肉串回的散碎银子,锁好门,大摇大摆上街去了。 他本打算去找家像样的早点铺子,好好享用一顿丰盛的早饭。但看到那桥头的早点摊子,却又改变了主意。 ‘人不能忘本。’赵昊如是想着,便径直往桥头走去。 却见生意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花甲老人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粥。 也不奇怪,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除了老人家,哪还有他这样的闲汉没吃早饭? 这会儿没生意,摊主已经坐下歇了,妇人在河边刷碗,留下巧巧一人照看生意。 少女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的发梢,看到赵昊便笑着招呼道:“今天想起吃早饭了?” 赵昊闻言面皮发烫,他父子搬来之后,一直囊中羞涩,统共只来买过一次早饭。其余时候,要么捱过去不吃,要么就吃前一晚的剩饭。 又想到,就连那唯一的一顿早饭,都打碎了汤碗,只吃了几个沾了灰的包子。 ‘我实在是太难了……’赵昊不禁眼圈发红,为自己过去的苦难岁月感慨。 叫巧巧的少女,探着脖子隔着笼屉,凑近了赵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又没钱吃饭了?” “谁说的!”赵昊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嚷嚷道:“我那天是忘带钱了而已!” 说着,他将一块四五钱的碎银子拍在了笼屉旁。 “碗钱,包子钱!全都还你!” “找不开。”少女看到银子吃了一惊,没好气的撇撇嘴:“小本生意,只收铜钱!” “不用你找,好吃好喝的尽管上就是。”赵昊便大马金刀的捡一张空桌坐下。 这时,摊主早被惊动,见有动机不明的阔少上门,他唯恐女儿招惹到对方,马上将巧巧拉到一边。亲自招呼起赵昊道: “这位公子见谅,这会儿天不早,剩下的食材已经不多,就是全给公子,也不要一百文钱的。” “不打紧,剩下的钱先存着。”赵昊见自己有些吓到人家了,忙摆摆手,和气道:“大叔,我是吃饭的街坊,有什么随便上,不挑的。” 说话间,一旁吃粥的老汉,也开口道:“是啊,方德,这就是救了高铁匠的那位公子。那天高武给他当街磕头,我看见了。” “是这样啊……”摊主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去给赵昊张罗吃食。 赵昊朝那老汉拱拱手,感谢他替自己解释。 “公子这样的高人住在蔡家巷,是街坊们的福气。”两个老汉都对他十分客气。所谓人老怕死,他们显然是冲着他高明的医术去的。 若是让他们知道,赵昊的医术就是一锤子买卖,实不知会作何感想?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高人二字当不起。”赵昊忙给自己减轻压力道:“我可不会看病的。” “公子太谦虚了,现在像公子这样谦虚的少年郎,不多了。” “是啊,满壶水不响,半壶水咣当。本事越大,就越是谦虚哇!” 谁知两个老头却愈发认了死理,都要把他脑补成虚怀若谷的少年神医了。 赵昊被夸得,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啊。幸好巧巧端上来早点,这才帮他解了围。 “南煎丸子,小笼包子,还有你念念不忘的油端子,油果子。吃不光不许走啊。” 巧巧虽然嘴上厉害,可她那面团子似的小模样,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 赵昊笑道:“谁说我一个人吃来着?” 说着,他将一半的吃食分出来,对巧巧道:“送给两位老伯。” “用不着,已经吃饱了。” “是啊,上了年纪,吃不了太油的。” “打包带回去,给孩子吃嘛。”赵昊笑着一摆手道:“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二位老伯往后还要多多照拂寒家。” “放心放心,有老朽这个甲长在,蔡家巷没人敢欺负你家的。”替他说话的老者,开心的打包了小笼包。 另一个老者打包了油果子,也笑道:“甲长都发话了,小哥往后有什么用人的事儿,尽管开口就成,这蔡家巷别的没有,精壮的汉子满地跑。” 赵昊没想到,自己随便送点人情,还能结识上此地的甲长。他科班出身,自然知道大明有保甲制度,居民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保甲连坐守望,稳定最基层的民众秩序。 甲长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村民组长了。 不过他搬来这么久,也没人让他父子去见甲长,签互保书,可见大明两百年下来,这套秩序已经名存实亡,形同虚设了。 赵昊优哉游哉的吃完饭,这才掏出布帕擦擦嘴,施施然走了。 那摊主夫妇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道:“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来路边摊子摆阔的呢……” “他哪有什么钱?”巧巧却不以为然道:“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不过倒是个场面人,看来应该也是大户落魄的。”摊主闻言同情一叹,居然有些自怨自怜。 .第二更送到,赵公子的幸福生活开始了,替他求推荐票求章评求包养哦~~~~ 2.白天要出门,中午那章提前发了哈。 第三十章 可不能让他跑了 吃过早饭,见天色还早,赵昊便去街上的土产铺子里,买了松萝茶、梅花糕、盐水鸭和大曲。 然后提着这南京人拜客时,常备的四样厚礼,来到铁匠铺向高武道歉。 高武正在铺子里冲洗地面,看到赵昊进来,登时局促的手不知该往哪放,张嘴闭嘴愈发说不出话来。 还是高铁匠踢了他一脚,骂道:“这孽障就是狗脾气,好心当成驴肝肺!” 高武这才尴尬的说出话来:“昨日太冒失了,公子不怪罪就好。东西万万不能收。” “又不是给你的!”赵昊翻翻白眼,将东西搁在桌上道:“给老伯补补身子的,与你无关。”说着把脸一拉道:“要想日后不来往,你尽管再拒绝。” 高武这才无奈的收下。 高铁匠对这个救过自己的年轻人,有着天生的好感,拉着赵昊进屋,非要请他喝茶。 赵守正天黑才能放学,赵昊左右无事,便也欣然同意。 高武在铺子里支开了茶桌,给父亲和赵昊沏上茶,就继续忙活去了。 聊天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参与的。 不过赵昊和高铁匠聊得也十分投机。通过攀谈,他得知高铁匠原是义乌矿上的铁匠。前些年倭寇横行,朝廷征集铁匠为抗倭军队造枪造炮,高铁匠便来了南京,成为南京神机营的匠工。 在神机营干了七八年,高铁匠年纪渐渐大了,干不了精细活了,便告老离开了军营。但因为他掌握了造枪造炮的技术,按照规定,不可以离开南京,必须要在军营附近居住。便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蔡家巷开了个铁匠铺,给人打打农具、菜刀之类勉强糊口。 赵昊想到家中那柄寒光闪闪,差点把自己指头剁掉的菜刀,不禁对高铁匠的手艺肃然起敬。 吹捧了老汉一番,他这才瞥一眼撅着屁股在后头干活的高武,问道:“那高大哥,是怎么加入戚家军的?” “这小子原本也跟我来了南京,可他天生是个待不住的货,受不了整天敲敲打打的烦躁。”高铁匠狠狠瞪一眼儿子,为自己的手艺要失传而愤愤道:“把铁坯千锤百炼,淬火敲打成寒光闪闪的兵刃,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啊!” “是啊。”赵昊忙别有用心的吹捧道:“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好哇,好!好诗!”高铁匠虽然不甚了了,却也能听懂大概是在称赞铸剑师傅。激动的老汉使劲拍着赵昊的大腿,恨不得亲他一口。 那可是用来打铁的手臂啊,赵昊的小身板哪禁得起这份蹂躏?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高铁匠赶忙抬手致歉。“老汉得意忘形了,公子没事吧?” “没事。”赵昊揉着生疼的大腿,强笑道:“老伯继续。” “说到哪了?”高铁匠挠挠头回忆一番,才一拍脑门道:“对了,说他不愿子承父业,整天耍刀弄棍,嚷嚷着要去杀倭寇。后来戚家军经过南京时,他就背着老汉偷偷投了军,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八年。”高武忽然插嘴道。 “哦?”赵昊望向高武,知道他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便听高武缓缓说道:“咱虽不是最早参加的戚家军,可跟着大帅南征北战,从浙江一直打到广东,一仗都没落下过!” 赵昊对戚家军自有一份天生的崇拜,十分感兴趣道:“快讲讲,你们是如何杀倭寇的!” 高武便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向赵昊述说着十三战十三捷,斩杀倭寇三千余,烧杀溺毙无算的台州大捷;斩倭寇五千余级的福建之役;剿灭海盗三万余人,将匪首逐于海上的广东剿匪战…… 讲起过往的战绩,高武神采奕奕,竟完全无需再组织语言,显然,那一场场的浴血奋战,都已经镌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时时都浮现在他眼前。 只见他用茶盏在桌上摆起了地图,向赵昊详细讲解横屿之战道:“此役,我戚家军先以火炮击沉倭寇战船,并轰击倭寇大营。再以突击队强行登陆突破倭寇本阵,斩杀倭寇头领,打出了一场精彩的歼灭战……” “好一个步炮协同啊!”赵昊击掌赞叹,恨不能亲眼目睹戚家军大发神威的一幕。 高武看着赵昊,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步炮协同,总结得好……” 这时,高铁匠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到了近前。 赵昊才猛然醒悟,两人光顾着摆龙门阵,连高铁匠什么时候离开去做饭,都没察觉到。 高武赶忙起身帮父亲布菜,高铁匠看着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的儿子,叹了口气,才转头对赵昊笑道: “粗茶淡饭,公子将就用一点。” 说着又掏出一串钱,递给高武道:“到对过老马家,割点卤菜回来。” 赵昊马上拦住高武道:“这样以后,可不敢来蹭饭了。” 高铁匠也不再坚持,叫住儿子道:“算了吧。公子洒脱之人,太过客气了反而不喜。” “如此甚好。”赵昊端起碗,夹一块酱瓜送入口中,感觉颇为清爽。其实他早饭吃的太晚太多,喝点粥吃点酱瓜刚刚好,还真不适合碰荤腥。 三人便边吃边聊,见赵昊是真的随和,高铁匠才试探着问道:“有件事,老汉一直弄不清楚。” “老伯有话直说就是。”赵昊喝一口碎茬粥,笑眯眯道。 “那老汉就有啥说啥了。”高铁匠看看唇红齿白的赵昊,奇怪问道:“我观公子行事利落、为人义气,按说应该大富大贵的人家才是,怎么会跟令尊落到这般田地?” 赵昊闻言苦笑道:“实不相瞒,家祖乃原南京户部右侍郎,今年京察犯了事,丢官回乡不说,还把若干家业全都败掉。我父子只好流落此地,勉强挣扎度日。” “原来如此。”高铁匠唏嘘一番,便笑道:“公子绝非池中之物,相信很快就会时来运转,重见云天的!” 说着他一拍胸脯道:“别看老汉父子这样,还是有些积蓄的,公子若是需要周转,尽管开口就是!” 赵昊闻言,有些吃惊的看一眼高武,高武微微摇头,显然并未将他刚赚到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 赵昊心中又是一喜,暗道嘴巴这么紧,实在是难得,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三十一章 秀才的体面 初春正午的阳光温柔和煦,照得铁匠铺中一片暖洋洋。 赵昊与高家父子一边吃着便饭,一边聊着家常。 得知了赵昊家遭难的情形后,高铁匠主动提出,可以周济他们一二。 看他父子的吃穿,看这寒酸的铁匠铺,高铁匠能有几个钱?却愿意急人所难。 虽然有报恩的意思在里头,却也让赵昊颇为感动。 “不瞒老伯说,昨日高大哥帮着我狠狠赚了一笔,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那太好了。”高铁匠替赵昊高兴一阵,又关切道:“那也得有个长久的营生啊,令尊可有什么打算?” 赵昊知道,他是委婉的问,赵守正为啥一把年纪,还游手好闲? 便笑道:“家父在国子监读书,要参加今年秋闱的。” “啊,令尊原来是位相公,真是失敬。”高铁匠颇为意外,仔细回想一下赵守正的装束行止,不由摇头道:“老汉是一点没看出来。” “哦?”赵昊好奇问道:“相公二字又没写在脸上,老伯看不出,也是正常吧?” “那怎么会?”高铁匠大摇其头道:“官人有官人的体统,相公有相公的体面,那是一看就没差的。” “咦,还有这回事儿?”赵昊只知道,当了官有官体,却不知连个秀才监生也要有相应的体面……而且连个老铁匠都知道,显然已经成了整个社会都默认的规矩。 “公子竟不知道?”高铁匠吃惊的瞪大眼,想一会儿才醒悟道:“公子官宦之家,钟鸣鼎食,平日衣食住行,已经远超寻常举人,更别说秀才、监生之类的相公了。” 高铁匠自行脑补,倒省了赵昊一番口舌去解释,他便搁下饭碗,拱拱手道:“还请老伯赐教。” “公子哪里话,老汉也不过道听途说,哪知道真正的体统?”高铁匠连忙摆手,实在推脱不过,这才字斟句酌道:“那老汉就把这些年在南京城看到,大概讲给公子听,权当一乐呵。” “老伯请讲。”赵昊忙做洗耳恭听状。 “还当官的就不说了,公子肯定比老汉清楚。”高铁匠先排除了在任官员。 我还真不清楚……赵昊心中默默说一句,但为了维持落难官宦子弟的人设,他也只好强笑道:“好的。” “单说那些不当官的吧。老汉看那些致仕的、丁忧在家的两榜乡绅,进进出出都坐着四人抬的大轿子,轿夫之外,还有专门打罗伞的伞夫,这五人都穿着红背心,带着红斗笠,还有门下皂隶长随跟着,十来人前呼后拥,跟任上的那些官老爷没什么区别。当然,跟正印官还是没法比。” 赵昊听得两眼发直,心说这也太爽了点吧。便又问道:“那举人呢?” “举人老爷也坐轿,但只能坐两人抬的布轿,轿夫也不能穿红,倒也有书童长随跟着打伞,加起来也得养四五个人。”高铁匠拢着胡须道:“举人老爷都是新贵,最讲究体统不过,听说乡下的老爷们都坐四人大轿,还有举‘孝廉’、‘乡魁’回避牌的,却也只能糊糊老乡亲。但进城是不敢的,还得改回两人小轿,不然要被戳脊梁骨的。” “这样啊。”赵昊听到这层,愈发坚定了要让赵二爷考中举人的信念。却又忽然心中一紧,有些艰难的问道:“举人有钱,可穷秀才怎么维持体面?” 大明朝的贡生、监生、秀才,基本算是一个阶层。赵昊不便问‘穷监生’,便改问‘穷秀才’,也是一样。 “相公是可以坐肩舆的,不过他们没正经进项,读书开销又大,若非家里有,日子大都不好过,因此平日里安步当车也没人笑话。可若是拜见师长、见官参衙时,若不租上一抬肩舆坐一坐,还是会被笑话的。” “但相公再省,一个书童是不能省的。”高铁匠看看赵昊,小声道:“三月份开始,下雨天就多了,赵相公若是自己打伞,非但旁人笑话,心里也会不好过的。” “原来秀才不能自己打伞?”赵昊忽然想起,赵守正每日出门,自己让他带伞,他都推脱不带。本来只以为是赵二爷懒病发作,没想到居然还另有原委。 “那是自然,而且相公们的伞,都是锡顶的,跟咱们平头百姓是不一样的。”高铁匠不无羡慕道:“雨天暑日,书童张开,银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秀才相公来了。” 赵昊不由自主缓缓点头,心里已经盘算起,到底从哪里雇书童的问题了…… ~~ 正待问问高铁匠有没有门路,他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探头探脑。 “咦?”赵昊不禁有些奇怪,大伯和堂哥怎么来了? 正好也吃饱喝足了,便辞别了高铁匠父子,出来铁匠铺。 “干嘛呢?!”赵昊站在那两人背后,忽然低喝一声。 “妈呀……”吓得赵守业腿一软,险些跪地上,赵显却险些蹦起来。 “你这臭小子,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赵守业回头见是赵昊,不禁哭笑不得。 “这不跟大伯开玩笑么。”赵昊笑嘻嘻的朝大伯拱拱手,又朝堂兄呲牙一笑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当大伯的,难道不该来看看你们?”赵守业今天的态度,却比往日要温和不少。 “那就里边请,地方简陋,大伯别嫌弃就好。”赵昊说着,带领两人进了家门。 赵守业被眼前修修补补、破败不堪的景象给惊呆了。 好半晌才难过道:“你们真的住这儿了?前日你父亲去衙门说,我还不信。” “这还好多了,若非邻居帮着好生修葺,简直没法住人。” 赵昊一边给大伯和堂兄沏茶,一边随口问道:“听父亲说,大伯没住在官舍?” 赵守业闻言尴尬的咳嗽一声,搪塞道:“唉,有些缘故,暂时住在你兄长的外公家,只是暂住,暂住。” 赵昊便一脸羡慕,道:“那感情好,定要多住些时日,可省好些开销。” 他这话确实有感而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天他都遭遇好几次断炊危机了。 大伯见赵昊并无揶揄之色,才想起他父子原本是打算软饭双吃的,只是双双惨遭退婚,才落到今日的地步。 心中不禁尴尬全无,反而有些感到安慰。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三十二章 软饭硌牙 赵昊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大伯说着话。赵显默默坐在一旁,不言也不语。 在赵昊印象中,家遭大难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但也不至于一个下午都说不上来三句话。 再看赵守业,自己明明已经告诉他,父亲在国子监坐监,天黑才能到家,他却坚持要等赵守正回来。 若说是兄弟情深,那他为何老心不在焉? 赵昊看着赵守业不断烦躁的扭动着屁股,真担心他把板凳扭断了。 他感觉气氛有些诡异,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大伯有事跟我说也一样的。” 赵守业看看他,嘴唇翕动几下,摇摇头道:“还是等你父亲回来吧。” “成,那晚饭就在这儿凑合吧。”赵昊看看天色昏黄,便推说去置菜,逃脱了这让他无比煎熬的环境。 离开家,他却先到高铁匠那儿,又闲聊了一会儿,嗑了会儿炒南瓜子。约摸着赵守正快回来了,这才慢吞吞到街上的酒馆,买几样荤菜,再打两斤烧酒,还不忘给高铁匠家捎一份。 他正在和高铁匠推让间,便见赵守正拎着布书袋,趁着天没黑透,急匆匆往巷子里走去。 “父亲。”赵昊借势甩掉了高铁匠,跟上赵守正。 “咦,儿子。”赵守正见他捧着的酒肉大喜,将书袋往腋下一夹,伸手就要去撕根鸡腿充饥。“饿死为父了!” “别,大伯来了。”赵昊忙侧身让开。 “是吗?算他还有良心,没忘了我这个弟弟。”赵守正闻言大喜,也不顾肚子饿了,兴冲冲跑进院中。 怎么说,兄弟俩一个娘胎里出来,又在一个家里住了三十多年,血浓于水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 赵守业和赵显在院中,左等右等不见赵昊回来。 “父亲,弟弟怕是躲出去了。”赵显神情悒悒道:“不如咱们回去吧。” “怎么回去?回去有好果子吃吗?”赵守业郁郁的吐出口浊气,站起来揉了揉生疼的屁股。 “大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这时,赵守正高兴的快步进了院子。 赵守业这才稍稍松口气,讪笑道:“路过,临时起意,空着手就过来了……” “自家兄弟,客气个什么?快快,赵显帮赵昊把桌子摆好,我跟你父亲要好好喝一杯。” 赵守正在兴头上,也没察觉出大哥的异样。当然,他就是没在兴头上,八成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的。 屋里点上烛,桌上摆好菜,赵家四人就坐下吃喝起来。 “来来,这也算咱们头一次重聚,两个小子也一起喝一杯吧!” 见这厮非但又破戒,还要拉上自己,赵昊暗暗翻下白眼,却也没说什么。 赵守正给兄长斟上酒,端起酒杯笑容灿烂。 他越是这样,赵守业就越是神情阴郁,勉强和赵守正喝了几杯,其间数度欲言又止。 赵昊最看不惯大伯这种拖泥带水不干脆的熊样,便替他挑头道:“父亲,大伯等你一下午了,问他什么事儿,也不跟我小孩子家家的说。” “大哥这就见外了。我家现在是赵昊当家,你有什么事跟他说就行,我不做主的。”赵守正喝得脸色粉扑扑,还没拎清楚状况。 “是吗?”赵守业吃惊的看一眼赵昊,又羡慕的看看自家兄弟。之前他总觉着赵守正没心没肺、就知道坐吃现成,十分荒唐可笑,现在却反而羡慕起他来。 “唉,兄弟,那我就直说了……” 好一会儿,赵守业才收拾好心情,长长一叹道:“我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件事说出来你不要怪我。” “大哥不是说直说吗?怎么又绕起来了?”赵守正终于感到大哥的沉重,皱眉看着他。 “唉,实在是难以启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赵守业却不敢跟兄弟对视,声如蚊蚋道:“你嫂子那货,你也是知道的。她竟要我将前番给你的银子讨要回去。我不答应,她已经吵了好几场,说今天再不把钱拿回去,她就去找岳丈评理。” “弟弟啊,寄人篱下本就直不起腰来,我总不能在丈人面前,把老赵家的脸丢尽吧?”赵守业满脸羞赧的看向弟弟道:“我知道你比我还难,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找你开口,可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圈,只借到十来两银子。” “咦?”赵昊忍不住轻咦一声。 “父亲还给爷爷偷偷塞了二十两。”一旁的赵显眼里含着泪,哽咽道:“我娘她也一并要讨回去。” “不可理喻,岂有此理?!”赵守正闻言大怒,将酒杯掷于地上,狠狠啐道:“大嫂怎么好这般让哥哥难做?问我要钱也就罢了,居然连给老爷子的钱也不放过?!” “钱家富得流油,她真在乎这十几二十两吗?”赵守业苦涩的喝一口闷酒道:“还不是当年那些烂事儿,让她一直怀恨在心?老爷子这些年没少排揎她,她如今可逮着出气的机会了……” “当年明明是她钱家耍诈在先,非但坑了兄长,还连累父亲仕途不顺!”赵守正面红脖子粗,大有要去跟钱氏理论的架势。 当然,他也不会真去。秀才遇到兵,尚且有理说不清。更别说遇上泼妇了…… “唉……”赵守业长长一叹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没想到她还一直记仇呢。”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这女人啊,就娶不得!”赵守正重重一拍桌子,对赵昊道:“儿啊,再给为父换个酒杯。” 赵昊暗暗翻个白眼,统共就这四个酒杯,上哪再给你找个去? 便将自己那杯一滴没喝过的酒杯,推到了父亲面前。 赵守正又跟兄长喝了几盅闷酒,方感同身受道:“前阵子我也饱餐了闭门羹。没想到,大哥竟跟我一样。” 赵昊闻言,忍不住撇撇嘴,暗道赵二爷不打自招了…… 不过就算他也没想到,大伯一个六品官,虽然是没什么地位的荫官,居然会混得这么惨。 他父子搬离了南城,便远离了南京城的是非圈,已经感受不到老爷子罢官带来的影响。 但赵守业还在做官,身处漩涡之中,这些天饱受上司同僚的冷眼,自有切肤之痛。 “唉,咱们老赵家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原先的踩过的人,现在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赵守业仰脖喝了口闷酒,抹一把辛酸泪道:“原先帮过的人,却全都躲着我走了。” “大哥休要丧气!”赵守正夺过兄长手中的酒壶,怒其不争道:“你可是咱们老赵家的希望啊!想当年父亲不也是穷书生一个?如今你还是六品官呢,怎么就这般没志气了?” 赵守业却一个劲儿直摇头。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可没你这份志气了,如今只是厚着脸皮混日子罢了……” 见兄长霜打茄子一般,蔫得没边了,赵守正也跟着眼圈通红,陪着掉起泪来。 赵昊是看不得赵守正这样的,心中暗叹一声,起身给父亲递了个眼色。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大家踊跃发言啊~~~ 第三十三章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赵守正跟着进了屋,还没开口说话,赵昊便将四锭共二十两元宝递到了他手中。 欣慰的拍了拍赵昊的肩膀,赵守正便默默转身出去,将四锭银子放在兄长面前。 赵守业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推还三锭道:“我只要五两就够了,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能凑齐的。” 赵守正摇摇头,将银子塞到大哥中,不胜感慨道:“钱是英雄胆,囊中羞涩如何做得大丈夫?大哥只管收着,不够……” 他看看屋里的赵昊,没敢说下文。 赵守业羞愧难当,坐立不安,抹掉了泪便起身告辞。 赵守正挽留不住,便和儿子将两人送到桥头,挥手依依不舍道:“大哥常来啊。” 赵守业朝兄弟摆了摆手,心中百味杂陈。 一旁赵显小声嘟囔道:“哪还有脸再来?” “唉,走吧……”赵守业深以为然,颓然而去。 ~~ 赵昊父子站在桥头。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赵昊叹了口气:“没想到大伯如此颓丧了。” “是啊……”赵守正替兄长难过一阵,又心有余悸道:“唉,没想到,这口软饭竟这么难吃?” 赵昊深以为然:“唉,是啊。” 两人不禁心有戚戚的想道,当初若是真能软饭双吃,今日会不会有大伯的双倍颓丧呢? 唏嘘了好一阵,父子俩才转身往家走去。 路上,赵昊好奇的问起,赵守业的婆娘,怎么和爷爷有那么大仇? “唉,那是笔扯不清的烂账,总之你知道她是自作自受就行了。” 赵守正却不愿提及往事,只简单告诉儿子,当年在大哥的婚事上,钱家耍过手段,让老爷子吃了大亏…… 赵昊也只是随口问问,现在家都分了,两不相见,自然也谈不上两相厌。 赵守正心情郁郁,回家倒床便睡了。赵昊收拾好碗筷,又把堂屋打扫出来,便也洗刷洗刷上床睡觉去了。 谁知躺下后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正奇怪间,便听到远处钟鼓楼传来更鼓声。 赵昊凝神细听,才是一更鼓响。 ‘一更天是戌初一刻,南京要加一刻,便是戌初二刻。”赵昊心中默默换算一下,不禁恍然大悟道:“才七点二十四分,怪不得睡不着!” 今天他日上三竿才醒,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这会儿当然不困了。 往常要么忙个通宵没得睡,要么为了省顿晚饭,天不黑就睡觉,赵昊还一直没意识到,这长夜漫漫有多难熬呢。 ‘看来得找点事情打发下时间了……’ 赵昊懒得点蜡,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睁大眼看着黑黢黢的房顶,心里默默盘算着,解决了温饱之后,下一步该干点什么。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那一声格外刺耳。 赵昊登时睡意全无,躺在那竖起了耳朵,就听又吱呀一声,堂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而东间里头,赵守正正鼾声如雷呢! ‘有贼!’ 赵昊登时寒毛直竖,忙伸手去摸搁在枕便的铁棒……这是他前日管高铁匠讨来防身用的。 然后赵昊赤脚下地,拎着铁棒到了西间门口,透过门帘往堂屋里望去。 他之前一直睁着眼,双目早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便看到有个黑影,在那里翻箱倒柜……哦不,父子俩穷得连个箱笼都没有,更别说柜子了。 看着贼人在到处翻找着什么,赵昊紧张的血液都要凝滞了。 不确定这贼人是否身怀利刃,他也不敢出声喊叫,唯恐狗急跳墙,引来杀身之祸。 赵昊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已被惊醒。想到这,他便紧紧攥住铁棒,大气不喘躲在门帘后,准备等那贼人进来时,给他来个当头一棒! 可谁成想,那贼人偏不如他愿,竟先往东屋摸去。 赵昊登时一阵慌乱,这下连突然袭击都办不到了。 就在他束手无策,准备大声喊叫,惊醒父亲时,便听东屋忽然响起一声断喝: “大哥!你抽她呀!” 那贼人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悬在门帘上,半晌不敢伸出。 迟疑片刻,他便转身朝着西屋而来。 赵昊见状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擦擦手心的汗水,再度紧紧攥住铁棒,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便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瞬的盯着那门帘的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昊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脑袋悄悄探了进来。 赵昊把心一横,瞄准了那颗黑黝黝的脑袋,双臂猛地挥下! 谁知砰地一声,铁棒竟砸在了门檐上。 那贼人被吓了一大跳,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抓贼啊!”赵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边大喊起来,一边再度挥棒朝那贼人砸去。 东间的赵守正也被惊醒了,听到儿子的喊声,想也不想就跟着大喊起来:“抓贼啊,快抓贼啊!” 父子俩的叫声,瞬间穿透了屋顶,传遍左邻右舍,登时鸡鸣狗叫好不热闹。 那贼子被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往后退,被赵昊一棍子敲在后背上,疼得他一声惨叫…… “哎呦……” 所幸赵昊年纪尚小,力气不足,他还能忍着痛爬起来,赶在赵守正拦住去路之前,跌跌撞撞冲出了大门。 看到贼子跑路,赵昊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穷寇莫追。”赵守正对自己说了一句,便放弃了追贼,赶忙过来照看儿子。 “我儿没有伤到吧?”赵守正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儿子的身体。 “我没事,就是脱力了。”赵昊想伸手撑膝盖起身,却发现连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父子俩正说话间,忽听街上传来一声惨叫。 赵守正顾不上探究,扶着儿子在长凳坐下,又摸索着点了蜡。 待看清赵昊全身无恙,只是脸色惨白,他这才松了口气。 赵昊刚要说话,就听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走进院中。 见来的是高武,赵家父子俩这心才彻底定下来。赵昊看着高武那精赤的上身,虬结的肌肉,顿觉安全感爆棚。 高武将提在手中的一物,砰地一声扔在地上。 父子俩定睛一看,竟是那逃脱的贼人。 高武一路上都在组织措辞,没用赵昊等太久,便指着外头闷声道:“咱正睡觉,听到赵老爷和公子喊抓贼,刚出门就碰见这厮跑出来。咱给他一个窝心脚,这厮就晕了。” “高壮士威武!”赵守正竖起大拇指,激赞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亲们。(,,′??)ノ 第三十四章 唐老板的危机公关 赵昊暗暗翻个白眼,心说这诗能乱用吗? 他向高武道过谢,便走过去,朝着那贼人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 他喵的,可把老子吓坏了! 那贼人虽然晕过去,但还是有知觉的,吃了一脚疼得转过身来。 看到那人的脸,赵昊忽然一愣,示意赵守正将烛台端过来。 “怎么,我儿认识这人?”见赵昊仔细打量那贼人的面孔,赵守正好奇的蹲在一旁。 赵昊却看向高武,高武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出了此獠。 ~~ 这时,左右邻里提着棍棒铁锨赶过来查看,不过那老甲长估计是年纪太大,一时半会儿还没现身。 赵守正赶忙迎上去,向热心的邻里道谢。赵昊看到高铁匠也在,便请他帮忙知会甲长一声,此事自己处理便好,无需惊动他老人家。 高铁匠自然无不应允,帮着打发走了想看热闹的邻里,就去甲长家报信去了。 赵昊重新关上院门,看一眼高武。 高武早就打了桶井水,便猛地浇在了贼人头上。 那贼人可是仰面朝天,被冰冷的井水一激,口鼻全都呛了水,登时虾米似的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他还想装晕,却听高武又打了一桶水,赶忙睁开眼,一轱辘爬起来,高声求饶命。 “你是唐记的店伙计。”赵昊走到那贼人面前,大刀金马坐在杌子上。 见自己被认出,那伙计便也不否认。 “为何上门行窃?实话实说,免受皮肉之苦!”赵昊断喝一声,高武从旁咔吧咔吧捏着双手的关节,提供了九成以上的威慑力。 “小人,小人……”那贼人慌乱的转了转眼珠,忙答道:“小人是受东家的指使,来看看公子家还有没有白糖了!” 赵守正闻言大为不忿:“大明的商人,怎地一个个如此心黑?” 高武也火冒三丈,径直就要去找唐友德算账,却被赵昊叫住。 高武不解的看着赵昊,但他并不会发问。这些天的接触下来,他深知赵昊心思缜密,机敏老成,还远在他这个前戚家军总旗之上。他知道,赵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便见赵昊细细盘问起来。 “那天公子卖完糖之后,小人就偷偷跟在后头,一直跟到了蔡家巷。” “那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公子三人是坐马车的,小人也只好雇了马车才跟上。”那贼人答道。 赵昊微微点头,又盘问了几句,便抱起胳膊,睥睨着那贼人道:“现在两个选择,是把你送去官府,还是送给唐老板?” 那贼人眼珠子一阵乱转,向这个面相善良的孩子扮可怜道:“能不能都不选,公子,我真的知道错了,饶我……” “给我往死里打!”却听赵昊狞笑一声。 “不错,《大明律》载有明文,‘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赵守正也从旁为儿子壮声色。 高武便抡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那贼人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贼人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眶淌血不止,惨呼道:“我选送官,送官……” “咦,莫非这人是聋子不成?”赵守正闻言吃惊道:“我不刚说了,送官要杖八十的呀?” “啊,这么多?”赵昊一脸吃惊的问道:“会不会被打死呢?” “要是衙门没人,肯定是死定了。”赵守正摸着下巴答道。 “那还是算了吧,咱们要积德呀。”赵昊小脸满是慈悲的对高武道:“高大哥,劳烦你把他送去唐记。” 那贼人一听,登时急了。“你说话不算数?不是说要送官吗?” “那是你的选择,又不是我的选择。”赵昊笑眯眯的摆摆手,高武便用麻绳将那贼人捆成粽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而起。 ~~ 虽然和儿子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可赵守正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跟着儿子进了堂屋,奇怪问道:“他不是姓唐的派来的吗?你怎么还给他送回去?” “不是说了,父亲只管专心用功,其余事情孩儿自会处理吗?”赵昊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不是好奇吗。”赵守正腆着脸笑道。 “父亲以后还是不要乱引诗句了,当心风大闪了舌头。”赵昊却似笑非笑的提醒一句,虽然大明没有文字狱,不过要考举人的人,还是严谨点好。 “哎呦呦,忘了忘了,明日早课缺席不得……”赵守正老脸一红,也不追问了,刺溜钻进东屋,不一会便重新打起鼾来。 听到那透着没心没肺的鼾声,赵昊竟感到十分羡慕。 闹出这么档子事儿,他可是又要失眠了。 ~~ 天不亮,赵守正便悄悄起身,赶赴国子监应卯去了。昨日他迟到了片刻,被本堂苟学正狠狠训斥了一顿,斥责他这二年荒废学业,科考在即竟还敢懈怠……赵守正也是一把年纪,感觉好没面子,自然不敢再迟到了。 赵昊昨晚一直胡思乱想到鸡叫才睡着,这会儿刚眯了一个时辰都不到,便也懒得起来伺候父亲上学了。 我还在长身体,必须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他本想一觉睡到中午,谁知没过多会儿,就被外头的敲门声吵醒了。 赵昊阴着脸到院中一看,只见高武硕大的脑袋出现在院墙外。 打着哈欠开了门,他才发现跟着高武一起来的,还有唐记南货店的老板唐友德。 唐老板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院中,先看看破败不堪的屋子,再看看头发乱蓬蓬的赵昊,吃惊的合不拢嘴。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发表感慨的时候,他将带来的礼物奉上,没口子向赵昊道歉,说自己管教无方,瞎了眼出了家贼,已经打瘸了腿送官去了。又说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公子只管安心。 赵昊却理都不理他,自顾自的洗脸刷牙,梳洗停当后,又作势出门去街上买早点。 唐老板被他拿捏的实在受不了,只好出绝招了。 “这是给公子压惊赔罪的。”唐友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对硕大的元宝。 看到银子,赵昊才站住脚,施施然接过来,入手却是一沉,险些拿不住掉在地上。 起码有五十两重。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早来点实际的不就得了。”赵昊收起银两,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啊,原来公子早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唐友德一脸错愕。 “不然我早报官抓你了,还会把人送还给你?”赵昊放声大笑起来。说着掏出钱,请高武去桥头的早餐铺子,帮忙买三个人的早餐回来。 两人这会儿上门,肯定也没顾上吃早饭的。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谢谢大家~~ 第三十五章 赵公子的新生意 “不是说那贼子咬定了,是我派来的吗?公子怎么就知道他在撒谎了?”唐友德好奇的问道。 赵昊冷笑两声,然后才对唐友德道:“道理很简单,我当天卖糖给你,你隔天就派人来偷,而且还是我见过的店伙计,这是多想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啊?听说你在金陵有分号,你就是再蠢,也该派个面生的伙计来行窃吧?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你从哪去挣那万两身家去?” “公子不愧是赵老大人的孙子,这眼光,这手段,将来必成大器!”唐友德佩服的连连点头道:“说的太对了,我就是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的。” 说完他又自吹自擂起来道:“何况我百年老店,信誉为本,怎么会为这点钱,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这话虽然不要脸,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要是赵昊稍微使点坏,到他店里闹上一场,再去官府递个状子,唐记南货店的名声,在金陵城就算臭大街了。旁人可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为防万一,也不会跟他打交道的。 是以他一大早就带着重金前来赔罪,一是感谢赵昊没有第一时间报官,二是为了用钱堵住赵昊的嘴,彻底消除后患。 再说,他还指望从赵昊这里继续拿白砂糖呢,怎么会干杀鸡取卵的事情? 虽然那只鸡已经言明,自己暂时没有蛋了…… 可唐友德还是心痒难耐,趁着一起吃早饭时,忍不住试探问道: “公子问过老太爷吗?什么时候还有糖到货?” 赵昊喝一口味道略显寡淡的鸭血粉丝汤,微微一皱眉。心说这家早点的味道,着实普通了点,怪不得生意不怎么样。 他却忘了自己当初,对着人家的包子流口水的时候了。 “公子,公子。”见他走神,唐友德只好连声呼唤。 “啊?你说什么?”赵昊回过神,看着唐友德。 “我是问公子,糖还有吗?” “哦,没了。”赵昊便干脆答道。 上次他故意留口子,是存了下次卖糖的心思。但昨晚的事情给他提了醒,这白糖生意实在太扎眼了,以父子眼下的境况,还是少碰为妙。何况,他现在有了本钱,能赚钱的路子一下子便多了起来,没必要去冒风险,自然要绝了唐老板的念想。 ~~ “是么,那太可惜了……”唐友德难掩失望之色,愈发觉着口中的笼包味同嚼蜡。若非是赵昊请客,他肯定直接吐在地上了。 他勉强就着小米粥,咽下口里的包子,然后苦笑道:“这包子也就只能果腹,改日请公子到永祥园,尝一尝真正的灌汤包是什么味。” “说得好像本公子,没吃过好东西一样。”赵昊闻言一阵冷笑。 “哎呀,公子不要挑刺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唐友德猛然想起,赵昊可是落难公子,最受不得这种刺激。他忙陪着笑道:“我是说,以公子的眼光手段,肯定很快就会翻身的。到时候搬出这蔡家巷,咱们做个邻居如何?” “做不做邻居两说,不过本公子的确要翻身了。”赵昊故意露出一副顾盼自雄的神态。 果然便勾动了唐友德的好奇心,他端详着赵昊,热切的问道:“公子有什么赚钱的法门?说出来老唐也参一股?” “呵呵……”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却不作答,而是继续慢条斯理的喝他的粉丝汤。 “公子又要拿捏我。”唐友德哭笑不得道:“还是给个痛快吧,只要你真有好路子,本钱我全出都成。”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赵昊轻轻舀着碗里的粉丝,摇头笑道:“不用我出本钱的买卖,你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 “公子……”唐友德闻言一愣,他真没想到,这十四五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老辣的见地。好一会儿,他才服气的抚掌道:“公子果然是家学渊源,令祖的风采真让人神往啊……” 这跟老头子有一毛钱关系吗?都是本少爷上辈子吃过的亏换来的!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赵昊搁下手中的调羹,拿起帕子擦擦嘴道:“我准备收购生丝。” “啥,啥?”唐友德本来满脸期待,闻言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摊在板凳上。“收生丝?” “不错。”赵昊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唉,公子啊,我劝你还是趁早换个行当吧。”唐友德失望的摆摆手,好心劝说赵昊道:“公子有所不知,世道变了。放在当年五峰船主纵横四海时,这生丝还是一门抢手的生意。但戚家军已经荡平了倭寇,朝廷大兴水师,严厉海禁。如今从南到北,我大明又是片板不下海的局面了,生丝和丝绸没了海外……尤其是断了日本的销路,这价格已经跌到地板上了。” “跌到地板才好低低买入,高高抛出。”赵昊看一眼满脸骄傲的高武,不由一阵哭笑不得。方对唐友德道:“你不掺合就算了,我自己买。” 唐友德审视的看着赵昊道:“公子当真?” 赵昊把脸一板道:“钱的事情上,本公子从不开玩笑。” “是不是,令祖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唐友德试探问道。 “随你怎么想,我只跟生意伙伴谈生意。”赵昊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却被唐友德一把拉住道:“只要公子能拿出本钱,不妨跟你合一股。” “这是自然。”赵昊点点头,淡淡道:“我说过,不出本钱的买卖,本公子不做。” 唐友德略一盘算,自己刚给了赵昊五百两。赵家应该还有些积蓄,便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道: “最少各出两千两银子,不然赚得太少,不够折腾。” “可以。”赵昊毫不迟疑的点头应下,就像他真有两千两银子一样。“三天后,你再来。” “好,我再来一趟。” 唐友德点了点头。其实他到这会儿,还根本不信收购生丝能赚钱。但一来,赵昊的行事做派,让他刮目相看。二来,万一要是真有来自上头的内幕消息,错过了岂不可惜? 所以唐友德故意让赵昊出两千两银子,就是要看看赵昊,是不是想空手套白狼。若是赵昊真能掏出这两千两,那至少说明他自己很有信心,那就跟他玩一票又何妨?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2.呃,好像又多了位盟主,所以今天还有一更(#^.^#) 第三十六章 父子双拿下(盟主加更) 赵昊和高武站在巷口,目送着唐友德坐上马车离去。 突然提出收生丝,并非赵昊临时起意,这其实是他为了改善家境,所谋划的发财大计第二步。 因为今年要发生一件,改变大明朝国运的大事——隆庆开关。虽然赵昊草民一个,无从去影响大局,可跟着大佬们喝口汤,赚个盆满钵满,还是可以指望的。 他本来打算,做几次白糖生意,攒够了本钱,自己偷偷收丝来着。但昨晚的盗窃案,让他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暂时不能再做白糖生意了。更重要的是,昨晚的事情提醒他,自己现在小孩子一个,且一无人手、二无家势,单靠自己根本做不成多少事。 就算克服重重困难,勉强收到丝,可怎么运回来,储存在哪里,到时候怎么一下子不露痕迹的出手?这都是自己目前办不到的。 “唉,还是太弱小啊……”赵昊无奈的叹口气,真是便宜唐胖子了。 高武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直到赵昊回过神来,往铁匠铺走去。他才默默的跟上,并不问为何要去自己家? ~~ 两人进了铁匠铺,却见高铁匠不在前头。 循着声音找到后院的天井,赵昊看到高铁匠正在井旁,用砧石打磨生锈的铁锤。 “公子来了?”高铁匠看到赵昊,笑逐颜开道:“事情都解决了吗?甲长那里你不用担心了,他权当不知情。” 这年代的保甲制度,就是这样敷衍……民不举、官不纠,哪还有什么相互作保,锱铢不敢隐瞒? “那贼子已经交由旁人送官了。”赵昊坐在井沿上,笑着向高铁匠解释道:“主要是我们扭送的话,说不得我这个事主就得上堂见官。本公子白身一个,还得给个七品芝麻官磕头,实在不爽。” “哦哈哈……”高铁匠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理由,不由失笑道:“县太爷可是一方父母,在公子眼里,却成了芝麻大的官。”顿一顿,他又凑趣道:“当然,在这南京城里,县太爷也确实算不得什么。” 有道是‘三生作恶、知县附郭’,何况这南京城里的文武、内外衙门何止上百?区区一个上元县令,还真是委委屈屈小媳妇一个。 爷俩笑哈哈的闲扯一段,赵昊方指着那砧石上的铁锤,问道:“老伯这是要干啥?” “要复工了,得料理一下吃饭的家伙。”高铁匠双手握着铁锤,笑着挥了挥。 “老伯才下地几天?太急了吧?”赵昊不禁皱眉。 “唉,坐吃山空啊。”高铁匠苦笑道:“老汉还指望着早点把高武带出来呢。” “他不是不喜欢抡大锤吗?”赵昊看看一旁的高武。 “唉……”高铁匠叹口气道:“嘴这么拙,长得这么凶,不干这吃什么?” 高武默默低下了头。 高铁匠说着,指着儿子骂起来道:“你个孽障,当初为何不听老子的?要是跟着戚家军北上,一到蓟州就能当上百户大人!现在哪还用你爹发愁?!” 高武摇摇头,没有延迟便沉声道:“当兵是为了打倭寇,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的。” “唉,是爹拖累了你啊……”高铁匠别过头去,擦擦眼角。 赵昊见状,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不见。便拉着高铁匠的手,对他道:“老伯,我有个想法,你且听听如何?” “公子有何高见?”高铁匠自然洗耳恭听。 “昨晚的情形,老伯也见了。”便听赵昊缓缓道:“我父子俩手无缚鸡之力,家里再来歹人的话,只怕不会有这次的好运。” “公子的意思是?”高铁匠不明所以道。 “正好老伯也上了年纪,高大哥又不愿打铁,咱们不如两头凑一头,搬到我那边去住。你老帮着看看门做做饭,高大哥跟我到处跑跑,维持下家计这样子。”便听赵昊委婉说道。 “这……”高铁匠只觉赵昊的话,听起来十分受用,却未免觉着有些不妥当道:“这种事,赵老爷怎么想?” “哦,我爹一心只读圣贤书,家里大事小情全都是我做主。”便听赵昊一脸理所当然道。 “啊?”高铁匠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武,见儿子点了点头。 父子间的默契告诉高铁匠,高武点头有两层意思,一是证明赵昊所言非虚;二是他愿意接受赵昊的安排。 高铁匠心中暗暗称奇,他儿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其实十分骄傲。之前他以为,高武只是为了报恩,才给赵昊跑前跑后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少年公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折服了身经百战的戚家军前队正…… 高铁匠虽然嘴上从不承认,但心里素来以儿子为傲。何况赵昊年纪虽小,说话办事却着实让人无比舒服。再想想自己这一病,生意更是被人抢了个干净。去给赵家看门,至少还能多活几年呢。 想到着,他便紧紧握着赵昊的手,咧嘴笑道:“只要公子不嫌弃就好……” “哈哈哈,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老伯会不愿意呢。”赵昊也大松了口气,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 说定了此事,高铁匠连给开多少工钱都没问,就吩咐儿子收拾东西,当天就打算搬过去。 “老伯不急,我那两间厢房连窗户都没有,你先住在这里,等我和高大哥收拾出来,再过去也不迟。”赵昊笑着拦住了高铁匠。 “那行,就先让高武住过去。等公子出门时,老汉再过去看门。”高铁匠笑着点点头。这父子俩做人一脉相承,都让人十分熨帖,否则赵昊也不会费这心思,连老带小一起挖。 高武还保持着当兵的习惯,把随身的物品往铺盖里一卷,夹在腋下跟着赵昊出了铁匠铺。 走到巷子里时,赵昊忽然站住脚,问他一句。“高大哥,你为什么相信我?” 高武为难的看着他,这叫他如何组织语言?怕是想到天亮也没法回答。 “我错了,这问题太难了。”赵昊恍然,拍了拍高武铁铸铜打的胳膊,仰头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高武点点头,回以狰狞的笑容。 .感谢盟主‘夜舞飞扬’大大,感谢浦东涛涛、房老大、染墨非浊,第三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三十七章 怎么这么鲜?(盟主再加更) 高武动作十分麻利,中午时已经将东厢房拾掇出来。又回铁匠铺将自己睡觉的床扛了过来。 见高武将沉重的木头床夹在腋下,调整方向试探着进屋。赵昊想要搭把手,却被他摇头拒绝,也不知是不是怕帮倒忙。 赵昊只好袖手站在一旁,看着高武忙里忙外,将那张笨头笨脑却坚固无比的松木床靠墙摆好,他忽然想到,自己和老爹睡觉的破床,也该换两张新的了。 又想到这屋里屋外都是黄土地面,必须要每天洒水扫尘才能下得去脚。南京春雨连绵,到时候满院的稀泥,如何住人? 是不是也该买些地砖铺一下?还有这些破窗烂门就是修好了,用起来也着实难受。 对了,还有这扑簌扑簌整天掉灰的墙,本公子早看着不顺眼了,也得刷一下。 原本兜里没钱,他尚且可以忍耐,现在稍一宽裕,马上就恨不得,把整个宅子拆了重建了。 “问题是,这不是我家的房子啊……”赵昊小声嘟囔一句,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墙灰,决定直接买下这宅子算球。 虽然直接搬家更简单,但赵昊估计,以这套住宅目前的状况,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下来。入手后稍一翻新,价钱立马翻几番。这样划算的买卖不做,简直对不起送他来的老经纪。 而且刚刚熟悉了环境,安定下来。谁见过有家长,会在孩子高考前搬家的呢? 一切以不影响考生备考为前提。 赵昊默默点点头,觉得自己愈发进入考生家长的状态。 想到这,他对忙活完了的高武道:“改天去牙行问问,这宅子多少钱肯卖?” 高武看看赵昊,去院子里打了水,洗干净了脸,才缓缓道:“不用那么麻烦,让我爹去找甲长就能办成,还能少费钞。” “哦?如此甚好。”赵昊不禁欢喜道:“我是一文钱不想再往那牙行送了。” 不过要买房也不急在这一时,眼看中午头,两人便准备去前头铁匠铺吃饭。 出门前,赵昊拍拍脑袋道:“早晨那唐胖子,是不是还带了礼品?” 他基本摸出了和高武说话的技巧,那就是尽量避免让他思考,问那些直接能脱口而出的话,尚且可以正常交流。 “是。”高武这次果然没有延迟。 “拿来瞧瞧。” 高武便将五六个印着唐记商标,装潢还算精美的纸盒抱了出来。 赵昊就在天井里一一打开看,只见都是唐胖子自己店里的南货,有岭南干果、南海瑶柱、嘉禾酱油、金华火腿、还有舟山的黄鱼鲞,没有一样不值钱。 “还挺大气的。”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只将干果留下给赵守正当零食补脑子,其余的一股脑提到了铁匠铺去。他家的厨房破烂不堪用,赵昊便给了高铁匠二两银子,决定先在铁匠铺开伙。 老汉虽然也只能生的做成熟的,但总比他父子饭都不会做强多了。 ~~ 两人进去铺子时,高铁匠已经整治出一桌有荤有素,有汤有饭的午餐。 老汉是个明白人,不用赵昊提醒,他也知道现在是给东家做饭,不能像往常那样凑合了。 他一边接过儿子手中的纸盒,一边有些忐忑的对赵昊道:“老汉也不会做饭,公子怕是吃不惯。” “老伯休要见外,我之前可没少蹭饭。”赵昊洗干净手,笑着坐在桌边道:“既然往常吃得惯,怎会现在吃不惯?” “不一样了,不一样的。”高铁匠却不会因为赵昊这样说,就掉以轻心。见带回来的食材里有瑶柱,便赶紧道:“公子先凑合吃着,老汉再加个汤。” 赵昊让他不必麻烦,但高铁匠执意要去,也只能由他了。 招呼高武一起坐下吃饭,赵昊苦笑着对他说道:“看来还得尽快找人烧饭,老伯不擅长这个,就会特别累。” 高武点点头,扒了半碗饭才闷声道:“我爹做饭很难吃……” 赵昊看他一眼,心说我知道。 饭吃到一半,高铁匠端上了热腾腾的瑶柱汤。 闻到那瑶柱特有的鲜香,赵昊神情一振,赶忙舀一碗尝一尝,登时两眼放光。 “真鲜啊!”赵昊大赞一声,示意高武父子也赶紧尝尝。 两人也是赞不绝口,就连高武都主动说道: “鲜,真是鲜!” 听着两人的话,赵昊忽然想起一事,重重一拍高老汉大腿道:“有了!” “公子有什么了?”高铁匠知道,这时候没人搭话,就像吃饭噎住一样,忙凑趣问道。 “先卖个关子。”赵昊神秘的一笑道:“剩下的瑶柱不要动了,改天我琢磨琢磨,说不定就是生钱的法门。” “公子真是厉害,”高铁匠赞叹道:“吃个饭就能想到赚钱的法子。” 赵昊赞许的看一眼高铁匠,恨不得自己的跟班是他。 大明从正德开始世风渐变,到了嘉靖末年,已经彻底摒弃了千百年来重农轻商的传统。开始人人皆言商逐利,哪怕士大夫也同样不以经商为耻,好比当朝首辅徐阶家,便养着足足上万织工,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棉布供应商。 是以高铁匠乃真心奉承,而不是暗讽自己的新东家。 “呵呵,行不行还两说,别夸得太早。”赵昊一边喝汤一边笑眯眯的享受着吹捧,感觉这顿饭有滋味多了。 心满意足的吃完饭,他才对高武道:“叫辆马车,咱们去趟钟鼓楼。” ~~ 过午时分,两人乘车到了鼓楼外大街,此行的目地是购物,却不是来寻唐胖子的。 赵昊下了马车,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曳。 和煦的春风中,他想起了那日自己的誓言,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怀揣巨款杀了回来。 摸一摸怀里那锭硕大的元宝,赵昊觉着自己腰杆也直了,胆气也壮了,眼神也变得贼亮贼亮了。 “今天,就是本公子报仇雪恨的日子。” 赵昊咬牙切齿说一声,对高武低喝道:“从街头这家开始,一家都不放过!” “喏!”高武粗声应道。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四周人群,众人一看高武的样子,以为是土匪恶霸要大肆打砸呢! 吓得他们不禁面现惊慌之色,纷纷闪开一条去路。 高武尴尬的挠挠头。 赵昊却很满意这效果,背着手,仰着头,大步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铺。 .感谢盟主‘改个名有这么难吗’,第四更送到(含笑),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凸(`0′)凸 第三十八章 赵公子毒打贫穷 “买个东西干嘛说这么凶残?让人白激动一场……” 待见店家一脸谄媚的,将拎着大包小包的二人送出来,看热闹的市民才大失所望的散去。 整个下午,赵昊带着高武逛遍了整条大街,吃的喝的铺的盖的自不消提。单单购买上好的文房四宝,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光各种型号的毛笔就买了十几支,纸张也买了四五种,什么宣纸、竹纸、宣德纸、松江谭笺,凡是看上眼的,统统都来了厚厚的一刀。 他还购置了锡伞,书箱,水壶等全套上好文具,单那个螺甸镶嵌的文具盒,就用了一两银子。 雇来的马车跟在一旁,车夫老沈帮着高武一趟趟往车上运,眼看着车厢塞满,赵昊这才意犹未尽的拍了拍手道:“还得裁几身体面的衣裳,给父亲买些教辅书,不过还是等下次叫他一起吧。” 那老沈名唤沈老瑶,就是蔡家巷的住户,自然对这条街上的穷鬼们了若指掌。这一趟所见所闻,让他不禁暗暗咋舌,不知道蔡家巷何时出了这么个大财主? 虽然不再往车上搬运,可赵昊的购物欲依然强烈,便又信步进了个家具店,挑了两张简洁大方的松木架子床,还有全套的八仙桌、官帽椅,茶几、杌子、还让店家饶了张舒服的躺椅。 赵昊一边会账,一边看着摆在店中央的那几张华贵典雅的黄花梨拔步床、罗汉榻,暗暗咽着口水。不是他不想一步到位,只是这些动辄上百两一件的家具,还远超他目前的消费能力。 ‘你们给我等着,下次就是找你们报仇了。’ 赵昊恶狠狠瞪一眼那张黄花梨的千工床,交了定金留了地址,约好送货时间,这才在店家的恭送下离开。 车厢里东西实在太多,已经没法坐人。赵昊便和车夫老沈分别坐在一根车辕上,高武就只能步行了。 老沈便挥起了马鞭。老驮马喷着响鼻,颇为艰难的拖着沉重的车厢,缓缓向前行去。 速度还没高武走道快…… 没行出多远,赵昊忽然指着那家‘崇明海味俱全’,吩咐高武道:“买两斤活墨鱼带回去。” 高武便进去店中,不一会儿拎了个不断滴着黑水的竹篓出来。 赵昊又顺手买了几个吃碟,将什么竹签羊舌、粉丝素签、香糖果子,烤猪皮肉之类,五花八门拼为三盘,连老沈也得到一份,三人一路上吃吃喝喝,高谈阔论便回了蔡家巷。 ~~ 别看还不到三月,白天已经明显变长了。等到了家时,西边还是红霞满天。 老沈帮着将东西全都搬进院中,又反复说,公子以后用车,一定要知会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拿钱走人。 赵昊和高武将买回的东西归置好,赵守正才夹着书袋放学回家了。 看着屋里整齐码放的新购物品,桌上堆成小山的吃食,赵守正捏一块糟鱼,咬一口笑道:“还是有钱好哇。” 赵昊翻翻白眼没说话,他看着赵守正,就像看着当年上学时的自己,估计在父母眼里,也是一样的讨人嫌。 趁着高武去喊他爹过来吃饭的空档,赵昊告诉赵守正,他父子已经答应跟自己混了。这件事,赵昊之前是通过气,赵守正自然毫不惊讶,反而开心笑道:“有人帮我儿当然好了,再让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你就跟你娘没两样了。” 说到亡妻,赵守正眼圈一红,哽咽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惜你娘没看到你懂事……” 赵昊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哪怕是之前的记忆里,小赵昊也对亡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五六岁时她便因病去世了…… 赵守正唏嘘一阵,看到被放在墙角的墨鱼,不由笑道:“我儿孝顺,知道为父好这口。”说着直咽口水道:“用韭菜爆炒,下酒是一绝。” 赵昊刚想说,这不是给你吃的。但想想自己又不需要墨鱼肉,便改口道:“吃之前,先帮我干个活。” “好说好说。”赵守正已经东一样、西一样吃了个半饱,自然不急。 这时,高铁匠父子过来,郑重向老爷行了礼。赵守正本就没什么架子,落难之后就更是一团和气,自然客气的拉起高铁匠,和他亲热的说起话来。 赵昊则跟高武,对付起那几条墨鱼来。他在地上搁了个碗,然后颇有先见之明的站在远处,让高武将墨鱼肚里的墨汁挤到碗里。 只见高武双手攥住个墨鱼,双手使劲一捏,噗嗤一声,乌黑的墨汁便喷了他一身。 “你且轻点,它就不会喷那么猛了。”看着高武脸上身上都是墨汁,赵昊颇有些幸灾乐祸。 高武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依言控制好力度,这次果然没喷得到处都是。 几条墨鱼全都挤过一遍,也才只得到了大半碗黑乎乎的墨汁。 赵昊让高铁匠将没了墨的墨鱼收拾出来,给赵二爷用韭菜炒了下酒。 他则端起墨鱼汁,招呼赵守正进了东间。 ~~ 堂屋东间是赵守正睡觉的地方,还支了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权且充作书桌。 赵昊将碗搁在桌上,又铺好了纸笔,然后拿出本今日随手买的医书,在那里现场翻找起来。 赵守正拿着笔,奇怪的看着赵昊,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嗯,这个看起来甜甜的,这个也像……”没多会儿,赵昊便找了几个中意的方子,犹豫着该用哪个?寻思片刻,他便不负责任道:“那就大杂烩吧。” 说着,他让赵守正,蘸着碗里的墨鱼汁,将那几份药方上的药材,掐头去尾、打乱顺序,用小楷抄在一处。 赵守正一边抄,一边笑道:“想来宗师出题时,便是我儿这般作态。” 赵昊不禁莞尔,心说这个笑话倒是难得不无聊。 那些八股文的截搭题,可不就是把牛头马嘴缝在一起吗? 不一会儿,赵守正便按照赵昊的吩咐抄满了一张纸。 赵昊惊喜的发现,父亲竟然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看来这些年的功夫,倒也没白下。 赵守正也满意的端详着自己的手笔,忽然眼前一亮道:“这墨鱼汁居然比徽墨还要乌黑发亮,感觉写出字来,比平时要清晰美观呢!” 说着他欣喜的看着赵昊道:“我儿又找到发财的门路了?这种墨汁肯定可以卖个高价的!” “那就等着吃官司吧。”赵昊撇撇嘴,不顾赵守正惋惜的目光,将剩下的墨鱼汁全都泼到了窗外。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一天好心情啊。投投推荐票,评论评论,一天都有好运气呢~~~ 第三十九章 报复心极强的赵公子 待赵昊吹干墨迹,将那张纸小心折起收好,赵守正才伸手谄媚道: “儿啊,再侮辱为父两下吧?” 赵昊闻言大吃一惊:“请父亲写字,还要润笔费吗?” “那倒不是。”赵守正讪讪笑道:“后天不是初一休沐嘛,为父准备去参加个文会……” 按国子监规制,监生惟朔望给假,余日皆升堂会讲、复讲、背书,轮课以为常。简单说,就是每月只休息初一、十五两天,其余时间都要上课,课业强度堪比高三学生…… 赵昊见赵守正每日披星戴月,上学十分辛苦,闻言便道:“好容易休息一天,在家歇着多好?” “那当然好啦,可科考在即,为父还得临阵磨枪,不然愧对我儿。”便见赵守正义正言辞道:“后日那文会,乃雪浪法师主持,规格十分之高。” 赵昊微微皱眉:“哦,竟是那个浪货?” 那位晚明第一诗僧雪浪,可是晚明笔记上的常客。赵昊知道他跟利玛窦辩论过,还是‘水太凉’的老师。虽是个和尚,却喜欢锦衣美食,与秦淮河名妓关系匪浅……总之,人如其名,是个浪的不能再浪的僧人。 “我儿为何如此菲薄雪浪法师?”赵守正不解问道:“他虽是大富人家出身,可自愿受戒出家,精研佛法。年仅十八便博通内典,分座副讲,成为华严宗一代法师。” “他要是正经和尚,又开什么文会?”赵昊却反问道:“正经和尚有开文会的吗?” “呃,这也是情有可原。”赵守正显然很崇拜雪浪,忙替那和尚解释道:“这不年前大报恩寺遭了雷火,虽然琉璃塔身无碍,但各殿画廊多有焚毁,雪浪法师立下宏愿,要重修大报恩寺,这文会也是为了募捐才会举行的。” 说着他悠然神往道:“雪浪法师非但精研佛法,还执金陵诗坛之牛耳,可是往来无白丁的。若非是为了募捐,像为父这种老监生,是没资格往他跟前凑的。” “还说是正经和尚……”赵昊哂笑一声。 赵守正见赵昊颇不以为然,便不再坚持道:“那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又开心道:“能睡个懒觉,也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却见赵昊将两锭十两的官银摆在了桌上。 “嘿嘿,就知道儿子最疼爹……”赵守正嘿嘿一笑,伸手想要捞钱。 赵昊却按住那两枚银锭,笑道:“父亲得再帮我个忙。” “当然没问题!”赵守正拍下胸脯,又有些羞赧的挠挠头道:“不是为父自夸,为父最擅长的是帮倒忙……” “父亲不要妄自菲薄,是人就有他的用处。哪怕是他身上的缺点,只要用对了地方,一样能有奇效。”赵昊安慰着父亲。 “为父怎么听完,更加难过了……”赵守正讪笑两声,才想到问一问,儿子到底要自己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赵昊却不想现在就告诉他:“明天咱们去个地方。” “明天还要坐监呢……” 赵昊便略一沉吟道:“父亲偶感风寒,明日请范世叔帮忙告个假吧。” “我好好的,哦……”赵守正顿一下才恍然道:“你想让我请一天假?那倒无妨,只是我之前缺课太多,那苟学正心里,八成又要记上我一笔了。” “不打紧。父亲午后就能回去坐监,到时在课堂里多咳嗽两声就是。到时那苟学正非但不会训你,还会认为你,果然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赵昊给出了经验之谈。“说不定,就会选择原谅你。” “妙哉妙哉,好主意!”赵守正眼前一亮,却又难免奇怪道:“我儿怎么像坐监多年的老前辈一样?” “呵呵……”赵昊无言以对,心说论起念书的时间,我也不比你少几年。 ~~ 第二天一早,高武便按照赵昊的吩咐,花了两钱银子将那沈老瑶的马车租来半天。 按说租马车不要车夫,起码得给几两银子做押金,车主才放心。但沈老瑶有心巴结小财主,居然没要押金,还一个劲儿自告奋勇,说可以帮着搭把手,高武自然不会答应。 戚家军南征北战,高武骑马驾车都是行家,他侧身坐在车辕上,娴熟的控着马车,载着父子俩往南而去。 马车穿街过巷,不一时过了钟鼓楼,依然继续南行了好久,才缓缓停了下来。 赵守正下车,看到那座熟悉的大石桥,才奇怪问道:“这是要去户部街?” “对。”赵昊点点头,也跳下车来,活动着筋骨道:“去上次父亲去过的地方……” “你说德恒当啊……”赵守正顺口答一句,登时满脸羞臊道:“原来你小子都知道了?” “呵呵。”赵昊含混过去,将一个信封递给赵守正道:“这就是我让父亲办的事。” “臭小子,神神秘秘的。”赵守正接过没糊口的信封,抽出里头的纸张展开一看,却愈发糊涂起来。 “这不是昨晚,你让我抄的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吗?” “嗯。”赵昊点点头,定定看着那座鹤立鸡群在户部街上三层当铺,那日父亲的遭遇历历在目,他至今想起来还恨得牙根痒痒。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就是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 赵守正便听赵昊一字一顿道:“父亲将此物拿去当掉。” 今天他就要靠一张破纸,硬生生从那姓张的手里,敲够买生丝的钱,以稍泄心头之恨! “这一张破纸,擦屁股都嫌脏……”赵守正哭笑不得道:“儿啊,为父只怕要被打出来的。” “加上这个,就不会了。”赵昊说着,接过高武递上的纸盒。 赵守正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一袋子白砂糖。他记得,前番在铁匠铺称量时,赵昊特意吩咐留下了一斤多,想必就是这些了。 赵守正拿起纸袋掂量一下,果然是一斤多。刚要放回去时,却又看到盒底还压着张文书。 “这是……”赵守正问道。 “这是那日与唐记的交割文书……”赵昊解释一句。 “咦,怎么还有我的签名画押?”赵守正展开那文书一看,上头的卖方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如假包换的签字画押。 “父亲真是贵人多忘事……”赵昊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要到了人家门口,才跟赵守正交代的原因。 他怕说早了,老父亲忘记了要点,进去后荒腔走板,那可就弄巧成拙喽。 让他这一提醒,赵守正才一拍脑袋道:“想起来,你进去唐记前,让我在两张白纸上签押过。” 说完,赵二爷大言不惭道:“可见为父读书,已入物我两忘之境。” .第二更送到,精彩剧情马上上演,求推荐票和评论~~~ 第四十章 开演之刻已至 大石桥旁,上次赵守正发呆的地方。 “进去后,父亲就一口咬定,这就是祖父留给你翻身的秘方。”赵昊指着那张写满字的纸道:“有了这文书和白糖,不愁那姓张的不信。” “这样说来,倒也有些道理。”赵守正点点头,吃惊道:“难道只要张世兄相信这方子是真的,他就愿意掏钱?” “昨天逛街时,我特意到别家问过,当铺是接受商户用独家秘方之类出典的。” 赵昊显然有备而来,闻言微笑道:“只是不接受死当,权当成抵押贷款罢了。” 赵守正似懂非懂的又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去试试,不知我儿想当多少钱?” “一万两……”赵昊伸出一根手指。 “啊……”赵守正惊呼一声,险些掉到桥下去。 “你只管开一万两就是。”便听赵昊详说道:“姓张的肯定会往死里杀价的,但父亲切记,两千两是底价。少于这个数的话,过年前父亲都没有零花钱了。” “啊!”赵守正的惨叫声更盛了,苦着脸道:“明日才三月初一,一年还有整十个月,我儿竟凶残若斯。” “所以,为了那二十两银子,为了往后的零花钱,父亲一定要办成此事。”赵昊笑眯眯的看着赵守正道:“回答我,能不能一雪前耻?” “能!一定能!”赵守正使劲拍着胸脯,激动完想一想,却又垮下脸道:“怎么可能……” “不用担心,父亲只要按我这样说的来,保准没问题。”赵昊便将待会该如何起话头,如何答话,如何讨价还价,一句一句教给了赵守正。 “……等到当票拟好,让你签字的时候,父亲就说兹事体大,要仔细看清楚。记住咬死了是当期半年,绝不能是‘六个月’。”末了,赵昊沉声嘱咐道:“若是对方仍旧同意,你就……” “我就签字?”赵守正瞪大眼问道。 “你就放心的继续拿乔,说考虑一下还是不放心,万一让他们偷看了秘方就麻烦了,然后拿着东西起身就走。”只听赵昊幽幽说道。 “那姓张的不拦的话,为父岂不尴尬了?”赵守正忐忑问道。 “他一定会拦的。都到这一步了,说明他极想要这份配方,怎么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呢?”赵昊自信的笑笑道:“我打听过了,这种买卖是有行规,到时候他自会让你安心。” 赵昊说完,又让父亲跟自己复述了一遍,感觉大差不差,他这才松了口气。 “去吧,这次我和高武在外头给父亲压阵……”赵昊使劲推着赵守正往前走。 赵守正一脸赶鸭子上架的不情不愿,他一是怵头再跟那张员外打交道,二是担心搞砸了儿子的事情,在儿子面前显得自己太无能。 “父亲只管放松,平时什么样,待会儿就什么样,无需特意拿乔。”赵昊一边推他,一边给赵守正按摩着肩膀道:“若是大功告成,我给父亲一百两零花钱?” “是吗?”赵守正闻言眼前一亮,登时不用赵昊推搡了,豪气干云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为父去也!” “去吧,待凯旋,得意居为父亲庆功!”赵昊挥舞着手臂,目送赵守正昂首挺胸,进了那德恒当。 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高武,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长于与奸商周旋,干嘛还要为难老爷?” “这种事,我办不成,你也办不成,”赵昊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有我爹一人能办成。” 高武挠挠头,更加糊涂了。 ~~ 一进去德恒当,迎面是一堵黄花梨的屏风,上头镌刻着一个斗大的金字——‘當’! 转过屏风,便是围着铁栅栏的高高柜台。柜台西侧,还用珠帘隔出了一间茶室,用以接待贵宾。 赵守正一进去,柜台后的山羊胡子朝奉,马上眼前一亮,满脸堆笑的问好道:“赵二爷安好,又来照顾敝店生意了?” 说着他赶紧绕出来,一面让伙计去通禀东家,一边热情的掀开珠帘,邀请赵守正入内就座。还让人上了茶点,沏了上好的毛峰。 殷勤奉承之下,让赵守正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初侍郎公子的光景。 人家当然对他热情了! 近来京师有传闻,说新登基的隆庆皇帝十分喜爱陆子冈的作品,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招进宫中,去专门给皇家琢玉。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市面上陆子冈的作品都被抢购一空,其中能验真的精品,价格更是直接翻了几番。 这才没几天工夫,就有人为那块玉佩开出了六百两的高价。 而当时,赵守正只拿到了可怜兮兮的二十两而已…… 这样大羊牯哪家当铺不当成祖宗供着? 果然,没多会儿,张员外便闻讯而至,热情满满的拱手笑道:“贤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想煞为兄了!” “世兄客气,愚弟又来给你添麻烦了。”赵守正便按照赵昊的吩咐,开始忽悠起来。只是头回干这种事,难免神情有些局促。 可他越是这样,人家就越是放心,张员外紧紧握着赵守正的手,唯恐他跑掉一般,满脸亲热道:“我们就像亲生骨肉一般,说添麻烦就太见外啦。” 说着他看看朝奉道:“我就担心赵贤弟不来麻烦我呢。” “是是是。”朝奉在一旁,笑得山羊胡子直颤悠。 废话完了,张员外便直入正题道:“今日贤弟登门,又有何贵干啊?” “世兄先看看这个。”赵守正将那个纸盒,递给了张员外。 “好好,我瞧瞧。”张员外接过纸盒打开纸袋,便看到袋中细细的白砂糖。 “哦?”张员外微微皱眉,对那朝奉耳语几句,朝奉便快步转到后间,拿出个精致的红木盒。 打开那木盒,里头是红绸裹衬的一个景德镇带盖瓷盅,红木盒和瓷盅上,都有‘唐记’的商标。 张员外小心的拿起瓷盅、揭开盖子,里头竟是一模一样的白砂糖。 他又分别尝一尝,味道也同样一模一样。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两份糖绝对是同一批货。 他掂量下纸袋的份量,竟足有一斤多重,登时吃惊的张大嘴了。 要知道,他手里那一盒,不过区区三两糖,就花了整整他十两银子。 赵守正带来的这袋糖,至少值五十两银子,却就这么装在个破纸袋子里,撒地满盒子都是…… 张员外心疼之余,也不禁暗暗感叹,赵立本的家底果然深不可测,怎么刮也刮不见底!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四十一章 此处应有雷鸣般的喝彩 当铺这行当,要想做大做强,就必须见多识广,否则如何去跟顾客定价杀价? 尤其是德恒当这种大当铺,南京城中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流行,什么东西贬值,什么东西过时,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掌握。 便说张员外手中这份白糖,就是他前日听闻鼓楼外大街的唐记南货店,吃进了大笔上好西洋糖,赶忙让人去买一份回来看个究竟的。 只是这玩意儿实在齁贵。盒子虽然不小,包装也十分精美,可统共只有三两糖,就敢卖十两银子一盒! 若非是职业需要,张员外断不会买这种坑爹玩意儿。可拿到手一研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贵也有贵的道理。 比起糖霜来,这白砂糖晶莹剔透、卖相更好,口感也远胜前者,唐友德还给它起了个雅名叫‘霜成雪’。 霜凝成雪,顾名思义,就像是用糖霜精炼而成的,比糖霜贵一些,自然在情理之中。 以张员外对金陵城那些狗大户追求新颖、喜欢攀比的心理的了解,他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可以大卖的。 ~~ 德恒当雅间内。 张员外按住心头的惊讶,指着那包糖问道:“这霜成雪,是从唐记买的吗?” ‘霜成雪?什么东西?’赵守正暗暗嘟囔一句,嘴上却按照赵昊的吩咐道:“不是买的,是自家产的。” “贤弟休要消遣愚兄。”张员外冷笑道:“愚兄也不算孤陋寡闻,在大明就没见过这西洋糖!” “真是自己产的。”赵守正老老实实道:“然后卖给了唐友德。” 说着,他将交割文书递给了张员外。 张员外满脸狐疑的接过来,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文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守正以五百两白银的价格,将三十斤白砂糖卖给唐记,钱货两讫。下头还有唐友德和唐记的印鉴,以及赵守正的画押。 “错不了,是他卖给唐记的了……”朝奉凑在张员外耳边小声道:“海运断绝,就是有西洋糖能进来,也轮不到小小的唐记沾手。小人也问过给唐记供货的几家了,都矢口否认,根本没有这种糖到货!” “嗯。”张员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深深看着赵守正,沉声问道:“这种糖,有多少我收多少,就按唐记给你的价!” “就这点了,都卖给唐老板了。”赵守正实话实说,十分自然。 张员外闻言,不禁神情一冷道:“那就是消遣我?” “我不是说了吗?”赵守正瞪大眼道:“这糖是我家制的,我有制糖的方子啊!” “真的?”张员外登时双目放光。 “家父将荫官给了兄长,把这方子给了我。之前又不缺钱,就一直压在书箱下。”赵守正一面照本宣科,一面将那信封掏出来道:“这就是我父子翻身立命之本了。” 说着他将那张写满字的方子抽出一半,在张员外面前一晃。 赵守正就是有这点好处,他知道自己想问题总是不周全,因此不会自作主张,一直严格按照赵昊的吩咐去办。 张员外恨不得两眼长钩子,将那方子勾到自己手中。 他情不自禁狠狠咽了下口水道:“真不是谁送给老大人的西洋货?” 赵守正便两手一摊,实诚道:“我家原先有没有这种糖,别人不清楚,世兄还不清楚?” “那倒是……”赵家的浮财都是德恒当接手的,那羊胡子朝奉带着上百名伙计,犁地一般,将赵府里里外外翻了个底儿朝天,确实没找到过这种白砂糖。 “那这方子,贤弟多少钱肯出手?”张员外试探着问道。 “这是家父传我的,没有他老人家允许,是不敢卖出去的。”赵守正说话间,将方子塞回了信封。 “贤弟干嘛当方子啊?自己制糖岂不大赚?”张员外又撺掇着赵守正,心说你不卖,我跟你合股,也一样能把方子弄到手。 “唉,别提了,只卖了一次糖,就引来贼人觊觎。”赵守正一脸心有余悸道:“若是再制下去,只怕有钱赚没命花。还是等我中了举人,有了依凭再做计较不迟。” 赵昊这套设计,妙就妙在九分真一分假上,既可以让赵守正轻松记住套路不出错,又让对方无法起疑。 ~~ 张员外果然不疑有它,还有闲心和那朝奉相互挤挤眼,显然不相信赵守正能中举。 “唉,举业花销颇大,又要重新置业,还得雇佣下人,将来少不得还要开糖场。几百两银子根本摸不过来。”只听赵守正絮絮叨叨道明了来意道:“所以此番想将其活当于世兄,半年后赎回。” 张员外心中一喜,不动声色的看着赵守正道:“你想当多少?” 赵守正便硬着头皮道:“我要一万两。” 张员外闻言寻思片刻,然后才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道:“贤弟说笑了,就凭这无法验明真伪的一张纸,就想从我这儿拿一万两银子?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这一段,赵昊可没教过赵守正该怎么说,只告诉他底价,其余的便任他自由发挥。 这下可苦了赵二爷,让他这种人去讨价还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便听赵守正吭吭哧哧道:“那……八千两总是有的,可是一两银子一两糖啊,这方子至少值两万两的!” 张员外却断然摇头道:“在愚兄这行当里,秘方这种玩意儿,朝奉轻易是不会碰的。” “不错。”那山羊胡子朝奉也从旁附和道:“秘方秘方,让人看了就不是秘方了,所以根本无法先验。所以就算店里碍着面子,承当一两张,也都是以极低的价格,从有身家店面的老板手里收下的。” “啊,这样啊……”赵守正失望的站起身,心说儿子,这下你猜错了,人家根本不收这方子。 朝奉见赵守正信了真,心说要弄巧成拙了,忙对张员外道:“东家的意思是?” “老弟都开了口,我能让他空手回去?”张员外和他配合默契,马上把话头圆了回来。“生意也不外乎人情,懂不懂?” “是是是,东家教训的是。”朝奉先是一阵受教,然后拉着赵守正道:“赵二爷好福气,有我东家这样慷慨解难的朋友,真让小人羡慕。” “那是那是。”赵守正又心说,我儿真是神机妙算,他们果然拦我了。 这下他心下大定,愈发发挥自如道:“那世兄肯出多少钱?” 张员外再度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开演之刻已至,此处应有雷鸣般的喝彩(r )求推荐票~~~~ 第四十二章 一报还一报 两根两根,又见两根! “又是二十两?”赵守正登时跳起脚来,怒道:“就是两百两也不成!” 拿不回两千两,他一年都没零花钱,这叫人怎么活呀? “我是说两千两银子。”张员外无奈的叹口气,一脸肉疼道:“愚兄够意思吧?” “啊!”赵守正闻言大吃一惊,心里却见了鬼一样,这方子是赵昊胡乱凑出,他胡乱抄来的,居然真的就当出了两千两? ‘我儿真是沈万三再世啊……’赵守正暗暗惊叹不已。 见他一脸便秘状,张员外只以为是嫌钱少。便忍着心痛,稍稍让步道:“看在世伯的份上,愚兄再加五百两。” “啊……”赵守正惊呆了,没想到这张扒皮居然还主动价起钱来了。 “最多两千五百两全都给你,不扣首月的利钱了。”见他态度有些松动,张员外两眼一闭,给出最后的让步道。 按照当铺九出十三归的规矩,名义上借出两千五百两,实则只会付两千两百五十两。扣下一成作为当月的利息,便是所谓的砍头息。 是以在张员外心中,这里外里,自己饶出去足足七百五十两,比那玉佩的价钱都高了! 他心中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实在是因为那糖方子太诱人呐…… “呃,好……”赵守正听说有这好事儿,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张员外咂咂嘴,好半晌没缓过劲儿来,他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但为免再节外生枝,他马上命朝奉草拟两张当票。那朝奉欺负赵守正不懂行,自然故技重施,将‘当期半年’,又写成了‘当期六月’。 那‘月’字依然生着一对可爱的小短腿…… 赵守正接过来一看,又是吃了一惊,心说我儿难道是诸葛再世不成,怎么料到他们会将半年改成六月的? 这下他愈发坚定了对赵昊的信心,一丝不苟道:“不是说当期半年吗?怎么写成当期六月了?” “有区别吗?”朝奉看着张员外。 “说半年就是半年,怎么能改成六个月呢?”赵守正瞪大两眼道:“今天是二月最后一天,莫非也要算一个月不成?” “改改,快改……”一句话说得张员外无言以对。他这时候最担心的,就是赵守正变卦。马上命朝奉改过来。 朝奉讨了个没趣,乖乖重新开出当票,唯恐书呆子再挑刺,这次连字都写工整了。 “咦,原来这位朝奉,还是会写字的嘛。”赵守正端详着当票,啧啧称奇。 羊胡子朝奉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下可以签字了吧?”张员外亲自将毛笔递给赵守正。 赵守正刚要接毛笔,却猛然想起儿子最后一句嘱咐: ‘若是对方仍旧同意,你就放心继续拿乔!’ 他便将手一偏,伸向一旁的茶盏,端起来慢条斯理品几口,才在两人焦灼的目光中缓缓起身道: “实在抱歉张世兄,愚弟考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这方子是我老赵家翻身的希望,万一被你……们偷看去就麻烦了。” 说完他便开始收拾东西,作势走人。 心中却难免惴惴狂喊:‘快拦住我,别让我下不来台……’ “贤弟,你这样就不对了!”张员外虽然没伸手拦住他,却也马上就故作气愤道:“陪你折腾了半天,却又打起退堂鼓,莫非是消遣哥哥不成?!” “我不是,不是我……”赵守正被说得颇为羞臊,暗道可不就是在消遣你吗? “干我们这行,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若是坏了行规,自按十倍赔偿!”见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张员外这才一拍桌子道:“加上这句,你总放心了吧?” “可我怎么知道,你们看没看,看一眼又不会少一个字。”赵守正却依然不松口。 张员外被这纠缠不清的书呆子,闹得烦躁不已,真想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可谁让他馋人家的方子呢? 这糖方子他是势在必得的,但赵守正怎么说也是前任侍郎的儿子。明抢的话显然会给南户部的大人们,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也难免会有官员兔死狐悲,会替赵老大人的儿子出气。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做生意嘛,耐心很重要。只要跟这书呆子搞好关系,早晚能把糖方子弄到手。犯不着非要急在一时。 想到这,张员外便按住火气,对赵守正强笑道:“老弟只管放心,德恒当的年岁比你我还长十几年,能没有法子防范吗?” 说着他摆摆手,让那朝奉从柜台后取来几样物事,其中有一个小木匣子、一大张厚厚的宣纸,还有锁钥、浆糊、封条、印章之类。 张员外对赵守正道:“待会儿将配方放进盒中上锁,钥匙归你保存。然后在整张宣纸上刷满浆糊,将木盒层层包裹住。最后再贴上封条,盖上骑缝章,你也可以随处签名,想怎么做记号都行,这下总成了吧?” “这……”赵守正听得佩服至极,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行家来着,我不担心了!” 张员外和朝奉如蒙大赦,马上让赵守正给他们验过两行配方。确认无误后,双方便共同将那配方放进匣中,上锁,刷浆,团团包裹。最后贴好封条,写上两人的名字和时间。 完事后,朝奉第三次出了当票,这次赵守正终于签字画押了。 “呼……”三人竟同时长出了口气。 张员外二人不禁奇怪。“你叹什么气?” “为区区阿堵物如此劳神,真是令人不快。”赵守正发自肺腑道。 ‘去你的吧,死书呆!’两人齐齐暗啐他一口。 ~~ ‘德恒当’可不是唐记一个南货铺子可比的,店里常备巨额现银,还能直接开出会票,只是范围比伍记还差一些,只能在南直通兑而已。 不用赵昊吩咐,赵守正自己就心虚,哪能把诓来的银子还放在姓张的这里?便要求转存到‘万源号’去,理由也很霸道—— “愚弟我中举之后,是要去京师赶考的,还是全国通兑的会票更好使。” 张员外都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好在万源号南京总店就设在户部街上,张员外手里也有现成的万源号会票,便陪他走了一趟。 不到一个时辰,赵守正揣着一张两千两、一张五百两的巨额会票,和张员外一起走出了万源号。 这让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赵昊看了,不禁暗暗感叹,全国最大银号就是牛,办同样的业务,却比伍记省一半的时间…… 这话若是让叶寡妇听到,肯定要跳脚骂人的!那张员外可是德恒当东家,亲自上门办的业务啊,万源号当然要奉若上宾,特事特办了。 唐友德一个小小的南货店老板,人家伍记能放在眼里?自然按章办事,有条不紊了。 和张员外道别之后,赵守正便慌里慌张,到处寻找自己的儿子。 高武赶忙现出身形,护着赵守正出了户部街,上去马车。 赵昊已经先一步,在马车上等着父亲了。 他的视线越过赵守正的肩头,紧盯着那张员外进了当铺,才松手放下了车帘。 姓张的,别着急,今天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 车厢里。 赵守正献宝似的将会票郑重交给儿子,这才忍不住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张员外和朝奉鬼精鬼精,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担心,万一这方子是假的怎么办?” “这就是父亲的能耐了。”赵昊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超额完成了任务,喜滋滋的亲了亲那两张会票,这才狡黠道:“换了孩儿去,人家是肯定要起疑的,绝对一两银子也当不出来的。” “只有父亲这样正派忠厚的君子,才能赢得他们的信赖啊……” 赵守正虽然仍不太明白,但听儿子如此夸奖,还是开怀大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得意居里醉华年!” “高武,快一点,不然耽误我爹下午坐监了。” “你这败兴的孩子……” .今日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大家多评论啊~~~~ 第四十三章 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还? 第二天,赵守正难得不用去坐监,却依然起了个大早。 他要去参加大报恩寺的文会。 一边试穿着昨日顺道买来的崭新襕衫,他一边唉声叹息道:“难得休息一天,却还不能睡个懒觉?为父都有黑眼圈了。” “那你也成不了保护动物。”赵昊翻了翻白眼,他还不是一样陪着早起,给丢三落四的赵二爷收拾出门的东西? 学生不容易,学生‘家长’就容易了? 不过他还是支持赵守正去的。毕竟参加文会大有好处,互相切磋请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可以刷声望。越是高规格的文会,越容易把声望刷得飞起。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名声大的考生几乎不会被宗师在科考时刷下来,除非是……恶名。 毕竟宗师乃一省提学,本省出了人才,他也与有荣焉。倒是将有名望才子挡在贡院之外,会让宗师沾上狭隘妒才的恶名,所以名声在科考这关十分重要。 就算将来秋闱是糊名誊录的,若你的文风文笔已经为人熟识,依然能占到大便宜。当然,对赵二爷这种钝秀才来说,这一条就不指望了。 他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拍在赵守正面前。 “喏,拿去花。” “大气!真是‘一掷千金浑身胆’……”赵守正赞叹一声,却想起这诗的下半句,不由神情一窒,便摇头道:“儿啊,昨天那两千五百两,还要连本带利还人家的,可不能乱花差。为父只拿二十两就够了。” 赵昊不禁热泪盈眶,倍感欣慰的暗暗道,这赵二爷真是越发懂事了。 但赵守正越是这样,他就越豪气,把一百两银子重新推回赵守正面前道:“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父亲只管花就是,他能要到我一文钱,我昊字倒过来写!”他已经基本上是个明朝人了,自然不敢随意拿祖先的姓氏开玩笑。 “那你就要改名赵昋了,太难听了,跟‘罩龟’一个音……”赵守正却皱眉道。 “啊,还真有这个字儿?”赵昊不禁瞪大眼,顿觉自己不学无术了。 赵守正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上天下日’的‘昋’字,又一脸认真解释道:“此字音‘桂’,姓也。后汉有城阳炅横,汉末被诛。有四子,一守坟墓,姓炅。一子避难居徐州,姓昋。一子居幽州,姓桂。一子居华阳,姓炔……” 赵昊痛苦的捂住耳朵,顿觉天下书呆子皆可杀…… “兄长,兄长可起来了?” 幸好这时,范大同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救了他一命。赵昊赶忙将八十两银子塞到父亲的被子底下,然后逃之夭夭。 “唉,这孩子,好容易给他讲点知识,却不耐烦……”赵守正无奈的摇摇头,只好也跟着来到院中。 ~~ 院子里。 “吃过早饭了吗?”赵守正一边踏着崭新的粉底靴子,一边笑问范大同道。 “我猜是吃了。”赵昊从充作库房的东厢房中,找出前日刚买的锡伞来。 “贤侄可猜错了。”范大同笑嘻嘻道:“不过你别慌,今日我不蹭你家的饭。” “哦?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赵昊不禁惊叹,下意识将伞撑开,银闪闪的锡纸面,能晃瞎狗眼。 “嘿嘿,贤侄不知道了吧?大报恩寺的斋饭,可是金陵一绝。”范大同直咽口水道:“我提前三天就等这一顿呢。” “你是去文会啊,还是蹭饭?”赵昊说着将伞收起,递给赵守正道:“父亲看看,合用吗?” 赵守正却为难的摇头道:“这种伞,自己可打不得。” “我知道。”赵昊却笑道:“会尽快给父亲物色书童的,今天就先找人客串一下吧。” 话音未落,只见高武弓着腰从西厢房出来,背上背着书箱,头上还特意扎了俩揪揪,宛若金刚芭比。 “噗嗤……”看着高武的尊容,赵昊先忍不住笑了。 范大同更是没形象的捧腹大笑起来,闹得高武脸红脖子粗。 “高武,你还是别去了,吓到法师就不好了。”赵守正略有嫌弃道。 高武颇为受伤的低下头,见赵昊摆摆手,便转身进屋去了。 “算了,今天还是我来给兄长持伞吧。”范大同接过了赵昊手中的锡伞,夹在左腋下,摆摆右手道:“晚上不用给我们留饭了。” “……”赵昊竟无言以对。 ~~ 大报恩寺在城南聚宝门外,从蔡家巷过去要将近三十里。幸好南京城水路发达,在桥下小码头,雇一艘乌篷船,吹着江风聊着天,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乌篷船刚转过凤凰台,那座巍峨屹立在雨花台旁的,古往今来世界第一塔,便映入了两人眼帘。 虽然已是无数次见过这座塔,可赵守正和范大同还是被那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如神国宝塔般的景象深深震撼。 那座九层八面、足有二十六七丈高的通天琉璃宝塔,乃是成祖皇帝为纪念其生母贡妃,征发十万匠人军士,费时近二十年,耗资两百五十万两白银才铸就的。 “浮图之胜,高百余丈,直插霄汉,五色琉璃,合成顶冠,以黄金宝珠,照耀云日……”赵守正沉醉不已,摇头晃脑的吟诵道: “夜篝灯百二十有八,如火龙腾焰火数十里,风铎相闻数里。群山、大江、都城、宫阙,悉在凭眺中……” 却听咕咕几声,范大同腹中作响,不由变颜变色的催促那船夫道:“快快划船,爷有急事。” 船夫只当他人有三急,赶忙使劲摇着撸,将他们送上了码头。 一踏上岸,赵守正便指着远处的树丛道:“去吧,我等你。” “兄长错了,我是饿得肚子响,不是想出恭。”范大同觍颜一笑,抬头看看日上中天,便小声道:“这会儿知客僧人不在大门,我们溜进去,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不用捐款的。” “一个溜字甚是传神。还可以这样蒙混过关?”赵守正赞一声,他如今知道生计艰难了,自然能省则省。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呢! “那么多人掏钱,咱俩吃个白食,滥竽充数,谁能看得出来?”范大同说着话,带头来到大报恩寺门口。 果然见寺门大开,除了几个小沙弥在玩耍,并无专门的知客僧人拦路。 范大同得意的眨眨眼,小声道:“进去后若有人拦路,我来应付。” “哦。”赵守正应一声,做贼心虚的低下头,这种事他还是第一回干。 .第二更送到,裸奔好冷,大家投推荐票取暖啊~~~~ 第四十四章 宝塔诗 说话间,两人来到报恩寺塔院前,只见院门口设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宾客录,和题名用的笔墨。 两个知客僧人守着功德箱,在那里小声聊着天。 赵守正只觉心跳的厉害,范大同却神色如常,施施然走过去。 知客僧人抬头看他一眼,还没说话,便见范大同指了指题名录,坦然道:“我俩出恭去了。” 僧人不疑有他,便继续低头聊天,范大同朝赵守正得意的挤挤眼,带着他进了塔院。 ~~ 报恩寺塔悬有一百零八金铃,春风吹过,悠扬悦耳的铃声传遍佛寺内外。 高高的塔基下,设着数百蒲团,百张矮案,金陵城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江左名士,缙绅和官员也不罕见。 这些人,都是冲着诗僧雪浪的面子来的。 虽然这时候的雪浪刚出茅庐,还没到十几年后骚声满天下的地步,可这么多人明知道要捐钱还趋之若鹜。足以说明他如今的影响力,至少在南京城中,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赵守正两人进来时,那位身披华丽锦绣袈裟,面容俊美无俦的青年僧人,正盘膝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只见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气度之潇洒、风采之绝世,浑不似这浊世间人物。 一阵清风拂过,吹来无数海棠花瓣,那诗僧雪浪便沐浴着花雨,对热情求诗的诸位来宾朗声笑道: “诸位盛情难却,那小僧只好勉为其难,再度献丑了。” 众人登时欢呼起来。 趁着来宾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锃亮的光头上,守正二人四下寻觅着空位。只是今日来宾甚多,已经不剩相连的坐席,两人便在塔院角落,找了俩背对背的座位坐下来。 此时正午,寺院的斋饭刚刚摆上长长的矮脚案台,香味扑鼻、热气腾腾。 见雪浪要赋诗,宾客们顾不上吃喝,都伸长了脖子洗耳恭听,赵守正也不例外。 便听那雪浪法师高声吟道: “雨后微风不度池,柳条犹拂镜中丝。 凭阑只与禽鱼共,水底月明方自知……” 登时满堂喝彩,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范大同却理都不理,举着双筷子低着头,将那些香菇面筋、松茸茶干、素什锦、玉兰片之类的主菜,飞快的向肚里扒拉。 赵守正却不是冲这一口来的,他其实对今日的文会很是向往。便仔细听那雪浪做完诗,见又有金陵诗坛的几位诗人与他唱和起来,却无人谈及道德文章,朱子程颐之类……赵守正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一会儿就听出不对劲了。 他环顾下场中,竟然只有自己和范大同两个穿蓝衫的。 大明衣冠自有规制,虽然近年来世风日下,就连商人平民也穿绸裹缎,早就乱了规制。但若是参加以举业为话题的文会,监生、生员穿蓝色襕衫,举人穿黑色圆领袍,这规矩却是不会乱的。 显然,这场中要么只有他们两个生员,要么这就不是必须要着装得体的文会。 赵守正有些局促的捅一下背后,只顾着胡吃海塞的范大同。 “你不说是文会吗?怎么成诗会了。” “文会哪有诗会上档次?要不是为了募捐,咱们还没资格参加呢。范大同一边大口扒着香米饭,一边含混答道:“先混个脸熟,日后文会上再见面,自会被高看一眼。” 赵守正本就对雪浪颇为推崇,一听便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那咱们就混个脸熟。” 范大同吃得急,还一边说话,不慎噎住,赶紧拎起桌上的酒壶,猛灌起寺里特酿的素酒来。 赵守正感觉有些臊得慌,如今他家有四五百两打底,面皮便不像之前那么厚了。 “你慢点吃,别噎着。”他小声劝了范大同一句。 范大同却满不在乎的,继续伸手去拿远处的盘子,自说自话道:“还不知道下顿在哪儿呢,先混个饱再说呗。” 看他这吃相,果然又是饿了几天。赵守正心中暗叹,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仪,果然一点没错。 他却没有要远离范大同的意思,反而寻思起,怎么能帮贤弟走出这个泥潭去? ~~ 赵守正不在乎范大同的吃相,可与其同桌的人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大家从早晨坐到现在,哪个没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自持身份,见雪浪等人诗兴正浓,才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再说,这斋饭虽然不要钱,可大家进门时都是捐了钱的! 便见同桌一个穿着黑花缎圆领袍,头戴大帽举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拍案台,指着身穿蓝色皂领襕衫的范大同,冷喝道:“哪里混进来的饭桶,在这里胡吃海塞,污了佛门清净地!” 临近几桌的人闻声纷纷望过来,见是位黑袍举人在骂穿个蓝衫生员,便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时,其他同桌也纷纷附和那举人,吆喝着喊小沙弥快过来,将这滥竽充数的穷秀才赶出去! 范大同不屑道:“谁说我是滥竽充数的?嗝……不就是作诗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那你倒是作啊!”那举人便冷笑着挤兑起来。他今天本就憋着火,认为以自己的身份,怎么也该前排就坐,没想到被安排在角落,而且还跟个穿蓝衫的废柴坐一起!便将这人当成了出气筒。 大多数人参加诗会,本就是来凑热闹的。看热闹自然不嫌事儿大,便一起起哄,让范大同作诗。 范大同已经吃饱喝足,仰头一抹嘴,昂然道:“这有何难?听我即兴赋一首《宝塔诗》!” 场中登时安静下来,那举人心里也未免打鼓,暗道不会遇到怪才了吧?那自己可要成为对方出名的垫脚石了…… 正忐忑间,便听范大同抑扬顿挫的吟道: “远看宝塔亮闪闪,下头粗来上头尖。倘将宝塔倒过来,上头粗来下头尖……” 场中空气凝滞了数息,才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那举人捧着肚子、拍着桌子,笑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道:“这饭桶的打油诗,居然还挺押韵哩……” 临近几桌也是笑得东倒西歪,自然引起了更远处几桌的注意。人们好奇的打听发笑原因,然后便有更多的笑声传开出去,便如风中麦浪一般,不一会儿,就传遍整个塔院。 就连雪浪和尚也笑得跌坐蒲团,好半天顺不过气来。 .整整十万字了,可喜可贺啊,求推荐票,求评论哦·~~~~~ 第四十五章 苦吟派诗人赵守正 范大同虽是用钱捐的监生,不过坐监十年,居然作出这种诗来,也真是草包到家了…… “见笑见笑。”这厮没脸没皮,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适可而止吧!”赵守正却终于听不下去,猛然拍案而起,替范大同撑腰道:“我贤弟做不好诗,你们做得就好吗?大明诗坛二百年,可有一首能比肩唐宋?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场中登时鸦雀无声,就连那诗僧雪浪,也露出难堪的神情。因为赵守正这话虽有夸大之嫌,比如杨慎的《临江仙》就不让宋词专美,但毕竟这样的佳作凤毛麟角,与唐宋乃至元朝相比,大明诗坛确实一片平庸…… 赵二爷也是公子脾气,只针对那举人一个就好,非要开地图炮。这下可好了,弄的所有人都不敢作诗了……虽然本朝诗坛佳作寥寥,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你看破不能说破,不然诗会还怎么开下去?人家雪浪和尚还要筹款呢。 见局面冷场,那举人先是一慌,待看清赵守正穿的也是蓝衫后,他才不屑的冷笑道:“你们是同伴吧,估计也是个捐监的草包,知道何为韵脚何为格律,该如何用典如何化典吗?” 先将赵二爷的身份踩下去,然后他才傲然道:“这么多名士、举人、缙绅,轮得到你个小小的监生来评头论足?” 旁边人马上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有本事你作一首出来,说不定也是一样是打油诗人呢。” “就是,你先做一首合辙押韵的诗出来,让诸位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对我等评头论足!” “作诗,作诗,作诗!” 这下所有矛头都转向赵二爷了。 范大同这下也怒了,别人瞧不起他可以,但不能瞧不起他家兄长,便拍着赵守正的肩膀高声道: “这有何难?我兄长可是才高八斗,七步成诗!” “哦……”众人闻言倒吸口冷气,又摸不清赵守正的底细了。心说莫非他真是来砸场子的高人? “兄长,拿出你出口成章的本事,镇住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范大同一边给赵守正打气,一边饱含期待的看着他。 却见赵守正面有难色,小声道:“我也不会作什么诗啊……” “啊,那大哥整天吟的那些诗……”范大同登时傻眼。 “那都是古人的诗句,也就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才以为是我作的。”赵守正苦笑着对他说了实话。 ~~ 大明科举并不考试帖诗,赵守正这些年专心举业还尚且不能及第,自然不会在这上头多费功夫了。不过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溜’,非让他作诗,倒也不是憋不出来。可赵守正此刻头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作,不如不作! 以眼下这气氛,只有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佳作来,才能让这些人闭嘴。等闲的作品肯定要被鸡蛋里挑骨头的。 赵二爷能拿出来佳作来吗?显然不能……他知道自己勉强做一首出来,万一押错了韵脚用错了典,或者哪里词不达意,肯定要被大加嘲讽的。 好比范大同这首诗,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金陵。他可不想重蹈覆辙,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那样还怎么参加科考? “啊……”范大同这才知道,自己搬起石头,却砸了兄长的脚。 “怎么?不是七步成诗吗?实在不行,多走几步也无妨啊……”那举人看出了赵守正的虚弱本质,愈发步步紧逼。 “我贤弟不清楚,学生并无捷才,”赵守正打定主意,今日绝对不会作诗,便厚着脸皮道:“我是苦吟派的来着……” “噗嗤……”众人不禁嗤嗤偷笑,却也不好再像方才那般鼓噪了。 因为所谓‘苦吟派’,实乃诗圣开创,贾岛、孟郊发扬光大的诗坛一大流派。 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天生诗才终究是极少数。大部分诗人想要写出一首好诗,需有极度严谨认真的态度,对每个词句反复推敲,通过日积月累的锤炼才行。所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就是这个道理。 尤其是本朝诗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包括雪浪在内,大家参加诗会,都是提前好几天便寻章摘句,准备诗词,可不都是苦吟派吗? 可那举人岂会就此罢休?他冷笑看着赵守正道:“就你也配是苦吟派?我看你就是作不出诗来找借口!” “你不信,我也没话说了。”赵守正两手一摊,翻了翻白眼。 一旁的范大同见赵守正压住了场子,马上贱兮兮的对那举人道:“看来兄台不是苦吟派,不如现场赋诗一首,让我们学习学习?” “这……”那举人本身也没什么诗才,下意识心一慌,旋即醒悟过来,恼火道:“休要转移话题!” 双方僵在那里。雪浪看不下去了,怎么说他也是此间主人,怎好让来宾受窘?便走过来含笑解围道: “无妨,诗会一连举行三天,这位相公只管回去好好推敲,也不拘作诗还是填词,明日或者后日再来过也一样。” “好,我明天再来,让你们好好开开眼!” 见有台阶下,赵守正马上丢下一句场面话,便和范大同扬长而去。 ~~ 话分两头,蔡家巷。 赵守正今天去参加文会,赵昊也有一堆事儿。 晌午时,他订购的家具还有地砖都会送过来。在这之前,怎么也得先跟老甲长去道声谢…… 那天下午,高铁匠就回话说,老甲长告诉他,房主早就不在南京了,委托其代为出售,只要五十两就可成交。 这价格可以说是白捡了。 南京的房价极高,秦淮河畔同样大的宅子,八百两银子也拿不下来。哪怕是同样在蔡家巷,稍微新些的宅院也得百两往上,还没这院子宽敞。若非房主不在,房屋年久失修,这个价钱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赵昊如今也算小有身家了,马上拿出五十两银子,让高铁匠和老甲长去衙门把房契过户。 昨天晚上回家时,高铁匠已经将办好的房契,摆在赵昊面前了。 赵昊没想到,事儿办得这么快,他还以为怎么也得三五天呢。 眼看家具就要送来了,自己不去当面向老甲长道个谢,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如今他家中物资充盈,随手挑了几样礼品,准备去拜访一趟老甲长。 老甲长家住在桥对面,高武拎着礼品头前带路。 刚要过桥时,赵昊却看到了那老甲长,正在早点摊子吃粥。 赵昊便迎过去,朝着老甲长笑道:“正要登门拜谢,不想在这儿遇到老甲长了。” “赵公子太客气了。”老甲长对赵昊比上次还客气,忙起身招呼他坐下,一起吃早点。 ~~ 早餐摊上,只有老甲长和上次那个老者在吃粥,并无其它生意。 巧巧便蹲在桥边,接住母亲在河沿刷好的碗筷,整齐码放在碗篮中。 看到赵昊过来,她先是颇为欢喜的站起身想要招呼。 却见赵昊径直凑到老甲长面前,根本就没看到自己。少女也不知怎么,就觉着有些不开心,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她父亲却殷勤的很,正好手头没活,便过来寒暄几句,问道:“公子今天用点什么?” 赵昊奇怪的看看空荡荡的早餐摊子,又抬头看看天,这会儿朝霞还没散去,怎么生意还这么惨淡? 话说回来,他来这里也有几次了,似乎生意就一直没好过…… 会说话的赵公子,当然不会戳人家痛处,便笑着点了不少吃食,还又给老甲长和他的老伙计,捎带着点了几样。 摊主自然能看出来,他是在照顾自己生意,不由一个劲儿的感激道谢,然后赶紧过去忙活去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四十六章 小透明 “唉,这老方,真不容易……”老甲长叹了口气,不想扫兴,就回到原先的话题道:“公子能把那宅子买下来,也去了老朽一块心病,道谢就不必了。” 一旁的老者虽然穿着普通,气度却比老甲长还胜一筹,闻言便对赵昊笑道:“这老头不是跟你客套,他整天发愁那破房子,要是倒了该怎么办?莫非还得贴钱给人修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老甲长不以为意的拢须笑笑,喝一口小米粥,随口问赵昊道:“听高铁匠说,公子在给令尊物色书童?” “老甲长可有人选推荐?”赵昊点点头。高铁匠建议过他,可以找牙行直接买个书童,也是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事儿。但他暂时还过不了买卖人口的心理关,便还是想从街坊中雇一个。 “倒还真有个合适的。”老甲长笑笑,转头对端来几个热腾腾笼屉的方摊主笑道:“你不是求我,帮你家小子找个活吗?怎么样,去给赵家相公当个书童?” “呃……”方摊主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还得跟浑家商量过才是。” “你婆娘就在河沿。”老甲长说着,朝赵昊身后招招手道:“方文,你过来,让赵公子先相相,相不中,问也白问。” 赵昊闻言一愣,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个人。 回头一看,还真有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低头擦桌子。 听到老甲长的话,那孩子搁下抹布,羞涩的过来。 “咦,方摊主还有个儿子,之前却没见过。”赵昊不由笑道。 “哈哈哈,他天天在摊子帮忙!”老甲长哈哈大笑的问那孩子道:“你说说,见过赵公子几次了?” “三次……”那叫方文的孩子便怯生生答道:“加上这回四次。” 赵昊一听,两眼瞪得溜圆。他暗一回想,自己来这统共就四次。 即是说,自己每次来这孩子都在,可为什么从来就没注意到他呢? “赵公子不用吃惊,就是老朽在这儿吃了一年早点,若不是知道摊主还有个儿子,怕也经常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老甲长笑着对赵昊说道。 一旁的老者也深以为然点头道:“起先我还以为闹鬼呢……” “唉,这孩子,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站太阳底下都不招眼。”方摊主郁闷的点着儿子的脑袋道:“误了赵相公的事儿,罪过可就大了。” 赵昊一听却十分开心,他整天让赵守正吵得头晕脑胀,巴不得家里其余人都跟哑巴一样…… 再端详那孩子虽然貌不出众,但细眉细眼也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普通,丢在人群就找不到。 不过这样的小透明,当书童不是正合适吗?整天花花肠子一大堆,带坏了单纯的父亲可怎么办? “你识字吗?”赵昊问那孩子道。 “念过几年私塾,读了半本《论语》就辍学了。”方文声如蚊蚋道。 “就他了!”赵昊当场拍板。 书童嘛,不就是打个伞、研个墨,还需要什么才艺特长不成? “这……”方摊主听了,既高兴又有些发愁,闪闪烁烁道:“小人去与浑家说道……” 赵昊却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不签卖身契,只消做满三年,三年后任他去留。” 方摊主闻言神情明显一松,他之所以不愿接这个茬,最担心的是要签卖身契。那样儿子世世代代,都会成为赵家的奴才。却听赵昊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如果只是签三年契的话,哪怕只是管吃管住,他也是可以考虑的。 却听赵昊又接着道:“每月给银二两,衣食住宿全包,年底有例银,多少视表现而定。做满三年仍愿留用,每月涨到三两,若想归家,给二十两银子安家。” “哦……”那甲长的老伙计闻言不由笑道:“小哥,六十岁的老书童可堪用?老朽还识文断字哩。” 赵昊开的条件可谓十分优厚了。在这南京城,一个整劳力累死累活一个月,撑死也就挣二两银子,当然机工、染工之类的技术工种能赚得多些。这方文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力气没长全,技术也没有,还如此害羞寡言,就算识点字,也只能到店里去当个学徒。 而漫长的学徒期,是拿不到工钱的…… “老丈说笑了,你这腿脚都不利索的,怎么给赵相公跑腿?”却听方摊主连忙道:“小儿年纪轻轻,手脚麻利话又少,天生就是当书童的料……” “哦,你不是自己做不了主?”那老丈揶揄笑道:“还是去跟浑家商量一下,要是她不同意,你别误了老夫的前程。” “这话说的,我家还是小人说了算的……”方摊主被挤兑的讪讪笑道。 “哈哈哈……”众人一阵放声大笑,气氛愉快极了。 ~~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摆在摊前的那口蒸锅竟被人一脚踢翻,登时笼屉四散,包子横飞! 高武赶忙抬手挡下了,飞向赵昊的一口笼屉,还接住了几个包子。 赵昊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地痞流氓闹事呢,回头一看,却见是个穿着箭袖青布长衣,方形平顶帽上插着红翎的官差,带着几个没插红翎的白役,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 那官差脚踏着倒地的炉灶,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姓方的,给老子滚过来!” “原来是李差爷,”那方摊主心疼的瞥一眼满地的吃食,赶忙过去赔着小心道:“怎么劳你大驾光临?” “你当老子愿意来啊?”那官差提着铁尺,一下下点着方摊主的胸口,恶狠狠道:“十天前就跟你说了,月底前把欠得门摊银给老子补上!今天都初一了,你的银子呢?!” “小本买卖,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方摊主快要哭出来了,不住作揖道:“还请李差爷再宽限几日。” “我宽限你谁宽限我?”那李官差一阵咬牙切齿,刚想说‘不交钱,就搬你的东西’,却见这破烂摊子的家伙式,加起来也不值一两银子,不由一阵火大道:“今天不交银子,把你闺女卖掉抵账!” 那厢间,巧巧早就被惊动了,只是被母亲死死拉住,没法凑过来。 听那官差口出污言秽语,巧巧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圈,指着他骂道:“李九天,你说得是人话吗?怎么不把你闺女卖掉?!” .第一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四十七章 赵锦 “你个死丫头,还当老子开玩笑吗?”李官差虽是上不得台面的胥吏,可在这蔡家巷一带也是横惯了的角色。哪能任由个小丫头指名道姓的骂?便一挥手,恶狠狠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抓起来,姓方的不给钱,就让他闺女抵账!” 几个白役便笑嘻嘻的要围上去。巧巧妈赶忙护住女儿,苦苦哀求。 方摊主急了,想要上前保护女儿,却被两个白役拉开了。 老甲长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挡住那几个白役,对那李官差道:“九天,街里街坊的,收个门摊银而已,至于这样吗?” “老余头,你少管闲事。”李官差对老甲长也没什么好声气,黑着脸道:“大老爷今早发了火,今天再不把银子收齐,明日就要打老子板子!” 老甲长虽然带个‘长’字,却只是十户之长,无权无势无名分。人家官差敬他则罢,不敬他也没办法。见李九天一点不给面子,便杵在在那里,颇为尴尬。 “就不该收他这门摊税!”一旁的老丈突然冷声道:“按例,门摊税只收门店座商。老夫在南京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要跟早餐摊子收税的!” “赵老头你个死充军少在这儿咬文嚼字!当自己还是口含天宪的御史啊!”李九天翻翻白眼,从怀里掏出了上元县的票牌道:“老子只听大老爷的,大老爷说怎么收,他就得怎么交!” 说着他瞥一眼两个老汉,揶揄道:“二位要想管这闲事,可以啊,把五两银子替他交了,我二话不说,立马滚蛋。” “这……”两个整天吃粥度日的老人,哪能掏出五两银子?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样亮闪闪的事物横飞过来,砸在了李九天的身上。 有暗器? 李九天下意识伸手接住,却见是一锭五两的官银。 他循着银子飞来的轨迹,看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年轻人,正在那里端着碗,慢条斯理的吃着粥。 “还愣着干什么?立马滚蛋吧……” 只听那少年幽幽说道,看都不看他一眼。 “喝粥的心情都被坏掉了。” “嘿……”李九天攥着银子直瞪眼,但看那少年一身锦袍裁剪得体,腰间悬着玉佩香囊,哪怕是坐在这破烂摊子中,也没法掩盖他卓尔不群的气质。不知是哪家公子微服私访,他一个小小胥吏怎敢轻易得罪? “滚!” 正此时,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响,凶神恶煞的高武,终于憋出了这个字。 高武武艺高强,当兵杀过倭寇,又是个暴脾气,李九天是轻易不敢招惹的。见他居然给那少年当起了保镖,便更加确定,自己招惹了惹不起的人,须臾竟换了一副面孔,满脸赔笑道: “这位公子见谅了,实在是南户部忽然催逼历年积欠税银,大老爷没办法,才摊派下来的。咱老李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这么不做人的。” “……”赵昊本来还想怼他几句。听闻这话却不由语塞,原来还是为了老爷子那笔亏空。这下他也没法理直气壮了,便点点头,继续默默吃他的粥。 “不打扰公子用饭了。”李九天赶忙一边点头作揖,一边招呼白役放开方摊主,灰溜溜的走了。 待到一众官差滚蛋,方摊主夫妇才赶紧向赵昊道谢不迭。 “不用谢我,这是预支方文的工钱。”赵昊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朝那妇人笑道:“方才,摊主已经同意,让令郎给家父当三年书童。” 妇人略一错愕,方摊主忙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来。妇人登时心花怒放,没口子表示同意,还让儿子给赵昊磕头。 “那就不必了,又不是我的书童。”赵昊侧过身,不受他的大礼。 方摊主夫妇又向老甲长和老丈道谢,感谢他们仗义执言。 老甲长讪讪道:“我们两个老朽,不过倚老卖老罢了。人家一旦不买账,就只能抓瞎。” 那赵老丈也默默点头,显然方才被那李九天道破身份,让他有些不自在。 赵昊又笑着向他施礼道:“原来老丈也姓赵,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呵呵,姓赵的多了,未必是一家……”赵老丈一直对赵昊和颜悦色,此时居然拿乔开了。 赵昊不以为意的笑笑。他更在意的是李官差的那句话,这头发花白、貌不惊人的老丈,居然是一名惨遭发配的御史,这里头名堂可不小…… 但赵老丈明显不想往这上头论,他也只好先按下不提。 众人帮着方家收拾好摊子,赵昊又请老甲长代为多雇些瓦匠,让他们随后去自己家里做工。再将礼物好说歹说送了出去,这才各自回家去了。 那巧巧似乎受了惊吓,一直沉默寡言,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 回到家时,送家具的马车已经到了,十几样大件家具,整整拉了三大马车。 高铁匠正在那里一样样验货。 “你这个桌腿磕掉漆了……” “床板的木料跟床头怎么不一样?” “桌面上这么大的疙瘩,没几天就爆皮了。我看你存心蒙人,还是拉回去吧……” 他虽然是铁匠,但一双造枪的眼睛何其毒辣?哪里有磕碰,哪里有残次,他都能一眼看出来。 那亲自押运家具的老板,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竟然主动退了二两银子,作为买家自行修补家具的费用。 这番操作让赵昊十分满意,没想到老铁匠还有当管家的潜质…… 等到欲哭无泪,直喊这笔买卖白干的家具老板怏怏离去,赵昊购买的铺地青砖又到了。 那些青砖质量上乘、坚实无比,高铁匠却没找到毛病。这让卯足了劲儿,准备再接再厉的高老汉,感到颇为不爽。 老汉站在井边,指挥着小工将一摞摞地砖,先整齐的码放到墙角。 高武是个朴实的性子,竟也帮着搬起砖来。只见他一次能搬三人份儿的砖,看得一众小工目瞪口呆。 赵昊起先还在一旁看,不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便随口问高铁匠道:“老伯,那赵老丈是什么来路?我看他有些不凡呢。” “嘿,公子还真问对人了,老汉和他在军营里,一起待了好几年。” 高铁匠登时来了兴致,便也不管那些搬砖的了,小声对赵昊八卦道:“其实他原来是两榜进士,当过知县,干过御史,后来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发配充军的……起先说是在贵州龙场驿,后来有人帮忙,才好容易调到府军后卫来的。” “真的是御史?”赵昊从高铁匠这里得到了印证,缓缓点头追问道:“可知道他名讳?” “好像,好像,叫……”高铁匠寻思片刻道:“赵锦吧?” “赵锦?”赵昊摸着下巴寻思了片刻,一拍高铁匠的大腿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谁啊?”高铁匠好奇的问道。 “他是赵锦啊。”赵昊眨眨眼,笑眯眯含混过去。 .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四十八章 蔡家巷首富 赵锦,王守仁最小的亲传弟子,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嘉靖三十二年元旦,借日食之由弹劾严嵩,被下诏狱发配充军,至今已有十四年矣! 隆庆元年平反前朝因言获罪诸臣,他便在起复名单之上,当年四月,便被原官起复!然后一年之内连升八级,从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晋升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贵州巡抚,后来又常年在大九卿位上转迁,一直到七十六岁高龄才卒于任上。 赵昊万万没想到,蔡家巷中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位牛人。 更妙的是,今天是隆庆元年三月初一,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那赵老丈就要重见天日,发光发热了! 赵昊简直要笑出猪叫声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立竿见影的便宜冷灶可烧?不大烧特烧,烧红烧热,简直对不起那位送自己来蔡家巷的老经纪…… 一旁的高铁匠,见赵昊居然露出少女怀春般的神情,不由担心的提醒道:“赵老丈如今虽因年迈,获准在营外居住,但毕竟是个了犯了罪的配军,公子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以免影响了前程……” “老伯这话,本公子不敢苟同。”只见赵昊义正言辞、言之凿凿道:“我观那赵老丈一身正气,定然是遭了冤狱,此等为民做主的老大人,本公子素来仰慕,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公子果然不愧是公子啊!”高铁匠闻言满面惭愧,刮目相看道:“是小老儿太庸俗了。” “老伯也是为我好,多谢你的提醒。”赵昊安慰他一句,感觉自己的境界又升华了。 ~~ 送砖的人前脚走,老甲长后脚就到了,居然连瓦匠带小工,足足给他找了二十人…… 看着整整二十名精壮的汉子,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赵老丈诚不欺我。 “用得着这么多人?”高铁匠不禁替赵昊心疼钱道。 “是赵公子吩咐多多益善的。”余甲长呵呵笑道:“若不是听说,要给蔡家巷首富干活,还找不齐这么多人呢。” “咳咳……”赵昊一阵咳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名头。但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道: “本少爷都雇了!” “咱们蔡家巷住的都是军户,一家家穷得叮当响,公子若是有用人的地方,可要多多照顾街坊哦。”余甲长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那是自然,眼下就有一桩生意,改日与你老细说。”赵昊便笑着对老甲长道。 “那感情好,老朽等着公子了。”老甲长开心的点点头,转头对一众瓦匠高声道:“都给我好好干,谁打马虎眼,以后甭想从老夫这里揽活!” “不用你老吩咐,我们巴结赵公子还来不及呢。”瓦匠们哄笑着进了院,先合计下如何分工,然后便热火朝天的干起来。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么些瓦匠小工一起开工,天还没黑,就把赵家里里外外都铺满了地砖。而且是砖侧面朝上的人字铺法……这种铺法铺出来的地面结实防滑不松动,且还不用抹灰浆,可谓好处多多。 只是费时费料又费钞,光这一下午的工钱,就足足花了赵公子二两银子…… 高铁匠告诉赵昊,其实二两银子是一整天的工钱,他觉着起码能再讲下半两来。但赵昊为了保持自己来之不易的蔡家巷首富光辉形象,忍痛拦了下来。 拿到银子,瓦匠们自然心满意足,又一口气将剩下的青砖砌成院墙,还让小工帮着将家具安排好,这才高高兴兴的告辞而去。 想着他们因为多赚了几个小钱,回家后能多打二两酒,再添个荤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吃晚饭。赵昊便觉得这钱,其实花对了地方…… ~~ 这会儿,高铁匠去准备晚饭。高武则和下午便过来帮忙的方文打了水,在里里外外洒扫地面,去除新铺地砖的烟土之气。 赵昊则背着手,在三间正屋里转来转去。堂屋中青砖漫地,设着崭新的柏木八仙桌,四把同样材质的官帽椅,还有配套的茶几、长案,全都带着新刷桐油的香气,让赵昊陶醉不已。 这都是靠自己双手赚回来的啊…… 又转到东间,这是赵守正的卧室,同样铺着簇新的青砖,设着松木的架子床、衣柜、衣架,红木的书桌椅还有书架……这套桌椅书架的价格,比其余所有家具加起来都贵,真是可怜赵公子一片望父成龙心啊。 赵昊最后回到自己住的西间,与赵守正的东间摆设完全类似,只是没有红木家具……除了舍不得之外,他还想感动一下赵守正,好让赵二爷愈发用功读书。 不过这已经让赵昊感到十分幸福了,他仰面躺在铺了柔软垫褥,盖着暗花松江棉布单的床上,高兴地嘿嘿直笑。 再把这四面的破墙粉刷出来,破门窗统统换掉,这小窝终于像个样子了。 这时,就听外头响起赵守正的声音: “咦,怎么变样了。” 赵昊便从床上弹起来,笑着走出去道:“父亲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焕然一新了呢。”赵守正四处看看,应景赞了几句,却没了平日的一惊一乍,让赵昊感到有些意外。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去问。 不一会儿,高铁匠端来饭菜,将碗筷摆好后。赵守正便对赵昊道:“不是说过,你范叔不来吃饭吗?不用给他准备碗筷了。” “呃,其实是为父亲的书童准备的。”赵昊轻咳一声,四下看看道:“方文,还不现身?” 那孩子才从高武身后,怯生生走了出来,给将要侍奉的赵相公磕头。 “咦,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赵守正奇怪道:“进门时怎么没看见。” “当时他就在院中洒水,还跟父亲磕过头……”赵昊苦笑着看了看方文,这孩子到了晚上,隐身功能愈发强大了。 “哦,是吗?”赵守正揉揉眼,使劲看看那方文,想要记住他的样子道:“这孩子大隐隐于市,将来定有出息。” 赵昊不禁暗暗翻白眼,心说原来你逮到谁,就说谁将来有出息啊。 .第一更送上,祝大家周末愉快~~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四十九章 请叫我儿小李白 吃过晚饭,高铁匠刷碗,赵昊指挥着高武、方文二人,将堆满杂物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然后支起赵昊原先睡的那张破床,权且充当方文的住处了。 这西厢房是与伙房连在一起的,本来就颇为狭小。这些天赵昊又买了好些东西,全都堆在靠墙一侧。现在靠窗支上床,屋里便只剩下一条过道了,两个人都错不开身。 “要不你跟高大哥睡一间?”赵昊有些不落忍,便提议。相对来说,高武住的东厢房就宽敞多了。 方文看看满脸凶狠的高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里极好,我在家里都是睡土床的……” “呃……”赵昊一愣:“土做的床?” “自己用泥坯垒的,上头再铺个床板。”方文小声解释道:“这条街上不少人家,都睡这样的床。” “唉,军户的日子,确实太难了。”赵昊感叹一声,问方文道:“你家也是军户?” “不是,”方文摇摇头,幽幽道:“我家是民户,破败了才搬来这里的。” 赵昊心说,蔡家巷果然是破落户的聚集地,还有贼配军,怪不得房价上不去;怪不得自己这么轻易,就夺得了本街道首富头衔。 他本想问问方文,家里是怎么破败的,但心里挂念着父亲,便打住话头,让两人各自歇息。 出来院中,高铁匠已经收拾好了碗筷,装在碗篮里准备提回前头,明日再用。 赵昊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道:“老伯晚上有空,将那些瑶柱给我研磨成粉,回头带过来。” “是,公子。”这两天磨合下来,高铁匠也彻底进入角色,以赵家的家仆自居了。 ~~ 正屋里没了旁人,赵昊这才用新买的紫砂壶沏了壶茶,端着进去东间。 东屋里,赵守正正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对着张白字冥思苦想。 赵昊轻轻搁下茶托,问道:“父亲可是在文会上,遇到什么不愉快了?” “唉,范贤弟误我。” 赵守正叹口气,这才将白日的事情讲给赵昊。 赵昊听了不禁瞪大眼道:“父亲整日引经据典,竟然不会作诗?” “为父也喜好美食,却一样不会做饭啊……”赵守正两手一摊道:“其实勉强也能作的,但当时那个气氛,为父觉着死要面子硬上,似乎颇为不智。” “确实……”赵昊深以为然点点头,然后热泪盈眶道:“父亲居然能想到这一节,我们的苦日子真没白过啊!” “唔,为父也觉得自己,近来长进不少。”赵守正闻言登时有了笑模样,贱兮兮道:“真想再多过几天那样的日子啊……” “当真?”赵昊看看他,手按在那红木的书桌上道:“那我明天,就让人把家里恢复原样……” “呵呵,为父说笑的……”赵守正只好讪讪道:“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你以为我傻的是吧?” “哈哈哈……”父子俩大笑一阵,赵昊才眉头一扬道:“那帮狗日的居然敢瞧不起父亲,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儿啊,那是皇家寺院,不可动粗。”赵守正忙摆手道:“何况那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咱们可惹不起。” “谁说我要动粗了?”赵昊眉毛一挑道:“他们不是让你作诗吗?我晚上寻思寻思,明早帮你整几首出来!” 赵守正虽不以为然,却仍感动坏了。 “我儿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要费脑筋了,会影响睡眠。” 赵昊知道说了他也不信,便打住话头,回屋去了。 赵守正便继续坐在桌前寻章摘句,可没过多会儿,他就趴在桌上睡出了猪叫声。 等他猛然惊醒时,外头已是鸡叫三遍,天光大亮了。 赵守正擦掉嘴边的口水,伸个懒腰叹气道:“唉,果然不是做诗的材料,算了,还是学业要紧,不去触那霉头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桌上多了一摞稿纸。 赵守正拿起来一看,只见每张纸上都写着一首诗词,看那颇为稚嫩的字迹乃是赵昊的。 赵守正感动坏了,顾不上看诗,便拿着那几张稿纸冲出东屋,准备不管这诗做得多狗屁不通,先好好表扬他一通再说。 但他掀开西间的门帘,就看到赵昊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可把赵守正心疼坏了,心说这孩子肯定一宿没睡,赶忙轻轻放下了门帘,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然后他才顾得上看看,自己儿子的处女作,该是何等的童趣可爱。 谁知这一看就惊呆了。 “这……” “这这……” “这这这……” 赵守正像着了魔似的,一篇篇翻看着那些诗词,一遍遍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读书快三十年了,就算没有诗才,欣赏水平也是有的,自然能看出这六篇都是本朝罕见的上上之品! 诗词巅峰在唐宋,明朝士人虽然爱作诗填词,但亮眼之作寥寥,赵守正觉着自己儿子做得这六首,每一首都可以代表大明诗词的巅峰了…… 赵守正激动的满脸泪水,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进去抱抱儿子,但想到他正在补觉,不能打扰,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悄悄走出正屋。 院子里,高武正在虎虎生风的打拳,看到老爷泪流满面出来,吓得他赶紧收住招式,投去问询的目光。 “快,我烧香敬神!”赵守正激动的胡言乱语道:“我要谢祖宗谢老天,给了我小李白!” 可他家里哪有神位?难为的高武直挠头,好容易才想起来一位,指了指伙房道: “只有灶王爷……” “不嫌弃!” 赵守正顾不上那么多了,马上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磕头了,默默请他老人家给旁的神仙捎个话,这才稍稍平复下心中激动。 ~~ 等赵守正从伙房出来,范大同来了。 “哇哇哇,哇哇哇……”看着屋里屋外焕然一新的样子,范大同大呼小叫起来。“是世伯官复原职了?还是兄长从后院挖到前朝藏金了?” “你小声点,休要吵到我儿。”赵守正瞪他一眼,不无得意道:“这都是我儿赚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啊,既然是贤侄的手笔,跟兄长有什么关系?”范大同奇怪问道。 “儿子不是我生的啊?”赵守正啐一口,将誊好的诗笺收入袖中道:“能生出如此优秀的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天才。” “呃,好吧……”范大同咂咂嘴,他无儿无女,对此理解不能。便转移话题道:“兄长,今日还有场文会。我确定过,这次真的是文会,而且和大报恩寺一个城北一个城南,定然不会碰见那些人的……” 赵守正却断然摇头道:“不,去报恩寺!” “兄长,雪浪法师让你今天再去,其实是为你解围,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范大同一愣,心说躲都来不及,哥哥你干嘛还往上凑? 赵守正却信心十足的点头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为兄非去不可!”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另外大家可以在这段话的章评里猜猜,老赵会用哪一首,能猜对的都有奖哦~~~~ 第五十章 词爹 等两人赶到大报恩寺时,差不多又快中午了。 蓬地一声,锡面盖伞张开,替从船舱出来的赵守正遮住了阳光。 “咦?”范大同这才发现,同行的居然还有一人,呆呆指着方文道:“这孩子哪来的?” “书童。”赵守正板着脸,蓄着气,与平日判若两人。 “吾往矣!” 两人今日进塔院的时间,要比昨日稍早些。此时几十名小沙弥端着托盘,刚准备放斋饭。 “蹭饭的又来了。” 昨日那举人,今天一早就在找他们,此刻看到两人进来,便抚掌大笑道: “果然准时。” 诗会众人也纷纷看向两人,露出揶揄的神情,有人问道: “不知这位苦吟派诗人,可推敲出来佳句了?” 面对着众人的嘲笑,赵守正却神色坦然,只觉自己这三十多年,胆气就没这么壮过。 “拿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他便从袖中掏一张纸,丢给了那举人。 然后,赵守正拉着范大同大喇喇坐下。 小沙弥正要给两人上斋饭,却被那举人拦住了。 “不急。等念完了,说不定就省了他俩的斋饭。” 那举人便举着纸张,走到会场中央,清清嗓子,高声念了起来。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众宾客面上含笑,交头接耳道。 “原来是填的词。” “是《蝶恋花》,这段也算工整,估计一宿没睡,憋了这么一句出来……” 又听那举人接着道: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这段一出来,所有人脸上再不见讥讽之色,不少人面现惊异之色。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等那举人念出了第三段,已是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那区区一个监生的文采,居然高到这种程度!人家说自己是苦吟派,还真没有吹牛皮。 就连那举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结结巴巴念不下去。 “最,最,最……” “最,什么最?快念呀!” 有急性子高声喝道。 可那举人面如土色,就是不肯念下去。 还是雪浪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把夺过那张诗笺,用他那清朗拔群的声音,高声念道: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登时满场鸦雀无声,就连雪浪自己也呆在那里。 ~~ “好!好词!绝世好词哇!” 良久,也不知谁带的头,场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不管情不情愿,众人服气是一定的,不得不承认,这位监生有资格去评价大明诗坛了…… “好一个‘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雪浪也回过神来,激动的热烈盈眶,双手举起那诗笺,高声道:“真不朽之名句也,遮我大明诗坛两百年之羞!” 赵守正却端坐如山,问那举人道:“现在可以上斋饭了吧?” 哪还用举人吩咐?小沙弥忙将最好的斋饭奉上,赵守正递了双筷子给范大同,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起来。 “真名士风范也!” 这首《蝶恋花》一出,赵守正在众人眼里,登时便从个落魄监生变成了不拘一格的名士…… 只见一直孤高自傲的雪浪,居然一直侍立一旁,为赵守正端茶倒水。 直到他吃饱喝足,雪浪才双手合十道:“未请教词家高姓大名,实在失礼万分。” 却见赵守正掏出帕子擦擦嘴,这才慢悠悠摇头道:“我不是词家,我是词家他爸。” “呃……”众人不禁神色一窒,没想到这家伙竟是个狂士! 在如今大明,狂士可是比名士更受追捧的那一款。 比如何心隐、李贽、徐渭、以及更早些的王守仁、袁宏道、王艮,乃至眼前这位诗僧雪浪,全都是领大明一时风骚的风云人物。 这年代,循规蹈矩只能无趣做官,想要引天下风气、领一时风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只有走孤标傲世、疏狂不羁一途了。 不过,就是再狂,也不能这么说话吧? 便是那本身就属这一挂的雪浪,俊俏的脸上也挂起苦笑之色。 “以施主这首诗,倒也当得‘词爹’雅称,不过还是得将柳苏欧姜辛李等老前辈除外……” 赵守正又摇摇头,老老实实看着和尚的光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这是我儿子写的词。” 众人脸色登时又是一变,这下没什么好脸色了,认为这狂士是在指桑骂槐。 雪浪难以置信的摇头笑道:“施主说笑了,施主应该也才而立之年,令公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诗填词,也断无如此老辣精炼的功力。” “和尚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真相就是如此,我自己不善作诗,回去儿子代做了一篇,你们爱信不信。”赵守正两手一摊,实话实说,起身准备离去。 他是个厚道人,觉得找回场子就够了。可范大同最是促狭刁钻,哪肯就此罢休,指着那躲在人群中的举人笑道:“ “举人兄,这诗你能做得?” 那举人尴尬摇头,那最后一句出来,他话都不会说了。 范大同便笑道:“那你连我同窗的儿子都不如。” 他这确实是在骂人了…… 可有那首《蝶恋花》镇着场子,平素里鼻孔朝天的举人老爷,居然不敢反驳一个区区监生,只见他钻进人群,灰溜溜跑掉了。 他现在只想做个不想透露姓名的美男子。 这首词,肯定要不了多久便传遍金陵,乃至整个江南,这位举人可不想成为一段佳话中的反派,被天下人耻笑。 ~~ 赵守正两人找回了场子,吃饱喝足,得胜而归。 走出大报恩寺的大门时,范大同昂首腆肚,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 赵守正却一个劲儿在那里叹气。 “兄长,今日如此痛快,为何还愁眉不展?”范大同不解问道。 “唉,没想到这首词会引起如此轰动。”赵守正郁闷道:“早知这样,我就换另一首了,将其留给吾儿出风头了。” “啊,这词真是贤侄所填?”范大同瞪大了眼,他虽然承认赵昊精明过人,少年老成,而且长得还不赖。可他万万不信,那个十四五岁的臭小子,能填出这样老辣如宋人般的词来。 “当然是了,怎么连你也不信?!”赵守正有些不高兴了,发作道:“骆宾王七岁咏鹅,王勃十四作《滕王阁序》,我儿比王勃还年长一岁,怎么就填不得这首《蝶恋花》了?” “好好好,兄长说的是。”范大同忙讨饶道:“贤侄可能是天才,这下总成了吧?” “什么叫可能是?他就是天才!” 赵守正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在方文的搀扶下上了船。 “咦,这孩子又是哪冒出来的?”范大同又吓了一跳。 船夫撑起竹篙,发力要将乌篷船推离码头,却听远处传来高呼声。 “施主,词爹,请留步……”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五十一章 赵公子的秘方 日上三竿时,赵昊伸着懒腰走出了堂屋。 高家父子正在院中,看着木匠在量门窗的尺寸。更换门窗、刷墙换瓦这种杂事,如今已经完全不需要赵昊操心了。 见公子这么早就起来,高老汉赶忙一边给他准备洗漱用具,一边笑道:“老爷还说,公子昨晚作诗熬了一夜,今天中午才能起床呢。” “嗯……”赵昊含糊的应一声,其实他昨晚睡的比平时还早,睡到这会儿已经是实在睡不着了。 诗又不是他做的,只是从脑子里默写出来而已,统共能用多少时间? 所谓熬了一夜,都是赵守正的脑补而已。 赵昊虽然没有靠诗词给自己扬名的打算,却也不会跟高老汉去掰扯这件事。 等他用万香居的胰子洗完脸,蘸着上好的牙粉刷完牙,高老汉便将早饭端了上来。 “咦?”赵昊看看桌上的鸭血粉丝、小笼蒸包,感觉有些眼熟。 “这是巧巧姑娘早晨送来的,说以后早点她家包了。”高老汉喜滋滋的说着,感觉又给公子省钱了,却见赵昊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粉丝,有些食欲不振。 “怎么,公子,不合胃口吗?”高老汉察言观色道:“那往后咱们换一家……” “昨天让你磨的粉,带来了吗?”赵昊放下筷子,看着高老汉。 “公子吩咐的话,小老儿能怠慢吗?”高老汉马上从怀里,摸出个拳头大小的粗瓷瓶子,献宝似的奉上。 赵昊接过来,拔掉瓶塞,一股诱人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他歪歪瓶口,倒出些粉末在手上,只见那干贝粉比他的白砂糖还要细上不少。 “怎么能磨的这么细?” “先切成小块,然后用小石磨慢慢研磨,反正老汉也觉少,就磨了大半宿呢。”高老汉矜持的笑道。 “老伯做事,太讲究了!”赵昊伸大拇指赞一句。 “老汉原先可是造鸟铳的,一根枪管要敲十万下呢,这点功夫算得了什么?” “呵呵……”赵昊心说,你要不是造枪的,我干嘛这么稀罕你啊?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粉末,悉数倒进了汤碗中,用调羹搅拌一下,舀一勺尝一口,登时发出了悠长的回味声。 “嗯,是内味儿……” “公子,难道加了这个,味道就不一样了?”看赵昊一脸陶醉的连喝了几口,高老汉好奇问道。 “你尝尝就是。”赵昊将调羹递给他。 高老汉擦擦手接过来,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往日里喝惯了的鸭血粉丝汤,居然焕发出完全不同的味道,鲜美的让人想流泪。 “这,这,这也太好喝了吧?”高老汉激动的哆嗦起来,想要再喝几口,却不好意思动手。 “都喝了吧。”赵昊摆摆手,拿了个笼包吃起来。心说干贝素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比鸡精还鲜的东西。四百年后最健康的天然味精…… 高老汉也觉得,自己喝过的汤,怎能再让公子碰?便端过去一口接一口的喝起来,一边眉飞色舞,赞不绝口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鲜美绝伦之物?老汉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味道了……” “吁,你小声点……”赵昊瞥一眼在外头忙活的木匠,小声道:“秘方秘方,让人知道了就不是秘方了。” “那小老儿……”高老汉不禁心中一沉。 “老伯父子与我是一家人,当然无妨了。”赵昊惯会收买人心,笑着对高老汉说一声。 “公子放心,老汉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了,就是高武也不会告诉的!”高老汉只觉一阵热流上涌,忙拍着胸脯保证道。 ~~ 整个下午,赵昊都泡在铁匠铺的厨房里,和高老汉研究最终的配方。 为了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他还贡献出了家里最后一斤糖……那是赵守正前次去德恒当时所用,因为赵二爷对张员外极度不爽,竟将那一斤多糖又带回了家,这两天又吃掉了几两。 赵昊按照前世的记忆,让高老汉给干贝里加少许姜汁、白砂糖和酒腌过蒸熟,再打成粉,这样能更好的激发它的鲜味,去掉它的腥味。 然后又尝试加入香菇粉、虾皮粉和紫菜粉……继续提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人无法推测出这鲜粉真正的成分。 两人在各种材料间不断摸索比较,一直到天黑时,终于得到一个比单纯用干贝粉还要鲜一倍的配方。 赵昊素来不难为自己,感觉差不多了,便洗掉沾在手上的作料,嘱咐高老汉道:“明早给你二十两银子,买最好的料,全都给我如法炮制!” 顿一顿,他又笑道:“当然,老伯也可以继续摸索,看看还能不能提高鲜味……” “明白,少爷!”高老汉神情一振,仿佛那种为抗倭造枪的使命感,重新又回到了身上。 “对了,你这铺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赵昊问道。 “原先是租的,后来靠敲枪管和高武砍倭寇的钱,花了三百两买下的。”高老汉忙如是答道。 “……”赵昊一阵暗暗咋舌,心说怪不得当初老伯说,若是我家缺钱可以周济。原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人家是真有这个底气…… 想想也对,就他那种后头的破院子,都能卖到五十两,这种临街二层,还带着后宅的铺子,哪怕是在蔡家巷,也要五百两左右。 高老汉是先租了几年,又赶上房东急需用钱,才能如此便宜拿下的。 三百来两赵昊咬牙也能掏出来,可他哪能占自己人的便宜? 至于那从当铺贷出的两千五百两,他还有别的用项,根本不能动。 “公子若是有用,只管拿去用就是了。”见他不说话,高老汉便主动道:“反正这铁匠铺也开不成了,老汉正盘算着盘出去好还是租出去好呢。” “考虑过用这铺子直接入股吗?”赵昊问道。 “说了公子要用直接拿去,”高老汉着急道:“跟老汉见外可不行……” “成吧,这事儿我来做主,总之不会让你父子吃亏的。”赵昊最讨厌拖泥带水,将面巾丢给高老汉道:“不做晚饭了,去酒楼叫一桌上好的席面,给我爹庆功。” “哦……是。”高老汉应一声,心里却有些迷糊,不知庆的是哪门子功? ~~ 等到酒菜送来,碗筷摆好,赵守正和范大同也回来了。 “哇,好香好香……”范大同还没进门,就在外头咋呼起来。 赵昊笑眯眯迎到天井里,信心满满的拱手笑道:“恭喜父亲一鸣惊人。” “唉,一言难尽啊……”赵守正摆摆手,也朝赵昊拱拱手道:“抱歉抱歉,又给我儿惹麻烦了。” “会是什么麻烦呢?”赵昊都已经习惯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赵守正侧身让开,便见一物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赵昊不禁一愣,心说父亲这照明工具有些意思,不知从哪来寻来的?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求评论~~~ 2.感谢新盟主‘黑的鱼’打赏,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五十二章 赵施主,还说你不会作诗?(盟主加更) 待到灯下时,他才看清原来那是一颗锃亮的光头。 “这,莫非逼捐到家里来了?”赵昊登时把脸一沉,就要让高武把那和尚撵出去。 “小施主误会了,小僧并非前来化缘,而是慕名而来,欲见小施主一面。”那和尚俊美优雅胜过女子,还从骨子里透着股骚劲儿,不是雪浪又是哪位?他双手合十,微笑着解释道。 “见我?”赵昊奇怪的看看父亲。 “唉,都是你那首词惹的祸啊……”赵守正心虚的叹口气。 “是父亲的词。”赵昊忙纠正道。 “哎呀,贤侄你就别装了,你爹都把你卖了,不然这和尚能跟来你家?”范大同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他道:“那首《蝶恋花》,真是你填的?” “父亲过来一下。”赵昊黑下脸,他抄诗纯粹是为了给赵守正扬名,并没打算给自己刷声望。 他的梦想只是当个坐享富贵、欺男霸女的衙内公子而已,从没想过要出什么风头。在赵昊看来,风头太盛便会招来是非,甚至无妄的祸端;就算运气好,没有祸从天降,名声太大也会让人行事说话都不自在,到哪里都有人围观,实在是有违他闷声发大财、低调当恶霸的人生信条。 “我就不进去了,”赵守正一看儿子脸色不好,马上脚底抹油,拉着范大同就往外走。“你们诗人之间交流,我们俗人就不掺合了。” 说完,两人把雪浪丢在家中,逃到街上小酒馆快活去了。 ~~ 见父亲愈发的滑头,赵昊既欣慰又气恼,竟怀念起前些天那呆气十足的赵二爷来。 “唉,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赵昊无奈叹口气,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不慎带出了一句,而且是大杀器级别的。 唯恐言多必失,他不理那雪浪,背手进去堂屋。 雪浪却像被雷劈了一般,喃喃重复着赵昊方才那随口说出的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雪浪情不自禁,再度泪流满面,站在那里呆呆望着满天的繁星。 喧嚣的风儿将他的袈裟吹得轻轻舞动…… 高家父子好奇的看着这个呆滞的和尚。 “刚才少爷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着了魔?”高老汉奇怪的摸着下巴道:“人参弱智如出剑?未曾听过有这样一柄剑。” 高武摇摇头,自不答话。 那厢间,赵昊在堂屋里气得直跺脚。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我要这名声有何用?放在你身上才有用啊!” 他想掀桌子,但又实在舍不得这一桌丰盛的菜肴,便改变主意,拿起筷子大吃起来,化悲愤为食欲。 直到赵昊撑得再也吃不下去,雪浪才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走进堂屋朝他合十道:“感谢施主创造出‘人生若只如初见’,‘最是人间留不住’……能听到这两句词,小僧死而无憾。” “你死不死与我何干?”赵昊心情不好,看都不想看他:“词不是我填的,别把人命算在本公子头上。” “那请问公子,是何人所作?”雪浪忙追问道。 “我忘了从哪听来的了。”赵昊没好气的答道:“好像一个姓王,一个姓……管他姓什么了。” 雪浪却摇头不信道:“小僧虽是方外之人,但自幼爱诗成痴,可谓览遍天下诗词。却从见过那首《蝶恋花》,就连方才那首疑似《木兰花令》,虽然只有一句,但小僧绝对相信,非前人所做。” 赵昊翻翻白眼道:“出家人不可打诳语,须知学海无涯,你没看到就敢说没有?” “受教。”雪浪双掌合十,淡淡一笑道:“不过我华严宗不同禅宗,我们专讲大道理,每日打出的诳语不知几何。” 顿一顿,他方笃定道:“总之这样光耀千古的名句,是掩藏不住的。” 赵昊见自己居然辩不过这和尚,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说不是我作的,就不是我作的。” 雪浪紧追不舍,在后头苦口婆心的劝道:“施主,你就认了吧。我大明诗坛式微两百年,正需要施主这样的天纵奇才来拯救哇。” “神经病!” 赵昊朝他竖了根中指,关上了今天下午刚安好的西间房门。 雪浪在外头砰砰的敲门,连声哀求道:“施主,你不能如此狠心,如此自私啊!怎能弃我大明诗坛于不顾?让国朝诗人为历朝历代所耻笑啊……” 赵昊躺在床上捂着耳朵,高声喊道:“高武,你聋了吗?还不把这厮给我撵出去!” 高武早就在一边了,但这和尚是老爷带回来的,他一时间也不敢乱来。 现在听到公子的命令,高武便伸手一拨拉,雪浪便如陀螺一般转过身来。 高武指着门口,半晌憋出个字来。 “滚!” “你就是打死小僧,小僧也不走!”那雪浪却横下心来,抱住案台的一条腿,闭目盘膝而坐。 “……”高武捏着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朝那光头砸去。 却忽然感觉有人拉了自己一把,他停住动作转头一看。 见是方文在拽自己的袖子,高武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和尚得罪不得……”方文小声提醒他一句,把高武拉出堂屋,将白日所见所闻告诉他父子。 “哎呀,看来真不能动粗,不然会给老爷公子惹麻烦的……”高老汉听说雪浪有那么大影响力,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我看他也没什么恶意,就由他去吧,总不至于在咱家过夜吧?” 高武瘪瘪嘴,终究没再进堂屋。 ~~ 西屋里,赵昊听着外头没了动静,以为那秃驴终于走了。谁知起身开门一看,这厮居然盘膝坐在地上,大有跟他耗下去的决心。 赵昊不禁一阵哭笑不得,自己怎么老遇上这种没皮没脸的货色?莫非真是物以类聚? “施主一天不承认,小僧就一天不走。”雪浪听到开门声,右眼睁开一条缝。 “自便自便!”赵昊猛地一关门,进屋睡觉去了。 谁知他关门的气流,吹起了搁在长案上的那摞纸。 那几张稿纸正好落在了雪浪的光头上,雪浪随手揭下,定睛一看,彻底石化当场。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更鼓声中,雪浪拍打着赵昊卧室的门,涕泪横流的哭喊着: “赵施主……不,赵宗师,还说你不会作诗?这五首上上之品,总不会也是旁人做得了吧?!” .感谢新盟主‘黑的鱼’,加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五十三章 急公好义雪浪僧 赵昊将脑袋埋进被窝里,任凭雪浪在外头如何拍门叫嚷,都坚决不应声。 直到赵守正半夜回来,好劝歹劝,才将声嘶力竭的雪浪劝出了屋。 雪浪一边被高家父子架着往外走,还一边对着西屋高喊道: “赵施主,贫僧知道你不好虚名,真乃魏晋风度!但为大明诗坛计,贫僧绝不允许你如此低调!我发誓要替你扬名,让你名满金陵,不,名满整个大明!” 赵昊在被窝里泪流满面,唉声叹气道:“和尚啊和尚,你以为我不想出名吗?实在是只会抄诗,不会作诗。万一哪天需要命题赋诗,或者给谁点评指正,我不立马露馅?” 抄诗他不怕,他怕的是抄到最后成为笑话,所以打定主意,绝对不承认是自己所作……至少在学会作诗之前,绝对不能认这笔账。 至于将来,真学会了作诗,谁不认谁是孙子! 等到送走了雪浪,赵守正走到西间门外,隔着门歉意道:“这次为父擅作主张,又给儿子添了大麻烦……” 赵昊实在不想继续魔音灌耳,便装作睡熟,打起了呼噜。 “唉,看把这孩子累得,都开始打鼾了……”赵守正心疼的摇摇头,蹑手蹑脚回屋去了。 ~~ 每当夜色降临,那座矗立在雨花台旁的大报恩寺塔,便通体熠熠生辉,透射出七彩琉璃样的宝光,在这夜色中神圣无比,甚至掩盖了天上的明月清辉。 这座九层八面的琉璃宝塔上,每一面都开设两扇窗户,共计一百四十四扇,窗罩皆用磨制得极薄的蚌壳制成,名曰‘明瓦’,有着极佳的透光性。 塔内有一百名僧人轮流值班,负责在入暮时点燃每扇窗后的油灯,然后添油、剪芯,擦拭明瓦。为确保夜夜塔灯通明,每盏油灯每夜所需的灯油为六两四钱,整个琉璃塔每月所耗用的灯油总量为一千五百三十斤。 雪浪静静站在自己的精舍外,看着那座照亮夜空的琉璃宝塔,良久方长长一叹道:“若无此塔,漫漫长夜黯淡。若无赵施主,我大明诗坛亦漫漫如长夜哉……” 又出了会儿神,他才在小沙弥的搀扶下,迈步进了精舍。 精舍中,陈设看上去十分简洁。仅有一几一炉香,一画一蒲团,一琴一书架而已。 只不过,那张五尺长几乃沉香木精雕细琢而成。几上错金博山炉中,焚着深海龙涎香。琴案上的松石间意琴乃宋徽宗御制。书架和地板,全都是紫檀木制成,架上书籍无不是唐宋古本、秦编汉简。 唯一略显跳脱的,是墙上那副唐寅所绘的《吹箫仕女图》。 画是好画,吹箫的美人也赏心悦目,但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啊…… 雪浪却甘之若饴。 他在小沙弥的服侍下,除去身上的袈裟,端坐在蒲团上,呷一口昨日才刚从龙井运来的明前茶。 “将这五首诗并那《蝶恋花》一同付梓,找最好的书局,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雕版,我要三天内传遍金陵!” 雪浪搁下茶盏,从袖中掏出那五首诗交给小沙弥,又万分遗憾道:“可惜,那疑似《木兰辞令》只得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无缘拜读全词,赵施主真是狠心。” 说着他忽然眼前一亮道:“有了,就用这七个字作为诗集的名字。” “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吗?”雪浪的小沙弥也有相当的文学造诣,闻言露出神往之色道:“比下去了,七个字就把师兄比下去了。” “需要你提醒吗?”雪浪没好气瞪一眼小沙弥,心悦诚服道:“贫僧虽然才华出众,但萤火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 “哇,师兄居然学会谦虚了。”小沙弥吃惊道。 “少贫嘴。”雪浪敲一下他的光头,又问道:“赵施主父子的情况,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小沙弥便奉上刚刚抄写好的一摞纸。“请师兄过目。” 雪浪一边神情舒展的饮茶,一边看着那几张纸,渐渐地,他那张俊俏如处子的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良久,雪浪将那摞纸重重拍在几案上,义愤填膺道:“高贼因一己之私,打压不世天才,害我大明诗坛无主!真是千古罪人,吾当执而诛之!” “师兄又犯嗔念了……”小沙弥一边擦拭溅在桌上的茶水,一边皱眉道。 “我知道,但是可忍孰不可忍?!”雪浪却依然怒不可遏,站起来在檀木地板上来回踱步道:“我说赵施主为何如此低调,打死不愿认下自己作的诗!原来是怕名声太响,再招来高新郑的打击报复!” 寻思片刻,雪浪沉声吩咐道:“这诗集先缓一缓,以免给赵施主惹麻烦。” 说着他几案前端坐下来,挽起中单的袖子道: “研墨,我要给王盟主写信,请他为我诗坛主持公道!” ~~ 早晨,赵昊起床时,赵守正已经不见了人影。估计是怕和儿子照面…… 赵昊心中暗暗反省,是不是最近对父亲严厉了点,感觉亲子关系都有点紧张了。 哎,主要还是因为秋闱心焦啊…… 不过这似乎很不利于考生备考,看来自己也该检讨一下,尽量给赵守正一个宽松的备考环境。 洗漱完毕,他本打算喊上高老汉去趟早餐摊。 但忽然想起今天,是跟唐友德约好的日子,便没有出门。 正想让高武上街买早餐,却听敲门声响起。 “门没关,自己进来就成。”高老汉应一声。 便见一身绿色粗布裙,头簪木钗的巧巧姑娘,提着个沉重的竹篮进来。 高武忙迎上去,接过竹篮。 “呀,巧巧又来送饭了。”高老汉笑道:“你弟弟一早就跟着老爷去坐监了,可吃不着你送的饭了。” “我爹让我送过来的,给谁吃都一样。”巧巧朝高老汉暗暗扮个鬼脸,威胁他不要乱讲话。 “方老板太客气了。”赵昊微笑着招呼巧巧道:“巧巧姑娘也一起用?” “我比你大,要叫姐姐。”巧巧一边将冒着热气的笼屉和汤碗摆出来,一边认真的强调道。 “呵……”赵昊置若罔闻,先拿起个小瓷瓶,往汤碗里倒了些奇怪的粉末,搅拌均匀后才小口喝起来。 看他喝汤的样子十分从容优雅,不知怎地,巧巧却怀念起那个连包子都吃不起的穷小子来。 “我脸上有花吗?”赵昊夹一个汤包,奇怪的看一眼巧巧。 “没有,我回去了。”巧巧脸一红,转身就走。 “明早不用再送了。”赵昊在她身后说道。 巧巧的脸色一白。 “我会去你家吃的。”赵昊又补充道。 巧巧的脸更红了。 .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五十四章 花钱如流水 看着巧巧略显慌乱的背影,赵昊不禁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问,我往汤碗里加了什么?” 他是故意将那干贝素秀给巧巧看的,想让她回去先预热一下,这样明天过去也好开头。 “嘿嘿,公子别费劲了。”高老汉摇摇头道:“女娃娃的心思,哪能猜的透?” “嗯。”赵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便不再想这一茬。 ~~ 那厢间,唐记南货店已经开门纳客。 伙计们麻利的将店中的百货搬到门口展示招揽,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三天前,唐老板将他们叫醒,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将刘狗儿双腿打断,然后送去县衙。昨天,便传来刘狗儿在大牢中瘐死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心说定然是唐老板买通了狱卒,动了手脚,在过堂前要了刘狗儿的性命。 眼看老板在店中坐立不宁,谁敢触他的霉头? 还是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小声道:“东家,你这是怎么了?” “唉,不还是前天说的那事儿吗?”唐老板看看外头天光大亮,抓耳挠腮道:“今天是约好的日子,我他娘的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呢。” “既然如此纠结,那就不去了吧。”掌柜的建议道:“那孩子虽然老成,但怎么说也是个十四五岁的破落纨绔,老爷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犯不着拿这么多钱陪他过家家。” “你说的没错,”唐老板点点头,却又摇头道:“但我总觉着那小子有些不凡。” “我十一岁离开歙县出来当学徒,干了二十八年的买卖,见过的人何止上万?”说着他苦笑一声道:“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寥寥无几,上一个还是沈状元。” “东家是说那位抗倭的状元公?”掌柜的不禁咋舌道:“人家可是文曲星下凡,虽然结局惨了点……” “不错,说来也巧,沈状元也是休宁人。不过我感觉,那小子可能还要更胜一筹。”唐友德说着自己都笑了,怎么能拿个毛孩子,跟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公沈坤去比呢? 但他也就此拿定了主意,将桌上那张会票收入袖中,起身道:“备车,就当是搏一把了,赔了老子认了!” 其实这话有些卖乖了。经过这几天调查,他确定丝价已经几乎到了底谷。赵昊说的是低买高卖,又不是开织造工场,就算最后赚不到,最多也就赔点运输仓储的费用而已。 “是。”掌柜的见东家心意已决,便不再废话。 ~~ 用过早餐,唐友德那厮还没上门,赵昊等得有些无聊,便拿起毛笔算算近来的开支。 之前的小打小闹统统不算,从那五百两到手后开始计算,唐友德又给了五十两赔礼钱,统共收入五百五十两。 收入只列了两项,支出却有十几项之多……买房子五十两,购置家具共二十八两……这还是高老汉砍了二两; 买地砖花了十两,铺砖的工钱二两。 购置床单、被褥、蚊帐、茶具、餐具等一应生活用具,用去五两七钱。 给父亲零花二十两,奖励一百两,包括去文会的花销……虽然据说没捐出去,赵昊也不会再向他讨要了。 给赵守正买的核桃、大枣等补脑子的干果,共计一两。以及父子两人一个月的新鲜牛乳钱一两。 还有文房四宝九两七钱。 以及父子各购置四套春夏新衣,再加上鞋帽、香囊、腰带、发簪、玉佩等各式配件,又出去二十一两三钱。 还有家中眼下人口多了,五口人光吃饭就一共花了三两九……当然,也是因为赵昊动辄就叫酒席,还去得意居潇洒过一次。 至于马车费、随手的打赏,就不细算了,大概五钱银子能打住。 对了,还替方德出了五两门摊税……虽然说是从方文的工钱里扣,但赵昊岂会如此做人?早晚还是会给方文找补回来的。 差点忘了,还有给大伯的二十两。 林林总总算起来,居然有二百七十八两一钱之多……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才过了几天啊?我还以为挺节省呢。”赵昊倒吸口冷气吗,没想到五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去整整一半了! “公子不用太心焦,好多钱都是一次开销,不会每个月都这样的。”一旁伺候的高老汉忙安慰道:“大不了,咱们开销省着点就是。” 高老汉心说,又到了发挥我特长的时候。 “没事,这银子吃不得喝不得,花出去才叫钱。”赵昊却极想得开,何况他还有五百两万源号的会票压箱底呢,自然胆气十足。 他又笑着指向院门口道:“担心入不敷出,那就多赚点钱便是。” 唐友德终于姗姗来迟了。 ~~ 一进门,唐友德脸上便堆满歉意道:“抱歉公子,早晨店里事多,才刚抽开身过来。” “能来就好。”赵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还当唐老板打退堂鼓了呢。” “公子说笑了,我唐记可是以信为本……”唐友德一拍胸脯,那斩钉截铁的样子,和在店里时判若两人。 “对哦,距离百年老店八十九年。”赵昊笑着请他进屋。 唐友德在官帽椅上坐下,打量着屋里青砖漫地,门窗家具俱新的样子,心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老赵家是为了避高拱,才故意装穷缩在这蔡家巷的。 “比上次来时,可真是天上地下。”唐友德随口恭维道:“再摆上几件瓷器,挂上几幅字画,就很像样子了。” “怎么,唐老板要送我几件?”赵昊一边给他沏茶,一边笑眯眯打趣道。 “哦呵呵,不知公子喜好,怕送不到心坎上。”唐友德强笑道。 “凡是贵的,我都喜欢。”赵昊在主位上端坐下来,呷一口茶水,摇头道:“这毛峰,比不上唐老板的。” “好好,我下次给公子带一包尝尝。”唐友德心说明白了,赵公子嫌我来迟了。自己要是不出点血,就甭想安生了。 “一包茶叶就打发了?”赵昊却尤不知足,看着唐友德揶揄道:“听说贵店的‘霜成雪’,最近在南京甚是抢手啊。” “嘿嘿……”唐友德就知道,肯定瞒不过这小子,这也是他犹犹豫豫迟迟不动身的原因。来,就肯定要挨一刀。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自然主动陪笑道:“托公子的福,没想到白砂糖卖的这么好。不过公子放心,咱老唐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会票,递给赵昊验看。 赵昊瞥一眼道:“三千两?” “我把赚的钱都追投进来,赚了钱仍平分,这样公子以为如何?”唐友德一副豪爽仗义的模样。 “这还差不多。”赵昊终于有了笑模样。其实钱货两讫后,人家把糖卖多少钱,都跟他没关系。唐友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唐友德接过赵昊递还的会票,方笑问道:“公子那份准备好了吗?” 赵昊便屈指一弹,将一张挺刮的桑皮纸银票弹到了他面前。 看着那张全国通兑万源号的两千两会票,上头赵守正的签押格外醒目。唐友德不禁倒吸口冷气,暗道:‘果然瘦死骆驼比马大。’ 这下他再无疑虑,痛痛快快的与赵昊立了契约。双方凑本金五千两于本月收丝,年内出手,亏损共担,获利均分…… 等到签字画押完成,立好了字据,唐友德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认定丝价会大涨了吧?” “今年元月,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上书曰‘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赵昊也终于不卖关子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 2.另外今天是2019最后一天,会在零点有加更奉送,陪大家跨年哦~~~~ 第五十五章 感人的记忆力(祝大家元旦快乐) “这样啊……”唐友德闻言略一回忆,方道:“此事之前传过一阵,但京察开始后便再没了动静。大家都说,朝中有数位重臣反对开边,而且‘片板不下海’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此事定然断无指望。” “今年之内必定开关。”赵昊却摇摇头,隆庆元年重开海禁,这是后世高中生都知道的事情。 当然,这理由没法说出口,赵昊还得重新编排一套。“我大明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多年,急需新的财源以补亏空。更重要的是,前几年厉行海禁之后,东南的丝织、棉纺、制瓷、种茶等十几个行业,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数百万以此为业的百姓,皆生活困顿,难以为继。那些东南的高门豪族同样收入锐减、痛心疾首,他们一定会向陛下施加影响,将此事办成的。” 唐友德闻言默默点头,觉得赵昊说得在理。他可听说当今内阁首辅徐阶,家里在松江有四十万亩地,养着上万名织工。徐家就是受海禁影响最大的一家,想来首辅大人八成也会不遗余力促成此事吧。 唐友德心念电转,暗暗猜测道,八成是赵老大人与徐阁老有什么联系,知道一二风声吧。 但他并不知道,徐阁老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禁海派来着…… ‘但若是如此,这五千两银子也太寒酸了点吧?’唐友德看一眼赵昊,心说,八成是这小子无意中听他爷爷提及过,想要跟着赚笔零花钱。 其实赵昊只是穷而已。就这两千两银子,还是他利用德恒当对父亲的轻视之心,用一张废纸诓来的。 自行完成脑补后,唐友德感觉信心增强了不少。再说买定离手,胡猜瞎想也没有意义了。他便收起自己那份契约,对赵昊笑道: “既然要做,那就宜早不宜迟。我回去安排一下,三五天就能下乡收丝。” “可以。”赵昊点点头,他连哪里有丝都不知道,自然都听唐友德的。 “到时公子一起下乡?”唐友德又邀请道:“清明时节,南京城外可是景色极佳的。” “可以。”赵昊又点点头,想到自己还没出过南京城呢,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便欣然同意。 ~~ 吃罢午饭,赵昊又睡了个午觉。 过午的阳光透过崭新的高丽纸窗棂,暖暖的照在他身上,让赵昊舒服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慵懒的躺在床上,赵昊看着头顶的蚊帐,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父亲现在有人照顾,收丝卖丝也不用自己费心,明天再去张罗下方家的早餐摊,然后自己似乎就无所事事了。 他这些日子倒是又想出几桩赚钱的买卖,但一是贪多嚼不烂。二是本钱和人手都不足,只能暂时搁在脑子里。 总要找点事情做吧?不然天天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也太……幸福了吧。 是搞搞发明?还是写几本书?抑或到处转转,拜访下那些即将起复的大人们? 赵昊暗暗寻思说,他虽然原理知道不少,可动手能力约为零。所以搞发明,还是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吧。 至于去烧冷灶,这是需要钱的,他现在就几百两银子可用根本不够看。何况也不知道那些起复名单上的大人们,都在哪个旮旯猫着呢。 还是专心烧好赵锦这一个灶头吧。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趁着脑子里的记忆清晰,将前世的知识写几本书出来为上。花费又少,意义却极大。 想到这,赵昊再也躺不下去,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吆喝着让高武给他磨好墨,然后摊开稿纸,提笔……僵在那里。 ‘我他喵的写什么?’ 赵昊愣了半个时辰,也没想好该从哪本书抄起。 最后还是无奈的,先把记忆中的那些诗词抄下来。虽然不打算靠这个扬名,但有备无患才是正办。 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前世的记忆非常清晰,几乎看过的每一首诗都能不假思索的写在纸上。 这让赵昊十分兴奋,心说难道我真是天才?赶紧去赵守正桌上,拿了本《论语章句》,快速浏览了十几页,然后合上书,提笔默写。 “此为书之首篇,故,故,故……” 赵昊故了半天也没想起第二句。然后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勉强记住了四五句。 这现世的记忆力,真是感人。 怪不得开蒙多年,连《论语》都没背全呢。 但当赵昊去想他前世看过的书时,却马上恢复了清晰的记忆。 看着自己将《天工开物》的上篇‘乃粒’,一口气大差不差写下了近两千字,赵昊陷入了沉思。 这到底是什么鬼? ~~ 等赵昊回过神来,发现屋里已经黑了。 高武给他掌起灯,赵昊也没兴趣再写字了。他只觉这一下午坐下来,手腕也疼、肩膀也酸,后背还紧得慌,不禁又暗暗同情起赵守正来。 赵二爷可是天天坐监,一坐一天啊!也不知他那一大把年纪,是怎么扛下来的。 将写好的纸张摞好,收在柜子里上锁,赵昊感觉还是乏得很,便问在外头给他洗笔的高武道: “高大哥,你说我现在跟你练拳,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高武先回答是不是,然后等洗好了笔,站起身来,才闷声道:“习武可以强身健体,多晚都不算晚。我爹前几天才开始跟我学拳脚。” “是么?”赵昊奇怪问道:“我怎么没见着?” “那时候公子还没醒呢。”高武便正色道:“有道是闻鸡起舞,习武之人首先要磨砺心性,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说完他看看赵昊道:“公子若是想学,咱可以教你。” “不,我就是随口问问。”赵昊坚决摇头道:“本公子吃不得苦,受不得累。” 不就是写书吗?非得自己动手吗?找个漂亮的小姐姐当书记员,我念她写还不是一样? 高武失望的点点头,不再吭声。 这时,赵守正终于放学回来了,自然也少不了跟屁虫范大同。自从他发现赵家又阔起来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食堂,几乎每天都要来蹭饭。 赵昊现在自然也不在乎他这一口,心说有个人陪着父亲上学放学也是好的。 想到他忽然一愣,这才记起自己还给父亲找个书童。 赵昊正想喊一句‘方文,还不现身’,却听赵守正兴冲冲道:“儿啊儿啊,你那首《蝶恋花》今天就传到国子监了,现在同窗们不叫我名字了,都管我叫‘词爹’呢。” 赵昊翻翻白眼道:“词爹有什么好的?当个词圣多好?” “这话说的,当爹的怎么能,抢儿子的风头?那还叫个人吗?”赵守正却大摇其头,笑嘻嘻看着儿子道:“再说,当词圣哪有当词圣的爹好?来,叫声爹听听。” “你下个月零花钱没了。”赵昊一阵冷笑,转身进屋。 “啊,不要啊,小祖宗放我一马……”赵守正被捏到了七寸,跟在他身后求告不迭。 .百味杂陈的2019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健康康,步步高升! 第五十六章 方摊主谢过公子啦 第二天一早,巧巧就在早餐摊上张望,却左等右等都不见赵昊的影子。 “巧巧,赵公子到底来不来?你还是去送一趟吧,别耽误他吃早饭。”巧巧妈催促道。 “他说自己来的,我才不送呢。”巧巧撇撇嘴道:“我又不是他家丫头。”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正在炸油端子的方摊主,登时气坏了,拿笊篱指着女儿道:“那天不是赵公子,你非得吃亏不可……” 巧巧嘟着嘴,不爱听这话,闷闷的将几样吃食往竹篮里装去。 “咦,这嘴巴能挂头牛唉。” 忽然,赵昊那可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巧巧一下就高兴起来,却仍板着个脸道:“都要吃中饭了才来,你也太懒了吧。” 有道是好男不跟女斗,赵昊笑笑没理她,看看食摊上除了两位老丈,还有难得有另外两个食客。 他便先不动声色,和两个老丈拼了个桌,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早饭,一边随意扯着闲篇。 待其余食客全都结账走人,方摊主也准备熄火打烊时,赵昊才忽然招手道:“先别熄火,再来四碗鸭血粉丝汤。” 方摊主只当他要打包,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将四碗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 他刚要转身去收拾摊子,赵昊却把他拉住道:“摊主坐下一起喝汤。” “这,我……”方摊主本想说,自己还有一堆活呢,但哪能不给赵昊面子?只好权且坐下。 余甲长和赵老丈打量着赵昊,不由笑问道:“公子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看我给你们变个戏法。”赵昊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往每个碗里倒了些黄色的粉末。 然后他拿调羹搅一搅,示意众人跟自己学道:“都尝尝,再说话。” 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三人好笑的点点头,依样搅拌了碗中的汤,便各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从未感受过的鲜香从舌尖传遍口腔,又蔓延到大脑,让人感到极度的愉悦、万分的享受! 尤其是老甲长和赵老丈两个,上了年纪味觉退化,吃什么都淡而无味,所以才能一直照顾方摊主的生意……此刻,他们竟感受到了清晰强烈的鲜香,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样。 不,哪怕是年轻时,也没品尝过如此鲜美的味道! “嘶……” “咦?” “吓……” 三人同时发出惊呼,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碗喝惯了的鸭血粉丝汤,然后不约而同一勺接一勺猛喝起来。 “他们这是着魔了?”巧巧奇怪的凑过来,问赵昊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嗯,我放了魔药,要不要试试?”赵昊舀了一勺递给她。 巧巧脸稍稍一红,还是若无其事接过来,左手小指撩一下耳边的秀发,右手将调羹送到唇边,浅尝辄止。 “哇!”她大大的眼睛瞬间明亮了几分,惊讶的合不拢嘴道:“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 这时巧巧妈也好奇的凑过来,从方德碗里舀了一勺,尝一口,同样赞不绝口。 赵昊抱着手臂,一脸矜持的看着众人精彩的表情,忽然发现方摊主竟泪流满面了。 他不禁暗暗吐槽道,方摊主的演技太浮夸了。我又没有加洋葱,再好吃也不会让人流泪吧? 见赵昊奇怪的看着自己,方摊主才意识到失态了。忙用围裙擦擦泪水,不好意思的笑道:“公子莫怪,小人是忽然心有所感,一时情难自禁。” “是啊,孩他爹,要是有这东西,你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巧巧妈却明白了丈夫的心思,也跟着抹泪开了。 “我都给搞糊涂了,什么东山再起?”赵昊挠头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方摊主其实原是方老板来着,”余甲长把自己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意犹未尽的擦擦胡子道:“他曾在秦淮河畔开过三层的大酒楼,不知多风光了。” “哦?那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赵昊追问道。 “唉,这南京城权贵太多,买卖难做啊,一年到头赔尽小心,好容易把个酒楼经营起来,”方摊主接过话头,对赵昊讲道:“结果隔壁酒楼嫌我抢了他们的生意,就借口说要扩建,让我用极低的价格,把酒楼转给他们。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东家其实是魏国公的二公子,就没有理会。” “谁知那帮杀千刀的,居然不知从哪弄了具死尸,半夜丢到我们店门口。”巧巧妈到现在,提起来还气得浑身发抖道:“第二天,官府就把孩他爹抓去,关进了江宁县的大牢。人家那边有势力,官府大半年也不问案,就整天找借口拖着。那大牢是人能待的地方吗?我怕再拖下去,孩他爹连命都没了,只好同意盘出店面,又上下打点,倾家荡产才将他救出来。” 夫妻俩相对抹泪半晌,方德才稳住情绪,继续说道:“一家人没了营生,还欠了一屁股债,只好搬到这蔡家巷住。本想说开个早餐铺子慢慢还债,可我又没掌过勺,厨艺只能算一般……” 赵昊默默点头,心说人贵自知。 “结果一家勉强糊口而已,别说东山再起了,就连什么时候,能把债还上都不知道。”方德絮絮叨叨的说完,擦擦眼角的泪道:“让公子见笑了。” “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不就在眼前吗?”赵昊陪他唏嘘一阵,然后对方德展颜笑道:“这‘极鲜粉’,就是给你准备的!” “啊?”方德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昊,久久合不拢嘴。 “你这个方傻子,还不快谢过公子!”一旁的老甲长轻踢他一脚。 “多谢公子大恩大德!方德做牛做马,也难以为报啊!” 方德才如梦初醒,赶紧给赵昊跪下磕头。他是开过酒楼的,最能体会到这‘极鲜粉’的厉害。哪家酒楼有了此物,都会无往不利,独霸金陵的! 赵昊忙双手扶住他,温和笑道:“方老板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借你手发财而已。咱们合作一场,谈不上谁谢谁。” “好!”赵老汉竖起大拇指,激赞道:“土众成慈,不凌下也。赵公子真可谓仁人也!” 赵昊眨眨眼,他还在想法子怎么不着痕迹的吹捧赵锦一番,没想到对方,先不要脸的吹捧自己来了…… .新年第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2.感谢瓜瓜打赏的盟主,新年新气象,晚六点加更啊~~~~ 第五十七章 酒楼的名字叫…… “哪里哪里,赵老伯‘水猖显节,不援上也’。才是我辈楷模!” 为了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将冷灶烧红烧热,赵昊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吹捧赵锦的机会。甚至就连他搞这个粉出来,都是为了让赵锦不知不觉的入彀! “你们两个姓赵的就别互相吹捧了。”余甲长听不下去了,笑骂一声道:“公子定有章程,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帮着参详参详。” “正要二位长者把关呢。”赵昊欣然点头,清清嗓子道:“我本打算用此物与方老板合股,开个早餐店。但既然方老板开过大酒楼,那索性咱们就一步到位,直接开个酒楼!” “开酒楼,不错不错,以后少不得蹭饭。”赵锦便笑道:“准备在哪选址?离着太远了,老朽可去不了。” “就在高家铁匠铺。”赵昊说着,拿出一份和高老汉签好的文书道:“高家父子以铺子入股,占两成股份。方老板不用掏一文钱,只全权负责经营,也占两成,不知方老板意下如何?” “公子赏饭吃,小人只有满心感激,自然满意至极。”方老板先干脆表态,后微微皱眉道:“我只是担心开在这蔡家巷生意不行,耽误了公子的买卖,罪过可就大了。” “是啊,赵公子,老朽是说笑的,这蔡家巷一带,住的尽是军户匠户破落户,哪有什么有钱人?”赵锦也赶忙劝赵昊打消念头道:“你有这么好的法宝,应该把酒楼直接开在秦淮河的,一定能一炮而红……” 赵昊心中暗暗翻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啊?一来我没钱,二来,就算开起来我能守得住吗? 但以赵公子惯爱装腔作势的脾气,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只见赵昊云淡风轻的一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你们把梧桐树栽下去,本公子负责引来金凤凰。” 众人见他自信满满,便不再说什么。 赵昊直接让高武回家准备笔墨,然后他对余甲长笑道:“烦请老丈去请位中人来。” “公子瞧不起人了,老朽两个难道做不得这个见证?”余甲长半真半假的笑道。 “当然做不得。”赵昊微微一笑,拍着余甲长的胳膊道:“因为我打算从自己的股份中,匀出一成均分给二位。” “哦,我俩老东西也有份?”余甲长和赵锦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赵昊会来这一出。 “这本就是给街坊们谋的营生,还得大家群策群力,也赚不了几个钱……”赵昊明知道这是只下蛋的金鸡,却仍睁着眼说瞎话,唯恐两人婉拒。 其实余甲长婉拒也就罢了,他本就是沾了赵锦的光。可要是赵锦不要他的股份,赵昊费这么大力,兜这么大圈子,不全成笑话了? “自从搬来之后,老甲长对我父子多有照拂,实在无以为报。再说往后还少不得,仰仗你老在蔡家巷的威望呢。” “哇哈哈……”赵昊一番吹捧下来,把个余甲长吹得找不着北了,便笑得合不拢嘴道:“那老汉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我可无功不受禄。”赵锦却摆摆手,坚决道:“让我白吃几顿就行,拿你的干股,于心不安。” 赵昊一听就急了,神情却愈发真诚,双手抱拳道:“不瞒老丈说,小子自从家道中落后,便失了学。家父一直想让我再投名师,我就认准了老丈,请你一定要收我为徒,这区区半成干股,权且充作拜师的束脩了。” 说完他深深一揖。 这时候,应该跪下去才完美。可惜赵昊最近膨胀的厉害,非但腰挺得越来越直,膝盖也越发不打弯了。 三品大员以下,实在是跪不来啊…… 好在赵锦光顾着吃惊去了,哪还顾得上计较细节,他上下打量着赵昊,好一会儿才奇怪道:“是那天李九天的话?” “对,他说你老是御史。两榜进士才能当御史,老丈的学问自然比家父强之百倍。”赵昊为了烧冷灶,也是丧心病狂了,丝毫不顾忌赵守正的面子。 “既然公子都知道了,就更应该离老夫远一点了。”赵锦定定看着赵昊道:“我是犯官。” “我问过高铁匠,他说你老不畏权贵,为民直言,才落得这般下场,惨遭充军十几年却仍不坠气节,小子感佩万分,便同父亲商量好,无论如何一定要拜先生为师!向你老学习做人的道理!” 赵昊一脸崇拜之情,说得他自己都被感动了。 赵锦落难十几年,那是人厌鬼弃的。起先还有同僚同门通信周济,可年岁一久、沧海桑田,谁还记得他个贼配军? 这些年来他是吃尽苦头,饱受冷眼,哪曾被人如此看重过? 赵锦把头侧向一边,深深吸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 “老赵啊,这么好的徒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余甲长生怕赵锦不答应,连累了自己,连忙力劝道:“你个贼配军还摆什么臭架子?赶紧应了吧,公子还在那弯腰杵着呢!” 其余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从旁劝说,弄得赵锦好似不收这个学生,就没法在这蔡家巷立足一般。 “好吧,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学生。”赵锦暗叹一声,转头看向赵昊,等他给自己磕头。 “太好了!”赵昊却没有屈膝的意思,只一脸孺慕道:“明日叫上家父登先生门,行拜师大礼!”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而且明天围观群众少一点,自己面子也好过些。 “也好,”却见赵锦严肃的点点头道:“天地君亲师,马虎不得,明日请诸位芳邻都光临观礼。” “呃……”赵昊闻言目瞪口呆,心说我现在跪还来得及吗? ~~ 待到赵昊谈妥了拜师,后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众人从早餐摊转移到他家中,在中人的见证下,拟出了一份契约。 约定未来的酒楼由赵昊出资并负责提供秘方,占五成股;高武以店面入股,占两成;方德负责经营酒楼,也占两成;余甲长和赵锦以高参的名义各占了半成股份。 契约一式六份,各股东并中人俱签字画押后各持一份,便算是立契完成! 赵昊又让高老汉去叫了桌酒席,准备好好庆贺一番。 “不着急喝酒,”赵锦虽然初时扭扭捏捏,此刻却迅速进入了股东的状态,叫住了准备出门的高老汉。 “诸位,咱们这酒楼,叫什么名字?” 众人便齐刷刷望向了大股东赵昊。 赵昊眨眨眼道:“不妨就叫‘味极鲜’吧。” “味极鲜,好名字!”赵锦眼前一亮,抚掌大赞道:“言简意赅、雅俗共赏,又点出了本店的特点所在。实在灵性的很,妙极妙极!” 见前御史老爷都大为夸赞,蔡家巷一众草民自然也认定了,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海天、味达美打钱~~~~~~~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五十八章 赵昊舞贱,意在锦公(盟主加更) 见众人热情高涨,赵昊马上铺开了大号的宣纸,又拿出给赵守正买的羊毫斗笔,徽墨歙砚。亲自伺候着,奉请赵锦为匾额题名。 “这,不妥吧。”赵锦颇为意动,却又顾大局道:“老夫一个配军,岂能将贱名题于匾额之上?晦气……” 赵昊却慨然道:“先生此言差矣,你乃两榜进士,天子风宪!若非蒙难于此,区区蔡家巷的一个小酒店,哪有这份荣幸请先生题词?” 众人也纷纷劝说不打紧。 赵锦却执意不接笔道:“还会影响生意的。” 这下众人都不吭声了,毕竟谁也不想影响生意。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先生为民请命,是在代万民受过!至少稍有良知之辈,就绝对不会因此不上门的。”只有赵昊依然固执己见道:“那种不分是非、有眼无珠之辈的生意,不做也罢! 高铁匠自然以赵昊的马首是瞻,马上高声道:“公子说得对,老汉最佩服的就是赵老丈!那些狗日的不来就不来,咱还不伺候呢!” 方德这边,一切都是赵昊赏的,当然也不会跟东家唱反调,马上出声附和。 余甲长本来就与赵锦出双入对,相交莫逆,自然也只有替他高兴的份儿。 只见老甲长轻抚着赵锦的背,哽咽道:“老赵,我就说吧,你收了个好徒弟,要转运了……” 赵锦这下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滚滚热泪。 自从嘉靖三十二年元月起,他因言获罪整整十四年,辗转各处卫所充军,颠沛流离不说,还受尽了屈辱折磨。这些年来,赵锦虽然还活着,其实一颗心早已经死寂冰凉…… 但这一刻,在那少年一片赤诚之下的温言善举中,他感觉自己的心,又重新有了温度,自己的泪水,也变得滚烫起来。 如果说,之前在早餐摊收下这徒弟,还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但现在,他却一点不情愿的想法都没有了,反而开始担心起,自己千万不要失去这个徒弟…… 良久,赵锦方平复下心情,这才接过赵昊奉上的笔,在纸上稳稳题下‘味极鲜’三个遒劲有力的赵体楷书大字。 赵昊虽然看不懂书法,但放开了夸就没错了。 待到众人吃完酒,墨迹也干了,赵昊让高武将字拿去鼓楼外大街刻匾。这样精细的活计,却不是蔡家巷的木匠店能做的。 他又为其余人分配了任务。请赵锦协助方德进行酒楼的风格设计,由余甲长联系木匠瓦匠等装修工人,高老汉负责监工,巧巧妈给大伙做饭…… 至于请厨子、雇伙计、订菜单这些专业工作,旁人哪能做得来?只有全部交给方德去做了。 “虽然不能给他们股份,但你不妨与他们言明,可以每月利润的一成,作为绩效……呃,奖金……反正就是赏钱之类的。”赵昊安排完了分工,又叮嘱方德一句。待方德点头应下,他还不忘乖巧的请示一声赵锦。 “先生,这样的安排妥当否?” 赵锦本来是卯足了劲儿,想帮他拾遗补缺的,可听赵昊井井有条安排下来,居然比他想的还周全。憋了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来。 “妥。” 赵昊见老汉憋红了脸,不禁暗暗反省,方才光顾着办事儿了,竟忘记故意漏下一两个要点,好给赵锦显示水平的机会…… ‘唉,最近太膨胀了,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以后千万注意……’赵昊暗自惊醒一句,这可会影响烧灶热度的。 好在赵锦现在自觉人微言轻,也没什么想法,反倒叮嘱赵昊道:“明日卯时就要过来拜师,晚了便是失仪。” “先生放心,晚不了的。”赵昊这才放下心来。 ~~ 晚上,赵守正回来,赵昊便将要开酒店和拜师的事情,一并知会了他一声。 “什么什么,贤侄要开酒楼?”范大同闻言大喜过望道:“这往后可有吃酒席的地方了。” “本店概不赊账,面阻莫怪。”赵昊却冷笑一声。 “贤侄,叔叔吃点喝点,还能把你吃穷了不成……”范大同可怜兮兮的央求道。 “在我家蹭饭也就罢了,还敢去味极鲜打秋风?”赵昊翻翻白眼道:“我已经叮嘱股东们,看到你直接关门放狗。” “哎呀,真是……”范大同求助似的看向赵守正,笑嘻嘻道:“兄长去总不需要掏钱吧?我跟着蹭饭还不成?” “我是不会去讨人嫌的。”赵守正却摇摇头道:“又不是我儿一人开的店,人家收钱不好,不收钱也不好,干嘛去找麻烦?” 赵昊再度欣慰的热泪盈眶,这老爹是越来越懂事了…… 还没来得及夸一夸老赵,却见他一拍鼓鼓囊囊的荷包道:“咱们去别家吃……” “那你还是照顾自家生意吧,我让他们给你打个折,不就说得过去了吗?”赵昊一阵哭笑不得。 “嗯,这样可以。”赵守正满意的点点头,又斟酌一下措辞,方缓缓道:“儿啊,你能想到拜师求学,为父欣慰至极。可是……” 顿一顿,他摆摆手,示意儿子跟自己进屋。 两人进去东屋,没了外人听见,赵守正方一脸嫌弃道:“你他娘的拜个贼配军为师,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赵昊早料到赵守正会是这种反应。 虽然赵家败了,但赵守正依然以官宦子弟自居,还常常吹嘘说赵家是什么大宋皇族之后,自然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是讲究。 只见他不急不躁,轻声细语的对赵守正道:“实话说吧,我开这‘味极鲜’酒楼,都是为了赵锦。” “啊,为了他?为父还以为你为了……那个谁呢。”赵守正吃惊的瞪大眼道:“一个糟老头子,值得你费这心思?” “父亲不闻吕不韦与秦异人的故事?”为了便于赵守正理解,赵昊勉为其难的掉起了书袋。 “你是说奇货可居?”赵守正果然理解了,只是似乎有些理解过度。“那谁是赵姬?” “没有赵姬。”赵昊无语的白他一眼道:“总之,酒楼想开下去,离不开赵先生。将来父亲想要做官,同样离不开赵先生!” “那……好吧。”赵守正思想斗争片刻,果然还是对赵昊的溺爱占了上风。他也不再问为什么,赵昊会这么肯定,便开始操心道: “束脩六礼准备好了吗?干肉条要有十根,用帛捆起来……” “都买好了,明天直接提过去就行。” “哎呀,应该买生肉自己煮熟阴干的,直接买熟肉诚意不佳。” “父亲,你不是不情愿吗?” “那该操的心,一点也不能少啊。汝不闻,‘养不教、父之过’吗?” .感谢老朋友瓜瓜多年以来的支持,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五十九章 你也配姓赵? 翌日,赵守正父子起了个大早,认真的梳洗打扮起来。 赵守正换穿黑邓绢袍,腰系蓝丝绵绦,穿着与官员相同的皂靴,这是一个国子监生最隆重的打扮……通常,他们都是穿蓝色的襕衫,只有在祭孔圣时才会换穿与举人相近的圆领袍……这也是他们与生员的区别所在。 赵昊也在方文的协助下,踏上崭新的蹑云履,穿上素色小袖纱绫褶子,戴好了漆纱的软翅纱巾。待方文将那一对长长的软翅顺到他脑后捋平,一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少年公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好。”赵守正端详儿子半晌,眼圈一红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吾儿长成矣……” 今日早早来凑热闹的范大同,也竖起大拇指赞道:“贤侄这卖相,往秦淮河边走一遭,必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你休要带坏吾儿!”赵守正闻言大怒,狠狠瞪一眼范大同,又对赵昊千叮咛万嘱咐道:“你小小年纪,那种地方可去不得。” “我们是要拜师的吧?”赵昊被这两位脱线老哥,弄得啼笑皆非。 “哦,对对,出发出发!”赵守正一拍脑门,赶忙拎起肉干、莲子和芹菜三样拜师礼,率先出门去了。 肉干是谢师恩,莲子寓意怜子,又寓意苦心教导。芹菜则是业精于勤的意思。 赵昊则拎着剩下三样跟在后头,分别是寓意启窍生智的龙眼干;寓意早日高中的红枣和寓意宏图大展的红豆。 父子俩带着这六礼束脩,在范大同与高家父子的陪同下出了小巷。 刚到大街上,便听砰地一声,一顶亮闪闪晃瞎人眼的锡伞张开,为父子俩遮住了并不猛烈的日头。 其实按照赵昊的意思,今天还该租个肩舆给父亲坐坐,但距离赵锦家实在是太近了,步行还不到百步。 这么近还要让人抬,都说不清是摆谱还是耍猴了。 ~~ 过了桥便是赵锦住的巷子,老甲长也住在这条巷中。 赵锦的家人都不在南京,老甲长便唤自己的儿子余鹏,作为赵锦这边的迎宾。还招呼了左邻右舍十来家,给老伙计壮场面。 “来了,快点爆竹!”胖胖的余鹏看到赵家父子过来,赶忙吆喝一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响彻街巷,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群。大家都想看看,新鲜出炉的蔡家巷首富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据说拜师礼成后,会有席面给大家吃。 这一幕,让赵昊直翻白眼,这又不是成亲,干嘛这么多人看热闹?待会儿本公子岂不是还要耍猴给他们看?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像牵线木偶一样,任由担任司仪的余甲长指使着,进了赵锦的院子。 赵锦住的地方十分寒碜破败,跟赵昊家原先差不多。这也不足为怪,配军除了一点口粮外,没有任何收入。赵锦年纪又大,只能靠着给人家写写字,抄抄书,勉强糊口而已。 他十分看重今天这日子,昨晚回来便跟余鹏好生收拾了院子,又从余家搬来桌椅、案台、蒲团。余甲长还给他买了香烛、圣像,天不亮就过来帮着布置开了。 不过赵锦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此刻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穿一身打着补丁的儒袍,头戴半新不旧的唐巾,端坐在供奉孔圣像的案台旁,看着手提六礼束脩进门的赵昊父子。 赵守正忙抢上前两步,双手奉上束脩并拜师的帖子,口中高声道: “人生幼小无知,内有贤父兄,外有严师友,未有不成者也。犬子失学,幸遇赵公,还蒙不弃,收列墙下,谆谆教诲,使其端正志趣、明圣贤之道。膳食节敬,亦必竭力奉孝。” 赵锦双手接过帖子,象征性的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赵昊的姓名、籍贯、年庚,以及父亲赵守正的名讳。 然后他就呆住了…… 赵守正见他像泥塑一般呆在那里,也不接自己手里的肉干,心中不禁有些不满道:‘这老师有些憨憨,切莫把我儿带成小憨憨……’ 赵昊被晾在后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尴尬的轻咳一声道:“先生在上,学生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一撩衣袍下摆,就要给赵锦跪下。 “慢着!”赵锦却像被蝎子蛰到屁股一般,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扶住正待屈膝的赵昊,沉声问道: “敢问令祖父名讳中,可有个立字?” “咦,赵公如何得知?”没待赵昊回答,赵守正便好奇问道:“家父讳上立下本,可不正有一个立字。” “你们是大宋太祖的后裔?”赵锦追问道。 “那是自然!”赵守正双手向北一拱,一脸自豪的昂首道:“吾乃大宋太祖二十六世孙!” “呃,这师,拜不成了……”赵锦略显尴尬的将那帖子,双手奉还给赵守正。 场中鸦雀无声,众人呆若木鸡。 赵昊也摸不清头脑,心中暗叫道,莫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冷灶要烧不成了? 下一幕,却把他惊呆了,也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赵锦双手捋顺了衣袖,推金山倒玉柱,便跪在了赵守正面前。 “呃,赵公这是作甚?”一片哗然声中,赵守正忙双手去扶赵锦,想要把他拉起来。 赵锦却坚决的很,给赵守正重重磕了个头,口中高声道:“侄儿,大宋太祖二十七世孙赵锦,拜见叔父!” “什么?” “什么什么?” 众人议论声中,赵昊使劲眨着眼睛看赵锦,没想到这老丈居然跟自己同辈,怪不得不敢当自己老师了呢。 “那你是燕王系还是秦王系?”赵守正却在那里锱铢必究起来,天下姓赵的源远流长,可不是谁都能跟大宋皇族扯上关系的。 燕王不是指朱棣,而是赵德昭。魏王则是赵德芳,这是赵匡胤留下的两支。 “燕王一系。”赵锦说着,又进一步道:“南平公花园赵。” “哦?越说越近了。”赵守正惊喜道:“我们也是花园赵。那咱们的辈分字,都该是‘立守曰士成’才对,你为何是金帛之锦?”“ 赵锦便用指头在地上写了个帛字,然后擦掉上头的一撇,下头的巾字。 剩下的可不就是一个‘曰’字吗? “藏得可够深的。”赵守正这才点点头,生受了这位五十多岁老侄子的大礼。 然后赵昊又在赵守正的命令下,向赵锦行同辈礼。 赵锦也作揖还礼,口称‘贤弟’,脸上古板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赵昊这才恍然,怪不得那天,自己跟赵锦套近乎,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大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之类时,人家根本不接自己的茬。 说白了,你也配姓赵? 现在见他果然配姓赵,赵锦自然也就没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拉着他的手,亲热的说什么‘昆仲间要常走动’、‘手足之情不可废’之类,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的话。 赵昊只觉匪夷所思,这他喵的都过了多少代?还能算得上兄弟吗? 不过,这冷灶,似乎也算是烧起来了……吧? .哈哈没想到吧,终究还是没跪下去。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六十章 一家人当然要齐齐整整 待到他们叔侄兄弟认完亲,一众街坊这才问老甲长道:“这下不拜师了,还有席面吃吗?” “有,当然有了!”老甲长看看赵昊,便见赵昊亲热的拉着老哥哥的手,对众人笑道:“今日我们手足团聚,更要好好庆祝一番!” “听到了没,”老甲长便对众人笑道:“都去王富贵家吃酒席吧。” 众人这才放心欢呼起来,簇拥赵家三人往街上走去。 王富贵开着蔡家巷唯一的饭馆,赵昊家的席面,从前都是从他那里叫的。 赵昊包了整个饭馆,请蔡家巷所有街坊吃酒。小小的馆子里只有**张方桌而已,王富贵还是现去借了十几张桌子,在大街上一溜摆开,这才让所有街坊都坐下。 酒菜流水般的端上来,每个桌上都摆了十个大海碗,各满盛着猪头肉、炖鸡、红烧鲤鱼、盐水鸭、以及肚、肺、肝、肠之类……都不算值钱,但胜在量大便宜。至于味道嘛,也就比方德的早点强上那么一丢丢。 不过对蔡家巷的老百姓来说,能去王富贵的饭馆吃顿饭,也已经是极大的享受了。 待到请赵相公父子和老甲长各领一杯酒,街坊们便迫不及地的大吃大喝起来。不一会儿,桌上地上就满是鸡骨头、鸭翅膀、鱼刺了…… 范大同一边抱着半边猪头啃,一边对那来敬酒的王富贵道:“你这猪头卤得什么玩意,是人吃的吗?” 王富贵暗骂一声,就你吃得欢。但见他与赵守正父子同桌,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尴尬的赔着笑,敬完酒便逃之夭夭了。 “人家说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赵守正白了范大同一眼道:“你这还没搁下碗呢,就骂开娘了。” “反正你家酒楼一开,这就是死敌了,还怕得罪他不成?”范大同不以为意的抓了把花生米,狠狠塞进口中,没形象的大嚼起来。 几位酒楼股东闻言,却不以为然的相视而笑。按照话本的说法,区区王富贵,不过土鸡瓦狗、插标卖首尔。他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赵昊今天也顾不上跟范大同一般见识了,他拉着赵锦的手,左一个老哥哥这些年受苦了,右一个兄长日后有我,可无忧无虑。街坊邻居们看了这一幕,都没口子称赞,赵公子小小年纪,就如此重情重义啊! 赵昊能不抓紧给赵锦灌**汤吗? 好好的拜师结果拜成了兄弟,他还是担心赵锦心里拗不过这个弯,万一提出要退股怎么办?且不说烧冷灶的问题,单单这‘味极鲜’酒楼,没了即将起复的御史大人罩着,在这满地权贵的南京城里,就是开起来也守不住哇! 好在赵锦似乎比他,还看重这份淡出鸟的血缘,一会儿向小叔叔敬酒,一会儿跟小老弟碰杯,说说笑笑,如鱼得水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 “哥哥,我看你住处甚是破旧,”赵昊便试探问道:“不如搬来与我父子同住,也好方便照料。” “这,怕是不便吧。”赵锦颇为矛盾,他独居多年,一来渴望亲情,二来有人照顾自然求之不得。但毕竟才刚认的亲,马上就住人家里,脸面上说不过去。 “有什么不便的?!”赵守正今天被老侄子、老甲长并一众街坊,捧得飘飘然十分膨胀,闻言打着酒嗝道:“明天就搬过去,一家人嘛,当然齐齐整整了!” 说着他瞪一眼赵锦道:“叔叔的话也不听了?” “那侄儿便从命了……”赵锦心说,得了,就坡下驴吧。 一桌酒席吃到日头西斜才散去,高武和范大同搀着又喝醉的赵守正回去睡觉。赵锦和余甲长父子回去收拾行李,其余人也各回各家。 高老汉去找王富贵会了账,二十来桌酒席一共花去了十两银子…… 等他向赵昊报账时,未免感到肉痛。 “才十两银子?”赵昊却吃了一惊。“上了那么多菜,喝了那么多酒,才花了这点钱?” “公子真是……”高老汉一阵苦笑道:“在蔡家巷这种破地方,五钱银子一桌的席面,就已经到顶了。” “那有什么赚头?”赵昊闻言撇撇嘴道:“我们味极鲜,就暂定五两银子一桌了。” “啊?五两?”高老汉险些惊掉下巴。“那要吃龙胆凤髓不成?” “这就是老伯没见识了,在南城像样点的酒楼,五两银子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赵昊学着范大同的口气。心中未免酸酸道,其实我也没见识过…… “呃,好吧。”高老汉又是一阵苦笑:“真没法想象,有钱人过的日子。” “很快你就是有钱人了,到时候自己体会吧。”赵昊哈哈大笑着,进了自家院门。 便见高武满脸愁容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我爹吐了?”赵昊奇怪问道。 高武摇摇头,憋了好半天才闷声道:“老爷没吐。咱是发愁,赵老丈搬过来,到底跟谁住一屋?” “瞎说,怎么还得住一屋?”赵昊翻翻白眼道:“把东厢房让给他,你去住西厢房不就得了吗?” “这屋只能安起单人床。”高武还没说话,赵昊便听一个弱弱的声音道:“我和大个子挤不开……” “他喵的,怎么又把你给忘了?”赵昊拍了拍脑袋,对站在高武身后的方文道:“你去前头跟老伯睡吧。” 店里虽然要装修,但还有个后院可以住人的。高武原先的房间,可比这西厢房强多了…… ~~ 当天晚上,赵昊将高老汉叫进自己房中,将二百两银子交给他道: “这是酒楼的装修钱,老伯比我会省钱,你看着用就行,不够再跟我说。” “公子放心,小人这几天反复盘算过,二百两可能还花不了。”高老汉拍着胸脯道:“若是不够,老汉给垫上就是。” 他不知道赵昊的底,以为公子只有二百五十多两银子,拿出这笔装修款来,剩下五十两也就只够日常开销。等酒楼装修好了,还要购买炊具、餐具、桌椅板凳,采购各色食材……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少不了,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老伯把心放回肚子里,要保证装修的品质,不要光想着省钱。”赵昊却信心满满道:“真要是缺钱了,我再想法子赚个几百两花花就是。”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把赚钱这件事,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可偏偏高老汉一点都不怀疑,他有这个能力。 “成,有公子这话,老汉就放开了干!” 他哪知道,赵昊还有五百两压箱底?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六十一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翌日一早,赵昊便带着高武过了大石桥,打算帮赵锦搬家。 谁承想,那边余甲长父子已经召集了十来个精壮的汉子,早就在赵锦家里忙活开了,哪还用他俩插手? 见赵昊来了,余鹏一声吆喝,打着赤膊的壮汉们便将赵锦的大包小包、连带木床箱笼全都扛在肩上,一口气就运到了赵昊家。然后在高武的指挥下,将赵锦的家什都搬进东厢房又安置妥当。 统共只用了半个时辰,一干壮汉便转眼散去,都不耽误各自当天的营生。 ‘蔡家巷果然非同凡响……’送走了一众壮汉,赵昊暗赞一声,又对也要告辞的余家父子道: “明日我要下乡一趟,可能需要些人手。” 这些天下来,赵昊已经了解到,余甲长在蔡家巷声望极高。无论是买卖房产,还是谁家有红白喜事、盖屋搬家之类,需要雇佣人手的事情,大家都习惯以他为中介。至于有没有中介费,赵昊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老头也没跟他要过钱。 “这有何难?咱蔡家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精壮的汉子。”余甲长果然可靠,一脸骄傲道:“公子就是需要一百个汉子,咱也能给你凑出来。” “咳咳,用不着那么多。”赵昊尴尬的摸摸鼻子道:“十来个人就够了。” “没问题!“余甲长便吩咐儿子道:“余鹏,你找十来个机灵点的,明天跟公子走一趟。” “好的。”余鹏一口应下。 “机不机灵不重要……”赵昊想一想,指着高武道:“照着他这样的找,越凶越好。” “明白了公子……”余鹏憨憨一笑道:“不过像高大哥这么凶的可不好找。” “尽量就好。”赵昊了然的点点头。 ~~ 送走了余家父子,赵昊进去东厢房中。 便见赵锦已经打开了箱笼,里头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 “人说秀才搬家尽是书,哥哥进士搬家竟也一样。” “唉,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赵锦萧瑟的摇摇头,将手中书籍一本本摆在书架上。 “功名可以剥夺,但学识谁也夺不走。” 赵昊不着痕迹拍了个马屁,便帮着赵锦将书籍抱出,准备一股脑放在书架上。 “等等,我来我来。”赵锦却不让他插手,一脸正色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书是不能乱摆的。” “好比孟子的书,要在孔子之下。朱子程子的又在之下,其余杂书更是不可僭越。”说着他一边做示范,一边解释道:“再比如这套《陶渊明集》要放在最下处,以接田园之气。而这辑《北魏碑帖》金石之气沛然,要置于西北一角,可防小人……” 赵昊听得头晕眼花,心说这读书人的事,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却忽听赵锦又沉声道:“贤弟,如今拜师不成,你还是将那股份收回去吧,为兄受之有愧!” 赵昊心说,以为你昨天不提就算了,没想到还是憋不住。便装作不快道:“哥哥,你我亲亲兄弟,不比师生还亲?再说这话就是生分,太见外了!” “好好,那为兄不说。”赵锦果然被劝住了,可他寻思一会,又开口道:“但无功不受禄,你我如今虽成兄弟,之前的事情,为兄还是可以尽力而为的。” “什么事?”赵昊抱着书,呆呆看着赵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继续学业吗?”赵锦正色道:“为兄这些年,一直在卫学教书,可没放下过功课。” 顿一顿,他露出真诚的笑容道:“为兄同意搬来一处,也是为了方便教贤弟读书啊!” “呵呵,真是有劳了……”赵昊闻言一惊,忙祸水东引道:“能有哥哥教导,小弟实在欣喜至极,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咱家还有个更需要哥哥辅导的人呢。” “贤弟说的是……”赵锦迟疑问道:“叔父?” “不错,正是我爹!”赵昊点点头。 “不过为兄身为晚辈,怎好对叔父指手画脚?”赵锦却有些为难。 赵昊便一脸痛心道:“实不相瞒,我爹已经连续落榜五次,十几年下来,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要是这次再……” 说着他比划个上吊的姿势,唉声叹气道:“唉,我真担心,他会……” “哦,竟已生死攸关?”赵锦这下,哪里还能再推脱?便拍着胸脯道:“那为兄责无旁贷,只好对叔父不敬了!” “哥哥越严厉越好,我说话他都不听的。”为了让自己耳根清净,赵昊昧着良心将赵守正卖了个干净。 “他整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一更天就睡觉,天不亮不起床……” “这样如何能中式?”赵锦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摆书了,坐到桌旁提起笔来道:“为兄要为叔父重新拟定作息!” 他手中毛笔在墨盒中饱蘸浓墨,然后在纸上飞速写下一行行方润整齐的正楷。 赵昊从旁看得暗暗咋舌,只见赵锦规定,赵守正坐监日当五更即起,随他晨读半个时辰方可吃饭上学。傍晚归家后,必须在一更鼓响时坐在书桌前,听他讲解经义、练习时文,三更鼓响方可就寝。次日五更再起…… 至于朔望日休时,更是规定的无比详细。按照赵锦这份安排,赵守正就连上厕所都得跑步来回了…… “这,这课业……”赵昊不禁心疼起老爹来。“也太重了点吧?” “这不是应该的吗?”赵锦却一脸理所当然的看着赵昊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哪个书生不是这样苦读二十载,才能学有所成?” 顿一顿,他又安慰赵昊道:“贤弟放心,为兄已经考虑到叔父的年龄,特意允许他夜读书不过子时,这样身体一定吃得消。” “成!”赵昊一咬牙,心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反正念书的又不是我! 不过他也愈加坚定了,坚决不读书的念头。 谁他喵的能吃得了这个苦?打死也不读! ~~ 晚上,赵守正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贴在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作息表。 他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贤侄,你是否可以搬回去住?”赵守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赵锦。 “贤弟已将叔父的心结告诉侄儿了。”赵锦却拿出当年做御史的架势,黑着脸断然道:“侄儿也向我赵家太祖发过誓了,就是拼着叔父怪罪,也要全力帮你考上举人!” “我的娘来……”赵守正一着急,都冒出北方话来了。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我也跟赵守正差不多辛苦呢~~ 第六十二章 有钱就是了不起 时值清明,南京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各备香烛纸锭、丰俭祭品,纵苇荡桨、乘船出城,去给先人上坟拜扫。说是扫墓,却分明歌声满道,萧鼓声闻。人们笑立于春风之中,四顾青山、徘徊烟水,遍览这水墨画般淡雅宜人的江南春景。 待到扫墓结束,人们便迫不及待拣一块风景优美的草地,铺好竹席布幔,摆上从城中带来的美酒佳肴,且歌且舞,醉饱而归。名为扫墓,实则一次盛大的春游。 赵昊立在船头,看着江上游船如梭,江边游人如织,充耳皆是喧哗笑闹,只觉又回到了四百年后的小长假一般。除了看人就是看人,无非从时装剧变成了古装剧。 今日他一早便汇合了唐友德,兴致勃勃的乘船出城,准备安安静静欣赏一下这明朝的大好河山。谁知一路上竟是这种景象,这让赵昊感到颇为扫兴。 直到平顶货船驶离了南京老远,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这才不见了那恼人的人山人海。看着阳光洒在两岸的花田上,被惊动的飞鸟忽然掠过水面,再深吸一口郊外清新的空气,赵昊终于心情大好,转过头来。 却见唐老板和他带来的活计,面色发白的缩在船尾一角,似乎准备随时跳船逃走一般。 “咦?”赵昊奇怪问道:“唐老板晕船吗?” “呵呵,不是晕船,是晕人……”唐老板苦笑不已道。 之前,高武一个就险些吓尿了他全店。今天赵昊居然又带了十个凶神恶煞,精赤着上身的汉子过来。 这些人一登船,唐老板一伙人就吓得两腿直哆嗦。 加之现在船行长江,赵昊又看着江面一言不发。那十来个凶悍则静静立在他身旁,那气氛就更加怪异了。 这时,有个伙计好死不死说了句,‘待会儿船到江心,不会问咱们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吧?’ 便彻底吓尿了唐老板一伙。 要不是赵昊及时回头,露出他招牌的温暖笑容,唐友德说不得就会跪地求饶了。 “哦,哈哈……”赵昊看看左右那些各个伤疤满身,腱子肉一坨坨的大汉,不禁有些尴尬。 他本意是找些凶点的汉子,震慑一下鬼头鬼脑的唐友德。可没想到,蔡家巷居然还真藏龙卧虎,竟住着这么些凶神恶煞。 “都是上过战场,杀过倭寇的。”余鹏从旁小声邀功道:“没见过血的我都不用。” “余哥办事得力。”赵昊摸了摸鼻头,小声道:“就是有些过犹不及,快让他们穿上衣服,吓坏人家了……” “啊,高大哥不是说,公子就喜欢光膀子的吗?”余鹏一愣,赶紧挥挥手道:“快把小褂穿起来。” 那些凶汉赶紧将盘在腰间的褂子、竖褐之类套在身上,挡住了那些骇人的伤疤。 ~~ 货船上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唐友德苦笑着走到赵昊身边道:“公子这下马威,可真是太够劲儿了。” “唐老板不要多想,不是针对你的。”赵昊假笑着安慰道:“这不是怕头次下乡,被人欺负了吗?” “公子只管把心放回肚里,现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就是财神爷下凡,谁敢欺负?”唐友德打个哈哈道:“等到了地头,这些壮士不如留下来看船,以免引起乡民恐慌,影响收丝。” “呃,好吧……”赵昊素来说话算话,既然说了收丝都听唐友德的,便不会自作主张。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要沿江而上,南京城外收不到丝吗?” “收是能收得到。”一谈起生意经,唐友德便眉飞色舞道:“但一来,南京城郊的丝价要比外地的贵两成。二来,这种囤积居奇首要就是秘密吸货,当然是越远越好了。” “嗯。”赵昊点点头,人说‘面带猪像、心中嘹亮’,大概就是指唐胖子这种人吧。 “何况咱们也不去太远,也就出去一百二三十里地,到当涂县收丝就差不多了。”唐友德又笑道:“逆流而上虽然行船慢些,好在是顺风,明天一早也就到了。” “哦……”听说还要在船上过夜,赵昊不禁有些后悔。他本以为当天就能上岸,住在乡下呢。 ~~ 货船在风帆和船桨的共同作用下,慢悠悠的向上游而去。 中午时,船老大在船尾下了网。出去几里后拖上网来,那挂网的鱼儿在甲板上活蹦乱跳,收获着实不少。 赵昊看着好奇,便凑过去看船老大将鱼儿从网上摘下,只见除了江里常见的鲫鱼、鲢鱼之外,居然还有条一尺左右的鲥鱼。 此物在四百年后天价难求,盖因滥捕等原因绝迹多年矣。 他不禁有些心潮澎湃,只恨无法向人炫耀,本公子居然见到野生鲥鱼了,而且还这么大! 看着那鲥鱼两颊桃红,船老大有些遗憾道:“可惜是二潮的‘樱桃红’,给二位贵客蒸了吧。” 赵昊闻言,没出息的暗咽口水。左右在船上无事,他便立在船尾灶旁,伸长脖子,目不转瞬的看人处理那条鲥鱼。 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唐友德不禁大奇道:“公子昔日在府上时,别说这二潮的‘樱桃红’,就是头潮的贡品,想必每年都可享用吧。” “呃,那是自然……”赵昊干咳一声,忙掩饰的叹息道:“我这是……睹物思人,想起家祖今年,连这‘樱桃红’也吃不上了……” 说话间,一艘豪华的三层客船顺流而下,两船交错时,飞起的水花溅在甲板上,差点毁了赵昊的美食。 “有钱就了不起啊?!” 唐友德一脸愤愤的怒视着那艘大船,待看清船上悬挂的‘伍记’旗号后,不由自主的咽下了话头。因为他雇的这艘平顶货船,也是人家伍记的。 他又郁郁改口道:“有钱就是了不起。” ~~ 那艘三层大船的顶层,是一个装修典雅的宽阔舱间。为了方便主人欣赏江景,下人们拆掉了四面轩窗,任由暖暖的江风穿堂而过。 红木的地板上铺着绣牡丹花的大幅地毯,摆着名贵的兰花,还设着袅袅香烟的博山炉。 风姿绰约、满头珠翠的伍记老板娘叶氏,穿着居家的苏绣大襟短袄,跪坐在檀木几案旁,手捻两根银筷子,正专注的对付着面前的一盘鲥鱼。 这鲥鱼虽好,但乱刺太多。只见她将细小纷乱的鱼刺,细心的一根根挑出,搁在一旁的定窑小盅里。 待到挑出所有鱼刺,叶氏方将那盘鲥鱼奉到了赵立本面前。 “大人请用。” 赵立本头戴黑纱大帽,身穿宽松的云锦道袍,手上戴着个绿出水的宝石戒指,腰悬着切开鹅蛋般的硕大黄玉佩,一副优哉游哉的富家翁打扮。 他扒拉几下盘中的鲥鱼,只吃了几块肉,便搁下了筷子,抿一口杯中的‘姚子雪曲’,食欲不振的叹道: “头潮的贡品鲥鱼又如何,吃多了也会腻……” .求推荐票啊! 第六十三章 真不愧是大人 伍记大船上。 叶氏一边侍奉着赵立本用膳,一边轻笑道:“大人既然想孙子了,干嘛不直接唤他上船来见?” “要你多事?!”赵立本把脸一沉,不悦道:“老夫说过要磨砺他们,就得让他们多吃点苦头。若是这样相见,岂不前功尽弃?” “是,大人说的是,是妾身妇人之仁了。”叶氏被训斥却甘之若饴道:“他们能得这番磨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夫也不指望他们有出息,只要能知道生活不易,也就达到目的了。”赵立本站起身来,背手看着上游那艘小小的货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道:“老二家这小子,却是让老夫万万没想到的。” “是啊,小公子真是天纵奇才,居然能凭空制出这‘霜成雪’来。” 叶氏款款起身,走到赵立本身后,为他披上了锦缎的披风,然后从袖中摸出个精致的小瓷盅道:“以前怎么没听大人,提过他有这份能耐?” “哼,光兴你有个好孙女,就不准老夫有个厉害孙子了?”赵立本微昂着头,傲然道:“从前有老夫,他便如剑在匣中,谁人识得吾孙锋锐?如今他青锋出鞘,终将光寒九州!” “真不愧是大人啊,连生的孙子都如此优秀!”叶氏满脸迷醉,仰望赵立本许久,方想起一事道:“对了,还未禀报大人,刚收到消息,他前日与一名配军,前御史赵锦认了宗,还将其接回家中。” “咦……”赵立本在这妇人面前,素来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伟岸形象,闻言却露出了吃惊之色道:“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一出?” “大人,是不是小公子此举不妥?”叶氏闻言神情一紧,手掌在颈间虚划一下,轻声道:“要不要趁着小少爷外出,将那赵锦……” “胡闹台!”赵立本却断然摇头道:“吾孙此举乃神来之笔也!你伍记的耳目遍及两京,连朝廷马上就要起复,前朝因言获罪的官员都不知道?你还不如个孩子!” “是,妾身见识太短……”叶氏羞愧的低下头道:“这阵子把心思都放在大人身上,确实疏忽了。” “唉……”赵立本这才轻轻揽过叶氏肩头,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正色道:“当年我怎么教你的,女人当家,不能低头。” “妾身一刻未敢忘记。” 叶氏双目水润的看着赵立本,幸福的依偎在他怀中道:“我只为大人低头……” “唉,孽缘啊……”赵立本摇摇头,一脸无奈的问道:“我吩咐你的那件事,没有一并忘记吧?” “怎么会呢?那姓周的竟敢落井下石,退婚羞辱大人。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叶氏柳眉一挑,恨声道:“妾身让人查到,他居然跟邵芳那个江湖骗子搅在一起,还偷偷勾上个秦淮名妓。把这些事往都察院一捅,保准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都是小节,搬不倒一位四品大员。”赵立本摇摇头,有些自怜的暗道,若非高肃卿的缘故,老夫岂能栽在区区一点亏空上? 见大人神情阴郁,叶氏知道他又暗自神伤开了。 赵立本罢官之后,一直心情不好,是以叶氏才一直陪着他游山玩水。两个月来,两人乘船自长江上游而下,遍览沿途大好风光。可惜,这口气出不来,赵立本依然难以展颜。 寻思片刻,赵立本沉声吩咐道:“你把搜集的情况,都转交给我乖孙,他兴许能用得上。” “是,大人。”叶氏自然无不应允。 ~~ 赵昊万万没想到,自己那本该在老家受穷受苦的祖父,居然与伍记的女主人同乘大船,逍遥江上,好不快活! 他心满意足的吃完了整条二茬的鲥鱼,便觉得晚上在船上过夜,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此时已春江水暖,赵昊又自带了被褥。夜里头裹着厚厚的被子,蜷缩在避风的船舱中,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被高武叫醒时,货船已经靠岸了。 赵昊爬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伸个懒腰。 舱外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赵昊眯起眼,适应了日光后,便见天宇空旷,碧蓝如洗。两岸盛开的油菜花金黄如锦,有成群的鸡鸭在其间觅食。 几条懒散趴在码头上的土狗,朝陌生人吠起来,引来了附近的乡民。 “哟,这不是唐老板吗?可有好些年不见!”乡民们居然都认识唐胖子,赶紧帮忙将船系好。 唐老板知道赵昊多疑,忙赔笑解释道:“我当学徒时,就跟着师傅来当涂收菜油,说起来已经三十年了。” “哦。”赵昊点点头,心说我有那么可怕吗?便转头嘱咐余鹏道:“让大伙别离开码头,你和高大哥跟我去就行。” 余鹏也知道,他这次差事办得不漂亮,唯恐这位蔡家巷首富对自己有意见,此刻自然加倍小心,赶忙遵命吩咐下去。 这乡间野渡,连个下船的踏板都没有。唐友德直接从船上跳到岸上。 他身子一趔趄,险些掉到水里,幸好被乡民一把扶住。 “嘿,坐船太久,他娘的站不稳了。”唐老板尴尬的一笑。 “是你发福了吧?”那乡民拍了拍他圆鼓鼓的肚子,笑道:“今年雨水少,油菜刚开花,唐老板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也不是来收油的。”唐老板拍开那乡民的手,他如今也是‘分号遍金陵’的‘百年老店’东家,自然不愿再跟泥腿子打成一片了。 “那你是?”乡民却不看眉眼高低,依然笑嘻嘻打趣道:“从南京来看油菜花?” “我是来收丝的。”便听唐友德淡淡说道。 “啊?”几个乡民闻言一愣,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真要收丝?” “不错,去跟丝社的人说声,有多少我要多少!”唐友德粗声粗气的说道。 “还不快去告诉社首,有收丝的贵客登门啦!”乡民们登时炸了锅。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窜,各自回村去报信。还有人当场就拉着唐友德的胳膊,想把他往自己村里拽。 唐友德让几个乡民东拉西扯,差点被五马分尸了。 “都放开我,谁再敢动老子一指头,我掉头上船,一根丝都不要了!” 唐友德恼火的吼一嗓子,别说还真管用。那些乡民马上松开手,还想帮他捋一捋弄皱的袍子。 “滚一边去……”唐友德没好气的虚踢一脚,在码头站定道:“我哪也不去,让你们各村的社首来见我。” “唉,好好……”众乡民唯恐惹恼了他,赶忙远远站在一边,却没人肯真的离去。唯恐他被别村拉走。 “这是临近几个村共用的码头,所以各村的人都有。”唐友德本来是想在赵昊面前好好显摆一下,可让群泥腿子这么一折腾,哪还有什么威风可言?他正了正歪掉的嵌玉黑绸**帽,苦笑着对赵昊道:“这会儿消息差不多传到各村去了,他们丝社的社首待会儿就来求咱们了。” 赵昊见生丝不出所料,乃是买方市场,便点点头,放下心来。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六十四章 可望不可求 来到当涂县,赵昊才知道,原来直接从农民手里,是收不到丝的。 各村的生丝都掌握在丝社手中。 春荒时,丝社的社首借贷给农民养蚕缫丝,等到结茧后,农民以生丝偿还,多余的生丝也都卖给了他们。 “农民手里既然都没了丝,为何还如此急迫?”余鹏见赵昊露出不解之色,忙替他发问道。 赵昊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不愧是老甲长的儿子,就是机灵。 “丝社和乡民是一体的,丝社卖不出丝,就回不了款,拿什么借钱给他们度春荒?”便听唐友德笑答道:“说起来,也是丝社自己玩砸了。他们这些丝社上头,还有生丝行会。为了将生丝卖出高价,行会每年都会规定最低丝价。低于那个价,一两丝不准出当涂。” 赵昊点点头,大明的乡民都玩起了价格联盟,怪不得士大夫的笔记上,都咬牙切齿的怒斥,江浙小民奸猾呢! 原来是占不到便宜恨得啊。 “这法子往年百试百灵,可谁承想近年海禁森严,丝绸销路不畅,城里的各家机户都大量裁人减产。他们乡下人却还一个劲儿的在田间地头种桑、养蚕。市面上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丝,上元、江宁这些靠着南京近的还能及时降价出货,这当涂虽然离着南京才一百二十里,却要闭塞许多,丝又卖的那么贵,谁会舍近取远来这里收丝?” 赵昊又心说,这问题四百年后都没法解决…… “这下每家丝社都积压了不少货,却又不能因为积压,不管那些养蚕的农户。因为这种固定的纽带关系,是丝社生存的根本。一旦失去农户供给,他们便无丝可收。”便听唐友德理解深刻道:“因此在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甚至要贴钱进去笼络乡民。眼看丝价低迷,两月后又有新丝上市。到时候,一方面,他们没卖出去的秋丝要贬值,一方面,还得找钱去收乡民的春丝,你说那些社首得愁成什么样?” 说着他得意的看向赵昊道:“公子这下明白,我为何要舍近而取远了吧?” “功课做得不错。”赵昊赞一声,拍了拍唐友德的肩膀道:“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便留下余鹏,在高武的陪同下,朝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走去。 “公子要去哪儿啊?”唐友德在他身后高声问道。 “玩啊。”赵昊头也不回的笑道:“如此美景,岂能辜负?” “你,你……我、我……”唐友德苦笑了半天,认命的一挥手道:“唉,我就是给你跑腿的命啊。” 话虽如此,其实赵昊不在这儿,他反而更自在。 几次接触下来,唐友德非但没吃定这少年,反而被他吃得死死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赵昊在一旁,唐友德就感觉,仿佛又回到当年战战兢兢做学徒时的光景。 ~~ 那厢间,赵昊离开码头一段距离后,居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罗盘来。 高武登时瞪大了眼,这罗盘是前几日逛街时,公子顺手购得的。他本以为赵昊只是觉着好玩,却没想到公子居然还会看风水! 赵昊哪会看什么风水啊?他花了好些银子买下这堪舆罗盘,不过是担心下乡时,万一迷路了,好当成指南针用而已。 辨明了方向,赵昊便大步朝着西北行去。 高武忙迈步跟上,只见赵昊走得十分着急,根本没有欣赏山野风景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口气走出了七八里地,直到一条绵延的山脉横亘在眼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赵昊这才站住脚,满脸激动的看着罗盘上,那忽然胡乱抖动起来的指针,久久无法平复。 高武看着那山形如猛虎出山,似乎风水不错。心说看来公子找到风水宝地了,莫非是给老太爷寻的阴宅不成? 只是这罗盘,也太不堪用了吧,回头定要爹去找店家理论。 良久,赵昊长长叹了口气,将罗盘丢给了高武,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与方才判若两人。 江南最大的露天铁矿就摆在他眼前,可是他却暂时无福消受,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本来听唐胖子说,此行的目的地是当涂,他还乱激动了一阵,因为大名鼎鼎的马鞍山铁矿就在这里。可当他真的来到当涂,站在那著名的南山脚下,看着满山翠绿,毫无开采痕迹。他就知道,这时候还没人知道这里埋藏着巨量铁矿石呢。 如果旁人已经开采,他还能设法分一杯羹。但完全没有开采过的铁矿,他可没有啖这头道汤的勇气,更没这本事——私开铁矿,可是视同谋逆啊! 赵昊默默盘算一下,估计老爹当了举人都依然没戏,只好转身离开。真叫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归途中,他又想到既然来了当涂,应该去凭吊一下李白。可好容易找到个村子,跟乡民一打听,李白墓居然还在三十里外。 “公子,那位老丈说,可以用牛车载你过去。”高武指着远处的老汉瘦牛,闷声说道。 “那天黑也到不了……”赵公子翻翻白眼,如今他也是体面人了,岂能坐牛车颠簸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等到太白墓前,灰头土脸如何与诗仙相见? “算了,早晚咱们会回来的!”赵昊回头看看远处的青山,一阵咬牙切齿道:“你等着,你早晚是我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少盯上了哪家闺女了呢。 ~~ 两人便原路返回,走到半路上,忽然听到河边有叫骂声。 赵昊循声望去,不禁眼前一亮,居然有人在打架…… 只见七八个乡民拎着铁锨、锄头,在围攻一个精瘦的汉子。那人挥舞着一根扁担,叮叮当当间,居然能将四面八方的攻击悉数挡下。 “这人功夫不错哦……” 高武忙拉住要凑过去看热闹的赵昊,刚想带他远离是非地,自己却愣住了。好一会儿方奇怪道: “此人的招式好生眼熟,仿佛我戚家军的武艺……”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赵昊一听来了精神,大力怂恿起高武来。 高武却为难的看了看赵昊,显然不放心他的安全。 “我在树后面躲好。”赵昊却把他一个劲儿往河滩推道:“你救下人来咱们就往回跑,到了码头还有啥好怕的?” “好嘞!”高武终于放下了顾虑,将身上的小褂一脱,一边用衣服缠住右手,一边大步流星奔向河滩。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六十五章 大师还俗了 河滩上,那被围攻的汉子似乎心有顾忌,一根扁担虽挥舞的密不透风,却只是将攻击尽数挡下,并没有还手的意思。 那伙乡民并没看出他的克制,反而愈发猖狂的大叫道:“这假和尚快撑不住了!” “加把劲,打死他!” 之前东南倭患持续十余年,各地乡绅纷纷组织团练自保,是以这些乡民无论是出手还是配合,都颇有章法,并非乌合之众。 七八根铁锨、锄头劈头盖脸朝那汉子周身砸去,他虽然武艺高强,可扁担并不趁手,又只守不攻。终于咔嚓一声,手中的扁担断为两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汉子有些措手不及,没法再格挡朝着面门劈来的铁锨,忙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的仰面躲了过去。却仍被铁锨扫到了头,登时血流不止。 眼看一招得逞,那些乡民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愈加凶狠的围攻起来,想要趁他病、要他命! 忽然,一股劲风从几名乡民脑后袭来,那几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拎着脖子,下饺子似的一个个丢到了河中。 扑通扑通落水之后,他们这才听到一声暴喝:“住手!” 余下四五名乡民,才发现来者是个赤手空拳,裸着上身的疤面巨汉。 虽然这巨汉让人胆寒,但他们自觉人多,手里又有家伙,岂能不战而退? 再说,不是应该先喊住手再动手的吗?偷袭之后再喊住手,劝架的诚意在哪里? “少管闲事!”为首的乡民抡起锄头,作势要砸向巨汉。 那巨汉一把抓住锄柄,冷冷看着他。 乡民想要抽回锄头,可任他使出吃奶的力气,锄头却依然纹丝不动。 “愣着干什么?并肩上啊!”为首乡民心下大骇。 其余乡民忙放过了被鲜血蒙住眼睛的汉子,挥舞着铁器朝高武攻来。 高武冷哼一声,长臂一甩,将那为首的乡民连人带锄头,全都扔到了河中。 然后他展示出与身形不相称的敏捷步伐,轻巧的闪躲过乡民的攻击,一拳一个,将他们悉数打翻在地。 看着仅吃了一拳,便倒地爬不起来的乡民,远处的赵昊这时恍然大悟。原来高武是怕自己力气太大,所以才用衣服缠住拳头,以免打出人命。 又能打,又谨慎,还话不多。本少爷的眼光怎么这么好? ~~ 河滩上,那受伤的汉子也擦净了脸上的血迹,感激的看向高武,道谢的话却变成了一声轻咦。 “咦,是你?!” 高武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一时却对不上号。直到听到他说话,才张大了嘴巴,吃惊的说不出话。 显然,也认出了对方。 那人似乎对高武很熟悉,知道他有语迟的毛病,丢掉手里的断扁担,沉声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看到那些被他丢到河里的人,已经挣扎着爬上岸,高武点点头,转身就跑。 那人也捂着额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远,那几只落汤鸡就上了河滩,躺在地上的乡民也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显然,狡黠的乡民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二大爷,他们跑了!”众人朝那为首乡民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乡民一把拽下头顶的大蓬绿藻,狠狠啐一口道:“去他家!” ~~ 那厢间,高武领着那汉子,跑到了赵昊藏身的大树旁。 赵昊竖起大拇指,刚要夸赞高武一番,却见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自己拎了起来。 赵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高武背在背上了,撒丫子就往码头方向跑。 那汉子犹豫一下,也跟在了后头。 跑出半里地,见没人追上来,高武才放缓了脚步,闷声说道:“乡下宗族械斗,动不动就能喊来成百上千,咱们捅了马蜂窝,赶紧逃跑。” 他可是义乌矿工出身,对此自然十分警醒。当年戚继光也是在目睹了那场持续月余,死伤千人的义乌宗族大械斗后,才毅然决定招募悍不畏死的义乌矿工,组建戚家军的。 “那这位朋友的宗族在哪里?”赵昊看向那汉子,见他的伤已经止住血,只是左边眉头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吓人。 “小人是外来户……”那汉子说话细声细气,跟高武的粗嗓门形成鲜明对比。 “他法号天真,是我戚家军的僧兵。”高武已经组织好语言,沉声介绍道:“僧兵是俞大帅帮我们戚家军训练的精锐,每战必冲锋在前,为大军披荆斩棘,不知立下多少功劳。但他们从不要求表功,将士们都打心眼里佩服!” “哇……”赵昊看着那汉子浓密的头发,才发现确实要比常人短一些。但这会儿顾不上八卦,便沉声问道:“那你可有家人在此?” “有的。”汉子脸一红,小声道:“小人已经还俗,俗家名唤吴玉,和拙荆住在北面的汤家圩。” “咳咳……”赵昊和高武忍不住一阵咳嗽,前者憋红了脸,闷声问道: “没别人了?” “没了。” “那还在这磨叽什么?”赵昊一拍高武的肩膀,急声道:“那些人凶悍的很,却不来追赶咱们,八成是去汤家圩了。” “小人先走一步!”那汉子吴玉登时神情大变,他也一直在担心这个!现在见这少年也有同样的担忧,哪还敢再耽搁一刻,朝两人草草一拱手,便向北飞奔而去。 “放下我来,你跟上去。”赵昊又拍了拍高武的肩膀,沉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 “那公子……”高武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 “码头就在前头,我自己跑回去就行。再说他们又没见过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赵昊使劲挣脱他的手臂,双脚落地道:“若是被人围住,千万不要乱来,拖一段时间我自会带人增援。” 高武想一想,赵昊安排妥当的很,便重重点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追那吴玉去了。 赵昊也朝着码头撒腿跑去,其实按照他平日低调的做派,此事纯属多管闲事。但那吴玉既然杀过倭寇,他就没法放着不管。 就算那吴玉真杀了人,犯了王法自有官府治他,区区乡民有什么资格,打杀一位抗倭英雄? ~~ 别看只有三四里地。可养尊处优惯了的赵公子,哪受得了这份罪? 没跑出二里地,他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路边的大槐树直喘粗气。 赵昊口干舌燥,想要喝口水,水囊却还在高武身上…… “唉,当涂跟我八字不合……” 哀鸣一声,他继续双手叉腰,拖着步子朝码头跑去。 .新的一天了,求一下推荐票和章评。有人说我求票的姿势不够妖娆,可想了一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骚起来,大家可否支支招? 第六十六章 好黑心的唐胖子 野渡码头上,唐胖子正享受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一众丝社社首收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想要将财神爷请去自己家中。 可任凭他们好话说尽,唐友德依然坐在高腿马扎上不动如山。 直到所有社首都到齐,唐友德才假假一笑道:“各位如此热情,唐某受宠若惊,只是我就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啊。” “是是是。”社首们陪着笑,再没有当年的硬气。“那就按唐老板的意思,在这一起谈吧。” 唐友德以寡敌众,谈笑风生。自感大有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架势,只可惜这些对手实在不能打……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再不卖掉手上的存货,等两个月后春蚕结茧,那就要彻底砸手里了。 哪怕县城里的丝会首脑,现在也不会干涉他们多少钱出货了,只要能卖掉,就是好汉。 有道是形势比人强,那些社首哪还有本钱跟他叫板?唐友德还没出招,便竞相降价开了。 “唐老板,我们刘家村的丝最为上乘,往年最低也要卖到一两半银子。现在只收你一两……” “我们九钱一斤!” “我们八钱……” “七钱八……” “七钱七……” “七钱六……” 唐友德一直眯着眼听卖家自相残杀,直到降价的幅度越来越小,他才微微睁开眼,轻声细语道:“我最多只出到四钱。” 话虽然说得轻飘飘,可一刀就把最低的报价砍去一半! “这,这这……”听到这个侮辱性的报价,社首们不禁变颜变色,对唐友德怒道:“姓唐的,你是买卖越大,心肠越黑!这价钱连本都收不回来!” “就是,我们收丝都不止这个价!”一众社首气愤的嚷嚷道:“不卖了,请回吧。” “少来这套!”唐友德啐一口,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扣掉放款的利息,你们从丝农手里拿丝的成本,绝不超过二钱!” “我姓唐的做生意,向来信奉大家发财,开出这个价,你们绝对赔不了。” “这……”社首们没想到,从没接触过生丝行当的唐友德,居然这么在行,不由气焰为之一窒。 “唐老板,”有那沉不住气的便道:“丝社和丝农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年景不好时,我们还要免息,甚至本金都会贴补出去……” “是啊,唐老板,别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 “现在就是你们挨打的时候。”唐友德冷笑一声,提高音调道: “现在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国内,南京城的织工大半失业,开工的织机不足往年一半。海外,江浙海商的船已经多久没出海了?前日倒是有一艘冒险去日本的,还没出舟山,就被朝廷水师查扣,上万斤生丝全都充了公。这年景下,南京的桑农都开始拔桑种稻了,也就你们还把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玩意儿,当成宝……” “嘶……”社首们虽然知道年景不好,但听唐友德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还是感到万分沮丧,一个个重新弓下腰去。 也有人不服气的小声问道:“既然把生丝说得一文不值,那你干嘛还下乡收丝?” 唐友德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胖大的身躯,在一众弓着腰的社首面前,显得颇有压迫感。 “有道是人弃我取。现在织机的价格不足往年三成,熟练织工的工钱也砍去大半。我准备趁机砸个几万两银子进去,只要咬牙坚持几年,等到别的机户都改行了,我的生意自然就会好转。” 说着,他拍了拍一个社首的肩膀,一脸凝重道:“我这时候入行,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为了能熬过这个寒冬,只能给到这个价格了。共度时艰,共度时艰吧……” 见众人还不说话,唐友德便弯腰折起马扎,作势转身道:“我这趟出来,也没打算一定要在哪收丝,还准备去和县、芜湖转转。等我转一圈回来,诸位给个准信如何?” “这……”众社首闻言慌了神,他们多精明的人,焉能听不出唐友德这话里威胁之意? 你们不答应,老子就去别处收丝! “唐老板别走,再谈谈嘛……” “是啊,唐老板,眼看快晌午了,怎么也得吃饭吧……” “多少再加点吧,四钱一斤实在是做不来。” 社首们明知他是欲擒故纵,却还是不得不好话说尽,竭力挽留。 “最多再加一钱。”唐友德这才冷笑道:“多一文都没有了。” 众社首闻言陷入纠结,五钱银子虽然少得可怜,但也有赚不赔了…… 只是比起往年来,简直就是他妈挥泪大甩卖啊! 唐友德洞若观火,一见他们要松口,马上趁热打铁道:“我这头一次,只收五千斤丝试试水,若是一切顺利,下次还能再来多收些。否则,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 众社首已经被他拿捏的散了架,听说他只收五千斤丝,而且可能再没有下回,这下再没法共同进退了。 每个丝社的存货有多有少,多的得有两三千斤,少的也有千把斤的样子,这五六个社首加起来,存货足足超过一万斤丝。 唐友德却只收五千斤,谁先答应谁能出手,答应晚了就只能砸在手里…… “唉,好吧……” 终于有人顶不住,对唐友德伸出手道:“我卖这个数。” 两人用袖子遮住手,比划一阵,唐友德点头笑道:“成交。” 还没等那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其余社首也争先恐后的喊了起来。 “我也卖!” “我卖我卖!” 看着四五只手同时向自己伸过来,唐友德正打算趁机再拿个乔,却忽然吃惊的张大嘴。 只见赵昊从远处跑来,满头满脸的汗水,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余鹏赶忙奔过去,双手扶住赵昊,急切道:“公子,出什么事了?高大哥呢?!” “快,快……”赵昊断断续续道:“喊人,抄家伙,跟我走……” “好嘞!”余鹏也不问了,马上朝货船打了个唿哨! 北城是府军后卫的驻地,十几个军营混杂在一起,对蔡家巷的汉子来说,打架斗殴简直是家常便饭。 哨声响处,便见货船舱门被猛地踢开,冲出一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提一根五尺长铁棍。那汉子助跑两步,一个跨步直接飞跃过唐友德的头顶,稳稳落在岸上,朝着赵昊和余鹏奔去。 “这……” 唐友德等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条赤着上身,手提铁棍的凶汉冲出舱门,从他们头顶跃上岸去。 .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六十七章 恶少的基本修养 那些社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接一个,整整十来个赤着上身、持着铁棍的凶汉,从藏身的船舱跃上码头。 这极具震慑力的场面,吓得他们两股战战,险些跪在唐友德面前。 “唐老板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 “我们都说要卖了,四钱也可以的……” “闪一边去。”看着那些凶汉围到赵昊身边,唐友德便知道肯定有麻烦发生,推开那些社首,过去插嘴问道:“怎么了?” 赵昊简单说明情况,又问唐友德道:“这里可有汤家圩的社首?” 见唐有德点头,赵昊便沉声道:“当我欠你个人情,让他带路去汤家圩!” 赵公子虽然热血上头,却没失去冷静。跑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分析过,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在哪里,又该如何扬长避短! “汤家圩的人,快给我们带路。”唐友德居然没有迟疑,转头朝那些社首吼一嗓子。 那汤家圩的社首,正是头一个跟唐友德谈妥的那位,马上自告奋勇道:“我带路,跟我走!” 其余的社首哪能让他吃独食?也跟着一起朝汤家圩跑去。 ~~ 汤家圩是个有着四五十户人家的圩子。 所谓圩子,便是外头有壕沟的围墙,前些年闹倭寇时,东南不知多少村落都建了这种圩子以自保。 圩子内环境封闭,所居的大都是同宗同族。偶有外姓人杂居其中,也是备受欺负的。 譬如此时,汤家圩的几十个汤姓族人,便将圩子里唯一一户姓吴的人家,围了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假和尚,滚出来!” “四丫头,你个丢尽祖宗脸的贱人,滚出汤家圩去!” “兀那鸟大汉,你不是挺能打吗?有本事出来啊!” 他们一边骂着污言秽语,一边将石头、牛粪雨点般丢进院中。 院子里,正屋房门紧闭,一个披头散发、脸上还有清晰掌印的女人,正在帮吴玉包扎伤口。不时有石块、砖头从破碎的窗扇丢进来,她却置若罔闻,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高武手里攥着一根熟铁棍,肩膀抵着房门,拿一只眼从门缝观察外头。 他和吴玉还是稍稍晚了一步,那些汤家人已经找上门来。 可吴玉家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居然跟那些大老爷们厮打起来。只是身单力弱,几下被人家擒下,还打了一记耳光! 吴玉赶回来时,正看见自己娘子挨打,登时就发了疯,再不跟汤家人客气。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就将那几人打得满地找牙、四散而逃。 两人本打算带着吴玉的娘子,赶紧逃出汤家圩,可人家把圩子门一关,他们只能退回了这里。 只见这时汤家人越聚越多。仗着人多势众,他们踹开院门,潮水般涌进了院子里。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敌众我寡,人主我客! 高武却依然面不改色,这种乡间斗殴的场面,对身经百战的戚家军队正来说,算得了什么? 吴玉包扎好了伤口,也提着根七尺长的铁棍,走到高武身边,神情平静道:“他们已经进了院子,我可以开杀戒了。” “不可。”高武伸手拦住他,说出自己早就盘算好的想法。“等天黑。” 高武还记得不久前,赵守正曾说过的那句《大明律》,‘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 所以天黑,是动手的前提条件。 他娘子也拉住吴玉,低声道:“怎么说,我也姓汤,不要闹出人命……” “唉,欺人太甚!”吴玉重重一杵铁棍,将门槛石砸得火星四溅。 ~~ 这时,赵昊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汤家圩。 这回赵昊倒没用两条腿跑,唐友德命个社首,将骑来的毛驴让给了赵昊……其实还有一头瘦驴,但唐胖子看看自己的体型,还是没有造孽。 于是余鹏牵着驴,赵昊骑着驴,跟着那姓汤的社首,带着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到了圩子外。 那汤社首同时也是这圩子里的族长,不然凭什么让他当社首? 看到大白天的圩门紧闭,他知道里头肯定有事发生,急得跺脚大喊道:“开门,快开门!” 有汤家人上了墙,看到族长回来了,也顾不上问开门的暗号,便赶紧将门打开。 汤社首带着众人冲进圩子。几个汤姓族人迎上来,看到那十来个赤着上身,持着铁棍的凶汉,不禁倒吸冷气。 “莫非土匪劫持了族长,前来洗劫圩子?” 他们却不会将这些人当成倭寇的,因为不管真倭假倭,都是髡头赤身的。这些凶汉虽然也赤着上身,但头发没剃,所以最多是土匪,而不是倭寇。 当然,其实两者也没差…… 好在他们看到其余几个村的社首也在,并没有被挟持的迹象,反而还七嘴八舌的问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哪里有事情发生?!”汤社首也抓过一个族人问道。 “四丫头家……” 那族人茫然指了指圩子西边最角落。 其实不用他说,汤社首也看到那里围了好些人,赶忙又带着众人冲了过去。 圩子不大,眨眼就到了四丫家外,汤社首便被看热闹的人挡住了去路。 “让开让开!”汤社首没好气的连踢带踹。“有什么好看的,滚回家去!” 那些看热闹的,虽然也姓汤,却跟吴玉家没什么过节,见族长发了火,便一哄而散……站到远处,继续看热闹。 院子里,几十号男男女女正气焰嚣张的,扬言要烧掉四丫家的破茅屋。 “你们怎么不把圩子点了?!”汤社首气得直跳脚,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将那带头的乡民打了个趔趄。 “日你……”那乡民暴怒回头、刚要发作,看清是族长后,登时气焰一滞道:“族长……”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汤社首朝着一众族人怒吼道:“老子一时不看着,你们就要翻天不是?!” 其实放在平时,汤社首断不会不顾族人的感受,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但今时非比往日,他唯恐卖丝不成的心理,就成了赵昊有恃无恐的倚仗了。 这人呐,一旦有求于人,就会受制于人。 ~~ 那带头的乡民,却体会不到汤社首的难处,还恶人先告状道:“族长,有外人欺负咱们汤家圩……” 汤社首还没说话,便听他身后那个骑在驴背上的少年,冷声说道:“你还说真对了!今天我就要欺负欺负你们汤家圩!” 看到那被砸得惨不忍睹的茅屋,赵昊担心高武和那吴玉两口子的安危,不由动了真火道:“你们不是喜欢人多欺负人少吗?来,我就这十个人,咱们比划比划!” 话音未落,那十来个赤着上身的凶汉,便不约而同的举起铁棒,朝着地面狠狠一抽。 登时满地烟尘腾起,十余人便如腾云下凡的天兵一般,一下就镇住了全场。 .人在上海开年会,刚安顿好就打开电脑码字到凌晨,大家不感动吗?反正我是感动坏了,至少五六年我出门都没带过笔记本了。如此勤奋的和尚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六十八章 威风凛凛赵公子 那些汤家圩的乡民,登时就被镇住了。一个赤身铁棍大汉,都能把他们吓得不敢进屋,何况又来了十多个? 赵昊也被他们吓了一跳,一旁的余鹏忙小声解释道:“这是活闹鬼的玩法,吊嘚么的人……” 原来这是蔡家巷弟兄们开片前,涨自己威风、灭他人志气的手段。类似于毛利战舞…… 汤社首赶忙挡在两帮人中间,朝着赵昊作揖连连道:“公子息怒,不要伤了和气,等小人问清楚……” 却见唐友德指着汤社首的鼻子骂道:“姓汤的,我这些朋友伤一根汗毛,你休想卖我一根丝!” “不会的,不会的,都是误会,误会……”汤社首朝两人一阵点头哈腰,就差跪下磕头,好容易稳住了赵昊一伙。便回过身来,黑着脸对那为首的乡民道:“老二,你想作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都是那假和尚的错。”汤老二先给吴玉扣个帽子,然后才吞吞吐吐道:“这不今天在给桑田浇水吗?假和尚忽然蹦出来,挖开了水渠,要把咱们的水引到他的田里,大伙自然不干,就争吵起来……” “你放屁!”屋门猛地推开,四丫柳眉倒竖走出来,指着汤老二骂道:“去年修渠时,我家男人一个顶你们三个出力,凭什么不让我们浇水?!” “都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晦气,才惹得老天爷不下雨的!”汤老二振振有词的说着荒谬的理由。 可更荒谬的是,一众汤姓族人居然还不住点头,显然是信服这说法的。 赵昊不禁气极反笑,招手示意吴玉夫妇过来,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居然能惹得老天爷都不下雨?” “公子,我……”吴玉羞愧的低下了头。 那四丫却昂着头,觉得自己的事无不可对人言。“好叫这位公子知道,民妇名唤汤四丫。五年前,当涂闹倭寇,我一家人正好到县城走亲戚,结果爹妈兄弟都被倭寇杀了,我也被他们抓住了。” “倭寇带着抢来的女人一路往东,准备坐船出海时,被戚家军打了埋伏。”四丫伶牙俐齿,浑不像一般的农村妇女。“当时我掉到水里,就是被我家男人救下的,那时……他还是个和尚。” 吴玉的脸更红了,但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接过了她的话头道: “大军正在转战,不可能把救下来的妇女送回原籍,大帅便命她们随军,帮着照顾伤员,洗洗刷刷。后来女人们陆续回了家,四丫却一直留了下来……” “我就是看中他了。”汤四丫目光灼灼的看着吴玉道:“整天死缠着他,说他杀了那么多人,还喝酒吃肉,该犯得戒都犯了,还差一条色戒吗?” “僧兵是可以喝酒吃肉的……”吴玉小声申辩道。 “总之我就赖上他了,跟他从南到北了五年,就连大帅和他的师兄们,也劝他还俗。”汤四丫骄傲的一挺胸道:“他最听大帅的话,就乖乖蓄了头发,跟我回了家……” 说到这,汤四丫脸上的骄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齿寒。 “这些年,我不知道多少次跟我男人,说起汤家圩的好,说这里是鱼米之乡,圩子里都是亲人……可没想到的是,我们把他们当成亲人,他们却把我们当成了仇人!” “你别瞎说,谁知道你在外头,有没有跟倭寇睡在一起?还又带了个野和尚回来!”那汤老二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我们汤家圩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放你娘的屁!老娘只有吴玉一个男人!”汤四丫狠狠啐一口道:“何况根本就不是为这个!是因为你们瓜分了我们家的田地房产,又被我硬生生要回来。你们才整天到处造谣,说我两口子的坏话!” 听到这里,赵昊基本明白了。他抬抬手,示意汤四丫稍安勿躁。 汤四丫早就听恩公说起,这骑驴少年是他的主人,自然乖乖闭嘴。 赵昊目光转向汤社首,幽幽问道:“这些事,你都知道吧?” “呃,有所耳闻。”汤社首忙陪笑道:“但四丫不也说了吗?田产都还她了。” “应当应分的事,还有脸拿出来说?”唐友德冷笑一声,从旁给赵昊帮腔道:“白种了人家五年地,给租子了没有?!” “这……”汤社首一时语塞。 “还个屁!”汤四丫冷笑道:“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把原先我家靠河的肥地,给换成了靠山的瘦田!” “真他娘,净干缺德事儿!”唐友德义愤填膺,见赵昊奇怪的看着自己,便一拍胸脯道:“公子别看我这样,也曾为抗倭捐过大几千两的!最看不得戚家军的抗倭英雄受委屈……” 赵昊却给他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友德福至心灵,居然明白了赵昊的意思,暗道原来公子是嫌我抢戏了。 他忙转换角色,改为捧哏道:“公子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吧?老唐都听你的!” 赵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唐友德道:“老唐,本公子很不开心。” “明白。”唐友德应一声,便对那汤社首威胁道:“听见没,公子很不开心。公子不开心,老唐我就不开心,不开心还做什么买卖?” “别介别介,去我们村,我们包你们开心。”其余社首还在那唯恐天下不乱。 “都少说两句吧,各位。”汤社首苦笑着朝那些同行抱拳求饶。 他村里才五十多户人家,却屯了将近两千斤丝,而且他还是族长,更不能看着族人们青黄不接。汤社首整天对着那两千斤丝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是以才会第一个向唐友德妥协。 “汤二虎聚众围攻同族,当杖二十,浸竹笼一天!”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一咬牙,恨声道: “请家法!” 又一指汤老二道:“把这厮给我绑起来!” 汤老二登时慌了神,忙连声求饶道:“大哥,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一旁的族人也赶忙说情道:“是啊,族长,怎么说他也是你亲弟弟。” “你们想一起泡水吗?” 汤社首狞笑一声,众族人马上噤声,并帮他将汤老二死死摁在地上。 须臾,几个族人用两根刷了红漆的木棒,穿个竹笼抬过来。 然后两人抽出木棒,扒下汤老二的裤子就打! “哎呀,哎呀……”汤老二便有一声没一声的干嚎起来。 ~~ 在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宗族私刑其实是朝廷刑罚的补充,为了维持地方秩序,朝廷甚至会鼓励乡绅对乡民进行管束。一般只要不弄出人命,官府是不会追究的。 因此一族之长对阖族的控制力极强,是以赵昊吃死了汤社首,就等于吃死整个汤家圩。 “咦,老唐,这棍子打人怎么没有肉响声?”赵昊坏透了,明知道汤家族人不会对族长弟弟下狠手,却故意问唐友德道:“不如换我们的铁棍吧。” “我看行,最好再让高壮士给他们示范示范。”唐友德坏笑一声道。 汤社首闻言将那行刑的族人,一脚踹到一旁,夺过他的木棒,抡圆了狠狠砸在汤老二的腚上。 “我打死你个杀千刀的孽障!” “嗷……”只听嗷的一声,汤老二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四五个人都按不住。 又挨了他哥两棍,这才老实下来。 “照这样打,打够数!” 汤社首将棍子丢给一旁的族人,恶狠狠道:“打死算我的!”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 2.笔记本几年不用,似乎得了老年痴呆,上架后大家一定要订阅啊,和尚好尽早换个新的。 第六十九章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二十棍子扎扎实实打下去,汤老二皮开肉绽,直接晕厥过去。 可还没完。 只见族人们将他塞进竹笼里,抬出了院去。 “不会出人命吧?”赵昊见状不由咋舌。 “公子少见了,像这种,打完了都要浸猪笼的。”唐友德却司空见惯道:“罪过大的,直接塞进石头去淹死。罪过轻的,头还可以露出水面。” 顿一顿,他哂笑道:“做做样子而已,咱们一走就会放人的。” “哦。”赵昊点点头,放下心来。暗道,我真是个善良的少年。 汤社首又将族人臭骂一通,统统撵走,这才陪着小心对骑驴少年道:“公子爷可消了气。” “气是消了。但有些事儿,咱们还得说道说道。”赵昊面无表情道:“方才这位娘子说,你们把人家的地给换了,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是我耳根太软,没坚持住。”汤社首假假给了自己一耳光道:“回头就给他们换过来。”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但不用麻烦了。”汤四丫却忽然道:“我们准备搬走,不回这汤家圩了!” “那正好。”赵昊抚掌笑道:“汤社首可将田产宅院作价收购,给你夫妻充作安家费。” “要按原先田产的价!”唐友德忙提个醒。 “没问题……”汤社首倒不发愁收购四丫的田产,待他低低的价格吃进去,将来随便转手一卖,就能小赚一笔。 “只是小人的家当全都变成了生丝,一时拿不出银子,还得请四丫夫妇等个几日……” “不用等,从卖丝的银子里扣掉就成。”赵昊多精的人啊,能让他钻这个空子? 赵昊问了问四丫有多少田,然后便掐指算道:“南直隶一亩上好水田是二十两一亩,桑田十两一亩。四丫家一共一亩半水田,两亩半桑田,合计五十五两。” 又看看这破院子道:“这宅子不值几个钱,就不要计较了,统共给六十两就成了。” “公子公道极了。”唐友德竖起大拇指。 “公子,你说的是苏州的地价吧?”汤社首却哭丧着脸道:“我们这小地方水田十两一亩任你选,如今桑田更不值钱!” 这屋子五两倒是值了,可羊毛出在羊身上,加在一起就亏得他肝儿疼了。 在他看来,给四丫三十两就撑破天了。 “我还没算完呢,急什么?”赵昊却咳嗽一声,不满的瞥一眼汤社首,接着道:“还有我这位吴兄弟的汤药费,算你二十两。还有十几个兄弟,不能白跑一趟吧?少说也得二十两。” 说着他又看看唐友德道:“老唐,你想要多少跑腿钱?” “我就算了吧。”唐友德看汤社首跳河的心都有了,便摆摆手,没瞎凑热闹。 “那我的调解费也免了吧。”赵昊大方的一摆手,对那汤社首笑道:“正好凑个一百两,一点都不多吧?” “确实不多,公子厚道。”唐有德点点头,心说这时机、分寸拿捏的刚刚好,不愁姓汤的不就范。 要是汤社首不答应,他弟弟的一顿打不白挨了吗? 但汤社首还是想努力一下,可他刚要讲价,赵昊却一抬手道:“对了,本公子习惯一口价,你废话一句,加一百两,两千斤丝扣完为止。” 汤社首便猛然闭上嘴,默默盘算起来。丝价五钱银子一斤,他两千斤丝可以卖一千两银子。扣掉这一百两,他还有九百两,相当于一斤丝卖了四钱五。 这个价还是有得赚,而且还得了四丫的房产田地,算来算去,也就是少赚个几十两。 要是再犹犹豫豫,丝都卖不出去! 这样一想,岂能因小失大? 他便在赵昊流露出不耐烦之前,咬牙跺脚道:“算我交公子这个朋友了!” 赵昊闻言,瞥一眼唐友德。 唐友德尴尬的挠挠腮帮子,暗暗发誓以后再不说这句话。 ~~ 谈妥条件之后,赵昊故意想让那汤老二多泡一会儿,便在驴背上喊饿。 “快杀只鸡,打几条鱼,请公子和唐老板吃饭。”汤社首也放下心头大石,哪还管弟弟的死活?马上吩咐下去,给一行人安排酒饭。 见汤家圩卖丝成功,另外几个社首这下急坏了,哪还顾得上吃饭,把唐友德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半晌才心满意足的各自去了。 赵昊说了不管卖丝的事,自然一句都不会问。 他更不耐烦去跟一帮老头子蝇营狗苟……赵公子显然忘了,他是如何不要脸的讨好老哥哥了。 便让高武将饭菜端到圩墙上。他坐在那里一边小口喝着热腾腾的鸡汤,一边看着只有脑袋露出水面的汤老二。 汤老二让河水一泡,早就清醒过来,双手抓着竹笼,愤愤看着那故意馋自己的少年。 赵昊将一根鸡腿吃光,把骨头丢向竹笼,正好打在汤老二的脑袋上。 “听说这鸡,还是杀得你家的。没想到你人差劲,鸡养得还不错。” 汤老二闻言大怒,开口就想骂人,高武便把系在墙上的绳索一松。 汤老二登时没顶,高武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提起竹笼。 “咳咳……”汤老二口鼻冒水,哪里还敢废话一句,只盼这杀千刀的赶紧走人。 “这鸡味道不错,待会儿抓几只带回去,给我爹补补脑子。”赵昊在上头故意逗他。 却见汤老二乖乖缩在笼中,一声都不吭。 赵昊便失去了继续捉弄的兴趣,喝完鸡汤就下去圩墙。 正碰见余鹏他们,帮着吴玉夫妇收拾好家当,肩扛手提出了院子。 “没个马车吗,”赵昊便对一个汤家族人不满道:“驴车也行啊。” “公子,圩子里的大车都运丝去了……”那族人怯生生答一句,小步往墙根退去。在汤家人看来,这孩子简直比下乡收租的官差还可怕。 赵昊这才放过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吴玉两口子。 夫妻俩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谢恩。 “这次要不是公子,还不知闹出什么事端呢。” “感谢公子替我们做主,帮我们出气,还要了这么多银子回来……” “言重了。”赵昊忙扶起二人,真诚笑道:“二位是抗倭的功臣,就算不是高大哥的朋友,这个忙我也会帮的。” 说话间,余鹏牵来了小毛驴,另一手还倒拎着四只大肥鸡。 “你还真去了?”赵昊一边上驴,一边笑道。 “公子吩咐的,哪敢不照办?”余鹏笑嘻嘻的举起四只鸡,朝远处汤老二挥了挥手。 心疼的汤老二又呛了水,却一句废话不敢说。 只见他双手抓着竹笼,伸直了脖子眺望着那骑驴少年,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下,才流下了释放的眼泪。 “我的鸡啊……” .人在机场,准备回家啦,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七十章 避税码头徐家开 清晨的微风吹散了河面的薄雾,野渡码头上通宵达旦的火把次第熄灭了。 两艘货船静静停靠在岸边。唐友德站在甲板上,满眼血丝的紧盯着乡民们,将一包包生丝扛进船舱中。 余鹏也陪他熬了一夜,看着唐友德上半夜跟社首们争竞了半宿,下半夜又马不停蹄赶到码头,一包包仔细验过货,然后督促着乡民装船……这个看上去养尊处优的胖子,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 这让余鹏对他好生佩服。心说分号遍金陵的百年老店,果然非同凡响…… 差不多装完船时,赵昊才打着哈欠骑着驴,在高武和吴玉夫妻的陪同下,不紧不慢的来到码头。 “公子还真是甩手掌柜,一点都不管不问。”唐友德苦笑看着赵昊。他都后悔邀请这小子跟着下乡了,除了添乱是一点忙都没帮。 “我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只会帮倒忙。”赵昊笑眯眯的翻身下驴,踩着船板上了货船。 “咦,怎么多了条船?”赵昊奇怪的看一眼另一条货船。 “生丝是抛货,一船装满也就五六千斤,一条船肯定不够。”唐友德也哈欠连连的解释道:“当时就跟伍记定了两条船,但有一条少租了一天,所以今早才到,这样可以省十两银子。” “精明精明。”赵昊赞一声,将带来的茶叶蛋剥开壳,递给了唐友德。“辛苦辛苦。” “这还差不多。”唐友德接过茶叶蛋,心里居然有些暖洋洋的。旋即才猛然醒悟,这不是自己向伙计们惯用的套路吗? ‘小恩小惠。’ 唐老板狠狠咬一口茶叶蛋,向赵昊报账道:“一共收了一万一千斤丝,本钱还剩一百两。支付了船钱,再租间仓库也就差不多正好花光。” “哦?”赵昊正在剥茶叶蛋,不由惊喜的咦了一声。他这次下乡,唯恐开销超支,还另带了五百两。没想到,非但没超支,反倒还有剩余。 “不是说五钱一斤吗?怎么多收了一千斤还有剩?” “嘿嘿。”唐友德就等他这句呢,闻言便得意洋洋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一开始言明只收五千斤,可他们手里的丝却远超这个数。缠着我求爷爷告奶奶,又主动降了价,我这才勉为其难,给他们包了圆。” “奸诈,果然是奸商。”赵昊将碎鸡蛋壳掸入江水,摇头叹道:“以后得多长个心眼,弄不好就让你坑了。” “公子,说话要凭良心啊?我对你可是一片赤诚啊。”唐友德叫起撞天屈道:“再说咱俩谁坑谁啊,每次不都是我吃亏吗?” “霜成雪……”赵昊幽幽吐出三个字。 “不是掀篇了吗?公子怎么又提啊……”唐友德哭笑不得。 “不是我自夸,论起记仇来,南京城没能比过我的。”赵昊半真半假的笑了笑。 装货的乡民一下船,两艘货船便撤掉踏板,解缆摇撸,驶离了码头。 看着一众社首站在岸上挥手相送。赵昊忽然轻唤一声: “老唐。” “嗯?” “你这辈子不能来当涂了。” “啊?” 赵昊心里清楚,别看社首们现在挺高兴,恐怕不出俩月,吃了唐胖子的心都会有。 ~~ 来时逆流一天一夜,回程顺流而下,晌午时便已经看到了那座闪闪发光的琉璃塔。 赵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登过那座被西方人稀罕了几百年的宝塔,便在自己的愿望清单里,又加上这小小一条。 这时,吴玉夫妇上了甲板,拘谨的站在赵昊身后。 “公子找我们?”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们准备去哪?”赵昊转过头来,笑容比夕阳还要暖人。 “还没想好,先跟着下船,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在南京城找个营生。”吴玉已经解去了头上的布条。那一锨只是给他开了眉角,看着骇人,实则并无大碍。 “我有个建议,贤伉俪不妨听听如何?”赵昊便轻咳一声。 “公子赐教,自当洗耳恭听。”吴玉毕竟是念过经书的,说话斯斯文文,长得也俊,怪不得被汤四丫倒追。 “我家在南京,要开个……”赵昊有心吹嘘一番,无奈转眼会被戳穿,只好实话实说道:“小小的酒楼。眼下正一边装修一边招工,不知贤伉俪是否愿意屈就?” “那太好了……”汤四丫不由一喜,她虽然离开时十分决绝,但真出了汤家圩,就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中。她不知道夫妻俩该在哪里落脚,又该如何谋生…… 现在救了他们的赵公子愿意收留,汤四丫自然求之不得了。 “只是,我们不会做饭……”吴玉虽然还俗,却保持着不打诳语的好习惯,与某位知名法师形成鲜明对比。“四丫在军营时,火头军都不用她帮着做饭……” 汤四丫闻言臊得脸红,偷偷用指甲掐一下吴玉的腰。 吴玉马上乖乖闭嘴。 “不会做饭也有很多活可以干。”赵昊装作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的说道:“比如开门做生意,难免有活闹鬼上门,吴大哥的大铁棍子往门前一杵,哪个敢来捣乱?” “这活我能干。”吴玉眼前一亮道:“小人下手有分寸,公子不用担心会打出人命……” 赵昊心说,我就是看上你这点,才想让你给‘味极鲜’当保安队长的。 他又对四丫笑道:“四丫姐伶牙俐齿,又见过大场面,肯定能帮上大忙。不过具体做什么,还得问过方掌柜。” “好嘞,就是扫地刷碗咱也一个顶俩,不会给公子丢脸的。”四丫本来就愿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 说话间,船却在城外停了下来。 “这是要干嘛?” 赵昊看着眼前忙碌的码头,奇怪的问刚补完觉、从舱里出来的唐友德。 “到了,在这儿卸货,咱们租的仓库就在码头边上。”唐友德搓搓眼屎,伸个懒腰。 “怎么不进城?” “进城要课税的,不仅有城门税,有船料商税。咱们贩的是生丝,还要被织造太监课一道丝税。”唐友德接过伙计递上的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随口答道:“东一刀西一刀下来,咱们还有什么赚头?” “这样就可以不交税了?”赵昊看着码头上樯橹如林,起码泊了上百艘货船在上下货。 “我不进城,凭什么收我的税?”唐友德一脸理所当然道:“到时候交割也在城外,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呃……”赵昊举目远眺,只见江东门税关,也就在二里外。“如此明目张胆,朝廷能不知道?” “知道啊?知道又能怎样?”唐友德嘿嘿一笑道:“这一片都是人家魏国公的私家庄园,徐家人不放行,朝廷的船都不能靠码头。” “这样啊……”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大明就是毁在你们这帮人手里的。” “想不到公子居然还心系社稷!”唐友德闻言神色一肃道:“好,就听公子的,咱们进城纳税去!” “我不交。”赵昊却登时现了原形。 唐友德哈哈大笑起来道:“公子真妙人也。” 他只当赵昊又在逗弄自己。却没看到赵公子眉宇间,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阴霾。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和章评哦~~~~ 第七十一章 越中四谏的威力 江东门是南京外郭的十八座城门之一,东往水西门,西通上新河,有河道直入长江。自太祖定鼎金陵以来,便一直是南京城外西南部商业和交通中心,也是粮食、木材等大宗商品的主要集散地。 魏国公府盘踞金陵两百年,几乎占尽了南京城除皇家园林外的风水宝地。这处被建成码头仓库的滩涂,名唤白鹭洲。不错,正是李太白那首‘凤凰台上凤凰游’中的,‘二水中分白鹭洲’,名列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白鹭洲有白鹭村,住的都是徐家的奴仆,原本在这风景如画之地种稻植桑,就已经够暴殄天物了。后来发现了这个可以帮忙避税的商机,上任魏国公居然直接下令,用三合土将滩涂填平夯实,建了码头栈桥,然后修了一长溜丑陋的仓库,足足有上百间之多。 每日从白鹭码头经过的官船不知几凡,但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大人们,却只会感叹古来美景不复存在,实在对不起李太白。却对码头上热火朝天的避税勾当视而不见,从没人觉得对不起大明,对不起皇帝陛下…… 倒不是魏国公有多可怕,而是他们自己家的生意,也在享受这白鹭洲码头,带来的好处。 ~~ 赵昊现在孩子家家、草民一个,还操不着那份忧国忧民的心。 他在码头上等着唐友德卸货、入仓,待拿到存票时,已是晚霞遍天了。 存票上有他和唐友德的签押,届时必须两人同时到场,才能提货。 赵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被租仓库的价格吓了一跳。 “三十两一个月?抢钱呢!” “这边就这个价,好在包赔一应损失,权当买个保障了。”唐友德也很心疼,但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这是他多年经商的血泪教训。 赵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絮言。 收起存票,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南京城。 连来带去三整天,赵昊和唐胖子都有些乏了,便不再客套,各回各家。 赵昊领着自己人回到蔡家巷,此时天已黑透,但正在装修的酒楼还掌着灯。 听着里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赵昊推门一看,只见是高铁匠和方德在那里安装柜台。 看到赵昊进来,两人忙放下活计上前问安。 赵昊却顾不上寒暄,只点点头,便从高武手中接过二十两银子,搁在余鹏手中道:“和兄弟们分了吧。” “这太多了……”余鹏觉得银子有些烫手,那些候在门外的汉子们也七嘴八舌的推让起来,不敢要这么多钱。 他们这些整劳力,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赚二两银子,平均下来一天赚不到一钱银子。赵昊只用了他们三天,而且还什么活都没让他们干,就一下掏出二十两……他们一共十三人,就算余鹏抽他们五两去,一人也能分到一两多。 那可是整整半个月的工钱啊! “只管收着,这是汤社首给的出场费。”赵昊却大方的一摆手道:“往后这酒店开张,大伙多帮衬点就是了。” 众汉子这才感激不尽的道谢出去。 待到余鹏等人离去,方掌柜又想凑上来禀报,赵昊却依然摆手道: “今天累了,什么事等我睡一觉再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忘了关照吴玉两口子一句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帮手,方掌柜帮着安顿一晚,明天让高武帮他们找地方住……” “都留步吧。”说完,他又一摆手,抬脚回了家。 ~~ 家中院门虚掩,只有正房亮着灯。 赵昊推门进去,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从东间赵守正房中传出。 听到这声音,疲惫的赵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在外累死累活打拼的‘家长’来说,此乃抚慰心灵的灵丹妙药。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看一眼东间,便见赵守正端坐在书桌前,赵锦立在他的身后,静静的盯着他。 赵昊便悄然退出,发现方文已经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神出鬼没,自然也不会再大惊小怪。 一边洗脸,一边小声问方文道:“这几日一直如此吗?” “嗯。”方文点点头。 “我爹居然真的转性了?”赵昊不禁大奇,他可知道赵守正多年不第、锐气尽丧,干什么事都很难坚持下来。 好比说戒酒吧?都答应他多少回了?还是三天两头的就会醉一次。 也不知赵锦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能手到病除。 “起先老爷也是坐不住的……”却听方文幽幽道:“但赵老丈劝了劝,老爷也就从了。” “这么简单?”赵昊不禁暗暗沮丧,自己苦口婆心,居然不如赵锦轻飘飘几句,实在是伤自尊啊。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里屋赵守正道:“老侄子,嗓子冒烟了,容我喝口水缓缓。” “叔父不可半途而废。”便听赵锦字正腔圆、声如洪钟的劝道:“道德文章全凭一气贯之,读旁人的范文亦是如此,断则无用。” “反正已经断了,你就让叔叔我歇会吧。”赵守正耍赖道。 “可以,”赵锦应一声,却话锋一转道:“但要多读十遍。” “到底谁是叔父,谁是侄子?”赵守正闻言,气得拍案道:“还有没有尊卑,有没有天理了?” “皇帝有错,做臣子的亦当直言劝谏,况乎叔父哉?”却听赵锦语气丝毫不见波动道:“只要叔父能学业有成,高中桂榜,侄儿我愿担尽骂名,任凭叔父打骂,亦不改初心!” “呃……”赵守正没咒念了,一来人家为他好,二来老侄子又大他十几岁。再者,找个进士给自己辅导功课,那是当年老爷子都办不到的,他怎能辜负了儿子的一片苦心? 想到这,他颓然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你别说了,我不喝水了,成吧?” 说完,他便拿起书本,有气无力的继续读起来。 “从头重读!” “坐姿要正!” “气出丹田,抑扬顿挫……” 里头不断响起赵锦纠正的声音,这次赵守正却一句废话都不敢说了。 ~~ 赵昊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为何老侄子能治得了混叔父了。 他喵的,人家赵锦可是连严嵩都不怕的‘越中四谏’之一,拿出当年敢犯天颜的架势来督学。别说赵守正了,就是老爷子在此,只怕也顶不住哇! 同情的摇了摇头,赵昊便放心的回屋睡觉去了。 赵守正的小灶得开到半夜十一点,小孩子家家的可等不了那么晚…… .回家了,累瘫了,年前不出门了,闭关码字,上架爆发!大爆特爆!求推荐票求章评! 第七十二章 老哥哥这是怎么了? 赵昊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被赵守正的读书声吵醒。 “还在读书吗?”赵昊迷迷糊糊间,以为赵守正读了一夜的书,但看看外头天光大亮,才意识到这是老哥哥为父亲安排的晨读。 “真是可怜啊……”赵昊嘟囔一声,翻身想要再睡一会儿,却又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腹中一阵咕咕作响,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没吃晚饭,便放弃了回笼觉,起身穿上软底的趿鞋,伸着懒腰出了西间。 推里间门出来时,他不由一愣,发现家里竟多了梳着双丫髻、穿着八成新葱绿袄裙的女孩子。 只见她正背对着自己,专心的摆弄着桌上热腾腾的早点。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她不断晃动的秀发上,便如上好的绸缎一般,泛起斑斓的光晕。 “咳!” 赵昊先整了整衣襟,方轻咳一声。 少女被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回头,见是赵昊在故弄玄虚,那带着点婴儿肥的细嫩面颊,郁闷鼓了起来。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瞪着赵昊,仿佛在无声的抗议。 “咦,你怎么在这儿?”赵昊见是巧巧,才放松下来。 巧巧还没答话,东间的门也开了,赵守正走出来,笑道:“高老哥要盯着酒店装修,分身乏术,我见巧巧姑娘没什么事,便请她来家里帮忙的。” “父亲还挺会安排事儿的。”赵昊赞一声,只要有人给做饭就行,估计再难吃也比高老伯做饭强吧。 这时,赵锦也拿着书从东屋出来。显然,没有老侄子耳提面命,赵守正是不会闻鸡起舞的。 赵昊忙向老哥哥问好,与他好一个寒暄。 “这小子,对你老哥哥比对老子还亲。”赵守正不满的嘟囔一声,洗过手坐下来,接过巧巧盛好的粥,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嗯,不错不错,这粥里放了大枣核桃、还有莲子花生,煮的又软糯。有当初家里厨子一半的功夫了……”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赵昊将毛巾挂在脸盆架上,一边吐槽,一边请老哥哥先坐下。 他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微笑着接过巧巧递上的碗,舀一勺轻轻吹下气,尝一口不禁眼前一亮道:“没想到,巧巧姐的手艺,比方掌柜强多了……”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赵守正反击一句,夹一块炸得金黄的油端子,咬一口又赞道:“又香又脆,还有虾仁呢……” “巧巧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当初要是让你掌勺,摊子生意定然不会那么差……”赵锦也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笑呵呵的附和一句,显得心情极好。 巧巧被三人夸得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们老赵家人就没个会说话的吗? ~~ 狼吞虎咽吃完早饭,赵锦便擦擦嘴巴站起身道:“我去前头盯着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便风风火火走了。 “这老哥哥怎么几天不见,年轻了十岁一般?”赵昊将粥碗递给巧巧,笑眯眯道:“再来一碗。” “老侄子确实精力健旺,在酒楼一盯就是一天,早晚还一刻也不放过为父。”见赵锦走了,赵守正才敢开始怨念道:“儿啊,你这次可把为父害惨了,能不能考上举人不知道,为父这次肯定要折寿十年了。” “父亲实在坚持不下来,我跟老哥哥讲讲情?”赵昊终究还是更心疼老爹一点。 “这个……”赵守正直咂嘴,好一会才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为父还能那么不知道好歹?我这一身毛病改不掉,拿什么去考举人?” 说完,他便也搁下碗筷,漱口起身,带着忽然出现的方文,出门上学去了。 “你们俩在家乖乖看家,不要吵嘴哦。”临出门前,赵守正还不忘交代赵昊和巧巧一句。 “父亲坐监时不要打瞌睡才是。”赵昊却是从来不输嘴官司的。 ‘噗嗤’一声,巧巧被这对活宝父子逗笑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呀。”赵昊打趣她一句,笑道:“坐下一起吃呗。” 他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巧巧在屋里待不住了。别看她在早餐摊上挺泼辣,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头一回。 她摇摇头,有些局促道:“我吃过了,收拾屋子去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进了西间。 见巧巧进自己房间忙活起来,赵昊才想起,自己忘记叠被子了……好吧,他根本没有叠过被子。 但他脸皮素来极厚,并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便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继续慢条斯理喝他的粥。 等他吃饱喝足,巧巧还在西间里不出来,也不知赵昊那狗窝到底有多乱? “我去前面看看。”赵昊打个招呼,便换了双细结底儿的陈桥缎面鞋,施施然出了家门。 西间里,巧巧早就给他归置好房间了,只是羞得不敢出去罢了。 她支愣着耳朵听到赵昊出去,才悄悄松了口气,出来外间收拾起碗筷来。 ~~ 赵昊进去铺面时,赵锦在和方掌柜,正在为大堂的布局拌嘴。 “你这个柜台摆得有些靠外了,得给客人足够宽敞的进出道路。”赵锦比划着门与柜台的距离道:“至少再退三尺。” “那样就得减三张桌子,不然客人坐下转不开身。”方掌柜摆摆手,指向那拆掉炉灶和铁砧后,显得空荡荡的大堂。 “少摆两张无所谓,让客人感觉舒服才是道理!” “这大堂统共只能摆九张桌子,你一下减掉三张,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赵昊笑眯眯的进来。“二位好精神,这一大早就争竞起来了?” “东家来了,快来评评理。”方掌柜像见到救星一样,跑到赵昊跟前道:“你这老哥哥这两天不知吃了什么药,到处指手画脚!说好了酒楼里的事情我说了算,他非要跟我较劲!” “好好好,你说了算。”见掌柜的把状告到东家那里了,赵锦有些不好意思,转身上楼道:“我上去看看木工活去。” 方掌柜也赶紧向赵昊,汇报起这几日的进度来。说完具体的事情后,他欣慰的笑道: “大家都当成自己事尽心尽力。高老汉和赵老丈天天盯在这儿,老甲长也是里里外外的跑。进度比想象的快多了,抓抓紧,月底就能开张。” “不用那么急,尤其是几位老丈,累坏了他们就不值了。”赵昊满意的看着方掌柜,其实对这酒楼最上心的就是他。这才几天功夫,方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圈也熬得发黑,倒是精神头比原先还好。 “老赵头,你就别再这儿添乱了成不?!” 方德刚要谦虚两句,却听楼上传来高老汉恼怒的吼声。 “都是按照你给的图纸做的,这就快完工了,你又说不行?吃错药了是不是?” 素来老成稳重的老哥哥,居然又把高老汉惹到了。 == .小阁老有奖问答第二期开始啦。鉴于上一期问题太难,这期题目简单点。 大家猜猜,老哥哥这是怎么了呢?猜对了有奖哦~~~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七十三章 特大喜讯 “赵老丈这两日着实反常啊。” 听那赵锦刚上楼不久,便又惹恼了高老汉,方掌柜不禁摇头苦笑道:“往常他一年说的话,也没这阵子一天说的多。” 赵昊闻言心中一动,他记忆中赵锦是个很沉默的长者,怎么自己出去三天,他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想到这,他拍了拍方掌柜的肩膀道:“多担待一些,我这老哥哥是个苦命人啊。” “公子想多了,赵老丈也是好心,我们不会对他有想法的。”方掌柜忙表态道。 “我把喊走,不给你们捣乱了。”不过赵昊身为东家,还是要为下面人排忧解难的,便朝着楼上喊一声道:“哥哥下来,跟我去办点事。” 赵锦应一声,快步走下来,高声道:“贤弟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出去说话。”赵昊被他震得耳膜发痒,赶紧招招手,带着赵锦离开了酒楼。 “我看一楼墙已经粉好了,”赵昊这才笑道:“还请哥哥再展身手,赐些墨宝点缀四壁,还有酒楼的楹联……” “我当什么事儿呢,没问题!”赵锦拍了拍胸脯,大步往后头走去道:“这就给你写,要多少写多少!” 看着赵锦风风火火的样子,赵昊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 赵守正房中,赵昊点一支香,然后亲手研墨,伺候着赵锦挥毫。 “我先写个楹联……”赵锦提着笔,略一思索,便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待赵锦收笔,赵昊便轻声念下来,不禁失笑道:“哥哥这楹联也太豪气了吧?” “有何不可?贤弟的‘味极鲜’,当得这两句!”赵锦却满意的顾盼自豪道:“老朽敢写出,你个少年却不敢挂起?” “哥哥都这么说了,不挂也得挂啊。”赵昊便笑纳了那副对联,又装模作样端详一番道:“哥哥这字,与那日题匾额时判若两人啊。” “怎么讲?”赵锦搁下毛笔,端起巧巧刚送进来的毛峰。 “那日笔力雄浑凝重,三个字写的如山如岳。”赵昊便摇头晃脑的品评道:“今日却龙飞凤舞,笔意轻快,那份欢喜都快要溢出纸面了……” “哦?”赵锦闻言吃惊的看着赵昊,半晌方感慨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贤弟真乃愚兄知音也。” 赵昊心说,我是先猜透了你怎么想而已。面上却一副吃惊的神情道:“莫非哥哥真有喜事?” “呃……”赵锦摇摇头,端着茶盏纠结半晌,方轻叹一声道:“现在还说不好,事情没到那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底到哪一步了,哥哥都把我绕晕了。”赵昊便现出一脸苦笑:“快别卖关子了。” “唉,这件事,我本打算谁也不说的。”赵锦看看赵昊,示意他将屋门关上。其实他也得找人倾诉一下,不然都要憋出病来了。 赵昊依言关紧了门,才转身笑道:“哥哥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这如何说起呢?”赵锦搓搓手,寻思片刻,方低声道:“前两天,就是你下乡的那天,为兄正在店里帮忙。这时,有个街坊喊我,说有客人到我旧居拜访,我便赶紧过桥一看。你猜是什么人……” “我真猜不着。”赵昊还是会捧哏的。 “竟然是我昔日的好友,新任的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徐年兄,微服来见。”赵锦激动的声音都发颤道:“他还带来了另一位同年,吏部左侍郎王年兄的口信。” “什么口信?”虽然差不多猜到了结果,但赵昊还是感到一阵紧张。 “王年兄告诉愚兄,说吏部奉旨拟定前朝因言获罪大臣名单,愚兄的名字,便在其列啊……”赵锦双手紧紧抓着赵昊的肩膀,已是泣不成声。 “啊?是吗?”赵昊由衷的替赵锦感到高兴,也使劲拍着老兄长的肩膀,一脸激动道:“太好了,兄长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了!” “哎,不是跟你说了吗?吏部只是报上去,正式的旨意没下来前,一切都未可知。”赵锦深吸几口气,强自稳住心神,自嘲笑道:“愚兄本以为已是心如枯槁,古井不波了,没想到一个没影的口信,就让我这几日乱成这样。唉,真是丢人现眼……” “兄长这已经很沉得住气了!”赵昊可是知道,赵锦的复出乃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变数的。便笑道:“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欢喜的发狂了。” “呵呵……”赵锦这才感觉面上好过些,又想起赵昊的祖父还在苦海,便又低声道:“我那同年还告诉我一件事,说京察一事又有变数。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弹劾天官杨博在京察中‘包庇同乡,因私废公’。结果杨博的后台高拱跳了出来,直接拟旨将胡应嘉罢黜为民。” “哦?”赵昊闻言露出八卦的神情,他虽十分了解隆庆元年的朝堂纷争。但听赵锦转述说起,还是让他大有身临其境之感,恨不得搬个板凳、抓把瓜子,好好听老哥哥摆龙门阵。 “结果呢?” “结果言官们不干了,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高拱奸险横恶,与严嵩无异,将来一定会变成国之大蠹。”可能是这些年的苦难所致,也可能是与赵昊父子同仇敌忾,赵锦对堂堂帝师高阁老明显有欠敬畏。只听他有些幸灾乐祸道:“欧阳一敬说胡应嘉是为国除害,若朝廷执意黜胡,那请将自己一并罢官。” “这手吓不住高胡子吧?”赵昊撇撇嘴,恰当的表现出对高拱的恨意道:“听咱爷爷说,高新郑匪气十足,从不讲官场礼仪,不管官大官小,一言不合就撕破脸……” “区区一个给事中,高拱自然是不怕的。可当天,便有数名给事中、御史纷纷上疏,一致要求赦免胡应嘉,并严惩企图封杀言路的某个幕后黑手……”赵锦唯恐赵昊听不明白,还特意解释道:“所谓黑手就是高拱。” “原来如此。”赵昊便露出恍然的神情,心中却暗笑道,我非但知道这个,还知道胡应嘉、欧阳一敬那些言官背后,站的是徐阁老。 这场发生在京察之后弹劾大战,根本就是首辅与次辅的权力之争。 “按照本朝规矩,大臣被弹劾,必须第一时间上表请辞,虽然陛下肯定会挽留,但主动权也就到了徐阁老手里。”便听赵锦接着说道:“于是徐阁老折中处置,将胡应嘉改判为外放。高拱虽然力争,但最后还是没有保全住自己的威信。这下他的虚弱本质,便已明白无误的暴露在满朝诸公眼中,我看他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说着,赵锦对赵昊笑道:“说不定将来,叔祖也有起复的一天呢!” .求推荐票求章评~~~ 2.小阁老第二次有奖问答顺利结束,请在本章发出前,回答正确的亲们加群‘56471661’,然后私聊我,等我晚上集中兑奖哈。 第七十四章 这不科学啊…… 赵守正房内,线香已经燃尽,白色的烟灰跌落在铜炉中。 赵昊当然希望老爷子能起复了,可他知道大明自弘治后,‘大计斥退无复起者’。哪怕考察时,遭诬枉而被罢黜,也不可破例起复,以防破坏考察重典。 所以他没赵锦那么乐观,闻言摇摇头道:“我祖父是京察下去的,想翻身怕是难于登天。” “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在时,叔父曾对我仔细讲过叔祖的事情,他虽然是因京察罢官,但罢官理由却是年老……”却见赵锦淡淡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睿智,只听他悠悠说道:“这里有个花头,不知贤弟想过没有。” “呃,没有……”赵昊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对这些大明官场的弯弯绕绕,他还缺乏足够的经验。 “那为兄说来,你参详一下。”赵锦并不意外,赵昊就是再家学渊源,也不能什么都懂吧?他赶紧抓住难的机会,对早慧的贤弟讲解道:“按规矩,京察中‘年老’、‘有疾’者当勒令退休,就算不给足够的体面,至少也可冠带闲住吧?” “可奇怪的是,叔祖竟落了个罢官限期离京。这是对‘不谨’、‘罢软’者的惩罚,加在叔祖身上明显过重了。但更奇怪的是,叔祖居然二话不说、痛快接受,我看多半有表演的成分。” “哥哥是说苦肉计?”赵昊不由眼前一亮,忽然觉得真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也偶尔想过,祖父浮沉宦海三十年的堂堂侍郎,怎么会因为一个不太要紧的罪名,说倒台就倒台了呢?而且还弄得一贫如洗、家破人散。 这不科学啊…… 但赵昊初临贵境,摸不着情况,只以为是今年京察特别严格的缘故,但听赵锦这样一说,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奶奶的,老头子是壮士断腕,以退为进! 咱老赵都这么惨了,若是老高还揪着不放,恐怕要犯众怒的。 “应该是这样。而且听我那同年说,叔祖的悲惨遭遇在京师引起不小震动,很是有人为他鸣不平。此次科道一起弹劾高拱,也未尝没有这层原委在里头……” 赵锦说着慨然道:“总之事无绝对,等愚兄官复原职,马上参高拱利用公器、挟私报复,说不定能让陛下网开一面……” “千万别!”赵昊闻言寒毛直竖,心说就我那个顾家的爷爷,你让朝廷重查他的案子,哪还有个查不出事儿来?到时候老头还想在外头逍遥?怕是要把牢饭吃到死了。 “为何?”赵锦一时没参透这关节。 “我知道兄长一片好意,可你苦熬十几载,才好容易要熬出头,万一再因为家祖的事情陷进去,那罪过可就大了!”赵昊忙一脸情真意切道:“老哥哥万万要多为自己考虑,千万不要再冲动了。” “再说,倘若老爷子真有后手,咱们也得问清楚了,才好帮手不是?” “贤弟真是跟愚兄贴心贴腹……”见赵昊一心为自己考虑,可把赵锦感动坏了,他紧紧握着小兄弟的手,重重点头道:“好,那就等愚兄站稳脚跟,配合叔祖徐徐图之。” “理当如此!” ~~ 两人又趁着兴头聊了许久,直到巧巧在外头敲门叫吃饭。 他们才恍然发现已经中午了。这才从东屋出来,洗手坐在八仙桌边。 便见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两碗香米饭。 菜是虾仁炒蛋和红烧鳜鱼,清炒芦蒿和马兰头拌香干。汤是滴了香油的荠菜圆子汤。 两荤两素、清清爽爽,看上去就让人感觉舒服。下筷子一尝,味道更在水准之上。 巧巧还给赵锦备了壶小烧,极合老头此刻的心意。 一顿饭,吃的两人赞不绝口。赵锦拍着溜圆的肚皮,夸奖巧巧道:“我看味极鲜的大厨别找外人了,就巧巧掌勺吧。” “我看行。”赵昊端着汤碗,轻轻舀着丸子。 “老丈竟寻我开心,我就是瞎做的,也就是你们不嫌。”巧巧说着,似有深意的看一眼赵昊道:“说不定过两天又吃腻了呢。” “为什么要说又?”赵锦奇怪道:“老夫吃你家早餐一年,都没腻过。” 说完,他看一眼赵昊道:“我贤弟才吃过你家两顿,自然更不会腻了。” “我开玩笑的。”见赵昊一脸窘迫,巧巧掩嘴直笑。 ~~ 赵锦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那股亢奋劲儿也就散去了。吃过午饭没多会儿,就坐在那里打起了盹。 “贤弟,为兄去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好晚上陪叔父读书。”赵锦便跟赵昊打个招呼,起身回东厢房午睡去了。 赵昊送他到堂屋门口,看到厢房门关上,这才长舒口气。 真是好险好险,险之又险,要是动手再晚两天,这冷灶就烧不成了。 而且没想到,赵锦居然跟吏部二把手是同年。有如此强力的后台在朝,怪不得他后来能火箭般蹿升呢。 赚到了,赚到了。 赵昊心满意足的伸个懒腰,他本打算下午继续写书……或说是抄书来着,但吃饱了就犯困,便也回屋准备眯瞪一会儿。 ‘等睡起来再写呗……’赵公子懒散的想着,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可还没睡多久,就听外头响起敲门声。 然后是巧巧开门的声音。“和尚,你找谁?” “女施主有礼了,贫僧乃赵施主至交好友。”便听一个清朗若玉石相击的声音应道:“今日特来拜访。” “我家老爷坐监去了,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无妨,贫僧寻的是你家公子。”那声音抑扬顿挫,分外恼人。 赵昊登时睡意全无,黑着脸出来一看,便见一颗光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那帅得惨绝人寰的雪浪法师,又是哪位? “我跟你有那么熟吗?”对上这位狂热粉丝诗僧,赵昊越是没底气,就越是没好气。 “赵施主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可平素倨傲不羁的雪浪,在他这里却偏偏一点脾气都没有。“贫僧这次前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赵昊这才转身进了屋。 雪浪忙跟着进来,巧巧赶紧准备去给两人泡茶。 “姑娘请冲泡此茶。”却见雪浪从宽大的袈裟下,摸出一个小瓷坛,对赵昊洒然一笑道:“上次冒昧登门,实属不敬,这坛紫笋乃他人转赠的贡茶,借花献佛,聊表歉意。” 赵昊这才神色稍霁。 “水温不要太高,最好用山水……好吧,当贫僧没说。”雪浪刚想习惯性的讲究一番,却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了,便转而对赵昊笑道:“赵施主,令祖的事情贫僧已经知晓,业已致信苏州,请文坛盟主王弇州为你主持公道……” “谁?”赵昊一愣,才反应过来道:“你说的王凤洲吗?”王弇州、王凤洲都是王世贞,执掌文坛牛耳的大文豪。 “不错,正是王凤洲。”雪浪邀功似的笑道:“施主可能不知道,王凤洲在我大明士林威望极高,只要他振臂一呼,非但文坛,朝野也会一起为你鸣声的。届时,哪怕当朝阁老也难敌众怒难犯……” 赵昊心说,不用你们鸣声,高拱已经犯了众怒。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便摇头苦笑道:“王盟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己还求着朝廷呢,怎会节外生枝?” “啊?”雪浪一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了。 赵昊便淡淡道:“王盟主这会儿,应该在北京,求朝廷给他父亲平反呢!万一得罪了高拱,岂不万事皆休?” 王世贞的父亲王忬被严嵩下狱杀害,如今朝廷正平反前朝蒙冤诸臣,消息灵通的王盟主早就和弟弟赶赴京师,到处托关系、走门子,试图为老父平反昭雪。 “啊?”雪浪对王世贞家的事情早有耳闻,闻言便扼腕悲呼道:“那我大明诗坛,岂不还要黑暗一段时间?” 但少顷,他便重新振奋道:“不过公子放心,贫僧一定会你奔走呼号的,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求推荐票,求章评啊~~~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小阁老准备发第一班车了…… 2.献祭,哦不,推荐一本沙雕书,《我渡了999次天劫》,作者蓝白的天。 第七十五章 马什么兰? 巧巧端上茶来,赵昊只见茶汤清澈明亮,色泽翠绿带紫,隐隐有兰花香气。 呷一口,只觉满口甘甜清爽,果然不愧是有名的贡茶。 他这才摇摇头对雪浪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你千万别给我找麻烦。” “这,怕是麻烦找施主啊。”雪浪也喝了口茶,却不为察觉的轻轻皱眉,便搁下了茶盏。对赵昊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赵施主那首《蝶恋花》,已经在秦淮河畔传唱开了。每晚泛舟游河,少说能听到十几遍‘最是人间留不住’,让人耳朵都生茧子了。” “呃……”赵昊闻言汗颜,没想到王国维的大作,居然被这帮家伙搞成了口水歌。 好吧,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不过再好的词,听多了也会腻的。”雪浪便颇为羡慕的说道:“好多秦淮河有名的女史,都求到贫僧这儿,想要邀请公子夜游秦淮呢。” “噗……”赵昊差点一口茶水喷到雪浪脸上。“我小小年纪,还在长身体呢……” “贫僧当然知道,赵施主不想出风头。”雪浪忙解释道:“便一概帮你挡驾了,没有透露你的住址,否则你这里怕是要花香满室,莺声燕语了。” “咳咳,咳咳咳……”赵昊一阵咳嗽的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巧巧赶忙帮他拍背,同时用眼神狠狠剜那不正经的和尚。 “其实,现在全金陵都知道,你赵家恶了高拱。”雪浪却毫无所觉,自顾自的劝道:“赵施主又何苦为难自己呢?还不如随贫僧悠悠林下,做个诗坛盟主,一样可以流芳百世。” 赵昊心说还好,你没劝我跟你一起出家。 稳住情绪,他轻咳一声,傲然道:“方外之人懂什么?高肃卿飞扬跋扈,必为满朝诸公不容,我看他这个大学士,当不了几个月了!” 准确的说,是当不了三个月了。但这话显然不能说得太精确。 但就是这等说辞,依然惹得雪浪哑然失笑道:“赵施主太乐观了。贫僧虽是方外之人,也知道高新郑乃当今圣上极敬重的帝师。只要陛下在一天,高新郑就不会倒的。” “那可未必。”赵昊却笃定的摇头道:“一山不容二虎,我还是看好功在社稷,百官拥护的徐阁老。” “俗气,谈这些蝇营狗苟,太俗气了。”雪浪忽然掩鼻道:“败兴了,今日便就此告辞。” “那真是求之不得。”赵昊忙起身相送。 “贫僧还会再来的。”雪浪却没让他高兴太久。 “你最好告诉我是哪天。”赵昊将他送到院门口。 雪浪站住脚,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昊道:“施主是要招待贫僧?我可以吃锅边素的……” “呃……”赵昊本打算说,你哪天来我哪天躲出去,却被雪浪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雪浪忽然想起另外一事,拍了拍额头道:“瞧贫僧这记性,居然把正事给忘了!” 赵昊探寻的看着雪浪,不信这锦和尚能有什么正事儿。 便见雪浪又从宽大的袈裟下,掏出一个书匣大小的檀木匣子。 赵昊眼睛差点没瞪掉了,他怎么也看不透,这厮是如何将这么大的匣子藏在袈裟下,还能行动自如的。 雪浪便面现得色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说完,他将那木匣慎而重之的双手交给赵昊道:“此乃秦淮女史们给你写的信,盼复盼复。” 赵昊好奇的打开木匣,登时异香扑鼻。他随手一划拉,至少二三十封信。 “你个出家人怎么和他们这么熟啊?”赵昊不禁好奇问道。 “这不很正常吗?”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贫僧一年到头不知参加多少场诗会。而诗会若无女史助兴,还有谁会参加?” “呃……”赵昊一时不知该如何吐槽。 “何况,好些秦淮女史的文采,更在须眉之上,哪怕贫僧也不敢说完胜。”只见雪浪正色道:“但凡有真才实学,贫僧都敬重的很。” “是吗?”赵昊看着雪浪那清澈不掺一丝杂质的眸子,居然相信了他这说法。 “那么劳烦赵施主写好回信,数日后贫僧再来取信。”雪浪甘为信使,双手合十告辞。 ~~ 西屋中,赵昊关紧房门,将匣中的信笺一封封整齐摆好,居然摆了满满一桌。 赵昊无声的笑了,得意至极。 虽然他并不打算和那些秦淮名妓打交道,但受人追捧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估计几十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女孩子给自己写过信吧? 赵昊看着信封上那些陌生的名字,什么郑燕如、景翩翩、朱泰玉、齐景云……虚荣至极的同时,却又未免有些遗憾。 可惜生得太早,跟秦淮八艳是没什么缘分了,不然倒是可以破个例啥的…… 若是让雪浪和尚知道,赵昊居然没把这些女史放在眼里,估计要直接气吐血。但凡能跟雪浪说上话,能张嘴求他送信的,哪个不是秦淮河上色艺双绝的名妓,那可是全天下的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当红巨星啊! 但没法子,能青史留名,让几百年后的人还念念不忘的名妓,拢共就那么八位。其余人只能湮没于青史,随年华老去无人问津…… 等赵昊长大,秦淮河的名妓都不知换了几茬了,他当然对‘当红女史’不感兴趣了。 待满足了虚荣心后,赵昊便伸手一划拉,那些或是淡雅、或是清新的信封,便下饺子似的落入了桌边的废纸篓。 一个封皮上画着淡墨兰花的信封,却倔强的落在了纸篓外。 赵昊只好弯腰捡起来,准备丢入篓中。 挥手间,他无意中瞥见了信封上那个名字,便不由自主停下了动作。 “马湘兰……” 赵昊念出了那个三个字,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八个女子的芳名。 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 “居然还真有一位同龄人呢。”赵昊淡淡一笑。 .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请昨天答对题的书友尽快入群私聊我哦~~ 第七十六章 赵公子的人选 赵昊便坐在书桌前,就着午后的阳光,展开马湘兰的来信,逐字逐句读起来。 从那一行行娟秀工整的文字中,他了解到此时的马湘兰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清倌人,还在为自己浅薄的诗词功底而苦恼。她说自己比起那些才思敏捷的女史来,做出的诗简直不忍猝读。所以她希望奉上束脩,拜师赵昊,向他学习作诗填词,为此什么样的苦她都愿意吃。 信纸后,还附了一张写有她‘拙作’的薛涛笺,恳请赵昊‘斧正’。 赵昊看那首名为《鹦鹉》的诗曰: ‘永日看鹦鹉,金笼寄此生。翠翎工刷羽,朱咮善含声。 陇树魂应断,吴音教乍成。雪衣吾惜汝,长此伴闺情。’ “这水平,给我当老师都绰绰有余……”赵昊不禁苦笑连连,这首《鹦鹉》以物喻人,道尽诗人身在樊笼、身不由己的痛苦。自己学上十年诗,也未必能作出来。 就这样,马湘兰居然还因为诗词水平低劣而烦恼,也不知那些‘才思敏捷’的秦淮女史,会作出什么样的锦绣诗篇来。 也难怪雪浪和尚会对她们高看一眼了。 “唉,可惜我就是个文抄公,哪有本事指点你……”赵昊讪讪一笑,搁下了信纸。 不过,若将来有机会,他还是想帮帮马湘兰的。 秦淮八艳皆有上上等的人品才情,但又各占一绝,马湘兰便占了个‘痴’字。 赵昊读史时,便颇同情这位不幸的痴情女子,也恨那始乱终弃的‘王狗才子’伤人太深! 赵昊虽然对马湘兰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却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的结果,不要再遇见渣男了。 掐指一算,她应该还没遇到那姓王的杀材……似乎她后来认识姓王的,也是想学诗的缘故,结果一来二去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想来,若是她名下有几首煊赫的诗词,那姓王也没脸跟她充什么大才子了! “送你几首诗,倒是举手之劳……”不过素来不愿做亏本生意的赵昊,又陷入了苦恼中。“只是明清佳作就那么多,拿出一篇就少一篇,实在是肉疼的紧……” 正在苦恼间,便听外头响起方掌柜的声音:“巧巧,公子在午睡吗?” “谁知道呢……”巧巧的声音有些憋闷。 “什么事,进来说。”赵昊对外头喊一声,便将马湘兰的信笺收回了匣中。 “是,东家。”方德应一声,进来西屋向赵昊躬身施一礼,轻声道:“禀东家,以小人过往的经验,酒楼里若请个弹琴唱词的女史,对招揽客人帮助很大,而且客人会接受更高的菜金。” “那是自然。”赵昊点点头,心说不就是助兴演出吗? “是以小人前日自作主张,请老甲长约了几位在北城小有名气的歌伎,今日过来见一见。”方德看着赵昊的脸色,笑道:“给东家弹几首曲子听听,然后请东家定夺。” “哦?”赵昊便欣然答应道:“反正闲着也没事儿,让她们过来吧。” 他却浑然忘了,今日本打算午后写书来着…… ~~ 方德出去招呼一声,老甲长便领着几位歌伎进来院中。 酒楼请不起乐队,只能委屈歌伎独奏。是以她们或是怀着琵琶,或是抱着七弦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虽然装饰一新,却依然难掩寒酸的小院子。 难以想象,堂堂一位酒楼东家,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等她们次第进去后,就更大失所望了。那所谓的东家,居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不瞎胡闹吗? 当场有两个歌伎转身就走,剩下的几个也都拉下脸来。 不是没饭吃,谁会去酒楼抛头露面,卖唱为生?可没工夫陪个半大小子瞎折腾…… 她们不高兴,赵昊更不高兴。 看她们一个个脸上涂了厚厚的粉,穿着大红大绿的裙子,艳俗的样子让赵昊直皱眉。 余甲长和方德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哪能看不出东家不满意? “东家,咱北城就是个穷窝子,但凡有点姿色的,谁在咱这儿挣苦力钱?”余甲长忙凑在赵昊耳边,小声嘀咕道:“来都来了,还是听听吧,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是啊东家,只要唱得好,食客们一样会买账。”方德也在另一边劝道。 “好吧,请唱。”赵昊点点头,耐着性子听下去。 第一个歌伎欠欠身坐下来,弹着琵琶唱起《挂枝儿》调来: “约情人,约定在花开时分,牡丹台芍药栏整葺完成,等着那花发芽,奴交运。将近清明了,花蕊头儿不见生,此际将开也,这等迟得很……” 词是不错,但这么简单曲子,都明显弹错了几个音。嗓音也更是不敢恭维,而且还跑调…… 余甲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可方德却直皱眉。他是在秦淮河畔开过酒楼的,哪能受得了这种粗俚之音? 这下不用赵昊说,方德便赶紧摆摆手道:“下一位。” 结果下一个弹琴的,还不如上一位,愣是将柔和舒缓的《细雨松涛》,弹出了金戈铁马的味道。 “客人听了,还以为我们要撵人呢……” 方德苦笑一声,又请这位退下。 余下两位歌伎也分别表演过后,赵昊便赏了钱,让余甲长送她们出去。 ~~ 待到没旁人,方德才问赵昊道:“东家,这四位可有勉强合意的?” “你说呢?”赵昊反问一句。 “四人的水平,确实都一言难尽。”方德字斟句酌道:“若硬要矬子里拔将军,我看最后一位吹箫的姑娘还不错……”心说,至少不用唱,还能遮遮丑。 “我不想凑合。”赵昊却摇摇头道:“味极鲜可是要力压江南十二楼的。请来的歌伎也得配得上才行。” “北城就这么个情况,能入东家法眼的,怕是要去南城寻找了。”方德苦笑道:“像当年,小人那家酒楼,便是请秦淮河不太出名的女史坐镇,一晚只弹唱七首,便要二两银子。就这还得车接车送、求爷爷告奶奶,另外再送红包给牵线的嬷嬷。” “一晚上顶个壮劳力干一个月。”赵昊闻言不禁咋舌。“就这还嫌少?” “唉,可不是吗?”方德叹口气道:“都是让那帮有钱人惯得,所以稍稍有点姿色才艺的,全都跑南城去了。咱们得花多少钱,才能把人家请来蔡家巷啊?” 方德的意思是,劝赵昊认清现实,讲究讲究。 谁知赵昊却眼前一亮,狠狠拍他大腿一下道:“有了!” 方德呲牙咧嘴道:“东家想到法子了?” “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赵昊信心十足的点点头,笑道:“开业那天,保准满堂彩!” “好,东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方德一听,也就不再担心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七十七章 琴师有了 晚上,赵守正回家便翻箱倒柜开了。 “父亲在找什么?饭也不吃。”赵昊站在门口,奇怪问道。 “没找什么……”赵守正刚想搪塞过去,旋即想到儿子早已知情,这才讪讪道:“我上次当玉佩的当票,马上当期就到了,准备去赎回来。” “当票我收起来了。”赵昊轻咳一声,让他别白忙活了。 “哦,我儿就是利便。”赵守正大喜,伸手道:“快快拿来。” 赵昊点点头,转身去自己书架上,从一本论语中,抽出一张当票。 正是赵守正那张。 “我得快点赎回来,晚了恐怕要多出二两利息。”赵守正如今也会精打细算,自我感觉成长了不少。 “父亲赎不回来了。”赵昊摇摇头,将那日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讲给赵守正。又向他指出当票上的猫腻。 “真是岂有此理!开当铺的都可杀!” 赵守正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就要将那当票撕掉。 赵昊赶忙夺过当票,笑着提醒道:“父亲不是也诓了他两千五百两吗?” “哦,对啊……”赵守正登时火气消了大半道:“亏我当时还觉得良心难安,现在只恨不得多诓些银子!” “这才哪到哪?”赵昊将那当票小心折好,自信笑道:“大头还在后头呢!父亲安心用功,不用再管这事儿,早晚那姓张的会跪在你面前,求你收下玉佩的。” 说着,他一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姓张的黑了我赵家何止万两?我非得让他都吐出来不可!” “我儿这样说,为父便拭目以待了。” 赵守正又反复嘱咐他,千万不要忘了玉佩的事儿。 似乎在老爹心中,那玉佩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 接下来数日,赵守正每日在赵锦的督促下闻鸡起舞、早晚用功,风雨无阻、按时坐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当然,跟儿子抱怨几句也是难免的。 每当这时候,赵昊都会耐心听着,权当给考生排解压力了。 至于赵锦,虽说反复提醒自个要沉住气,但旨意一天不到,他便还是无法避免的整日烦躁莫名。这下可苦了赵守正和酒楼忙碌的众人。赵昊不得不整日安抚众人,让他们多多担待患得患失的赵老丈…… 高武也帮着吴玉夫妇找到了住处,居然就是赵锦空出来的那个小院。这种腾笼换鸟的感觉,实在让大家哭笑不得。 不过吴玉和四丫夫妇十分勤快,没几天就把个小院收拾的面目一新,让赵锦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住的狗窝了。 有了这能干的夫妻俩在店里帮忙,加上高武、余鹏,还有一干蔡家巷精壮汉子也有空就来搭把手,酒楼的筹备进度又快了一截。到月底时,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吉日了。 “你到底定好日子了没?”巧巧坐在井边,一边将黄澄澄的枇杷剪掉枝儿,一边对一旁的赵昊随口道。 小半个月下来,她已经没了当初的拘谨,两人相处起来也融洽多了。 三月底的南京,中午时已经有些夏天的味道了。潮气又大,人一动就出汗。原本就不大爱动弹的赵公子,便愈发宅在家里,每日最多趁着早晚,去前头酒楼冒个头,就回来躲在树荫下睡睡午觉看看书,日子不要太逍遥。 “我哪会看黄历啊……”赵昊懒散的靠在躺椅上,胡乱翻着一本厚厚的黄历道:“要不你来定?” “要是让我爹他们听到你这话,还不得活活气死。”巧巧将枇杷一粒粒洗净剥皮,装在白瓷盘中,端到赵昊椅边的杌子上。“这么多人都等着呢,你快定下来吧,别磨磨蹭蹭了。” 赵昊捻起一颗熟透了的枇杷送入口中,顿觉甜美无比,满口生津。 这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丢丢,当初在赵府上的幸福感觉。 只是没人喂,还是不够享受。不过估计他敢提这要求,巧巧就敢把他打个满头包。 正和巧巧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一声怪叫从院墙外传来。 “贤侄,我回来了!” 那人高高的个子招风耳,不是范大同又是哪位? “贤侄可真是会享受啊。”范大同满脸是汗走进来,不停用纸扇扇着风,抱怨道:“这鬼天气,开春到现在没下几滴雨,热死个人了。” 他一屁股坐在赵昊身旁,先端起茶杯猛灌几口,然后一粒粒捏着枇杷送到口中。转眼间,便将那些熟透的果子尽数消灭…… 自然招来了巧巧一阵白眼。不过范大同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世叔把信送到了?”赵昊倒没嫌弃范大同,他已经习惯了这厮的没皮没脸。何况他发现范大同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用来跑腿办事儿,可比嘴巴拙计的高武顺手多了。 “那是当然。”范大同得意洋洋的吹嘘道:“秦淮河的名妓,哪有我不认识的?大家熟得很……” “听说要五十两上船钱……”赵昊幽幽说道。 “我就吹牛这点爱好,贤侄却总挤兑我……”范大同登时哑口无言。秦淮河的名妓,可不是他这个层面,能接触到的。哪怕当年小有家资时,那也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说正事儿。”赵昊翻翻白眼道:“不要加料。” “唉,好吧,不加料就是……”范大同最近的饭辙全在赵昊身上,自然是让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昨天我沿着秦淮河好一个打听,才找到贤侄说的马湘兰,把你的信给了她。” “她怎么答复的?”赵昊问道。 “她看了信后,居然一口就答应了,说这两天交代一下,后日一早准到。”范大同一脸不可思议道:“那可是秦淮河排前十的清倌人啊!她们这种人,按说最矜持不过。没有三顾茅庐、八抬大轿、十样好礼,是万万请不动的。” 其实赵昊也没什么信心,一定能请马湘兰出山。只是抱着姑且试试,不成就算了的念头,才写信相邀而已。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同意了。 说白了,清倌人就好比朝中的翰林庶吉士。 庶吉士在当翰林时,是要自持身份、甘于清贫的,这叫‘养望’,是在为将来入阁拜相打好基础。在这个阶段,一旦做一些掉价的事情,是会大大影响将来前程的,绝对得不偿失。 清倌人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在这个阶段只看钱,净做一些掉价的举动,难免会被同行和恩客看轻。很快就会失去吸引力,没法再维持卖艺不卖身的清高…… 但那马湘兰居然一口答应,来这破落户云集的蔡家巷中,充当一家刚开张小酒楼的区区琴师,这何止是自降身价?简直是自毁前途了…… .第一更送到,祝大家周末愉快,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七十八章 挂牌喽,汪汪汪 小院树荫下,赵昊和范大同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大报恩寺那边呢?”赵昊破天荒的给范大同斟杯茶,弄得老范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 “去了,雪浪法师还请我吃茶来着,没想到那和尚的精舍里还真奢侈,就是挂了副唐伯虎的美人图,容易让人走神。” 范大同啧啧有声的回忆着,在雪浪那里的所见所闻,恨不能取彼而代之。 “他怎么回话的?”赵昊着紧的看着范大同,雪浪这边的答复,可比马湘兰那边重要多了。 “法师看了你的信,说‘俗气,太俗气了’。”范大同学着雪浪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样子,让赵昊恨不得掐死他。 “那他就是不肯帮忙了?”赵昊心下一凉,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会黄了?难道和尚对我不是真爱? “不,他说会全力以赴,邀请南京城最有名的老饕,给你的味极鲜捧场。”范大同笑道:“因为他要帮你尽早摆脱贫穷的困扰,好让你专心诗词创作。” “呃,好吧……”赵昊哭笑不得的点点头,这和尚,就是帮个忙,都让人这么不痛快。 “他让你提前告诉他,味极鲜何时开业,他好有时间邀请食客。”范大同又补充道:“只提前一天告知就行,他说只要他打个招呼,旁人都会赏脸的。” 赵昊便将手中黄历往范大同怀里一扔,拍板道:“那就明天挂牌,后天开张!” “这么快?”范大同和巧巧齐齐吃惊道。 “既然万事俱备,还等过年不成?”赵昊双眉一挑,万里无云。 ~~ 翌日吃罢早饭,方德便过来邀请赵昊,去为酒楼挂匾。 虽然明日才正式开业,但挂牌也算是大事一件,东家自然不能缺席。 赵昊欣然答应,便在巧巧的帮助下,踏上轻薄的陈桥缎面鞋,穿上簇新的浅蓝色湖绸夏袍,束以靛蓝锦带,腰悬白玉佩,最后戴上新结的黑丝网巾。 网巾是男子成年的标志,赵昊提前戴上,纯属为了在下面人面前装成熟罢了。 待到装扮停当,他对着略有些模糊的铜镜端详半晌,也没看清自己俊俏的模样,不禁怀念起侍郎府上那面纤毫毕现的银面铜镜…… “行了,别臭美了,”巧巧掩嘴笑道:“赶紧过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好吧。”赵昊接过巧巧递上的洒金扇,张开摇了摇,却感觉有些装过头了,便丢还给她,空手出门去了。 ~~ 等他到了前头,酒楼里里外外早就站满了人。 除了方掌柜两口、高家父子、余甲长父子、老哥哥赵锦,吴玉夫妇,还有雇来的两位大厨、四个帮厨、四个跑堂,都在酒楼门口恭候东家的到来。 街坊四邻们也过来看热闹,见到赵昊便没口子道贺,看上去就像今天开业一般。 “老板来了,快放鞭!”余鹏忙高声吆喝道。 便有精壮的汉子点燃了满地红,噼里啪啦、烟雾缭绕、红屑满地、十分喜庆。 酒楼的楹联早就挂好,只是覆着红绸,不知内容。待将匾额挂起,酒楼便算是万事俱备、只待开业了。 赵昊捂着耳朵,看着高武和吴玉踩着梯子,将覆盖着大红绸缎的匾额,稳稳挂在了酒楼的门楣上。 鼓掌叫好声中,赵昊邀请街坊们进店参观。 只见这家铁匠铺改建的酒楼,已经完全看不到打过铁的痕迹,原来积着厚厚煤灰的三合土地面,铺上了刚刷过桐油的红松木地板。墙面也粉刷一新,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 大堂中,只摆了六张红酸枝的八仙桌,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十分宽敞,各配了八把舒适的圈椅后,还可容纳两人并排行走。 最终,方掌柜还是听从了赵锦的建议,将柜台往后撤了三尺。这样减了三张桌子后,让大堂看上去十分宽敞。而且还能在柜台对角处,设一个尺许高的木台,作为琴师的演奏场所。 鸡翅木的宽大柜台后,悬空装着一个博古架似的酒架子,上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美酒,让人一进来就被勾起酒虫。 蔡家巷的街坊们,何曾进过这等高雅讲究的酒楼,一时都有些束手束脚,唯恐碰坏了、弄脏了哪里。 “大家随意点就好。”赵昊满脸春风的招呼着众人上楼道:“还指望大家多提意见呢。” 说得就像他会听似的…… 上楼的楼梯被擦得纤尘不染,楼上是被分隔开来的四个雅间,分别名曰‘春、夏、秋、冬’。 赵昊还没来得开口炫耀,便听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嘈杂詈骂声。 紧接着,就听几个破锣嗓子在楼下吼道:“还不快让开,官差办事!” “敢拦着差爷,想造反吗?!” 街坊们全都望向赵昊,赵昊却若无其事的笑道:“一点小事,掌柜的会处理好的,我们继续。” 说着,便带人上楼,去显摆他四个雅间的不同之处…… ~~ 酒店楼下,气氛已十分紧张。 上元县的官差李九天,带着**个白役,想要闯进店中。 高武带着几个汉子拦在门口,不许他们进去捣乱。 “高武,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草民一个,敢阻拦县里办差?” 那李九天用鼻孔看着高武,不屑哼道:“再不让开,锁你去蹲班房!” 高武冷笑一声,拎起了鸡翅木的门闩。 “有本事你打啊。”李九天指着自己脑袋上的方形平顶帽。“打一下,非但你这破店开不成,还得吃一辈子牢饭!” 高武一阵咬牙切齿,终究没有挥下这一棒。 “不敢打是吧?”李九天得意洋洋的把脸一沉道:“不敢打就让开!” “李九天,你存心捣乱是吧?”余甲长脸色不善的上前,对那李九天道:“门摊银已经交了,也跟六房报备过了,你还想怎样?” “跟六房报备就完了吗?”李九天掏掏耳朵,吹下小指的耳屎,冷笑道:“孝敬我们三班官差的银子,怎么一文都没见?” “就是,咱爷们一文钱俸禄都没有,就指着这点孝敬过活。”那些手持水火棍的白役,也鼓噪帮腔起来道:“让咱们喝西北风,你们也得一起饿肚子!” “好好好。”今天大喜的日子,方掌柜不想多纠缠,忙摸出五两银子,奉到李九天面前。“差爷往后多照应……” 李九天接过银子掂量一番,忽然把脸一沉,骂道:“打发要饭的呢!” 其实五两银子已经很多了,一般这种店铺开张,最多孝敬个二三两,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李九天可不只是来要钱的! 第七十九章 双喜临门 一个月前,李九天带人去方家早餐摊强征暴敛,结果被赵昊一阵装腔作势给唬住,还以为遇上哪家微服私访的公子了。 搞得李九天灰头土脸,赔尽不是,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了县衙。 结果回去一打听,原来那小子不过是个老监生的儿子,父子俩就住在蔡家巷里,兴许有两个破钱,但绝对没有背景。 有背景谁会住这破地方?这破地方最有背景的,就是他这位背靠县衙的李九天,李大官差了! 上元县的县太爷,将县城分成若干辖区,命正式差役各管一区,一应治安、捕盗、收税、火灾等大事小情,全由这名差役,带着若干白役负责。 李九天便是蔡家巷和临近几条街道的负责人,素来将这片区域视为自己的禁脔。结果,他居然被个无权无势,只有俩小钱的孩子,给狠狠打了脸。 这场子要是找不回来?他往后还怎么在这片作威作福? 正盘算着该怎么收拾这小子的时候,手下的包打听报告说,那姓赵的小子,居然和几个街坊合伙,开了个小酒楼。酒楼虽小,但看店面装潢应该砸了不少钱进去。 这下李九天不愁没法收拾赵家小子了,他也不立即动手,而是耐心等着酒楼开张。这个点儿动手,一下就掐住赵小子的七寸,看他还怎么嚣张? 今日李九天正在巡街,听着这里放鞭,便错以为酒楼是今日开张,马上兴冲冲点齐手下过来砸场子了。 他存心报复,五两银子怎么看得上眼? “差爷,小店还没开张呢,五两银子已经不少了。”方德陪着小心,好话说尽道:“还请差爷高抬贵手,往后若侥幸买卖不错,自有孝敬。” “少他娘的来这套!”李九天指着方德的鼻子,啐道:“就你这开一家倒一家的倒霉样,还有往后?今天不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就别想开张!” “你抢劫呢?!”赵锦怒不可遏,从店中冲出来,指着李九天骂道:“老夫要去县里,告你扰民滋事、敲诈盘剥!” “贼配军,你唬谁呢?”李九天把脸一沉,一把揪住了赵锦的领子,举手就想给他一耳光。 高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捏,李九天登时变了脸色。 “疼疼疼,你们都瞎了吗?还不给老子上!” 那些白役也是在这一带横惯了的,听头目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便举起水火棍要打高武。 吴玉举起了他的七尺木棒,其余壮汉也脱掉上衣,露出了别在腰间的短棒! 场面混乱不堪,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忽然,二楼的窗户被猛然推开,赵昊扶着窗台露出头来,狠狠啐一口道: “啐,李九天,你想死吗?!” 李九天刚挣脱了高武的控制,冷不防被赵昊的口水吐在额上。 他恼火的一抹额头,指着赵昊破口大骂道:“姓赵的小子,你还跟我在这儿充大头!赶紧给老子滚下来磕头,不然我让你家破人亡!” “你赶紧给本公子跪下磕头,再对我老哥哥喊三声‘爷爷饶命’,”赵昊却毫不理会他的威胁,针锋相对的骂道:“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你这死孩子,吃了疯药不成?”李九天气极反笑,指着赵昊问身边白役道:“怎么处置这小子?” “抓回去,让他好好尝尝咱爷们的手艺,看这小子到底嘴硬还是骨头硬!”白役们鼓噪起来。 “愣着干什么?上啊!”李九天一挥手,指着拦路的高武道:“现在是官差办案,谁阻拦就一起抓回去!” “不用怕,他马上就倒霉了。”赵昊却混不在意的大笑道:“李九天,我数十个数,再不跪下,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呵呵,我还真信了你的邪!”李九天抱着胳膊仰着头,也对赵昊大笑道:“数啊,数完老子不倒霉,你就自己从楼上跳下来。” “好,那我开始数了。”赵昊便笑嘻嘻的倒数计时道:“十、九、八……” 李九天看看左右,与白役们笑成一团,都想看看这小子如何收场? “六、五、四……” 谁知赵昊还没数完,一声静街号炮便在众人身后炸响。 看热闹的老百姓,马上闪身让出了大道。 李九天茫然回头,只见队穿着红色号衣的官差,敲着开道锣、打着风宪回避牌,护送着一顶八抬的蓝呢官轿,浩浩荡荡从大石桥方向而来。 李九天看那蓝呢官轿乃是银顶,说明轿子里的大人,至少是位三品官,忙噗通跪在地上,高高撅着屁股,头也不敢抬。 “咦,李九天,我还没数完呢。”赵昊笑嘻嘻的揶揄道。 李九天这时候哪敢斗嘴?万一被那些护卫认为不敬大人,可是要被掌嘴的。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李九天恨恨的暗道一句,他以为这位大人是过路的。 哪有三品大员会跑到蔡家巷这种穷地方? 孰料,那位大人的轿子,居然稳稳落在了酒楼门口。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谢公在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长随高唱一声,掀开了轿帘,下来一位头戴乌纱官帽,身穿绯红官袍,胸前补着獬豸的御史高官。 酒楼内外鸦雀无声,那位副都御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眼就看到了立在那里,微微颤抖的赵锦。 “老前辈,受苦了……”那三品御史居然朝赵锦深深一揖。 跪在地上的李九天,用余光瞥见这一幕,险些吓得昏厥过去。 为什么三品大员要给个贼配军作揖啊?我刚才还揪着他领子要打耳光来着…… 那一刻,赵锦整个人是呆滞的,都忘了还礼,甚至没听清来人在说什么。 他眼中,只有过去十四年的风霜雨雪,诸般苦难…… 众人却清清楚楚的听那御史沉声说道: “钦差已经到了南京,向吏部、刑部、兵部宣旨,据先帝遗诏,宥免自正德十六年四月至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因建言得罪诸臣,存者招用、殁者恤录。故嘉靖三十二年元月,因日食驰疏劾严嵩罪被罢官充军之赵锦,自即日起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李九天瘫在了地上。 .周日第一更送到了,为起复的老哥哥求一些推荐票啦~~~~ 第八十章 官复原职 良久,那位副都御史才握住赵锦冰凉的手,对他温声道:“老前辈,还不向北谢恩?” “啊,是……”赵锦这才如梦方醒,赶忙朝着京师方向跪地重重叩首:“臣赵锦,叩谢先帝宽宏,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到赵锦谢恩完毕,副都御史又扶他起身,满脸亲切道:“当年老前辈为民请命时,晚辈还在六部观政,当时就极仰慕老前辈的风骨。因此这好消息一到,晚辈便抢着来给老前辈道喜了。” “呃,好好,多谢大人。”赵锦似乎如在梦中,整个人都懵懵的。 赵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先让方德端了盘碎银子出来,充作给随员的赏钱。又朝那副都御史作揖,请他进店吃茶休息。 “这位是?”那副都御史看看这少年,以为是赵锦的子侄,是以十分客气。 “这是舍弟。”赵锦这才回过神来,拉着赵昊的手引见道:“这些年多亏了舍弟和街坊们照拂,老朽才能熬到今天。” “原来是,赵……贤弟。”那副都御史心里一阵别扭,但还是跟赵昊以平辈见礼。 转念一想,同宗同族还有叔叔比侄子小的,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便微笑的问道:“今日好似是酒楼开业啊,怎么方才听长随说,这里好似出了乱子?” 不然,他的随从也不会放静街号炮。 “是啊,有官差欺负我们兄弟,上门索要一百两茶水钱,否则便不让开张。”赵昊笑嘻嘻的看一眼快昏过去的李九天道:“这不,我兄长与他理论,他竟骂我兄长贼配军,还要打他来着……” “什么!?”那副都御史登时变了脸色,指着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的李九天,喝道:“果然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居然胆敢辱骂殴打朝廷命官!来人呐,给我架起来,掌嘴!” 腰悬朴刀的随从如狼似虎般扑上来,将那求饶不迭的李九天架起来。 然后有人戴上了个厚厚的牛皮手套,挥起巴掌来,啪啪的扇在李九天的脸上。 “哎呀,啊……” 李九天惨叫声中,嘴巴腮帮子便一片青紫,又几下,便口鼻流血开了。 掌嘴之后,那副都御史又吩咐长随道:“持本官名刺,将这狗杀材送去县衙,请知县严加惩治!” “是!”长随便一挥手,让手下拖着死狗般的李九天,跟他朝上元县衙方向去了。 至于那帮白役,自然早就散的一干二净,可没人会陪李九天一起倒霉。 ~~ 收拾完了李九天,赵昊又再次邀请那谢大人入店内吃茶,谁知谢大人却拱拱手道:“愚兄公务在身,改日叨扰吧。” 他又拍了拍额头,对赵锦笑道:“险些忘了正事。” 说着他一挥手,便有两名吏员,捧出折叠整齐的官袍乌纱、官靴革带等全套官服。 “明日正好初一排衙,老前辈应卯时,总宪大人会亲自颁发告身的。”谢大人将官服郑重的递到赵锦手中,说完便告辞上轿,连一杯茶水都没喝,更别说吃饭了。 “这会不会有些失礼?”看着远去的大轿,余甲长问赵锦道。 “御史嘛,都是这样。”赵锦抚摸着怀里青色的官袍,笑着答道:“往后,你也不能随便请我吃饭了。” “那进自家酒楼总不犯法吧?”赵昊笑问道。 “还是一样要避嫌的。”赵锦苦笑着摇摇头。 “这不还没开张吗?”赵昊把赵锦拉入店中,笑道:“是做弟弟的给老哥哥庆贺起复,这下总行了吧?” “这样可以……”赵锦这才跟他进了店。 又听赵昊对众乡亲道:“诸位高邻一起进来,今天双喜临门,我请大家吃酒了!” 街坊们兴高采烈涌进了酒楼,不一会儿,就坐了个满满当当。 今日赵昊本就计划,请乡亲们在酒楼吃个饭,算是为明日营业做个预演。毕竟酒楼上下十几号人,不提前磨合好了,明日肯定要手忙脚乱的。 很快,伙计们便端着大木托盘,将早就预备好的冷碟端了上来。 后厨中,帮厨也烧旺了灶火、备好了食材,大厨开始热火朝天的煎炸焖炒起来! 一切菜式,都与明日的菜单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今天的菜里,没加赵昊秘制的‘极鲜粉’。 但大厨的手艺,上等的食材,做出来的菜肴本身就是一道道美食了。吃得街坊们赞不绝口,纷纷表示日后一定常来照顾生意。 这话听得方掌柜等人是哭笑不得,若让街坊们知道老板的定价,怕是要拍桌子骂娘了吧? “原来公子不让加料,是一片善心啊。”余甲长靠在柜台旁,小声对方德笑道:“不然他们下半辈子,吃什么都觉着没味道。” 方德深以为然点点头,看着街坊们纷纷向赵昊赵锦兄弟敬酒,他赶忙对余甲长道:“快拦下来,赵老……大人明日一早排衙,可不能喝醉了。” 向赵昊敬酒就更胡闹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 过午,街坊们酒足饭饱,纷纷告辞。 巧巧妈和四丫便带着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方掌柜和高老汉、余甲长三个,则根据今日暴露的问题,抓紧时间察遗补缺。 赵昊素来不管杂事,便让高武搀着醉醺醺的赵锦回去迷瞪,他自己也累了一天,得赶紧补个觉。 等午睡起来,已是红霞满天,赵守正也回家了。 倒不是国子监放学早了,而是天更长了、夜更短了,赵二爷才终于不用来回路上披星戴月而已。 听到赵锦官复原职的喜讯,赵守正欢喜极了,就像他自己当了官一般,激动的在堂屋中搓手叫道: “巧巧,让你爹送桌席面过来,再拿一坛女儿红,我要好好给老侄子庆贺庆贺!” “父亲,你馋酒就直说。”赵昊忙拦住道:“我老哥哥明日一早排衙,可不能吃酒误事。” “无妨无妨。”赵锦却一摆手道:“难得高兴,愚兄好好陪叔父喝一杯,今晚不用读书了!” “那感情好!”赵守正登时乐不可支。 只是酒过三巡,赵守正难免又替老侄子打起抱不平来。 “朝廷太不够意思了,委屈了老侄子这么多年,也不给升个官补偿一下,居然还让他当个芝麻绿豆似的七品御史……” “唉,能侥幸蒙恩平反复官,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赵锦摸着花白的头发,唏嘘道:“一个老头子了,还指望什么?” 赵昊却笑道:“老哥哥休要如此悲观,我看你印堂发红,吉星高照,连升三级、指日可待!” “哈哈,那承贤弟吉言了……”赵锦只道赵昊说笑,也没往心里去。 殊不知,赵昊的说法还是保守了…… .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在努力码字,上架一定爆发啦~~~~ 第八十一章 七品官的体面 翌日天不亮,赵家小院中便已灯火通明。 巧巧四更天就过来忙活开了,赵锦早早起身吃过早饭后,便在方文的帮助下梳洗打扮,穿好了官靴官袍,系上了久违的革带。 待到他手捧着乌纱帽走出东厢房时,赵昊父子也早就等在院中了。 “哈哈,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赵守正抚掌笑道:“老侄子看着都年轻了十岁。” 赵昊指着门外一顶四抬大轿,笑道:“兄长请上轿。” “有劳贤弟了。”赵锦感激的握了握赵昊的手,他正发愁该怎么去衙门应卯呢?堂堂七品官,步行太不体面了。 至少也得有头毛驴骑一下吧……事实上,绝大多数御史、以及两京各清水衙门的七品官,根本坐不起轿子,甚至没钱养马,只能骑头毛驴、让个老仆打伞牵驴凑合一下。 只是这般寒酸的穿街过市,是要被笑话一路的。 赵锦发愁了半宿,没想到赵昊已经不声不响,全都帮他安排好了。 而且是四名穿红的轿夫,还有一个打罗伞的伞夫,以及打着‘风宪’灯笼开道的余鹏。 “时间仓促,只能先租了顶轿子凑合用着。”赵昊笑着招呼余鹏过来道:“我跟老甲长商量着,就让余鹏先给老哥哥充几天长随,将来哥哥寻到称心的,换他回店里便是。” 这下好了,一位七品官应有的体面,一样不缺了! “贤弟真会疼人,愚兄真是后福不浅。”赵锦感动的热泪盈眶,只觉这贤弟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赵昊笑着将他送进轿中道:“兄长快快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好,晚上见。”赵锦朝他招招手,这才缓缓放下了轿帘。 “起轿……”余鹏便高唱一声:“御史老爷上街了!” 轿夫便稳稳抬起轿子,在一对灯笼的引导下,缓缓出了蔡家巷。 看着赵锦的轿子远去,赵昊长长松了口气。 他其实有些担心,赵锦是那种能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的势利小人。万一这厮睡一觉起来,不认自己这个小弟弟了,那这冷灶岂不白费了柴禾? 好在,赵锦非但没生分,反而更加亲热了。 赵昊揉着被他握得生疼的手背,把心放回了肚子了。 等他转头时,发现赵守正还伸长了脖子,在目送着赵锦的轿子远去。 “父亲居然和兄长感情如此深厚?”赵昊不禁奇道。 “我是羡慕他的轿子。”赵守正直咽口水道:“你爹我坐了十几年,陡然间没得坐,心里空落落的。” “这得靠父亲自己啊。”赵昊便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现在不过是监生,就算我给你买了轿子,你能坐着去上学?” “那不能,被苟学正看到,会骂死我的。”赵守正苦笑一声,狡黠道:“当初我都是让人在牌坊外落轿,然后自己走进去。” “跟做贼似的,有什么滋味?”赵昊翻翻白眼,闷声道:“等你中了举人,我马上给你买一顶全新的轿子,再把轿夫伞夫配齐!” “唉……”赵守正闻言却忽然神情一黯,刚要说点什么,旋即想起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便硬生生打住话头,揽住赵昊的肩膀笑道:“你就等着破费吧!” 父子俩说着话回到院中,巧巧便将早饭端了上来。 今天要准备两拨早饭,巧巧便包了小馄饨,配上用骨头熬得汤底,再加一点点极鲜粉,配上翠绿的葱花,吃得父子俩十分熨帖。 “巧巧做饭是越来越好,得加钱了。”赵守正一边刺溜刺溜喝着汤,一边没口子夸赞道:“你这才来几天,我都胖了好几斤。” “老爷不嫌弃就好。”巧巧捂嘴直笑,得意的看看赵昊,期待他的夸奖。 赵昊却定定看着前头已经亮灯的酒楼,开始担心起,雪浪那厮到底能不能,将南京城的老饕请来…… 只要人来了,他就有信心震住他们。可要是人没来,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没人买账啊? 见他根本没反应,巧巧郁闷的嘟嘟嘴,捧着托盘下去了。 “咦,好香好香……”这时范大同从外头进来,正好跟巧巧碰了个照面,他顺手就将托盘上的大海碗捧了下来。 那海碗里,是巧巧预备给父子俩加的馄饨,父子俩吃饱了还剩大半碗呢。 范大同便捧着大海碗,拿着调羹哧溜哧溜吃起来。 赵守正看他难得捯饬一新,头上居然还戴了新唐巾,不禁奇怪道:“贤弟,你要去相亲吗?” “噗……”范大同险些一口喷出来,忙用手捂住嘴,这才没浪费了嘴里的馄饨。 好半晌,他费劲的咽下吃食,对赵守正笑道:“这不奉了贵公子的命,来给酒楼当迎宾的吗?” “哦。”赵守正恍然,端详范大同半晌,方点点头道:“你油嘴滑舌会来事,干这个正合适。” “兄长,这不像是在夸人啊?我好歹是个监生来着。”范大同一边喝汤一边抗议。 “监生?你去坐了几回监?”赵守正瞪他一眼道:“我看你今年,又想弃考了。” 范大同也就一开始,陪赵守正去坐过几天监,很快便受不了拘束。反正他和赵昊也混熟了,不用赵守正领着就能上门蹭饭了,便索性不再去国子监露面,饿了就直接过来吃饭,不饿就几天见不着人。 不过最近赵昊酒楼用人,他还是往这跑得挺勤的。 三人吃完饭,外头天色大亮,便一起来到前头味极鲜酒楼。 只见晨光中,一个纤眉细目,瘦弱如柳的少女,抱着具七弦琴在酒楼门外驻足。 “店里还没开门。” 看门的吴玉拦着不让她进去、只听她音如莺啼,十分动听道: “奴家马湘兰,是你东家请来的琴师。” 远处,赵守正吃惊的张大嘴巴。“马什么兰?” “马湘兰啊。”范大同嘴巴张得比赵守正还大。“她还真来了啊?” 两人同时望向赵昊,却见赵公子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背着手走到店门口,对吴玉道:“不错,是我请的人。” 吴玉赶忙让开去路,那马湘兰闻言面现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赵昊才是个半大小子…… 但那抹惊讶转瞬即逝,马湘兰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朝赵昊娉娉婷婷的福一福。 赵昊点点头,带她进去店中,指着那角落的木台,微笑道:“今天辛苦马姑娘了。” 说完,赵昊便施施然上楼去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马湘兰略显错愕的呆了少顷,这才款款走到木台上,将七弦琴摆正,在杌子上坐好。 试了试音、调了调弦,她便双手漫拢,弹奏起一首轻快的琴曲。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今年过年不休息,为大家天天码字啦,不知客官们感动不? 第八十二章 光头、词爹、马姑娘 那琴声如山间溪水一般,欢快愉悦、叮叮咚咚,转眼便浸润了酒楼的每个角落。 正在后厨忙碌的主厨、帮厨,正在摆放碗筷的伙计,正在柜台后检查菜单的方掌柜,乃至在门外站岗的吴玉,无不感觉十分愉悦。头天营业的紧张心情,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方掌柜看看那弹琴的女孩,不禁对范大同直竖大拇指,小声道:“东家就是东家,请来的琴师竟有秦淮河畔的水准!” “你这不废话吗?”范大同撇撇嘴道:“那是马湘兰啊。” “啊?”方掌柜不禁张大了嘴巴,他酒楼出事前,经常邀请秦淮歌伎登门表演。那时候马湘兰便已经是他家请不起的角儿了。 这一年多过去了,以马姑娘的才情技艺,怕是会更火了吧?怎么可能屈就于,他们家这个小小的酒楼呢? “东家到底出了多少钱?”吃惊之后,方掌柜又开始心疼,暗道肯定是开了天价,才会打动马湘兰。 “我说一文钱没出,你信吗?”范大同捻起柜台上摆放的蜜饯,丢一颗到嘴里。 “别开玩笑。”方掌柜自是不信的。 “还真没开玩笑。”范大同撇撇嘴道:“人是我去请的,我还不知道吗?你们东家给马姑娘写了一封信,马姑娘看完信,眼圈就红了,然后就一口答应,说来这不就来了?” “嘿,东家不愧是东家啊。”方掌柜想破脑袋,也想不透赵昊到底施了什么法术,居然能让马湘兰着了魔似的跑来弹琴。莫非是下了蛊不成? ~~ 二楼雅间中,赵昊立在窗前,安静听着那优美欢快的琴声,心里的那一丝丝忐忑也消失不见了。 “儿子,你这酒店也不接受散客。”赵守正站在一旁,有些替他担心道:“万一请的人不来,今天岂不要抓瞎?” “父亲多虑了,不来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味极鲜的损失。”赵昊却自信满满的微笑道。 就算雪浪今天带不来人又如何?只要有极鲜粉在,味极鲜酒楼火爆是一定的,只是迟一天早一天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大不了免费十天,再让唐胖子拉些同行过来,就不信那些吃腻了普通菜肴的徽商,会不买本公子的账? 想到这,他心情放松下来,转身朝楼下喊道:“伙计们,打起精神来,开门营业啦!” “好嘞!”楼下众人齐声应和,精神为之一振。 “东家,还没揭匾呢。”方掌柜苦笑着提醒一声道:“请东家和老东家一起揭匾!” “好。”赵守正闻言迈着四方步,背着两只手,架势十足的下楼去了。 店门口,伙计又放了鞭。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赵昊和赵守正父子站在酒楼门口,各持一根红绸带向下一扯,便将覆在匾额上的大红绸缎扯了下来。 只见黑檀木的匾额上,‘味极鲜’三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分外夺目! 方掌柜和余甲长又将覆盖在楹联上的红绸揭去。 “嚯!”便听一声惊呼响起,有人高声念道: “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好大的口气啊!” “味极鲜!这酒楼的名字好霸道!我大明地大物博,珍馐百味,谁敢大言不惭占个‘极’字?” “今天咱们得尝尝看,他家要是占不住,我非得把这个字给他糊上!” 酒楼众人闻声望去,便见说话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文士打扮的男子。 他们身后,还有大队的马车轿子从大石桥缓缓驶来。 这阵势登时就把方掌柜他们震住了,这蔡家巷哪来过这么多有钱人? 赵昊却心下一松,知道雪浪没有辜负所托。 果然,便见一颗锃亮的光头,从当先一辆马车上探出,朝那几个男子笑道:“诸位,就是这里,咱们进去吧!” “咦。”一个穿黑花缎圆领袍、头戴唐巾,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洒脱劲的男子,奇怪问雪浪道:“法师不是说开诗会吗?怎么跑到酒楼来了?” “而且还是家新开张的小馆子。”其余文士也大惑不解,满怀期待的看向雪浪。“法师行事真是出人意表,每次都让人期待万分啊。” 蔡家巷这种破地方,他们平素是绝迹不会踏足的。 得亏雪浪平日里行事格调极高,众人才没有生气,而是觉得他要玩什么新花样。 “呵呵,诸位请看。”雪浪一指站在酒楼门口的赵守正,笑道:“还认得此公乎?” “哎呀,这是……”众人一看到赵守正,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大笑道:“原来是词爹在此,怪不得怪不得!” 众人竟纷纷下马下轿,争相与赵守正抱拳行礼。 赵守正忙还礼不迭,心中难免得意,我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他那天在大报恩寺装完逼就跑,却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震动——《蝶恋花》一鸣惊人,让他的狂士做派深入人心。加之雪浪法师居然弃满场来宾不顾,追着他一去不返,就更加让众人印象深刻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首《蝶恋花》,实在太火了。已经从大报恩寺传到了秦淮河畔,又传遍了金陵城。 可谓有宴席处,必唱《蝶恋花》……也就是蔡家巷全都是大老粗,才没有流传过来。 如今不知多少人,挖空心思想要见见这首词真正的作者。见到了词爹,自然就有希望见到那块一直深藏不露的,大明诗坛遮羞布了! 想见遮羞布,当然要先跟词爹搞好关系了。 是以这些名流士子、举人进士纷纷折节下交,与赵守正称兄道弟起来。 雪浪笑眯眯看着这一幕,心说赵施主啊,赵施主,这下看你还怎么藏得住…… 他刚想去寻赵昊,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就将他拖进了酒楼。 等来宾们与赵守正寒暄过后,才发现不见了雪浪法师。 “法师已经上楼去了。”范大同满脸堆笑的邀请道:“请诸位入内吃茶,待会儿法师就会下来说话。” 众来宾不疑有他,便相互谦让着进去了酒楼。没想到这家店里的装潢还挺典雅精致,墙上的字画也很见水准,绝非一般文人的手笔。 众人正想瞧瞧,这些字画到底出自哪位高人之手时,忽听有人惊叫起来。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马姑娘吗!” .求推荐票啊~~《小阁老》有奖竞猜第三期开始喽,大家猜猜赵昊给马湘兰信里写的是哪首诗?这期难度不小,所以奖金翻倍哦~~~另外第一个猜出来的,送签名书一本;) 第八十三章 蹭热度的雪浪僧 味极鲜酒楼内。 惊呼声中,众人纷纷揉着眼睛,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但见那立在琴台上,朝他们微微欠身的少女,身材纤细如弱柳扶风,眉目妍秀若春柳早莺。虽不算是绝色美女,却神情开涤、清雅脱俗至极,让人观之便心情愉悦。 不是那秦淮河畔,等闲难一见的清倌人马湘兰,又是哪个? 这些文人士子、阔少豪客骨子里就是贱,越是看不到,摸不着的鲜花就越是稀罕。此刻见到老让他们吃闭门羹的马湘兰,居然出现在这家小小的酒楼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来。 “掐我一把,是不是在做梦?诶,你别真掐啊!” “我知道了,肯定是雪浪法师请马姑娘来的。”有人便一抚掌道:“不愧是雪浪法师,居然能请动马姑娘的大驾。” “奴家并非法师请来的嘉宾,”却听马湘兰轻启朱唇,音如莺啼道:“我是这酒楼的琴师。” “啊?”众人震惊的合不拢嘴,没想到她居然是被这小酒楼的东家请来的。 马上有人大声道:“马姑娘,不管他们出多少钱,我出双倍请你到我家驻唱!” “我出三倍!” “五倍!”这些资财丰厚的五陵少年,不分场合的争强好胜起来。 “东家没出钱,我是自愿来弹琴的。”却听马湘兰微笑道:“诸位请勿争执,若是想听湘兰弹琴,常来味极鲜赏光便是。” 说着她款款坐下,轻拢琴弦,琴音一起,一众文士便安静下来,各自找地方坐下听琴开了。 “这马姑娘还真敬业啊……”赵守正不禁对方掌柜小声赞叹道:“只要她在这儿一天,味极鲜就不愁买卖。” “嘿,谁知道人家能来几天?”方掌柜不禁苦笑,他可不相信名满秦淮的清倌人,能长久屈就在这小小蔡家巷。 ~~ 雪浪被高武强行拽进了,楼上那叫‘春’的雅间内。 赵昊早就等在那里,抱着胳膊、黑着脸,看着这个可恶的光头。 “赵施主,你这是为何?”雪浪整理着锦斓袈裟的褶皱,奇怪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在下头说?” “你搞什么名堂?”赵昊瞪他一眼道:“让你帮忙请老饕来吃饭,没让你请人来开文会!” “请吃饭哪有开文会上档次?”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贫僧在金陵城,从不参加饭局,更不会请人吃饭,俗,俗不可耐。” “那天你还要吃锅边素……”赵昊翻翻白眼,信了他的大头鬼。 “赵施主当然是例外了。”雪浪笑笑,打岔过去道:“再说,赵施主吩咐的事情,贫僧岂会怠慢?今天请来的这几十位,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既爱吃,又有钱,朋友还多,且都名声在外,如果你能征服他们,让他们帮你扬名,这味极鲜一夜之间就会声噪金陵的!” “这还差不多……”赵昊神色稍霁,看看外头天色,离中午还早着呢。“那你去招呼他们吧,我让掌柜的早点开饭。” “赵施主身为店东,居然不想现身?”雪浪瞪大眼睛。 赵昊又白他一眼,心说这和尚不坑死自己是不算完了。 但今天还得指望雪浪帮着撑场子呢,他只好耐下性子,对雪浪假笑道:“和尚好不懂事,你道他们看见我,真会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雪浪不解的反问道:“贫僧每次看到赵施主,都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比愉悦。” “咳咳,那是你。”赵昊只好耐着性子瞎扯道:“因为你是出家人,不争强好胜、没有名利心,但楼下那些俗人,都年轻气盛、争强好胜,若是让他们知道,《蝶恋花》是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所做,他们肯定很失落。” “那怕是难免失落。”雪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就连贫僧,在看了赵施主那五首诗后,都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再妄称什么‘诗僧’了。” “那倒不必,你叫你的。”赵昊干咳一声,最后道:“他们一失落,就会食不甘味,那我辛辛苦苦做好的美食?岂不明珠暗投了?” “有道理,有道理。”雪浪不住颔首道:“是贫僧考虑欠妥了,赵施主不想现身是对的。” “对吧。”赵昊暗暗擦了擦汗,打开门推雪浪出去道:“去帮我好好招呼客人。” “且慢,贫僧还有一言。”雪浪走到门口,却忽然站住道: “赵施主不露面可以,但请赐诗一首,以壮今日诗会。” “你不是还有五首吗?”赵昊手上加劲。 雪浪便双手把住门框道:“那五首已是昨夜星辰,还请赵施主今日再绽芳华。” “都说了,我不会作诗。”见力气还不如这个俏和尚,赵昊郁闷的放弃了关门。 “施主,贫僧也是为了我大明诗坛,多添颜色啊。”雪浪虽不敢再进去,却还在门口喋喋不休道:“还请施主赐下一首,贫僧保证一月之内,不再求诗。” 顿一顿,他又有些无赖道:“不然,贫僧就不下去了。” “三个月不准烦我。”赵昊知道今天不拿点东西出来,是打发不了这秃驴了。 “成交。”雪浪大喜过望,想要进去雅间,赵昊却砰地关上了门。 雅间里,是备有文房四宝的,以供食客们兴之所至,留下墨宝。赵昊便胡乱写了首诗,从门缝递出去道: “拿去,休要再来烦我!” 雪浪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拜读起来。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好诗好诗,‘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赵施主果然天纵奇才,信手拈来便有如此佳句。” 雪浪摇头晃脑的品啧好一会儿,才看到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赠大报恩寺雪浪法师》,原来竟是那赵施主写给自己的! 法师心一热、脸一红,喃喃对雅间内的赵昊道:“贫僧惭愧,贫僧做得还很不够,贫僧以后会对赵施主更关心的。” “给我下去!”只听里头的赵昊抓狂道:“再废话一句,我就把这诗送给旁人!” “那可不行!贫僧名垂青史,就靠着这首诗了!”雪浪被击中了七寸。唯恐赵昊会反悔,他赶忙收好诗笺,逃也似的下了楼。 人想靠诗词出名,除了做诗人之外,还可以做诗人的朋友,一旦被诗人在诗中提及,自然也就随着诗人的作品流芳千古了。 好比汪伦、李龟年、元二等人。 但雪浪法师不知道的是,他其实靠自己就可以千古流芳了,根本用不着去蹭赵公子的热度。 .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八十四章 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马湘兰一曲终了,那雪浪也满脸喜色从楼上下来。 众文士便七嘴八舌问道:“法师,可请词杰现身一晤?” “是啊是啊,词爹既然在此,词杰想必也就在左右。” “不巧,小赵施主今日并不在家。”雪浪既然得了好处,自然要替人消灾了。 “不过无妨,只要常来这味极鲜吃饭,早晚会遇见他的。” 果然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雪浪和尚居然也俗气的替酒店招揽起生意来。 “酒楼开业他都不在,往后怕是碰上也难。”来宾们颇为扫兴,怏怏说道。“唉,我们就是再来,也是冲着马姑娘来的。” 雪浪一看有些冷场,心说自己若是砸了味极鲜的招牌,如何做得赵施主的‘秦时月’和‘岭上云’?便轻咳一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小赵施主虽然不在,却留诗一首,以飨来宾。” “那太好了,快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宾客们这下来了兴致。 “诸位且听。”雪浪整整衣襟,便饱含感情的朗声吟诵道: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听完首联,众文士小声议论道:“这次是首诗……” 说完,众人便正襟危坐,鸦雀无声。词传情、诗言志,听诗和赏词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雪浪又低沉的吟诵出颔联。 大堂中的气氛登时为之一肃,人人面现凝重之色。 便听雪浪一气吟诵出了下半阙: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全诗诵毕大堂中却久久无人喝彩,所有人都呆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 赵守正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已是满脸泪水,虽然已经读过这首诗一遍,但听雪浪诵来,他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是我儿写给我的啊!这是我赵守正的半生写照哇……’ “好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赵公子写给我们的啊……”那些来宾们也各个鼻头发酸,好些眼眶浅的已经掉下泪来。 说白了,他们这些所谓‘五陵少年’,其实也都是些科场不如意的可怜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大好年华,若不是科场无望,谁会整天浪荡花丛,走马章台?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来宾们品到最后,却又感受到诗人温暖的善意,这是在告诉他们,除了科举之外,依然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啊! “多谢赵公子点醒。”来宾们这才擦干眼泪,平复了心情。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反复品啧间,却也有来宾缅怀起曾辜负的佳人来。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那头戴唐巾、举人打扮的俊朗男子一拍桌子,高声道:“仙居吴康远受教了!可笑我中举以后,便志得意满、荒废学业,今日得赵公子棒喝,明日便回景星岩古刹,学叔父面壁苦读,不到金榜题名日,绝不踏足金陵半步!” 赵昊在楼上仔细听着,本来就埋怨雪浪这厮,为何要擅自换诗,听到这话就更是哭笑不得了。 吴兄莫要如此决绝,我还指望你当回头客呢…… 大堂角落里,马湘兰也掏出帕子擦拭下眼角,方深吸口气,弹一首舒缓的《流水》,帮来宾们平复心情。 ~~ 赵公子的这首《杂感》一出,仿佛给众文士洗涤了心灵一般。 让整个上午的诗会,在极为谦逊克制的气氛下举行。没有不着边际的互相吹捧,更没有厚颜无耻的自我炫耀,是以午时不到就早早结束了。 早就严阵以待的伙计们,马上开始流水般上菜,仿佛生怕客人跑了一般。 其实方掌柜多虑了,在有幸聆听了赵大诗人这首发人深省的佳作后,哪个文士还好意思起身走人?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尝尝店里的菜肴,再违心的夸上两句才好收场。 这些吃遍金陵的老饕,对这蔡家巷的小店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待看到端上的冷盘,只是什么酒凝金腿、卤鸭胗肝、水晶肴肉之类的酒楼常见菜式,就更是动筷子的兴致都没了。 雪浪是不吃荤的,见众人不动筷子,在一旁干着急,催促道:“诸位尝尝啊,肯定很好吃的。” 只是他个和尚说出这种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但众人总要给他个面子,便勉强伸出筷子,夹一片鸭胗或者肴肉,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咦?” 这些老饕嘴巴可是刁到家的,这一尝就马上觉出不一样了。 有人闭目细品起来,有人连伸筷子,分别尝过各式凉菜,却都是默默品尝,无人吭声。 把个在一旁伺候的方掌柜,紧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也太鲜美了吧?!”终于,有人率先爆发出一声惊呼,拍案道:“我吃了一辈子卤鸭胗,也没吃到过如此鲜美的味道!” “确实太惊艳了!”众位食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没口子夸赞起来道:“这一比较,之前吃的都如嚼蜡一般。” “这味极鲜,实在是名副其实啊!” “这才是冷碟,我万分期待热菜上来,会是什么滋味!” 方掌柜这才将心放回肚中,高唱一声道:“上热菜!” 食客们本来运筷如飞,听到这句话,纷纷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口。 第一道菜,各吃凤尾虾! 精美的官窑瓷盅刚端上来,食客们便被那股扑鼻的鲜香所吸引,只觉远非冷盘可比。 食客们各夹一个虾仁,送入口中,登时满嘴的鲜甜,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河虾的虾仁本就鲜美无比,又与极鲜粉的味道相融合,更是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香! 第二道菜,各吃清汤炖鸡孚! 这道菜本就鸡香肉鲜质酥烂,清汤味醇色洁白,再加上极鲜粉提鲜,简直就是人间绝味! 吴康远舀一勺鸡汤尝一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啊?我要收回刚才发的誓……” “你还是专心考进士吧,”众人一边贪婪的吃着各自的美食,一边打趣道:“你那份我们帮你吃了。” “就是,你叔父可是落第后闭关千日,三年不知肉味,才一举中进士的。” “你这么贪吃,还怎么中进士?” “天天能吃到这样的美食,给个状元都不换!”吴康远坚定了更改誓约的决心道:“我就在这蔡家巷闭关了,不中进士不踏足秦淮河一步……” “不要脸!”众人哄笑一阵,便又沉浸在美食中,不可自拔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八十五章 一叶幽兰一箭花、一日回本顶呱呱 赵昊原先那个时空,两百年后鲁菜能在八大菜系中异军突起、拔得头筹,就是靠了类似的手段。 当时在北京呼风唤雨的鲁菜师傅,清一水来自烟台威海一带,他们将海肠子风干后,碾磨成粉当味精,给其他菜品提味用的,一下子就把其它菜系比了下去。 赵昊所制的极鲜粉,也有同样的功效。让没有被后世各种丰富调味料、添加剂惯坏的老饕们,着实享受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味蕾轰炸。 当日共上了八荤四素十二道热菜,每一道都是老饕们吃惯了的菜式,可是这味极鲜酒楼做出来,却道道味道惊艳绝伦,道道让人没齿难忘! 再配上马湘兰的琴声,神仙般的享受也莫过于此了。 夸到最后,众人都已经词穷了,只剩下一个‘鲜’字不断的重复。 就连芦蒿炒香干这样的素菜,都鲜的人恨不得连筷子都吃掉。 他们这才知道,‘味极鲜’这名字,根本就不是店家自夸,只是一种真实的写照罢了。 “‘味压江南十二楼’,我看这话实在太谦虚了。”食客们捧着肚子,回味着那前所未有的美味体验,全都自发的吹捧起店家来。 “不错,大江南北,没有一家酒楼能比得上……” “能在这味极鲜吃过一顿,才能算是此生无憾啊!” “那你别再来了,空下位子我们来!” “不行,我要在这里常包个雅间,先吃到过年再说!” 说到这茬,食客们纷纷望向方掌柜道:“掌柜的,这一桌多少钱?” “今日开业酬宾,诸位赏光就好,不必会账。”方掌柜微笑答道。 到了这会儿,他完全不担心,没有回头客了。 “啊哈哈,赚到了。”食客们虽然不差钱,但还是感到十分开心,便追问道:“那今晚呢?” “抱歉客官,头一天食材预备不足,今日已经打烊了。”方掌柜苦笑一声。这当然是东家的意思了,开业酬宾这种事,自然达到效果就可以了。那一桌桌酒菜,可都是东家的血汗钱啊…… “那明日呢?”食客们又追问道。 “明日正常营业,大堂一桌五两,楼上四个雅间,一桌要十两。”方掌柜朗声说道。 这价格差点没把余甲长和高老汉,吓到柜台底下去。 之前听东家说要定五两一桌,他们还以为是开玩笑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而且还是楼下大堂的价格! 楼上雅间居然还要贵一倍!两个老汉心说,谁会花整整十两银子,跑到蔡家巷来吃一桌酒席?难道疯了不成? 谁知食客们却满不在乎的纷纷道:“这价钱还蛮公道的。” “我先包一个月的雅间!”马上有人拍出了三百两的会票。 “抱歉,这位客官,敝店无论雅间还是大堂,都是一天一定,不接受长包。”方掌柜看看那会票,暗暗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按照东家的吩咐解释道:“这是为了能让更多的食客,享受到本店的美食。” “唉,真是讲究……”那食客沮丧的收起会票。 旁人却纷纷掏出银子,转眼就把中午晚上各十桌饭菜订空了。 其余没订到的食客不干了,围着方掌柜嚷嚷起来,非让他宽限两日不可。 他们还将赵守正也围起来,大有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还好高老汉机灵,跑到楼上去问了东家,回来跟赵守正嘀咕一番。 赵守正便以老东家的身份宣布,可以提前三天订桌。 转眼间,三天的席面全都订了出去,而且全都是提前付了全款。 这下每人至少定得一桌,大家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而去。 这些老饕们还没出息的一边让伙计将凉菜打包,一边商量着如何互相蹭饭,好来多吃几顿。 待到雪浪和食客们走个干净,赵昊才从楼上下来。 看到赵昊下楼,已经将七弦琴装入琴袋的马湘兰,便款款起身告辞。 “高武,叫个车送马姑娘回去。”赵昊吩咐高武一声。 “不必费心,我的车夫在外头等。”马湘兰抱着琴,朝赵昊福上一福。 到门口时,方听赵昊提醒道:“明天不用来那么早,午时之前到便可……” 马湘兰轻轻点头,转身出去。 ~~ 一辆朴素的马车就停在赵昊家的巷子里。 看到马湘兰过来,老车夫和侍女忙起身相迎。 侍女接过琴,扶着马湘兰上车,老车夫便催动大青马,出了蔡家巷,缓缓朝南而去。 马车上,侍女嘟着嘴道:“姑娘,今日来过一次就成了吧?” “明日可以晚点来。”没有外人时,马湘兰也是一般的淡雅如兰,丝毫不见烟火气。“我说过,你可以不用跟着的。” “当然是姑娘去哪,奴婢去哪了。”侍女忙表下忠心,却又难免颓然道:“姑娘,那人到底对你施了什么法子啊?” “他没施法子,是我自愿的。”马湘兰从香囊中,掏出折叠整齐的信纸,在略显颠簸的车厢中,再次细细品读起来。 “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读着读着,她又有些痴了,捧那张诗笺在怀中,喃喃道:“这诗就像是从我心里蹦出来的一般,每个字每句话,都在诉说着我的心声啊……” “人生难得一知己,漫说他让我来弹琴了,便是去赴汤蹈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原来如此……”侍女这才恍然,原来是那姓赵的小子用诗打动了自家姑娘。 可她早晨远远看过赵昊一眼,不禁轻叹一声道:“只是这知己,年岁小了点。” “别瞎说,赵公子何等高洁人物?”马湘兰又想起今日听雪浪念的那首诗,不禁幽幽一叹道:“他都不愿意收我做弟子,所谓知己,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 “阿嚏……” 二楼‘春’字雅间中,赵昊忽然打了个喷嚏。 看着马湘兰的马车远远驶去,他不禁暗骂自己越来越无耻,居然拿马湘兰十年后作的诗,来打动马湘兰自己。 这还有个打不动的吗? 只是不知这效果能持续多久。 罢了罢了,白用一天算一天吧……让她帮忙顶上一个月,想必味极鲜也就彻底在南京城打开局面了。 到时候送她一首绝妙好词,便算两不相欠了。 赵公子如是想来,便心安理得的品尝起雪浪送的紫笋来。 品一品,这茶果然是用泉水泡来最好。 为了今日一炮打响,赵昊命方掌柜跑遍金陵,采购了最顶级的食材,就连沏茶和煲汤用的水,都是从江对面珍珠泉拉来的。 这时,方掌柜敲了敲门进来,满脸喜色的将账本递给赵昊,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东家,今天共收了四百二十两现银,一天就回本啦!” 说着话,方德眼泪扑扑簌簌就流个不停,这阵子他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担心忽然一觉醒来,一切都化为泡影,又要回到桥头卖早餐的日子。 直到方才,看着满柜台的现银,他才终于笃定,自己终于摆脱了噩梦,迎来新生了! 赵昊掏出帕子递给他,拍拍方德的肩膀,微微一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方掌柜重重点头道:“方某这条命就卖给东家了!” .求推荐票啊~~~第三期有奖问答答案揭晓——是用十年后,马湘兰自己写的诗,有猜对的亲吗? 好吧,我承认小赵太贱了,奖品移到下期,下期给大家出个简单点的~~ 第八十六章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赵昊 晚上,赵锦下值回来,得知酒楼一炮而红,居然当天就回了本,把个老哥哥乐得合不拢嘴。 赵守正又趁机提出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赵锦心情大好,见赵昊没有反对,便笑道:“是该好好喝一杯,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叔父呢。” 倒也没有再去麻烦酒楼,让巧巧整治了几个小菜,三人便在堂屋里对酌起来……当然赵昊喝得是巧巧榨的枇杷汁。 酒过三巡,赵昊笑着提议道:“哥哥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整天住在蔡家巷也有失体统,不如我在都察院左近买套房子,也好将老嫂子从浙江接来团聚。” “这个么……”赵锦自然想过这个问题,呷一口烧酒,摇头微笑道:“贤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今日总宪大人接见,言谈间似有暗示,为兄在这个位子上干不长久的……” “这么说?老侄子你要升迁?”赵守正闻言大喜道:“我就说嘛,能让你白受十几年的苦?” 赵昊心说,主要还是因为有贵同年在帮忙吧…… “下一步不管去哪,估计都不会在南京了。”赵锦矜持的一笑道:“所以我已经写信给家里,让他们先不要动身,等我这边稳定下来再说。” “嗯,这样稳妥的很。”赵昊赞同道:“那就等哥哥履新后再置业不迟。” “正是此理。”赵锦颔首道:“这蔡家巷距离南院颇近,而且有叔父和贤弟,是以我想觍颜再借居一段,不知叔父和贤弟是否收留?” 赵昊自然点头不迭,他就怕老哥哥跑了,恨不得将赵锦用绳子拴在家里,又怎会反对呢? “那还用说吗?”赵守正笑着拍了拍老侄子的手道:“整天让你严厉惯了,一天没人督促,还不习惯呢。” “说来叔父已经荒废两日课业了。”赵锦闻言神情一肃道:“业精于勤荒于嬉啊,叔父!” “又来了,脑仁疼……”赵守正不由哭笑不得,顿觉喝酒都没滋味了。 “不是侄儿故意扫兴,而是这次科考,对叔父来说是个好机会。”赵锦便道出第二个喜讯道:“今日才听说,负责科考的提学御史耿定向,乃是徐阁老的门下,定然不会跟高拱一个鼻孔出气的!” “是吗?”赵守正闻言,却非但没什么喜色,反而露出惋惜的神情。 “父亲,是不是国子监发生了什么事?”赵昊终于忍不住问道:“看你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若是往常,被那么多文人雅士吹捧,赵守正早就要跟赵锦胡吹一气了。可今晚他却提都不提白天的事情,让赵昊早就起了疑。 “哎呀儿啊,昨晚就想跟你们说,但今天是你俩的大日子,我岂能扫兴?”赵守正看着赵锦和赵昊,半晌方颓然道:“我这次怕是又没戏了。” “怎么没考就说这种丧气话?”赵锦神情一沉道:“叔父虽然反应慢一点,但文章火候已到,且不可妄自菲薄。” “唉,昨天就是这位耿提学。到国子监宣布了,今年监生参加秋闱,试卷上再无特别标注。”赵守正一脸苦笑道:“往常,有皿字底的时候,我尚且取不中,这次没了优待,希望自然更加渺茫。” “还有此事?这倒没听说。”赵锦毕竟头天上班,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闻言也露出忧虑之色。 往年秋闱后,在誊抄国子监生的试卷时,会在卷子上加盖‘皿’字章,以区别普通考生。朝廷对南北国子监都有固定的三十来个录取名额,是以监生取中的概率自然远大于普通生员。 现在取消了‘皿’字底,对监生和普通生员一视同仁,后者自然十分开心,对前者却是不小的打击。 赵昊却毫不意外,他早知道耿定向这突发奇想的一手,后来还闹出不小的风波,让朝廷不得不宣布,下届科举恢复‘皿’字底。 所以这一科的监生,可以说是最倒霉的一届。 但那又如何呢?人家又不是歧视监生,只是让所有考生公平竞争而已。 要是有老哥哥辅导,有自己透题还考不中,老爹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耿提学又宣布为了补偿监生,将由国子监自行举办录科考试。这对旁人固然是好事,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坏消息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赵守正猛灌一杯闷酒,用袖子胡乱擦擦嘴道:“周祭酒素来小心眼,之前老爷子将他打出家门,他能让我过关才怪。” “岂有此理!”赵锦闻言怒而拍案道:“姓周的若敢针对叔父,我就参他一个挟私报复!” “千万别乱来,你我如今是亲属,你参他不是自找麻烦吗?”赵守正苦笑着摆摆手。 “这倒是……”赵锦颓然坐下,大明给御史的权力极大,同样限制也很多,为的就是避免他们公器私用,把国家的督查机器,当成解决私人恩怨的工具。 “无妨。”却见赵昊起身,给父亲杯中斟满酒,笑容笃定道:“父亲只管用功就是,姓周的管科考更好,这下咱们必过。” “什么意思?”赵守正闻言一愣。 “爷爷不是给你留了防身利器吗?”赵昊便笑着提醒道。 “哦……”赵守正寻思片刻,方恍然道:“你是说,用那张庚帖换科考通过?” 赵昊点点头。 “此路怕是不通。”赵守正直摇头道:“姓周的怕高拱怕得要死,怎么会给我开后门呢?”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行,不代表过阵子不行。”赵昊却断然道:“我看高拱熬不了多久了,等到他下野,姓周的那里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如果高拱下野,事情确实好办多了。可高肃卿乃今上心腹,陛下怎么可能放他走人呢?”赵锦也摇了摇头,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哥哥不是跟我说过,高拱要惩治胡应嘉,结果被科道言官交章弹劾,最后弄得下不来台,被徐阁老趁机打了脸吗?” 赵昊眨眨眼,反问赵锦一句。 “哦,为兄是说过。”赵锦恍然,却又轻叹一声道:“可胡应嘉被平调出京后,高拱还继续当他的大学士,事情就消停了啊。” “不,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赵昊负手立在门口,望向漫天星斗道:“徐阁老多年媳妇熬成婆,正待大展宏图,一举改变从前阿附严嵩、曲侍先帝的柔媚形象。” 顿一顿,他回头看着二人,高谈阔论天下大事的样子,仿若孔明再世一般。“高拱却锋芒毕露、匪气十足,素来瞧不起小媳妇似地徐阁老,两人根本水火不容。让高拱再搞下去,徐阁老好容易树立的威望将荡然无存,所以定会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高新郑的!” “会这样吗?”赵锦不由倒吸口冷气,觉得赵昊说得很有道理。但这话从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却总是让人没法笃信。 “众怒难犯。徐阁老以先帝遗诏拨乱反正,满朝文武皆感恩戴德,这就是大势——满朝倾拱的日子不远了!”赵昊说着竖起两根手指道:“不信打赌,两个月内若高拱不去,我以后便再不督促父亲读书。” “好,一言为定!”赵守正马上与赵昊击掌,笑嘻嘻道:“可不准耍赖哦。” “但在这两个月内,父亲必须继续用功!”赵昊眨眨眼道。 “我的娘啊,要老命了……”赵守正登时变成泄了气的皮球。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 第八十七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赵锦没想到,刚过了三天,赵昊‘满朝倾拱’的预言便应验了。 四月初四,南京的科道言官们忽然以京察拾遗的名义,再度论及高拱的诸多罪状! 四月初五,北京御史欧阳一敬再度上疏劾奏高拱‘威制朝臣,专擅国柄’,要求将他罢黜为民! 四月初八,南京御史李复聘等人,联名弹劾高拱奸恶五事! 每次遭到弹劾,高拱都按规矩上书求退,皇帝自然极力慰留。 见高拱居然还恋栈不去。四月二十,北京工科给事中李贞元又上一本,言辞尖刻的讽刺高拱‘脸皮厚如城墙,屡遭弹劾、屡次求退,但每次一被留用,次日便得意洋洋复出,已经成了天下的笑话。希望皇帝能答应他下次求退,不要再让他继续出来丢人现眼了……’ 整个四月,这场南北二京御史车**战高新郑的大戏,牵动着全天下的神经。赵锦身在南京都察院,几度跃跃欲试,想要上本或与人联署弹劾高拱,却都被赵昊苦劝下来。 开什么玩笑,这浑水能乱趟吗?高拱固然眼看就要下野,可人家两年后又杀了回来,而且是破天荒的担任首辅兼天官,生杀予夺,大权独揽!若是赵锦因他父子的缘故,上本得罪了小心眼的高新郑,到时候肯定没他的好果子吃! 所以赵昊无论如何都要让赵锦置身事外,以免影响到老哥哥日后步步高升的仕途。 幸亏赵昊关于‘满朝倾拱’的预言实在太准,让赵锦十分重视他的意见,这才没有掺和进这场大戏去。 不过这也让赵锦彻底认定了赵昊,是一心一意、不带任何私心的为他这个老哥哥考虑。 赵锦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往日日子如何,都要将赵昊当成自己的亲兄弟…… ~~ 当然,把赵昊当成亲兄弟,似乎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转眼就到了月底,味极鲜开业首月盘账分钱的日子到了。 这天打烊之后,方掌柜叫大家忙完之后,到楼上找东家领钱。 登时欢呼声响彻酒楼,这一个月来味极鲜天天座无虚席,店里每个人起早贪晚的忙个不停,等得就是这一刻! 方掌柜又特意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马湘兰道:“马姑娘,我们东家请你先上去。” “好。”马湘兰点点头,便扶着栏杆款款上去二楼。 ~~ 二楼‘春’字雅间内。 赵昊手捧着香茗,正对着账本嘿嘿直乐。 虽然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约莫出每月的盈利,但这钱真正到了账上,落进口袋,还是让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上月三十天,扣去头天免费酬宾,共营业二十九天,酒楼天天爆满,共计收入四千零六十两白银。 当然,收入高成本也不低。最大头的开销来自食材支出。 想要追求极致的鲜味,可不是只靠极鲜粉就能做到的,还得使用最新鲜最上等的食材。整个四月份从金陵城各处采购的荤素食材、酒水、茶叶以及柴米油盐各式调味品……统共花销了一千七百四十两,平均每桌折三两之多。 然后是支付给两名大厨、两名帮厨,四个跑堂以及吴玉夫妇的工钱。大厨一月五两银子,其余人都是二两,这一共是二十六两。 还有灯油、火烛、线香等杂项,加上一应损耗,以及应付官面,差不多共花销六十两。 扣掉支出后,本月共结余两千两百三十四两…… 看着结余的数字,赵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买卖虽然没白糖利润高,但胜在稳定低风险,可是一只不断下金蛋的鸡啊! 正得意间,外头响起敲门声。 赵昊便合上账本。待收起没出息的笑容,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方轻咳一声道:“进来。” 包厢门打开,伴着一股淡雅的清香,马湘兰走了进来。 “公子,你找我。” “马姑娘请坐。”赵昊微笑着点点头。 马湘兰便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的等着赵昊吩咐。 赵昊竟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这一个月来,马湘兰一天没落,每日都来味极鲜弹琴献艺,直到打烊才离去。 可赵昊和她统共说话没超过十句。 并非马湘兰性格清冷,相反她是个很开朗的女孩,从不摆秦淮女史的架子。来店里没多久,便与味极鲜众人都熟悉起来,还跟四丫成了好朋友。 是因为赵昊心虚,老躲着她。 他心虚不是因为抄了马湘兰的诗诓马湘兰,而是担心爱好诗词的马姐姐,在两人熟悉之后,会向他求教如何作诗填词。 这他喵的还有个好?马湘兰教他还差不多。 所以赵昊整日猫在家里,轻易不到酒楼来。就算来酒楼,也是趁马姑娘忙着弹琴,走马观花一番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实在让人不爽,赵昊准备今天做个了结。 “这一个月来,马姑娘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无以为报。” 赵昊从袖中掏出一张诗笺,递到马湘兰面前道:“就把这首小词送给姑娘,做个纪念吧。” 马湘兰微微一愣,她蕙质兰心,焉能不懂赵昊这话里的意思? 她双手接过诗笺,小心收在袖中,并未当场拜读。 “多谢公子赏赐,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吩咐湘兰。” 然后她敛衽朝赵昊道个万福,便悄然退了下去。 见马姑娘痛快离去,赵昊大松了口气,钱货两讫,合作结束。 终于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 那厢间,马湘兰揣着诗笺出了味极鲜,马车早就在门外等候了。 一上车,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便满面笑容的,捧着沉甸甸的一盘银锭,对她献宝道: “姑娘,你看,方掌柜刚才给了二百两银子呢。” 这一盘银锭十两一枚,足有二十枚,在车顶那盏琉璃灯的照耀下,白花花一片,煞是惹人喜爱。 这自然是赵昊让方掌柜转交的。就算马湘兰来帮忙不为钱财,但车夫丫鬟,还有一应日常开支,总不能再让她自己贴钱吧? 方掌柜告诉赵昊,像马湘兰这样没籍教坊司的乐户,每月要向教坊司缴纳二十两脂粉钱。另外还得给教坊司和礼部一应官员,每月八十两的孝敬,才能换取相对的人身自由。 所以想当个优哉游哉、无拘无束的清倌人,代价就是每月一百两…… 除此之外,车夫、丫鬟、嬷嬷、香粉、首饰、吃穿住用行等等,一个月少说也得五十两的开销。 因此赵昊给出了二百两。 不算多,也不算少……当然,这个钱不能直接给她,不然太羞辱人家了。 .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八十八章 善财童子赵 其实马湘兰若不来味极鲜,每月只弹弹琴,召集几次诗会,收入便能轻轻松松超过这个数。 但她来弹琴,图的又不是钱。 她让见钱眼开的小侍女休得聒噪,再给琉璃灯加根灯芯。 待到车厢中明亮起来,马湘兰正襟危坐,轻舒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了赵昊所赠的诗笺来。 只见这是一首《采桑子》,马湘兰便轻启朱唇,低声念诵道: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念着念着,马湘兰不知不觉便已泪水涟涟,泪珠滴落在信笺上,氲湿了‘凄凉’二字。 她慌忙将诗笺举起,一边哭着,一边小心吹去泪珠,看到上面赵公子的墨迹,还是不可避免的花掉了…… 伤心的马湘兰居然痛哭失声起来。 这下可把小侍女吓坏了,忙掏出帕子一边给马湘兰擦泪,一边问道:“姑娘这次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本以为赵公子,是不屑于和我这种烟花女子接近,”马湘兰一边抹泪,一边抽泣道:“孰料我错了,错的太离谱了。他其实是这世上,最懂我、最怜惜我的人啊……只是面冷心热,不善言辞而已……” ~~ “阿嚏……” 味极鲜,春字雅间内。 赵昊又打了个喷嚏,忙用帕子捂住鼻子,对被叫进来的王大厨闷声道: “最近忽冷忽热,要注意别伤风。” “是,东家。”王大厨忙点头应声。虽然赵昊不常露面,但他见掌柜的和几位股东一提起这少年,就满脸的崇拜,哪敢在东家面前有丝毫懈怠? “这个月收成不错,老王要记头功。”赵昊笑着从银箱中,端出一盘银锭,推到他面前道:“五两是本月工钱,五十两是这月的赏银。” “唉呀,东家这太多了吧……”王大厨吃惊的合不拢嘴。他原先就是方德酒楼的大厨,当时在秦淮河边,一年也就赚这个数。他来这蔡家巷,纯属是为了报答方德当年的恩情,为此还跟老伴吵翻了天。 却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能一个月赚了一年的钱!这下看那死老婆子还怎么作妖? “这是当初就说好的。哪有因为赚的太多,却赖账的道理?”赵昊指了指桌上的账本道:“账目就在这里,你不放心可以自己看。” “东家折杀小人了,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王大厨忙大表忠心道:“要是小人还疑神疑鬼,那还算个人吗?” “好,去把刘大厨叫来。”赵昊满意的点点头,王大厨忙将银子小心收在怀中,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另一位刘大厨,同样分到五十五两。 然后是两个帮厨,四个跑堂,每人都得了十二两。这能顶他们在别处累死累活大半年的工钱了,自然无不欢天喜地,发誓要为东家卖命到死…… “不用卖命,尽心竭力就成。”赵昊享受着众人的感激,也不忘展示自己的亲切,笑眯眯将每个伙计送到了门口。 ~~ 吴玉夫妇是一起进来的,看着桌上四锭五两、四锭一两,共二十四两白银,两人却死活不肯收。 “公子前番帮我们讨到八十两,这一个月又吃公子,住公子的,一文钱都没花着,怎好再要公子的钱?”汤四丫急声道:“公子再给钱,我们就没脸呆下去了。” “一码归一码,你们不也没白没黑的扑在店里吗?之前装修那个月,我不也一文钱都没给?”赵昊笑着摇摇头道:“所谓人无信不立,做买卖更是如此。章程立下来,就得严格执行,你们是想让我食言吗?” “这……”夫妻俩哪能说得过赵昊啊?登时就无言以对了。 “收下吧,这个月赚得多大家才分的多,要是下个月没买卖了,那就干巴巴一点工钱喽。”赵昊大方的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继续给我干活呢。” “那就听公子的吧。”四丫还想推让,却听吴玉小声说一句。 她便不再坚持,让丈夫收好钱,夫妻俩给赵昊行过礼,退了出去。 在酒楼时,两口子还能绷得住,一回到租住的小院,就终于忍不住乐开了花。 “怎么样,当初我咬牙离开汤家圩,是对的吧?”四丫从吴玉怀里掏出银子,一边小心收好,一边得意洋洋道:“当初跟你说我旺夫,你还不信。” “可赵公子是我遇到的啊?”吴玉盘膝坐在床上,一脸不解道:“要旺也是我旺你呀。” 四丫竟无言以对,便扑上去拧他道:“死和尚,就不会让让人家。” “我没有,不要……停……”夫妻俩在床上笑闹成一团,灯花爆开,不足为外人道哉。 ~~ 打发走了心满意足的厨子伙计,酒楼中只剩下一众股东了。 当然,赵锦如今堂堂七品御史,自然是不会出席的。 不过赵昊已经吩咐高武,将他那份钱送过去了。 桌上堆满了银锭,在明亮的灯光下,令人无法直视。 方德立在一旁,给众位股东报账道:“……给马姑娘二百两茶水钱,付工钱赏钱共二百零六两,留二百三十四两充下月开销,最后得净利一千六百二十两。”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余甲长咽口唾沫。 “可惜你只能分半成。”赵昊笑着,点出八十一两银子,分给了余甲长。 “谢东家、谢东家。”余甲长知足万分道:“这半成股份,根本就是公子赏我的!要是知道居然一个月就能拿这么多,我是打死也不会要的。” “不会要就给我呗,我不嫌多。”高老汉打趣他道。 “那可不行,你分得比我多得多,还想打我的主意……”余甲长忙抱住银子,开心笑道:“算命的说老头子晚景富贵,原来是应在公子身上。”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气氛一片快活。 高老汉和方德各占两成股份,均得银三百二十四两。 高老汉这一把,就将买铁匠铺的钱赚了回来。 而方德,距离还清债务,只差三个月而已……那笔债,他原先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剩下八百一十两,就是赵公子本月的收入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八十九章 绝不收徒赵公子(盟主加更) 第二天开张前,赵昊召集酒楼全体员工,正进行月度训话。 无非就是上月表现不错,下月继续努力,谁敢懈怠别怪方掌柜不客气之类…… “大堂和雅间的冰块要常换,不要等到客人催。这三催两催下来,难免就会让人说咱们店大欺客……” 正在夸夸其谈,大过老板瘾时,他忽然看见马湘兰抱着七弦琴,面带微笑的进了酒楼。 “呃……”赵昊当时就词穷了,看着马湘兰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自己昨天没把话说清楚?好像说过‘做个纪念’之类,委婉表达结束帮忙的话吧? 马湘兰朝他敛衽嫣然一笑,便抱着琴走到角落,熟练的摆好琴,款款坐下后,弹奏起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来。 琴声旋律典雅,韵味隽永,将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展现的淋漓尽致。 还蕴含着一股伯牙遇子期般的莫名欢喜…… 赵昊听着马湘兰的琴声,脑海中蓦然蹦出四句诗来。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说坏了,低估纳兰词的杀伤力了…… 这下怕不是被马湘兰赖上了吧? 想到这,赵昊哪还有心情摆什么老板架子?草草结个尾,便灰溜溜跑回家去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窘状,马湘兰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低落,弹奏出的琴声反而更欢快了。 ~~ 谁知家里居然也不安生。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头戴唐巾,身穿蓝色襕衫的男子,正在自家院外探头探脑。 院子里,巧巧手握菜刀,一脸警惕的望着那陌生男子道:“你找谁?” “这位姑娘有礼了,学生王武阳,特来拜见恩师。”那文士便整整衣襟,朝着巧巧拱手道。 “我家老爷去坐监了,你还是晚上再来吧。”巧巧暗暗松了口气,但决计不会放他进来。 “坐监的那位是师祖,学生找的是师父。”文士摇摇头,认真的解释道。 可他越解释,巧巧越糊涂,直到看见赵昊的身影拐进巷子,她才带着哭腔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人在外头转悠半天了,说的话也听不懂。” “哦?”赵昊身后立着高武,自然没甚好怕。微笑着问那文士道:“这位秀才有何贵干?” 那秀才打扮的文士转过身来,定定看着赵昊道:“请问足下高姓大名?” 赵昊也打量着这秀才,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一脸书卷气,让人很难心生敌意。 便客气答道:“在下赵昊,还未请教仁……” “啊,师父!”便见那看上去很正常的文士,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然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他面前,高呼道:“徒儿王武阳,拜见师尊!” 高武连忙挡在赵昊身前,唯恐这疯子会伤害到自家公子。 赵昊拨拉开高武,一脸不解的问那王武阳道:“请问,我认识你吗?” “师父自然不认识徒儿,但徒儿早就认识师父了。”便见王武阳一脸坚决道:“自从拜读了师父那六首大作后,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拜你老为师,为师父鞍前马后,甘为门下走狗!” 听他说‘你老’,赵昊翻翻白眼,转身就想回酒楼,却又想到那里还有个马湘兰。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愁死桥上的汉子了。 忽然他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王武阳道:“你从哪看到那六首诗词的?” 他清楚记得,雪浪说过,六首诗都暂未付梓,旁人最多知道两首而已。 “是这样的。”王武阳跪在地上,口齿清晰的解释道:“学生乃王弇州之侄,前番叔父进京,命我代为收看书信。上月,收到雪浪法师写给叔父的信件,上头附有师父所做的六首诗词。” 说到这,他又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学生看了之后,几天几夜睡不着,顿觉过往所学百无一用、皆是粪土。痛定思痛后,便立下决心,定要拜师父为师,仿效子路,跟师父从头学起,朝夕侍奉师父,此生才不算虚度……” “哦……”赵昊恍然,原来这厮是王世贞的侄子。雪浪向文坛盟主求援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可没想到,援没求来,倒来了个王世贞大侄子…… 不用问了,自己的住址也是雪浪那厮泄露的,怪不得他最近不敢露面,原来是怕自己跟他算账。 “既然是王盟主的侄子,那就快快请起吧。”赵昊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握笔杆子的人得罪不起,何况王世贞还是文坛盟主。君不见严嵩父子张居正等人,都被他给黑成什么鬼样子了? “这么说,师父收下徒儿了?”王武阳激动的看着赵昊。 “门都没有。”赵昊断然道:“想都别想!” “师父不收,我就长跪不起,死也不起!”王武阳却毫不气馁,发出了长跪宣言。 “那你就跪吧。”赵昊翻翻白眼,冷声道:“想跟我这儿耍赖皮?做梦去吧!” 说完便甩手进去院中。 高武歪头看了王武阳一会儿,判断出这厮手无缚鸡之力,便也由他去了。 ~~ 那姓王的小子,就真格跪在外头不起来了…… 赵昊本想在屋里,眼不见为净,可这时南京已经入梅,空气又潮又热,呆在屋里浑身不舒服。 他只好出来院中,让高武将躺椅换个方向,背对着大门在树荫下乘凉。 到了中午,天就更闷热了,见赵昊一个劲儿喊热,高武弄了把芭蕉扇,从旁给他呼打呼打扇风。 赵昊这才感觉没那么烦躁了。 这时,巧巧端了午饭出来,赵昊就在树荫下用起来。 怕他天太热没食欲,巧巧做的是冷面。配上酱油浸鲜花椒,还有蒜汁和糖蒜,再加上几样前头送过来的凉菜,把个赵昊和高武吃得赞不绝口。 “再来一碗,多放点蒜汁……”赵昊一边擦擦嘴角的汤汁,一边将碗递给巧巧。 巧巧便夹一注用凉水镇过的面条,盛进赵昊碗中,再浇上酱汁和蒜汁。一边将面递给他,一边小声提醒道:“那人还在外头跪着呢,我看他都要中暑了……” “知道。”赵昊其实时不时就用余光去瞥那王武阳,不然也不会烦躁成这样。 “不就是拜个师吗?你收下他就是了,又少不了你什么。”巧巧毕竟心软,已经被王武阳跪过来了。 “瞎说。”赵昊白她一眼,小声道:“我才多大?这就给人当师父?会被喊老的……” “咳咳……”高武在一旁咳嗽起来,没想到公子不收徒,居然是这种奇葩理由。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了。 真正的理由是,本公子凭什么收你为徒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爹有那么好当吗?尤其是本公子这种责任心超强,又有钱的师父,收了徒弟不明摆着要大亏特亏吗? 赵公子做过亏本的买卖吗? 显然没有。 所以,他显然不会收这个徒弟。 否则,今天心软收一个,明天收一个,他赵公子家岂不成了善堂? 因此,这个口子一定要扎得死死的,丝毫不容商量! .感谢新盟主‘长添’书友,加更送到,求推荐求收藏啊亲们,另外还有半个月才上架呢~~~ 第九十章 阅读理解满分的王公子 赵昊虽然打定主意不收徒弟,但那王武阳毕竟是王世贞的侄子。这大夏天的跪了一上午,真让他热出个好歹,怕也不好收场。 吃完饭,赵昊便端着冰镇碗酸梅汤到了门口,坐在门槛上问那王武阳道:“热不热,渴不渴?” “嗯嗯。”王武阳使劲点头,伸手就去接那碗救命的酸梅汤。 他已是浑身臭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了。太仓王家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谁知赵昊却收回手,有滋有味呷一口道:“那还不走?” “呃……”王武阳颓然垂下手,脸上却丝毫不见动摇之色,嘶声道:“今天我就是渴死饿死,跪死在这儿,也一定要拜这个师。” “那我还告诉你了,今天你就是渴死饿死,死外面,我也绝对不会收你的。”赵昊气得猛灌了一口酸梅汤,便要起身进去。才想起自己是来劝他离开了,只好按下性子劝道:“你叔父王弇州是大明最有才学的人,就算他没空教你,堂堂文坛盟主,什么师父给你请不到?你干嘛非要难为我个小孩子家家呢?” “术业有专攻,闻道无先后!”王武阳却断然摇头道:“叔父和他那班号称‘后七子’的文坛朋友,整日里厚古薄今,张嘴就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说什么今人作文只要‘琢字成辞,属辞成篇’,模拟古人就可以了。他们这些说辞虽然为世人推崇,可我一直觉着很不舒服。倘若真如叔父他们所说,文章自西汉以后、诗歌从盛唐以后,都不值一读。那今人何必费尽心血去作文赋诗,直接把汉唐的文章拿来用就是了!” “呃……”赵昊本以为,这孩子脑壳坏掉了。没想到还是个很有独立见解的书生……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对生长环境的叛逆罢了。 “但我学识浅薄,每每跟叔父他们辩论,都会被驳得体无完肤……”王武阳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增加自己的学养,圣贤书也不知看了多少,结果却越看越迷茫。在我几乎就要绝望时……” 王武阳说着,满脸敬仰的望向赵昊,双手激动的挥舞道:“我看到了师父的那六首大作,顿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原来我追求的道路,就在师父脚下啊!” “呃……”赵昊挠挠头,心说我就是瞎抄了几首名篇,也能被上升到这种高度?他好奇的搁下碗,问道:“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师父的第一首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王武阳便朗声答道:“就已经有力的回击了叔父他们食古不化的论调!” “汉代的文章、唐朝的诗的确被代代传颂!但上千年下来,再好的文章也没有什么新意了。我华夏代代人才辈出,不必去模拟古人,做好自己的文章,一样可以领风骚数百年的!” “呃……”赵昊不由微微点头,心说让你这样一解释,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师父的第二首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非但以实力证明了,今人作诗同样可以领风骚百年。也暗喻了今人应当以汉唐文章为养分,做出更加出色的文章!”便听王武阳又激动道。 “呃……”赵昊听得有些害臊,暗道这孩子阅读理解简直满分啊,居然还能超纲答题…… “师父的第三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上半阙是对后七子一味复古、僵化文坛的控诉和劝诫。下半阙则是师父对大明文坛的殷殷希望。” 说到这时,王武阳看向赵昊的眼神,简直就是在仰望神灵一般了。“学生还窃以为,师父所指不单是文坛,还包括我整个大明的警醒和期望,如今新君登基,一扫前朝妖氛……” “慎言……”赵昊吓得一哆嗦,赶忙阻止他继续发挥下去,狠狠瞪他一眼道:“你个区区青衿,安敢妄言国事?” “徒儿是妄言了,但师父就是这个意思!”王武阳却坚持己见道:“因为师父的第四首‘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师父站在高楼之上,看那春水东流,看那万树桃花,是何等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一幕啊!这分明就是对我文坛、我大明的美好期望哇!” “这都行?”赵昊登时哑口无言,让王武阳这一说,还真像是这么回事儿。心说这读书人果然厉害啊,只要他们愿意,什么都能给你解读附会出来。 “再看第五首,这也是学生最推崇的一首……”王武阳清清冒烟的嗓子,继续眉飞色舞道:“‘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这上阙诗实乃老师和学生这类求道者最真实的写照,旁人只道我们天才横溢,又能明白我们夙夜难眠的痛苦?我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虚名,而是大道真理!” ‘我没有,我不是……’赵昊心里默默念道:‘我最近睡得很好,我虽然不想出名,但我只想发财……’ “下半阙就是对徒儿的棒喝了。徒儿自六岁开蒙,已读遍圣贤书,却依然百般不会。做官牧民,用不着诗文,经商种田,更不需要圣贤文章,不是‘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又怎地?像我这样的天才况且如此,大明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不都同样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吗?” “我可没说旁人……”赵昊小声自辩一句。 “既然如此,不破不立!师父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不要困顿于经书之中,不要拘泥于圣贤之言,要大胆的说出自己的话,走出自己的路!”王武阳朝赵昊再次深深拜服道:“学生愚鲁,虽已明理却依然不知路在何方,唯有跟随师父的步伐,聆听师父的教诲,方有见识大道真理的一天。请师父格外开恩,收下劣徒,我愿朝夕侍奉,不避寒暑、恩师驾前、往来奔走,终生不敢稍有懈怠……” 说完,一拜再拜,四拜方兴。 这下就连赵昊都有些动容了,四拜大礼为对父母师长所行之礼,是民间最隆重的礼节了。 王武阳这等世家子弟,能折节如此,显然已下了最大的决心,绝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九十一章 十具禾日 待到王武阳起身,赵昊将那碗酸梅汤递给他。 王武阳赶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师父收下徒儿了?” “只是看你说话太多而已。”赵昊怼了一句,语气却没之前那么生硬了。 毕竟,谁能禁得起这般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连珠彩虹吹? “那我继续跪……”王武阳两眼一闭,一副要赖下去的架势。 却听赵昊轻咳一声,问道:“你家里长辈什么意思?” “因为徒儿实在太优秀,所以爹娘凡事都让我来做主。”王武阳眼前一亮,感觉有了希望,忙连声答道:“我自己的事情,他们就更不会管了。” “呵呵……”赵昊心说,这还真是物以类聚呢。我爹也是这样…… “那你叔父呢?” “叔父只是叔父,就更管不着我了。”王武阳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行状名帖,双手奉给赵昊道:“总之,徒儿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赵昊不想接那名帖,这玩意沾手就不好丢。但当他一看到写在上头的姓名,不禁愣住了。 “王周绍?你不是叫王武阳吗?” “王周绍就是我,周绍是徒儿的名,武阳是徒儿的字,徒儿以字行于世。”王武阳眨眨眼,解释道。 所谓‘以字行’,即是因为种种原因,不用名称呼自己,而用字来代替。比如屈原、项羽、伍子胥……以及本朝的刘伯温、杨士奇,文征明等,都是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王周绍……周绍……”赵昊默念两遍这个名字,不禁哑然失笑,起身接过名帖道:“给我当徒弟,可是很辛苦的。” “啊?”幸福来得太突然,王武阳吃惊的无法相信。 “不想进来就算了。”赵昊背着手进了院,巧巧见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就像捡到个大钱包一样。 “师父,我来啦!”王武阳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便手脚并用,爬进了院中。 ~~ 王周绍,太仓王氏,王世贞从子,隆庆二年殿试二甲第四名。 这可是这一届全国第七的学霸,居然哭着喊着要拜自己为师。这大便宜不捡,简直要对不起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 赵昊心里,瞬间升腾起收他为徒的一百个好处。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本身就是学霸,根本不用他费心思帮忙,自己就能高中! 这样好处多多,还用不操心的弟子,简直跟白捡了个钱包一样——傻子才不收! 换言之,若是王武阳早点报上自己另一个名字,赵昊一早就会亲切和蔼的收下这位高徒。结果白跪了半天,还白费了这么多唾沫…… 所以说,这人啊,最好不要乱换马甲。 ~~ 院子里,王武阳坐在杌子上,一边哧溜哧溜扒着凉面,一边大口大口灌着酸梅汤。 赵昊从旁翻看着他的名帖,不禁奇怪问道:“武阳,你是苏州府学的生员?” “嗯嗯。”王武阳赶忙擦擦嘴,端正坐姿,搁下碗回话道:“回禀师父,徒儿是三年前补的廪生。” “那你不准备参加今年秋闱了?”赵昊愈加奇怪的问道,心说莫非自己把一位学霸引入歧途了? “参加啊?”王武阳应一声,神情一肃道:“当然,若师父不许参加,徒儿肯定弃考。” “我没那个意思。”赵昊问道:“听说提学御史耿大人,这会儿正在苏州府科考,你却为何跑来南京。” “师父说的是这个啊。”王武阳松了口气,一脸淡然道:“徒儿因为学业太过优秀,被选为儒士,不需要参加科考,就能直接乡试的。” “好吧……”赵昊心说你是学霸你牛叉。“那是你准备在南京参加参加文会,等待秋闱了?” “徒儿不打算参加文会了,他们水平太差,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把徒儿的水平拉低。”王武阳便露出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情,然后又一脸谄媚道:“徒儿打算天天跟着师父,抓紧时间多跟师父学点东西是正办。不然年底进京赶考,就再难朝夕侍奉师父了。” 显然,在王武阳看来,中举已是探囊取物一般了。 “这……”赵昊苦恼的捂住脸。心说,若是让徒儿看到他心中伟大的师父,每天仨饱俩倒,除了跟小姑娘逗闷子,就是在树荫下躺尸看闲书,估计肠子都要悔青掉的。 但他并没有改过自新的想法,而是想着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便笑眯眯问道:“你现在住哪?” “前日到了南京,在大报恩寺借住了两宿,缠着雪浪法师告诉我师父的地址后,我便告诉他,不会再回去了。”王武阳一脸自我感动道:“徒儿是拿出破釜沉舟的信念,来见师傅啊。” “那你准备在哪租房子?”赵昊干咳一声道:“秦淮河畔不利于专心,我看雨花台那边风景不错、干扰又少,最适合安心读书……” 雨花台在大报恩寺旁边,和蔡家巷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赵昊显然想让他哪来哪去,住的越远越好,一个月见不着一次最好。 可那王武阳虽然执着,却一点都不傻,马上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学生已经说过,要朝夕侍奉师父了,自然便住在师父家中。” “你没看到我家巴掌大点地方,都已经住满了人吗?”赵昊苦口婆心的劝道:“你现在是考生,需要有独立的空间,绝对的安静……” “无妨,学生但求与师父朝夕相处,吃住都不讲究的。”王武阳却摆摆手道:“至于独立空间、绝对安静之类,都是弱者给自己找的理由,真正的强者,根本不在乎这些。” 说着他看看院中新建的柴房道:“我就睡那间吧……” “你还真不嫌。”赵昊直翻白眼,心说,好么,待会儿弱者就回来了,你还得管他喊师祖呢。 不过赵昊岂能让自己的弟子睡柴房?便让高武去吩咐余甲长一声,在附近给王武阳安排个住处。 如今这种琐事,根本不需要赵公子亲力亲为,只消吩咐一声,蔡家巷有的人抢着去办。 ~~ 黄昏时分,赵守正回来了。 得知儿子居然当了师父,把个赵二爷乐得合不拢嘴道:“那我岂不成了师祖?” 王武阳规规矩矩给师祖磕了头,待赵守正让他起身时,才不禁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师祖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生员来着。 区区生员怎么能教出师父这样的儿子?听说师父也没拜过师,果然是盖世奇才实天授啊! 稍晚些时候,赵锦回来,见到贤弟收徒觉得很是讶异,但细细考教那王武阳一番,却又赞不绝口起来。 “此子学养扎实,才思敏捷,乃状元之才也!” ‘噗……’赵守正一口茶水喷出来,感觉压力好大。 看着王武阳一脸得意的样子,赵昊暗暗冷笑,臭小子,有你哭爹喊娘的时候。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另外,王孙武阳小朋友,你的新盟主,我可以上架以后还吗?(可怜状) 第九十二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盟主加更) 王武阳说到做到,第二天天不亮,便赶来侍奉师父。 说是伺候师傅,可他连个西瓜都切不好,只能在赵昊身边打打扇子、端茶倒水而已。 这样的徒弟要来有什么用? 赵昊便命他从铺床叠被、洒扫庭院、给师父捶背敲腿这些琐事学起…… 王武阳世家子弟,自负天才,何时干过这等下人才做的杂事?一边跪在躺椅旁给赵昊捏着腿,一边委委屈屈道:“师父为何让徒儿,学做这些下人才干的琐事?” 赵昊躺在椅子上,舒服的眼皮都不抬道:“你觉得呢?” “徒儿就是想不明白,才问师父的。”王武阳闷声说道。 “什么事都问别人,自己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赵昊没好气道。难道我能告诉你,我就是闲得无聊,想折腾你取乐? “是,师父……”王武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一旦苦苦思索起来,手上动作便没了轻重。 “轻点你!”赵昊被捏的生疼,这才睁开眼瞪他一下。 王武阳赶忙放轻了动作,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师父,你老这是在磨练我的心性!” “还不算太蠢……”赵昊被他一提醒,也顿时有了说辞,煞有介事道:“你太浮躁,太骄傲了,连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都不懂,还口口声声追求什么天下至理?” “是,师父……”王武阳不禁满面羞愧,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恃才傲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连身为文坛盟主的叔父也瞧不起。实在是狂妄至极,浮躁至极啊! 想到这,他不禁汗如浆下,无地自容道:“幸亏遇到了师父,不然徒儿继续张狂下去,别说追求大道了,怕是连个人都做不好!” “知道了就好……好按。”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这人太过聪明了也不错,什么都自己脑补完了,省得自己废话。 “是!”王武阳登时面貌一新,重新认真的给师父捏腿,口中还表态道:“师父放心,往后徒儿绝不会再把追求大道挂在嘴上了。我要按照师父的教诲痛改前非、从新做人,就从这按摩先学起。回头我就去买几本经络书参考一下,再去找扬州师傅取取经,一定给师父按好按爽。” “唔,孺子可教。”赵昊愈发满意,心说这样的徒弟不嫌多,回头有合适的可以多收几个,连雇丫鬟佣人的钱都省了。 不过他也没丧心病狂到,真让王武阳去学按摩,便摆摆手道:“秋闱在即,你还是不要分心了,专心用功考个好名次是正办。” “是,师父。”王武阳这次老实应下,不再说什么那些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用脚做做文章都能考中举人之类的大话了。 “嗯,你是王弇州的侄子,现在又是我的徒弟,若不考个解元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脸上实在无光。”赵昊又勉励道:“你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中解元吗?” “我……”王武阳方欲口出狂言,却猛然想起师父的教诲,马上一脸谦逊道:“徒儿一定努力,不让师父失望!” “有空就好好读书,多参加文会,带带你……”赵昊本来习惯性的想给赵二爷再加个帮手,但实在是开不了口。让老侄子教叔叔念书就够丧心病狂了,再找个徒孙也一起指手画脚,赵二爷就不要面子啊? 赵昊便赶忙改口道:“带你的书童来了吗?” “书童留在苏州了,我是来服侍师父的,怎么好带下人?”王武阳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不带是对的,你现在就是要事必亲躬、身体力行,才能尽快磨炼好心性。”赵昊瞎扯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王武阳忙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人不是用心思考吗?师父为什么刚才让我动脑子?” 赵昊把脸一沉,心说这问题回答起来可复杂了。 王武阳见他神情不豫,马上认错道:“是徒儿不对,我还是太浮躁了。在没有磨炼好心性前,我是不会再问师父任何问题了。” “这还差不多。”赵昊暗暗松口气,便见一个胖乎乎的脑袋,在门外探头探脑。 “呦,这不是唐老板吗?”赵昊笑着招呼一声道:“又发福了。” 见赵昊心情不错,唐友德才敢壮着胆子进来,他实在被这小子给玩怕了。 唐友德一边向赵昊问好,一边放下大包小包的礼品。“公子酒楼的生意太火爆了,大街上都没地方停车了。我让人把马车停在桥南边,步行走过来的。” 看到唐友德自觉携带丰厚礼品上门,赵昊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看了王武阳一眼道:“还不快给唐老板搬把椅子。这孩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书童?”唐老板瞥一眼王武阳。 “不是,我新收的徒弟。”赵昊淡淡道:“在立规矩呢。” “是跟公子学做生意的吧?”唐老板便没再理会端茶倒水的王武阳,大喇喇在赵昊身边坐下。 赵昊也犯不着跟他解释,便含糊的点了点头。 “当初在船上,听公子跟那小两口说要开酒店,我就知道,以公子的本事肯定会财源广进的。”唐友德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悔青了肠子,当时他听了之后只觉可笑,在蔡家巷这破地方开酒楼,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自然没有插嘴。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不到,那家开在蔡家巷的味极鲜酒楼,就已经名满金陵了! 但凡来味极鲜吃过饭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天天吹嘘他家的饭菜是人间绝无、天上少有。说什么,在味极鲜吃过一顿,三天唇齿犹有余味,十天但觉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做梦都想再去吃第二顿。 可惜味极鲜只有十张桌子,一天只做二十席,且只接受提前三天预定。这让无数慕名而来的食客望而兴叹,只能让下人拿着银子在店外排队,往往要排个七八天,才能订上一桌。 据说,有豪客为了能提前一品极鲜之味,开出了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希望有人能将订桌转让出来,但还是一桌难求。 这让唐友德那叫一个后悔啊,当初若是他稍有点眼光,跟赵昊软磨硬泡,总是可以入上一股的。又岂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人家发财,自己干流口水? .盟主加更送到,感谢书友‘王孙武阳’……求推荐票和收藏啊~~~~ 第九十三章 神秘来信 小院树荫下。 唐友德端起茶盏呷一口,不由赞道:“好好,茶好水也好,公子愈发会享受了。” “谁有钱都会享受。”赵昊两脚搭在杌子上,背靠着躺椅,神情慵懒无比道:“你老倌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公子,味极鲜有没有兴趣在钟鼓楼开个分号啊?”唐友德搁下茶盏,搓搓手兴奋道:“所有费用我全包,赚了钱平分,不,公子六我四,如何?” “没兴趣。”赵昊却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大不了三七开。”唐友德却做梦都想开一家味极鲜的分号,就算不从里头赚钱,也会帮他极大拓展在南京城的人脉,提高他的商业地位。 “就是二八开也不是不能商量嘛,公子……” “不是钱的事儿。”赵昊摆摆手,捻一颗杨梅丢到嘴里,酸的他一个激灵。 “那为何有钱不赚啊?”唐友德满脸不解。 “我开味极鲜,就是给街坊们找点事做。”赵昊撇撇嘴道:“靠开酒楼赚钱,太费事儿了,懒得再开第二家。” “哎呦,公子,你这一个月,少说能赚两千两吧?”唐友德闻言哭笑不得道:“我唐记旺季时,一个月也就赚这个钱。” “你不是分号遍金陵吗?”赵昊揶揄道。大家认识这么久,他当然已经摸清了唐友德的底细。 唐记确实还有分号,但只有一家而已,是唐友德的大儿子在管,除此之外,便别无分号了。 “咳咳,公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唐友德老脸不红,尤不死心道:“知道公子不在乎钱,但开这种酒楼也不单为了钱啊,还可以认识很多朋友……” “我不稀罕。”赵昊撇撇嘴,根本不松口。 唐友德才想起,赵昊整天宅在家里,根本不出门,确实不喜欢交朋友……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说,他只好换个话题,赔笑道:“那这事儿咱们改日再说,先说说正事吧。” “生丝?”赵昊反问道。 “对啊。”提起这茬,唐友德便又高兴起来。“这一个月,丝价窜高了不少,一斤丝已经卖到六七钱银子了,咱们现在出手,能赚两千两往上了。” “所以呢?”赵昊接过王武阳奉上的紫砂一手壶,不放心的试了试水温,这才美滋滋的吸了一口凉茶。 王武阳便在一旁给他打起扇子来。这可把高武给急坏了,怎么把咱的活也抢去了? “卖……”唐友德试探的问道,见赵昊不说话,便改口道:“卖一半,回了本钱,涨跌都是赚了。” “要卖你自己卖,反正我不卖。”赵昊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涨到我满意,我是不会卖的。” “唉,公子,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保住本钱,见好就收,钱是赚不完的。”唐友德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就要一次赚够,不然赚得太少,不够折腾。”赵昊却挑挑眉,模仿着某人的语气道。 “公子又取笑老唐。”唐友德一阵哭笑不得。但赵昊有说这个话的本钱啊,人家随便开个味极鲜,就比他的南货铺子赚得多。 可唐友德老成持重,实在是担心少年人锐气太盛、不知见好就收,最后连本钱都折进去啊。 “按说,收丝归我管,卖丝公子说了算。但老唐还是得提醒公子一句,这都五月了,朝廷一点开海的消息都没有。” “这不废话吗?”赵昊翻翻白眼道:“朝廷在忙着干什么呢?哪顾得上办正事。” “公子是说,举朝倾拱?”唐友德消息灵通,常看从衙门抄出的邸报,自然对朝中的大事不陌生。 “嗯。”赵昊点点头。 “若按公子这么说,那一两年都等不到开海了。”唐友德愈发不安道:“高新郑虽然势单力孤,但有皇上护着,谁能奈他何?言官们人多势众、前赴后继,也是赶不尽、杀不绝的。此等局面怕是要僵持很久了……” “你错了。”赵昊摇摇头,断然道:“月内必见分晓,且高拱下野之前,一定会将开海之事落实的。” “啊?”见赵昊说得言之凿凿,唐友德都不知该怎么吹捧了。 这种事已经超出他的认知了。 “公子何出此言?”好半晌,唐友德才艰难问道。 一旁打扇子的王武阳,也一脸期待看着赵昊。 心说老师果然不止在文学上造诣极高,对时政也洞若观火呢…… “说了你也不懂。”赵昊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看史书知道的吧?只好拿出这句伤人话,堵上唐友德的嘴。 “反正没多久了,你等着就是。” “唉,好吧……”唐友德讪讪笑着点头,好在他也不是头一回被赵昊鄙视了。 横竖新丝上市之前,丝价就算回调,也不会下落多少了。 ~~ 唐友德在赵昊家蹭了顿午饭,磨磨唧唧到傍晚,还是想让赵昊同意再开家分店。 但赵昊主意极正,除非是王武阳变王周绍这种特殊情况,否则他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唐友德实在不好意思,再接着蹭一顿晚饭,这才怏怏而去。 晚上,赵守正和赵锦陆续回来。一家人正吃晚饭时,高武拿着封信走进来,递给了赵昊。 赵昊看封皮上,写着‘赵昊亲启’四个娟秀的小楷,便打开信封、掏出信纸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送信的人呢?” “送下信就走了,等咱开口问时,人已经不见了。”高武挠挠头,闷声答道。 对他来说,这实在正常不过,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赵昊的私事,赵锦自然不会多问。赵守正也只是随口问一句:“什么事?” “没事,吃饭吧。”赵昊摇摇头,将信封收入袖中,神情恢复如常,且似乎比之前还要轻松。 吃过晚饭,赵锦便领着赵守正进了东屋,继续愉快的学习。 赵昊则领着王武阳进了西屋,长夜漫漫,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实在太难打发。 他让王武阳在书桌前坐好,自己则往床上一躺,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后,方吩咐道:“我口述,你笔录。” “啊,原来师父要写书!”王武阳眼前一亮,只觉一天体力劳动的疲惫,都无影无踪了。 他忙提起笔来、正襟危坐,等待师父开口。 “我可有言在先,不许发问。”赵昊知道,若不打这预防针,这好奇宝宝能把自己烦死。却也没有完全把话说死,而是画个大饼道:“这些知识你现在学来无益。等你中了解元,我可以解答你一天问题。将来中了状元,还可传你一门绝学,让你将其发扬光大。” “是,师父!”王武阳顿觉热血沸腾,已经消失许久的争强好胜之心,重新注入他的灵魂。 “那就开始记录《初级物理》下册第一章,磁力。”便听赵昊微闭双目,缓缓说道。 王武阳忍了又忍,还是举起手来。 “磁是磁石的磁。”不用他问,赵昊自己就解释了。 王武阳点点头,便听着赵昊的讲述,认真的记录起来。 .新的一天,继续求推荐票和收藏啊~~~和尚拼命码字,值得信赖~~~~ 第九十四章 知法才不会犯法 两人初次合作,王武阳又完全没接触过物理知识,进度自然不会太快。 到二更天时,也只记录下不到一千字。但就这不到一千字,便已经让王武阳再次刷新了对师父的崇拜。 磁石和磁力,王武阳并不陌生。指南针可是我中华的伟大发明,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更是连磁偏角都有描述。可师父这短短一千字中,讲述的内容便已远超前人所述,什么磁体、磁极、磁场,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新知识。 学究天人,说的就是师父啊! 虽然赵昊不许他发问,但会主动讲解生僻的名词和概念。王武阳又天资绝伦,居然能听个一知半解。这种似懂非懂,才是最能勾人好奇心的……王武阳只恨秋闱太远,不能马上考个解元,好痛痛快快跟师父请教个明白! 见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诗词转移到物理上,赵昊也就放心了。 王武阳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一定的数学基础,其实是没法学习物理的。赵昊让他从这本书开始抄,不过是为了在弟子心中,树立一个高大形象罢了。 毕竟读书人讲的是格物致知,而物理正是格物之学…… 赵昊如今愈发吃不得苦,再没了当初通宵制糖的精神。 听到二更鼓响他便哈欠连连道:“去打洗脚水吧。” “是,师父。”王武阳马上搁下笔,将写好的稿纸小心收好。然后出去兑好洗脚水,给赵昊端进来,他还想再给师父洗脚,却被赵昊拒绝了。 “这就不必了,擦脚布给我。” “是,师父。”王武阳又将毛笔和砚台拿出去洗干净,把书桌收拾好。又给师父倒了洗脚水,拿进夜壶来,这才吹熄了房中灯,悄然告退出去。 赵昊躺在床上,懒散的手指头都不想动,心说这样下去,怕是要彻底变成社会的寄生虫了…… 唔,我喜欢。 便在赵守正的读书声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 半夜里,赵昊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什么鬼?!”起床气颇大的赵二爷,和起床气更大的赵公子,异口同声吼了起来。 睡在西厢房的高武,赶忙点亮灯笼,披衣出来查看。 只见两个鼻青脸肿的男子,带着个小女孩,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外。 高武冷冷看着他们,吓得小女孩赶紧躲到年长男子怀中。 “请问,赵相公父子,搬家了吗?”年轻男子壮着胆子问道。 “没有。”高武对这种是非题,还是可以及时回答的。 “我是他侄子……”便听年轻男子带着哭腔道:“全家来投奔二叔了。” 这时,赵家三人也都出来院中。 赵守正远远一看,就哎呀一声,赶忙迎出去道:“这不是赵显吗?咦,大哥?你们这是摔跤了吗?” 赵守业抱着女儿挡住脸,低头不肯说话。 “先进来再说。”赵昊插一句,又对赵锦解释道:“这是我大伯和堂兄、堂妹。” “啊,原来是大叔父!”赵锦忙深施一礼。 赵守业愣了一下,但实在无心发问,只草草点头,便算是还了礼。 赵守正从他怀里接过只有六七岁的侄女芸姐儿,招呼两人进去客厅。 这时高武已经点亮了烛火,又出去伙房烧水。 借着明亮的烛光,赵守正仔细端详大哥一家三口。 只见赵守业脸上脖子上满是抓伤和挠伤,左侧嘴唇和眼角还高高肿起,身上的袍子也被撕了个稀烂,样子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赵显也不比他爹强多少,他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右边耳垂还凝着大块血痂,也不知是不是被撕开了。 就连七岁的芸姐儿,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脸上都有个清晰的掌印。 这肯定不是摔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赵守正急得直跺脚道:“你要憋死我是吧,大哥?” “唉,让我死了吧……”赵守业双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道:“没脸见人了,没脸了……” “赵显你说!”赵守正又转向大侄子。 赵显低着头,闷声答道:“是钱家人打的!” 说完,他恼火的看一眼赵守业道:“父亲还是自己说吧。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唉,唉……”赵守业又唉声叹气一阵,方羞愤难当道:“是钱氏那贱人,听说弟弟家开了家叫味极鲜的酒楼,生意很是红火。那贱人见钱眼开,竟逼我过来,跟弟弟商量帮她开家分店……” “呵……”赵昊忍不住轻笑一声,看来这味极鲜的鲜味,除了能招来食客,还能招来苍蝇。 “那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赵守正却不解问道。 “前番她逼我来要钱,我和赵显就已经觉得,十分对不住你们了。”赵守业抹一把嘴,深吸口气道:“当然不愿意再来讨这个嫌,结果三言两语就吵了起来。那贱人如今蹬鼻子上脸,浑不把我当男人看,没说几句就骂开老爷子了。这下我搂不住火,骂她害我全家,她便朝我上头扑脸,我气不过打了她两巴掌,她就大呼小叫起来。钱家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把我打了,赵显拦着也被打了。就连芸姐儿也被那贱人打了一巴掌……” “这,这!”赵守正不由怒发冲冠,当场便摔了茶盏,怒道:“这泼妇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真当我赵家无人吗?!” 说着他看向站在一边的赵昊道:“儿子,你得给大伯做主啊!” 赵昊点点头,便黑着脸对拎水壶进来的高武道:“去找三十个人,在巷口集合,要最精壮的汉子,拿最粗的棒子!” “喏!” 高武应一声,搁下水壶便转身出去叫人了。 赵昊又让闻讯过来查看的方文,将芸姐儿送去跟巧巧睡下,再让高老汉去雇十辆马车过来。 看他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赵守业和赵显父子,焉能不知,如今做主的是哪一位? 待到赵昊发号施令结束,赵锦方轻咳一声。 ~~ 赵昊看老哥哥似有话说,便点点头,和他进了西屋。 “贤弟,你可不要胡来啊。”赵锦轻声提醒道:“这可是遍地权贵的南京城……” “咱们赵家人被欺负了,能不出这口气吗?”赵昊反问道。 “当然不能。”赵锦苦笑一声道:“为兄的意思是,做事要有章法。” “哥哥何以教我?”赵昊眼前一亮,忙谦虚求教道。 赵锦便伏在赵昊耳边,小声教他该如何去做。 赵昊听完,不禁露出信服的神情,赞叹笑道:“果然知法才好犯法……” “不,是知法才会不犯法。”赵锦微微一笑道:“虽然是一个意思。”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哦~~~ 第九十五章 钱府受难日 更鼓敲过五遍,东方已见鱼肚白,但大街上还空荡荡,没有行人。 忽然,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和车轮压过车辙的轧轧声,碾碎了这黎明时分的平静。 整整十辆带篷的马车,沿着丹凤街,经过估衣巷,不紧不慢的朝着新街口方向驶去。 其中一辆马车由高武驾驭,吴玉则抱着根七尺长的木棒守在车尾。 赵昊和赵守正父子也相对而坐,正在低声说着话。 “三十多年前,老爷子中了举人,便把家搬到了南京,当时租的便是钱家的宅子。钱家是干小买卖起家的江宁富户,处处巴结老爷子这位新贵,两家便熟络起来。后来老爷子进京赶考,在钱家盛情邀请之下,你奶奶和我兄弟俩便住进了钱家,没想到这一住,就住出事儿来了。” 赵昊默默点头,听赵守正继续讲述道: “那钱老倌竟然授意他女儿,也就是钱氏那贱人勾引了你大伯。你大伯那时候才十六岁,而那贱人比他大整整四岁啊!”赵守正一脸愤慨的看着儿子道:“有道是男大三、女大四,眼里钉子肉里刺。你想,他俩在一起,能有好日子过吗?” “父亲不要跑题。”赵昊无奈的提醒一声。 “好好,说回当年。”赵守正忙回到正题道:“结果老爷子进京一举高中,在观政工部时,得到尚书大人的赏识,欲将嫡亲孙女嫁给你大伯。老爷子自然受宠若惊,一口答应下来,双方还换了庚帖。然后老爷子马上修书这边,要你大伯火速进京成婚。” “结果钱氏那贱人竟自称有孕,以死相逼你大伯,你大伯怕闹出人命,只好回信北京,求老爷子退婚。”赵守正说着叹了口气道:“当时为父才七岁,也没法替兄成婚,最后老爷子只好硬着头皮去退婚。” “此事非但让老爷子颜面丧尽,也彻底得罪了老尚书,令老爷子仕途大受影响。结果在主事位上一干就是十年,直到老尚书致仕后,他才得以正常升迁……老爷子素来自命不凡,认为没有这件事,他吏部尚书也做得。结果一步慢,步步慢,最后没捞着当上六部正堂,只做了个南京户部右侍郎,心里自然窝火。” “更让老爷子对那钱家耿耿于怀的是,当年他告假回南京,给奉子成婚的二人举办了婚礼。谁知婚后不久,钱氏却马上说小产了。原来所谓怀孕,是钱家为了困住你大伯,用的下三滥手段。所以老爷子对钱氏也一直横眉竖目,动辄开骂,连带你大哥和小妹也不受他老人家待见。” 了解到这些陈年宿怨,赵昊才恍然明白,为何老爷子一出事,钱氏便马上带着芸姐儿回了娘家。 显然,在知道赵立本不能再翻身后,她多年积郁的怨毒便彻底发作了,开始对赵守业冷嘲热讽,肆意折辱,最终酿成了昨夜的事端。 ~~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新街口到了。 赵昊挑开车帘,夏日夜短,车外已是天光大亮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不可下车。”赵昊回头叮嘱赵守正一句道:“秋闱在即,父亲要避免麻烦。” “唉,知道了……”赵守正点点头,他是老考生了,自然晓得利害。只要考生摊上官司,就别想参加科举了。 赵守正担忧的看着儿子,抓着他的胳膊道:“我儿千万小心,不要让人伤到你、也不要太过火,略施薄惩,出出气也就行了。” “我自有分寸,父亲安心。”赵昊微笑着点点头,赵守正才放开手。 等他跳下车来,那三十条精赤着上身的壮汉也早已下车,提着木棒围拢过来。 “公子吩咐吧,哪一家?”汉子们跃跃欲试、七嘴八舌的问道。如今在蔡家巷,谁不想为赵首富出力? 赵昊心说我也不知道啊,便看向打头的那辆马车。赵显从车厢内探头张望,见状指了指斜对过那家高墙深院的大户。 赵昊抬头一看,只见那家门楣上,挂着个‘钱府’的匾额,便冷笑道:“一个商人家也敢称府,拆了它!” 吴玉闻命,马上将手中木棒抡圆丢出,便见那大棒如流星般飞向钱府门楣,砰地一声,把那匾额砸成两半,跌落地上。 “撞开门,打进去!”赵昊冷哼一声,吩咐道:“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得令!”壮汉们便踏碎匾额,朝着钱家大门狂奔而去。 转眼,七八个大汉同时用肩膀撞在了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便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大门的门闩被直接撞断,两扇门页猛飞开去,将闻声赶来查看的钱家下人,一并撞飞出去! “干他们呀!” 大汉们便狂呼乱叫着,高举着木棒蜂拥而入,见东西就砸! 乒乒乓乓、咔嚓咔嚓! 眨眼间,就将钱府耗资不菲的前厅砸了个稀巴烂…… 这时,钱家的家仆男丁终于抄家伙涌了过来。钱老爷子也披散着头发,穿着趿鞋从后宅赶来,看到自己的古董、字画、家具,都被砸得稀烂,他登时火冒三丈,指着那些正在砸得过瘾的壮汉破口大骂道:“暴徒敢尔,还不给我拿下!” 钱家的家仆男丁,加起来也足有三十来号,且手里拿着铁家伙……大明不禁民间持有武器,是以家家皆备有刀枪。 再看来者虽然凶横,却只拿木棒,便壮着胆子一拥而上。 殊不知,人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打架高手。且棍乃百兵之祖,南京诸卫尽习俞大猷的子母三十六棍,连倭寇的刀法能克制,不要说这些拿着寻常兵刃的草鸡瓦狗了。 几乎是一照面,钱家的男子就被打飞了兵刃,转眼又被打翻在地。 蔡家巷的汉子们,便挥舞着木棒,朝着这些人的四肢和臀部猛揍起来。他们打惯了架,知道哪里打着疼,哪里不能打。 蓬蓬蓬蓬的钝器着肉声中,各种声调、各种口音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钱府。 “哎呦,娘唉……” “啊,疼死我了……” “饶命,好汉饶命!” 钱家的男丁们被揍得满地打滚,惨叫求饶,还有人被打得拼命哭嚎,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钱府的女眷自然早就被惊动,可哪个敢出来查看?她们在后院瑟缩成一团,惶恐的哭声比前院还大。 见自家儿孙和家丁如此不堪一击,钱老爷下意识想逃,可他两股战战,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立在对面的门外,神态平静的看着自己。 他猛然记起,此人乃是赵守业的小侄子,这才知道招惹了哪路灾星。便色厉内荏的指着赵昊,颤声喝道:“赵家小子别张狂,这里是南京城,我已经报官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赵昊却轻蔑的一笑。 高武搬了把太师椅,搁在他身后。 赵昊便一撩衣袍下襟,大马金刀坐下来道:“把正厅也砸了!” 那些蔡家巷的壮汉,便丢下被打得爬不起来的钱家人,又朝着二进的正厅奔去。 .大家周末愉快,第一更送到。有多少书友现在回家的路上呢?希望能陪你们度过一段旅途时光……对了,求推荐票啊!!! 第九十六章 秉公办案李官差 钱老爷有句话没说错,这是遍地权贵的南京城,光天化日之下,岂容这般聚众入室打砸? ‘嘟嘟……’ 顿饭功夫,便有上元县的官差,一边吹着竹哨,一边冲进了钱府。 “住手,都住手!” 而此时,蔡家巷的汉子们,已经砸完了正厅,收起了木棒,若无其事的站在赵昊身后。 看到头戴平顶方形帽,斜插鸟毛的官差终于赶到。早就被吓破胆的钱老爷,一溜烟冲了出去,朝着那官差哭喊道:“李老爷给小老儿做主啊,这些暴徒居然敢在南京城入室行凶,看把我们家砸成什么样了……” 来的官差不是别人,正是李九天。他那日被副都御史着人送回县里,虽然没有被县尊开革,却也丢了在蔡家巷的差事,被发落到快班,成了个没什么油水的捕快。 不单杀人放火之类的刑事案件,县境内发生打架斗殴,也是捕快负责处置平息,是以李九天一接到报案,马上带人赶到了此处。 他先看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钱家人,再看看被砸得稀烂的钱家前院,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赵昊身上。 “呦呵,这不是赵公子吗?”李九天登时两眼凶光四射,双手攥得叭叭直响。 “李九天,你怎么混到这儿来了?”赵昊翘着二郎腿,也没什么好声气。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李九天咬牙切齿道:“今天不好好报答公子一番,咱李字倒过来写!” 看到李九天跟赵昊有过节,钱老爷心下大定,便狐假虎威的指着赵昊大声道:“都是这小子指使的,李差爷先把他锁起来!” “你急个屁啊,问不清楚就抓人,老子回去怎么交差?”李九天瞪了钱老爷一眼道:“这帮人都是蔡家巷的,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是是。”钱老爷讨了个没趣,缩缩脖子不敢插嘴。 “到底怎么回事?”李九天便冷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钱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装出一脸无辜道:“他们一进来就打砸一通,比土匪还狠。” “你会不知道?”赵昊冷笑一声,指着钱老爷道:“你那好女儿殴打亲夫,你这个当父亲非但不劝和,反而让全家人一起围殴,将我大伯打成重伤,眼看就活不成了!” “啊?”钱老爷闻言先是一惊,旋即跳脚道:“你胡说,他还是自己走出去的呢!” “他内脏受伤,撑到我家就不行了!”赵昊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起身悲愤道:“钱氏乃我赵家之人,犯了赵家家法,我要拿她回去交给老爷子处置,你却横加阻拦,命人持利刃朝我们大打出手!我的兄弟们被迫自卫才出手,谁知你钱家人,如此不堪一击……” “休要颠倒黑白!”钱老爷气得直哆嗦道:“你说你大伯活不成,倒是抬来让我看看啊!” “正要抬来跟你钱家索命!”赵昊说着一挥手,便见两个壮汉抬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口鼻处还不断有血迹涌出的中年男子。 赵显一身素服,双目红肿的跟在旁边,哑着嗓子哭泣道:“父亲啊,你不要丢下我……” 钱老爷子定睛一看,登时魂飞魄散,那奄奄一息躺在门板上的,不是自己的女婿赵守业,又是哪个? “我伯父乃堂堂朝廷六品命官,却被贱妇和钱家人殴打濒死!”赵昊一脚踢翻了椅子,杀气腾腾道:“我要你们钱家满门,一起给我大伯陪葬!” “唉,老钱,这事儿大了。按《大明律》妻殴夫者,杖一百。至笃疾者,绞。死者,斩。”李九天也大吃一惊,顾不上找赵昊麻烦,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查看赵守业的状况。“至于民殴官,那罪过就更大了……” “这,这……”钱老爷哪还有方才的气焰,哆哆嗦嗦道:“人这不还没死吗?” “唉,没救了。”李九天将手从赵守业颈间收回,掏出帕子擦擦血,叹气道:“脉象弱不可察,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以我十几年办案的经验看,他随时都会断气的。” “啊……”钱老爷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堂堂六品官死于非命,事情大条了!把这里的人都看住,我这就回去禀报大老爷!”李九天吩咐一声手下,转身就要离去。 却被钱老爷一把抱住了大腿,满脸哀求道:“差爷莫急,讨个商量啊。” “放开!”李九天瞪眼道:“这事儿我们大老爷都管不了,是要上南京刑部的,老子跟你商量个屁!” “差爷,有下情容禀,请单独说话……”钱老爷被吓破了胆,朝着李九天小声道。 “哦……”李九天听到这话,终于站住脚。 ~~ 厢房中,钱老爷跪在地上,高高举起一盘银锭,对坐在那里的李九天央求道:“求差爷务必帮忙啊……” “唉,老钱啊,你这银子太烫手了。”李九天抱着胳膊,并没有拿钱的意思,反而长吁短叹道:“刚才就说了,六品官被害的人命官司,是县里审不了的。肯定要上到南刑部,想那赵老爷子才刚去职几个月,他儿子就死于非命。南刑部的大人们物伤其类,肯定要炸锅的。到时候,判你个满门抄斩都说不定……” “啊?”钱老爷大张着嘴巴道:“不不,不会这么严重吧?一个六品官而已。” “老子只是一比。”李九天哼一声道:“你闺女妻殴夫致死,斩立决是跑不掉的。你家昨晚但凡动过手的,少说可判绞立决。就连你这厮,身为家长,就算没亲自动手,但纵容行凶是跑不了的。刑部的大人们再笔尖一抖,把你定个主谋,你就得陪你闺女一起开刀问斩。” “啊,我的娘……”钱老爷被李九天一番恐吓,竟吓得湿了裤裆。 李九天捂着鼻子,嫌弃的站起身道:“你自求多福吧。” “不要啊,李差爷……”钱老爷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李九天的大腿不放,哀嚎道:“求李差爷帮忙,我愿倾家荡产买条活路……” “哎呀,你这真是要为难死我。”李九天仿佛被缠的无法,方将那盘银子收入囊中道:“那我去问问赵家人,看看有没有办法私了吧。” .第二更送到,钱老爷求私了,和尚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九十七章 可怜弱小又无助 钱老爷热锅蚂蚁似的,在厢房中焦急踱步等待。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煎熬过,只觉自己已是命悬一线,钱家倾亡在即了。 钱老爷是越想越害怕,简直要活活吓死过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李九天说得有道理,女婿别说一命呜呼了,就是瘫了、重伤了、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自己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哎,怎么就这么寸呢?明明只是一场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家庭纠纷,怎么就演化成如此鲜血淋漓的局面了? 都怪那该死的女儿! 钱老爷一阵咬牙切齿,终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目标,心里开始盘算起,待会儿是把闺女油炸,还是生吃了解恨。 不知等了多久,李九天终于去而复返了。 钱老爷赶忙冲过去,急声问道:“怎么说?” “唉,老子费尽口舌,劝他们不要报官,”李九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道:“那样对大家都没好处。” “是极是极,差爷说的对极了。那样除了能出口气,他们什么也得不到。”钱老爷点头如捣蒜,激动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拿钱来的实惠。” “但人家现在不差钱啊。”李九天撇撇嘴道:“味极鲜就是他家开的,人家还指着他大伯在官场进步呢,你说多少钱会算完?” “这样啊……”钱老爷一听心下一紧。他闺女做梦都想开味极鲜分店,还是他在后头撺掇的,他焉能不知赵家如今衬多少钱? 这下他知道,不下血本是没法摆平了。便把心一横,咬牙道:“我家统共五千两现银,全都赔给他们。然后再将本县一处五百亩的庄子转让给赵家,这下总成了吧?” “喔呦……”李九天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把钱老爷吓得,连棺材本都吐出来了。 ~~ 外头,听李九天回报勾兑结果,赵昊也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能从钱家诈出个几千两来,差不多就到头了。没想到,钱家居然家底如此丰厚,竟还在本县有那么大的庄子…… 想到这些钱财,八成都是打着老爷子旗号赚来的,赵昊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了,一挥手,照单全收。 那厢间,听说赵家人终于同意私了,钱老爷大松了口气。唯恐再生变数,赶忙命人去后宅钱窖中,将埋藏的金银全部起出来。 看到家里的钱财尽数被抬出去,钱家的女人自然心疼的哭嚎一片,就连钱氏也跟着在那哭。 “哭什么哭?是银子重要,还是一家人的命重要?”钱老爷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先吼一嗓子镇住了这些娘们,然后狠狠一脚将钱氏踢倒在地,恨声吩咐鼻青脸肿的家丁道:“把这孽障捆了!” ~~ 前院,赵昊看着整整十大坛银元宝被抬出来,不禁暗暗咋舌,心说后人果然没冤枉这些土财主。 书上说,大明的财主们,有窖藏金银的习惯。存在当铺、票号中的不过现银十之一二,只是充作流动资金而已。绝大多数赚来的钱财,除了用于挥霍之外,绝大部分都被他们铸成大元宝,深埋在地下。据说有明一代,七成以上从海外流入的金银,都被他们埋了起来……这就造成了全球白银的七成流入中国,大明却依然陷入钱荒的危机…… 直到李九天将拟好的和解书递给他,赵昊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接过那和解文书仔细读起来。 大意是赵守业病重,无论生死,与钱家上下无关。但念在多年情分上,钱老爷愿奉送五千两银子为赵守业治病,并将一处庄园转到赵显名下,以为日后生活之用。签过文书之后,此番事情便彻底了结,双方都不可就此发难,更不准报官。 说法虽然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钱家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赵昊将文书递给赵显道:“大哥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显早得了吩咐,不准擅自开口,便摇摇头。 这时,赵守业忽然喉咙赫赫作响,盯着被捆来的钱氏,用微弱的语气吃力道:“休、了、她……” 说完,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休、休、休!”钱老爷又狠踹了钱氏一脚道:“这丧门玩意儿,我都恨不得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李九天便当场拟了休书,先拿起赵守业的手,按了掌印,又递到钱氏面前,命她签字画押。 钱氏已经被她爹揍得鼻青脸肿,她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田地。 这下钱家必不容她,若再被夫家休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钱氏便向赵显投去哀求的目光,凄声道:“我儿也不管娘了吗?” 赵显还一只眼睁不开呢,闻言便干脆闭上了眼。 这场大戏演到此节,他岂敢再节外生枝,便别过头去,不说话。 唯恐节外生枝的,可还有钱老爷,他狠狠一巴掌抽在钱氏脸上,狠狠骂道:“都是你个丧门星害的,再不画押,我现在就打死你!” 钱氏知道没戏了,一边大骂所有人无情无义,一边拿起笔来,在休书上签字画押。 赵昊收起一份休书,又让赵显在和解文书上画押,这事儿便彻底算完。 他挥挥手,让赤着上身的大汉们,将十坛银子和昏迷的赵守业抬上马车。 然后,他在高武的陪伴下,施施然出了钱家。 李九天也带着手下和钱老爷奉送的百两纹银,心满意足而去。 整个钱府被彻底扫荡一空,男丁和仆役们更是各个带伤。 钱老爷的儿子满脸不忿道:“爹,难道我们被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 “闭嘴!”钱老爷反手就是一耳光,恶狠狠骂道:“老子好容易才摆平的灭门之灾,你嫌命长就去告官啊!” “哎……”他儿子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 回程时,赵守正去了赵守业的马车,赵昊却将赵显叫到自己车上。 赵显把头埋在膝盖中,丝毫没有发了笔横财的快乐。 马车出了新街口,赵昊命驾车的高武,稍稍放缓速度。 便见李九天满头大汗,快步追了上来。 赵昊让吴玉放他上来,吴玉便伸出棒子,将李九天轻巧的带进了车厢。 “公子,公子。”李九天满脸堆着笑,哪还有之前的一丝蛮横。“小人今天表现如何啊?” “还成。”赵昊淡淡一笑道:“略显浮夸。” “没误了公子的事就好,下次一定注意改进。”李九天的笑容愈发谄媚,紧张问道:“公子,这下可以原谅小人了吗?” “成吧。”赵昊掸掸衣角的灰道:“回去跟你家大老爷说,之前的事情,我们赵家不追究了。”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九天给公子磕头了!”李九天如蒙大赦,给赵昊猛地磕起头来。“往后回了蔡家巷,小人一定从新做人,给味极鲜站好岗,再不欺负街坊邻里了……” “这还差不多,去吧。”赵昊摆摆手,吴玉便一挑车帘,用棒子将李九天送下车去。 赵昊这才拍了拍赵显的肩,轻声道:“你父亲休了她,她便不再是我赵家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赵显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淌。 “但你还是可以接济她啊。”却听赵昊微笑说道:“往后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先尽量瞒着你爹就是。” 赵显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的神情。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点头道:“兄弟,有你真好。” 赵昊笑笑,看着车外没说话。 .新的一天,和尚肠胃感冒发低烧,带病坚持工作,求推荐票求章评求收藏鼓励啊~~~~ 第九十八章 小仓山 赵锦做过一任县令,又干了多年御史,对大明律法早已烂熟于心,更十分清楚该如何规避风险。他建议赵昊非但要师出有名,而且还要设法吓住钱家人,诱使他们签下和解文书,方可永绝后患。 妻殴夫、民殴官致死,便足以将钱家人吓破胆。 但哪怕将赵守业打个半死抬过去,钱家人也未必会轻信他就要死了,毕竟昨晚他还是自己走出钱家大门的。 这时,就需要一个足以取信钱家的关键人物,站出来佐证赵守业濒死了。 前番有过过节的李九天李捕快,便是最佳人选了。 人们只知道李九天到味极鲜闹事,却被副都御史掌嘴一顿,叉到县衙去让大老爷处置。结果李九天丢了蔡家巷一带的差事,成了出苦力、没油水的捕快,心里肯定怨恨赵家人。 却不知道李九天更想得到赵家人的谅解。 虽然他是有吏部告身的正式官差,就算县老爷也没法开除他。可是县老爷同样早有明言,他只有得到赵锦赵御史的谅解,才可以重新调回蔡家巷。 这一个月来,李九天费尽心机,终于见到了赵锦,可任他如何磕头哀求,赵锦都只有一句话——我兄弟原谅你,本官便放过你。于是,李九天改为巴结讨好赵昊,只是赵公子天天宅在家里,等闲见不到面,更遑论拍他的马屁了。 李九天正愁得没法,昨晚半夜里,赵昊让人把他喊过去,吩咐他今日配合演一场戏。李九天一听,觉着不用担太大干系,便马上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是以他早早就在班房里等着,钱家人一来报官,李九天马上就带人出动! 早先在钱家时,看起来他是在秉公处置,实则是在跟赵昊暗中配合,来逼迫钱老爷就范…… 当然,赵守业重伤不治的鬼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 马车上,赵守正看着兄长用湿手巾,吭哧吭哧擦拭着涂在脸上的蜂蜡。 “呸呸,这鸡血也太腥了……”赵守业吐着猩红的舌头,满脸的嫌弃,哪有半分垂死的样子。 “大哥,你知足吧。”赵守正不由笑道:“本来说要打断你两根肋骨,好让你演得更逼真些……” “那多疼啊。”赵守业心有余悸道:“我可受不了那个罪。”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就把事情搞掂了。”赵守正欣喜之余,难免得意道:“果然是我儿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是啊,这次多亏了赵昊。”赵守业也满脸钦佩道:“反正我当时听他喊人,要砸了钱家时,是吓坏了。心说这下钱家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官司还不知打到何年何月。” 说着他十分快意道:“没想到他一招虚张声势,就把钱家人给吓住了,不但签了和解文书,还奉上五千两银子,五百亩地。” “大哥这次也牺牲颇大,”赵守正轻叹一声道:“衙门那边,短时间内不能露面了吧?” 有道是做戏做全套,赵守业总不能今天还濒死,明天就去上班吧?就算是发生了医学界的奇迹,他也得有个康复的过程,在家老老实实待上几个月再说。 不然让钱老爷子看到他没几天就活蹦乱跳,肯定不会算完的! “那是自然。”赵守业却不以为意道:“不过这官,我早就不想当了。先在家歇几个月,回头看看有没有法子外调,就算降级当个知县,也好过在这南京城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唉,也是,树挪死、人挪活,大哥动一动也好。”赵守正虽然有些不舍,但终究还是要替兄长考虑的:“等有空和赵昊聊聊,让他帮你参详一下。” “嗯。”赵守业点点头,经此一事,他已经知道,老爷子不在,谁才是赵家的主心骨了。 ~~ 回到蔡家巷,赵昊命吴玉打开一坛白银,将五两一锭的元宝捡出三十枚,赏给三十名壮汉。 壮汉们却扭捏着不收,有上次跟着去当涂的嚷嚷道:“上次出去三天,公子便赏二两银子,已是丰厚至极了。这次才半天,万万不敢收这么多。” “这次不一样的,让大家担了干系、动了刀兵,理当多给些。”赵昊袖手站在马车上,微笑道:“你们只管收着就是,大不了下次给我白干一趟。” “好嘞,谢公子!给公子白干十次也成!”壮汉们这才欢天喜地收下银子,千恩万谢散去。 然后赵昊指着剩下的九坛半,对赵显道:“这些银子你拿几百两置业,其余的存到万源号去,再加上那些地,足够你一家衣食无忧了。” “这……”赵显见赵昊分文不取,感觉十分不安,想说什么时,赵昊却已经转身进了巷子,伸着懒腰嚷嚷道。 “哎呀,累死累死了,谁也不许吵我,我要睡一整天!” ~~ 事情很快过去,赵昊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每日里仨饱俩倒、食不厌精,没事儿跟巧巧斗斗嘴、教训教训学生,偶尔去店里露个头,晚上再口述一下数理化入门教材,日子过得不要太优哉游哉…… 转眼就过了半个月,这天赵昊正在树荫下乘凉,便见赵显在门外探头探脑。 “大哥快进来坐。”赵昊坐起身,招呼赵显进来道:“早晨刚送来的大西瓜,一起尝尝。” “跟着兄弟净吃好东西了。”赵显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只是在赵昊面前还是有些拘束。 这个记忆中只知道胡闹的弟弟,自从家遭大难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让人打心眼里敬畏。 一旁边给赵昊打扇子,边温书的王武阳,便将座位让给赵显。然后他搁下书,从井里捞上个西瓜来,麻利的切开装盘。 “都安顿好了?”赵昊拿起芭蕉扇,自己扇风。 “都安顿好了。”赵显点点头道:“在大石桥那边,租了个三进的院子,买了几个丫鬟仆人,照顾我们三口绰绰有余了。” “那就好。”赵昊点点头。照他的想法,大伯一家自然住的越远越好。但赵守业可能是被欺负怕了,觉着还是在赵昊说一不二的蔡家巷待着更安心,竟然也在这一带租了房子。 对于可以时常跟大哥见面,赵守正自然十分开心。赵昊见此也就没废话,但这么热的天,他是绝迹不会到大伯家露头的。 便见赵显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来,对他说道:“钱家已经把那五百亩地转给我了,你大伯让我转到你的名下。” “用不着。”赵昊却不想帮了人,还要落个占人便宜的恶名,便笑着摆手道:“大伯能想着我,我就很高兴了。不如留着给老爷子养老吧。” “唉……”听他提起赵立本,赵显神情一黯道:“老爷子还没消息?” “嗯。”赵昊点头道:“前番老家捎信过来,说老爷子留书出走,只说去游山玩水,让我们不要担心。前几日,我又让吴玉跑了趟休宁,还是没音信。” “他老人家在外头,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赵显眼圈一红,忙用袖子擦擦眼角,将地契塞到赵昊怀里道:“既然给老爷子养老,当然是兄弟你来张罗最好。” 赵昊一看那地契,上头地主人的名字,已经改成了自己。就知道赵守业是下定决心和自己修好了。 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他也不好太拒人千里之外,便拿起地契仔细一看,不禁愣住了。 小仓山? 这不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随园所在地吗? 赵昊心下一动,便没有再推辞。 又听赵显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 “讲。” “父亲让我读书,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想跟着你学做生意。”只听赵显小声道。 “那怎么行?你是我赵家的长子长孙,我可不敢把你引入歧途。”赵昊连忙摆手,掐住赵显这个念头道:“这事儿必须老爷子做主,不然谁说也没用。” 顿一顿,他又对赵显笑道:“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做生意来着?我就是个瞎出出主意的闲人。” 见赵昊丝毫不通融,赵显只好暂时打消了念头。 .**将至,大家投票收藏多评论啊~~~~~ 第九十九章 公子真乃神人也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眨眼之间到了六月初一。 这日满天铅云低垂,大雨倾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远处还不时有闷雷声炸响。 赵昊父子百无聊赖的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雨水在屋檐下汇集成一面瀑布,飞溅在地面的青砖上。 “唉,难得休息一天,却被大雨困在家中,实在是无趣啊。”赵守正无奈的叹口气,巴望着赵昊道:“儿子,此情此景,可赋诗一首?” “没心情。”赵昊翻翻白眼。 立在一旁的王武阳便自告奋勇道:“师祖若不嫌弃,徒孙愿替师父作一首。” “一边玩去。”赵昊一摆手,没好气道:“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和你师祖一起温书呢。” 王武阳讨了个没趣,乖乖闭嘴。 赵昊近来心情颇为烦躁,脾气自然稍微大了点,这让王武阳不由自我检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又惹师父生气了? 殊不知,赵昊只是在等一个消息而已。 按说,几天前那件事便已经发生了,可这年代也没个电话电报,不知消息何时才能传到南京啊! 忽然一声惊雷在屋顶炸响,骇得赵昊一下子回过神来,便见一人披着蓑衣穿着木屐,从外头啪嗒啪嗒冲进来。 待那人带着满身的水汽进来堂屋,摘掉水淋淋的斗笠,便露出一张挂满震撼之色的胖脸来。 “咦,唐老板,这么大的雨还出门?”赵守正奇怪的看着唐友德,这阵子唐友德时常过来找赵昊,两人也熟悉起来。 唐友德喘得说不出话来,便对着赵昊一揖到底,一边不断拱手,一边吃力道:“公子……真乃……神人也!” “哦?你收到消息了?”赵昊也是神情一振。 “是!”唐友德点点头,颤声道:“刚刚接到商会的消息,上月二十三日,皇上批准了高拱的辞呈,二十七日,此事见于邸报,已是千真万确,断无更改之理了!” “啊?!”赵昊还没说话,赵守正先激动的站了起来,指着儿子结结巴巴道:“你你,上次说高新郑六月前必下野?” “嗯。”赵昊点点头,松了口气。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还是觉着心头搬走了一块大石。 “哇呀呀,说诸葛再世都是委屈了我儿!”赵守正既惊又喜,手舞足蹈的叫道:“哈哈哈,姓高的,你也有今天!” 说完,他便连雨披都不穿,直接冲进了雨幕,去给大哥报喜去了。 方文马上闪现出来,紧紧跟在后头,为老爷打起锡伞。 ~~ 堂屋中,巧巧给唐友德拿来布巾,又端上姜茶。 唐胖子裹着件赵守正的长袍,捧着姜茶,哆哆嗦嗦的对赵昊道:“从今往后,公子让我老唐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总之一句话,我都听公子的了!” “你这是占我师父便宜。”王武阳将一个小炭盆搁在他身前,撇撇嘴道:“也不知你这胖子做了几辈子善事,居然让你结交到我师父。” “嘿,要这样说,你这小哥岂不福气更大?”唐友德对这位总瞧不起自己的赵昊大弟子,如今也是艳羡不已。“整天跟在公子身边,还不得学一身大本事?” “那是自然。”王武阳骄傲的仰起头。 赵昊笑眯眯的听两人吹捧自己,外头虽然雨一直下,他的心情却十分灿烂。 至少这二年,不用再担心随时可能降下的雷霆,可以放开手脚做一些事了。 他正盘算着该从哪头着手,便听唐友德问道:“公子,市面上的丝价已经涨到**钱了……听说苏松那边,已经涨到一两了,是不是有人听到什么风声了?” 现在,唐友德已经丝毫不怀疑,朝廷一定会开海禁了。 “那是肯定的。”赵昊点点头道:“苏松先涨价,就说明消息是那边泄露出来的。既然那边都这么干了,这事儿怕是转眼就要成了。” 唐友德知道,苏松是徐家的地盘,如果朝廷真要开海,徐家人肯定最早收到风声。之所以丝价还没暴涨,八成是他们按着价格,好偷偷低吸。等到开海的消息传出来,他们又会炒高丝价,里外里获利无数! 于是,他便生出无穷的自豪感来。没想到吧,我们公子早就看透你们的心思,已经提前完成布局了! 只是一想到,两人才收了区区一万多斤丝,他就感到十分惋惜。当初应该把家底都砸进去,多收点丝的! 想到这,唐友德看着赵昊,试探问道:“公子,你说眼下,咱们还能不能再买丝了?” 赵昊摇摇头。 “啊,时机不合适了吗?”唐友德大失所望。 “我现在手里那点本钱,已经买不到多少丝了,瞎折腾没意思。”却见赵昊往躺椅上一靠,一副不想再动脑筋的样子。 其实赵昊又在套路唐胖子了。 五月份,他从味极鲜又分了八百两,最近天热又没怎么出门,自然没什么大开销。加上之前的家底,凑出个两千两还是没问题的。 再说,还有大伯过户给他的那五百亩地。赵昊让余甲长找人去评估过,五百亩地一半是荒山,一半是荒地,能耕种的土地并不多……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在南京城内的五百亩地,怎么也能从当铺,抵出个一千两银子来。 只是丝价已经翻了番,如今三千两银子收不到四千斤丝,所以赵昊这样说,也不是全无道理。 见赵昊一副事不关己、兴致缺缺的样子,唐友德懂行的赔笑道:“这次我出全部本钱,赚多少依然平分,公子只拿主意可好?” “什么赚钱的生意,务必带贫僧一个!” 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插话道。 三人抬头望去,便见雪浪穿一身白色僧衣,缓缓进来院中。 这么大的雨,他身上的僧衣居然没沾一点水,倒不是因为雪浪法师有什么盖世神功。而是他身周有四个小沙弥……两个抬着舆,两个共撑一个硕大的双柄罗伞,将他身周数尺范围挡得严严实实,自然没有雨水能侵袭到他。 然后就见小沙弥到堂屋门口才落下抬舆,雪浪便起身抬腿进了堂屋。 这屋外倾盆大雨与他有何干系? 唐友德正感叹于这和尚的富贵逼人,却见雪浪一撩衣袍下襟,居然五体投地的跪在赵昊面前。 “赵施主真乃神人也,小僧日后除了佛祖就信你一个!” .小赵守得老高下台,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一百章 老司机,带带我 看到雪浪法师对赵昊五体投地,唐友德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这和尚貌似高贵不凡,实则比老唐还不要脸。 赵昊盘膝坐在躺椅上,奇怪看着雪浪雪亮的光头。这厮虽然平日里马屁山响,但其实骨子里傲慢的紧,断不会因为自己成功预言高拱下野,就给自己行跪拜大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吧,有什么难题要我帮忙?”赵昊拍了拍那颗手感颇佳的光头。 “实在是天大的难题。”雪浪仰起头来,正色道:“贫僧遇到了银钱的难处,恳请赵施主帮衬一把,带我赚些钱吧。” 赵昊便揶揄笑道:“这会儿,你不嫌赚钱俗气了?” “不嫌了。”雪浪忙讪笑着摇摇头道:“小僧是为了重修佛寺,用来修佛寺的钱,怎么会俗气呢?” 雪浪说着叹了口气道:“施主有所不知,年前大报恩寺火灾,佛殿画廊多有焚毁……” “大报恩寺乃皇家寺院,哪用你来操心?”赵昊不解问道。 “如今朝廷缺钱,四五年内是休想拨下款来,贫僧怎能坐视佛寺变为废墟?”便见雪浪宝相庄严道:“贫僧便在佛祖面前发下宏愿,要凭一己之力,于半年内募捐五万两白银,重修佛殿画廊。” “谁知小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说完,他却露了怯,一脸紧张道:“这将近半年下来,举办诗会无数,却只募捐到两万多两……” “只……”赵昊轻吟一声,自己半年来费尽心思,连蒙带骗,才赚了四五千两。这和尚光动动嘴皮,请人吃吃喝喝,就搞到了两万多两,居然还嫌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眼看月底就要跟佛祖报账了,竟还差了一大半。若是不想办法赶紧补上,小僧是要犯妄语口业,入拔舌地狱的。”就听雪浪一脸忧虑道。 “你不是整天口出诳语吗?”赵昊故意问道。 “那不一样的,好比当官的整天满嘴谎话,可谁敢跟皇帝乱打包票?你说了不算话,皇帝会砍你脑袋的。跟佛祖许下的诺言也一样,不守信是重罪啊!”雪浪哭丧着脸道:“赵施主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帮小僧过去这一关,我给你塑罗汉金身,日夜香油供奉,保你诸邪不侵!” “你不妨先给自己塑一个。”赵昊笑着让他起来道:“你出两万两银子,我就带你玩一票大的。” “两万两?”雪浪张大嘴巴道:“岂不是要我拿出所有钱来?” “少了不值一玩。”赵昊本来还想拿捏唐胖子一番,尽可能多榨些钱出来。现在有大金主主动上门,他就懒得再拿乔了。“要玩就玩个大的。” “这……”雪浪一阵纠结,这些钱都是他私人募捐到的,全拿出来也不要紧。可要是一下赔光了,就彻底没法跟佛祖交代了。 “大师,你不是说除了佛祖就信公子吗?”唐胖子也来了劲儿,在一旁拼命怂恿道:“现在公子难得开了金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大师!” “嗯!”雪浪是个有决断的僧人,否则也不会立下那等宏愿。便重重一咬牙道:“都听施主的!” “好!”赵昊这才长身而起,问那唐友德道:“你能出多少?” “七八千两撑天了……”唐友德老老实实答道。他白手起家至今,也就是两万两银子的家底。前番出了三千两,这次要将全部流动资金抽光,才能凑齐这七八千两。 “那你出七千两,我出三千两。”赵昊便断然道:“加上雪浪法师的两万两,咱们一共凑三万两。” 说完他定定看着二人道:“等赚了钱,雪浪分一半,另一半归我二人平分,公道不公道?” “公道!”雪浪重重点头,他还以为要三人均分呢,现在看到自己可得一半,自然满意。 “公道公道,公子最公道!” 唐胖子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是打算让一半利给赵昊的,现在非但不用让利,还能多赚些,自然满意至极。 “既然如此,那就缔约吧。”赵昊便吩咐王武阳,笔墨印泥伺候。 王武阳便赶紧忙活起来,他自始至终神态自若,仿佛金钱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一般。 “乖徒儿不想入一股?”倒是赵昊以己度人,主动问了一句。 “徒儿不太花钱的。”王武阳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道:“真要缺钱了,师父会不管我吗?” “哈……”赵昊才知道,人家打得什么主意。但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武阳这么想,似乎也没错。 ~~ 那日之后,三人用了两天时间,凑齐了三万两银子,又将其兑成现银。 为此,赵昊又出动了蔡家巷三十名精壮的汉子,在码头日夜看守装银子的货船。 唐友德力邀赵昊同他一起下乡收丝,但赵昊说什么也不去了。 “公子放心,这次不去当涂,不会被打的。”唐友德以为赵昊是担心当涂的社首们找他算账。 毕竟丝价比三月时已经翻了一番,那些卖在最低点的社首们,怕是吃了他俩的心都有了。 “我是嫌热。”赵昊一边大口吃着冰沙,一边摇头道:“这大六月天,傻子才出门呢。” “好吧……”唐友德苦笑着点点头道:“公子在家乘凉,老唐去收丝了!” 这次唐友德带了四五十号人,雇了四艘大船,便沿着长江两岸逐县收丝。 如今丝价上涨,收丝的人越来越多,货源愈加紧俏,可不像三月时那样,卖家求着他买了。 加上赵昊叮嘱唐友德,务必要在十天内完成收购,他便咬牙开出一两银子一斤丝的高价。足足比市价高出一两成,这才紧赶慢赶,在十天内,分别从六个县里,共收到了整整三万斤生丝。 当唐友德将三万斤生丝的存单,交到赵昊手上时,胖胖的脸盘都瘦了一大圈。 “唐老板辛苦了,”赵昊笑眯眯的接过存单,吩咐王武阳一声道:“快给唐老板上冰沙!” 王武阳便从冰桶中,盛了一碗如雪团般的冰沙,又兑上牛乳,洒上葡萄干和霜成雪,这才递给唐友德。 唐友德不禁两眼发直,他下乡前,赵公子还只是干吃冰沙,这才几天时间,就研究出这么多花样来了。 再尝一口,满嘴甜、透心凉,顿觉暑热尽去,通体舒泰。 这大家公子,就是他娘的会享受啊…… 一边小口吃着冰沙,他一边禀报赵昊道:“这次下乡,遇到好多南京过去收丝的,甚至还有苏松常镇那边过来的。得亏公子命我速战速决,不然三万两银子,绝对收不到三万斤丝。” “看样子,但凡家里有门路的,都已经知道,开关就在眼前了。”说完,他吐出口寒气,满脸期待道:“不知到时消息一出,丝价能涨到什么程度?” “看呗。”赵昊却伸个懒腰,一脸无所谓道:“不赔就成。” .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收藏以及章评~~~ 第一百零一章 开海喽~~~ 赵昊没想到,收丝没烦到他,收完丝之后,却把他烦的够呛。 雪浪自打拿出那两万两银子后,就几乎天天来他家报道。蹭饭不说,还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唠唠叨叨的问,什么时候涨价,会不会跌。什么时候开海,会不会不开?弄得赵昊脑袋有两个大。 后来,唐友德收丝回来,便也加入了蹭饭的队伍。他几乎将所有资金都押上了,在家里也寝食难安,索性与雪浪一起来骚扰赵昊。 赵昊被两人弄得不胜其烦,撵又撵不得,躲又没地方躲,便也整天盼着早日出来好消息,让自己赶紧解脱。 好在没几天,徽州商会的信鸽便带来了京师传出的消息。 皇帝陛下正式批准了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的奏章,命内阁会同户部、兵部,共同制定开海细则。 此消息一经传开,已经涨到一两多的丝价,立马原地翻番,涨到了每斤丝二两三钱银! 市面上顿时成交火爆,仅南京一地,每天成交的生丝便高达十万斤以上,再加上苏松常镇浙江等地,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唐友德经商半辈子,还没经历过这等刺激的局面呢。这可是一天之间,就多赚了三万多两啊! 他彻底陷入了狂躁之中,吃再多的冷饮,也压不住躁动的心火了。 就连雪浪也一样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顶着一双黑眼圈过来,嘶声问赵昊道:“赵施主,咱去卖吧!” “不急。”只有赵昊依然不急不躁,懒散的靠在躺椅上,对如坐针毡的两人笑道:“再等等看。” “公子,不能等了……”唐友德已是方寸大乱,哪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都听赵昊的?闻言便急声道:“眼看这几天,新丝就要上市了。到时候丝价怕是要掉头往下的!” “今年春天来的太晚,雨水又奇少。”却见赵昊缓缓摇头道:“往年五月中就有春丝上市,现在整整晚了一个月,还没上新丝,你还看不出,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看过相关的资料,知道隆庆开关前后丝价变化。而将丝价推上更高台阶的另一个因素,便是隆庆元年的春蚕,出现了大面积不结茧的状况。 “啊,公子是说……”唐友德一愣,旋即想起去当涂收丝时,那些社首就抱怨今年春寒太重,雨水太少,导致桑树发芽迟了好久。所以春蚕结茧要比正常年景晚上好些时日,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急着卖丝好度春荒。 他终于冷静下来道:“今年春蚕很可能没结茧?” “不错,现在出货的,都是那些趁机捞一票的外行。”赵昊缓缓点头道:“真正干这行的行家,这时非但一斤丝都不出,还会继续买进。” “这样啊……”唐友德摸着日渐后移的发际线,恍然一拍脑门道:“不错,看仓库的人回报说,这些天卖丝的都是那些外行商人!而买丝的则是那些大绸商、大机户,正如公子所言啊!” 唐友德很有头脑,为了及时掌握生丝行情,他安排自己的大掌柜,盯在白鹭洲徐家仓库中。但凡有人来仓库验货交割,掌柜的便偷偷记下买卖双方的身份,成交的单价和数目,以供他和赵昊决策。 “再耐心等两天,消息捂不住的。”赵昊笑着点点头,出了个坏主意道:“你要实在坐不住,就让人放出风去,看看会是什么情形。” “好主意!”唐友德眼前一亮,马上跑回家,找人放风去了。 ~~ 两天后,唐友德兴冲冲赶来赵昊家,双手竖起大拇指,没口子赞叹道:“公子真神人也!春蚕不结茧的风声一放出,丝价马上站上了三两一斤,而且昨天一整天,徐家仓库里一次交割都没发生!” “这是自然,现在都知道春蚕不结茧了,生丝价格继续看涨,”赵昊笑着站起身道:“谁还会在这时出手呢?” “是啊,傻子才出手呢。”唐友德忙凑趣道。 赵昊却嘴角微微一抽动,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念头道:“我会。” “啊……”唐友德见拍马屁拍在马蹄上,登时尴尬的直挠头,呵呵笑道:“公子真是出人意表……” “别人恐惧我贪婪,别人贪婪我恐惧而已。”赵昊笑笑,没跟他计较,便断然下令道:“明天就出货,一斤丝都不要剩!” “啊,明天就出货?”唐友德有些心疼道:“看这架势,丝价还会上涨的。” “钱是赚不完的,浮盈不是盈,落袋才能为安。”赵昊淡淡一笑道:“丝价确实还能看涨,但越是上行,成交就越会萎靡,我们四万多斤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时候出最合适。” “是,公子!”唐友德终于明白,哪怕是在做生意上,赵公子都比他高明十倍。 ~~ 如今各家丝商云集白鹭洲,这给赵昊他们出货,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唐友德用了两天时间接洽各家商号,最终由金陵前三的盛记绸坊,与湖州最大的天晟合织业,以三两一斤的价格,联手吃下了全部四万一千斤生丝。 今天是交割的日子。 事关重大,赵昊特意带了三十名精壮的汉子来给唐友德压阵。 他坐在马车上,看着唐友德被两家商号的大掌柜,簇拥着进去白鹭洲万源号。不由暗暗感叹,这白鹭洲集仓储、运输、金融一体,已经初具未来商品交易中心的雏形了。 唉,这白鹭洲在徐家手里明珠暗投了。若是交给自己,不用几年就能将其发扬光大,把什么期货、证券全都搞出来…… 当然,目前也只能想想作罢。如此规模的一个交易中心,不是他这个平头百姓可以染指的。 还是多赚点钱来得实际。 赵昊仰躺在车厢里,对坐在一旁的雪浪道:“你不如别给我塑金身了,还是折现给我吧。” “赵施主怎么如此庸俗?”雪浪瞪大眼道:“若是往常,你赚的钱再多,也不可能在大报恩寺塑座金身的。” “人家说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赵昊翻翻白眼道:“你这还没拿到钱呢,又来了……” “贫僧不说就是。”雪浪今天也没心思斗嘴,他只盼着唐友德赶紧回来,好落袋为安。 两人在那里等了大半天,唐友德终于在一干壮汉们的保护下,回到了马车上。 一上车,他便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会票,重重拍在两人面前! “走,分钱去!” .热烈庆祝隆庆朝走出改革开放第一步,求推荐票求收藏求推荐庆贺啊~~~~~ 第一百零二章 不速之客 四万一千斤生丝,一共卖了白银十二万三千两。 其中雪浪参与分配的,是后来吃进的三万斤丝。三万斤丝卖了九万两,抛去成本净赚六万。按照约定,雪浪可以得到一半的收益,也就是三万两。 加上退回的两万两本金,雪浪居然正好凑够了五万两。 三人来到户部巷的万源号总部,将整整五万两的会票,转到了他的名下。 手捧着那一摞大额的会票,雪浪涌起强烈的不真实感,这才不到半个月时间,自己的两万两银子,居然翻了一番还不止! 他竟然真的在月底前,凑齐了整整五万两! “这一定是佛祖的安排。”出家人就是容易找到理由,这样一想,他心里马上踏实了。 “明明是公子帮你赚的钱,你这和尚却感谢佛祖。”唐友德咧嘴笑道。 “不是佛祖的指引,我怎么会去见赵施主呢?”雪浪眨眨眼,双手合十道:“赵施主慧根深厚,与我佛门有大缘分。” “少来,我还没娶媳妇呢。”赵昊白他一眼,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他也顾不上打嘴仗,便和唐友德回到柜台前,去接收自己那份。 他和唐友德两次都约定收益平分,因此两人均获利两万九千两。加上退回的本金五千两,赵昊收到了唐友德转来的三万四千两; 他只取了两千两,以赎回田庄和日常花用。其余三万两千两巨款,便命朝奉全都存到了账上。 想到再过几天,就又到味极鲜月底分钱的日子,手头又会多出八百多两的现银。赵昊满足的收起了会票,幸福的眯起了双眼。 ‘缺钱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本公子再也不用精打细算了……’ ~~ 分赃完毕,雪浪向赵昊再次道谢,便乘着抬舆,优哉游哉回大报恩寺去了。 唐友德却依依不舍的看着赵昊,满脸堆笑道:“公子,往后老唐就跟你混了,有好事可不要忘了我老唐啊。” 唐友德这次共出一万两本钱,又赚回两万九千两,不过他大气的承担了所有的交易费用,最后账上余下三万六千两左右……让他的身家直接翻了两番! 如今,他也终于可以勉强自称是金陵富商了。 比赚钱更让他在乎的是,自己居然能成为赵昊最初的合作伙伴,见证并帮他完成了一场堪称神话的商业操作。 这是可以吹一辈子的牛!赵公子更是他必须要巴结好的贵人! “呵呵,唐老板也太敬业了,先好好歇两天,数数钱再说。”赵昊伸个懒腰,上了马车道:“好累好累,回去了。” 也不知他到底累在哪里? 唐友德却不顾旁人的目光,朝马车使劲挥着手,大声道:“公子好好休息,一定要保重身体哦……” ~~ 过午时,雪浪回了大报恩寺。 他准备回精舍换身低调些的僧袍,去佛祖金像面前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谁知刚进所居小院,就看到几个劲装的武士立在自己精舍外。 雪浪微微皱眉,看家的小沙弥赶忙跑过来,小声道:“华公子来了。” “哦?”雪浪露出释然的神情,一边走进精舍,一边洒然笑道:“我道谁这么大的排场呢,原来是华太师的公子大驾光临!” 精舍中,一位身穿印有木槿花暗纹的蓝色长袍,头上束着羊脂玉发簪的翩翩贵公子,正轻摇着象牙折扇,仰头欣赏那副吹箫玉女图。 听到雪浪的声音,他回过头来,一张俊俏的面庞上,尽是风流少年的佻达。 “好你个雪浪,放着正经的和尚不当,却干起拐子勾当。”那华公子似笑非笑的用折扇指着雪浪,兴师问罪的语气不太严肃。 “这佛祖脚下,不可妄言。”雪浪双手合十,微笑问道:“你是喝龙井还是紫笋?” “喝紫笋吧。你惹了大事了知道吗?”华公子在长案一侧坐下。 雪浪坐在长案后,一边动作娴熟的煮水泡茶,一边笑问道:“是武阳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华公子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我岳父从京师返回太仓,原本大功告成,十分高兴。可听说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居然跑到南京,拜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为师,岳父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让他这位文坛盟主,把脸面往哪搁?” “这可怨不得贫僧。”雪浪听甑中水声响到七八分,便挥挥手,让小沙弥将甑下小小的炭盆端走。“他自己跑来找我,却没说是要去拜师的。” “你不写信过去,他能被勾来南京?”华公子愤慨道。 “那封信你看了吗?怎么样?赵施主的诗词可谓当世第一吧?”雪浪一边沏茶,一边巴望着华公子,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什么信?六哥根本就没留下,我上哪看去。”华公子没好气的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深深一嗅,赞道:“好茶!” “怪不得。”雪浪恍然笑道:“那你要不要看看呢?” “我现在不想看!”华公子呷一口茶汤道:“岳父命我将六哥绑回去,我来就是干这个的,别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这华施主,自从成婚后,就越来越俗气了。”雪浪郁闷道:“又不是华太师吩咐的,你岳父的话听着就是了,干嘛那么当真?” “你,你明知道我……”华公子俊脸涨得通红,似有难言之隐,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讪讪道:“要是我爹吩咐的,我才不理会呢。” “好吧,地方告诉你。”雪浪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提笔写了个地址,递给华公子道:“这就是赵施主的家,你去了千万要客气,他可不好相与。” “我去找我六哥,理都不理他!”华公子哂笑一声,接过地址一看,神情愈发好笑道:“住在蔡家巷的能有厉害人物?我六哥倒是不嫌弃。”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雪浪嘴角闪过一抹坏笑。 ~~ 那厢间,赵昊也回了蔡家巷,按惯例赏银之后,遣散了一众壮汉,他才在高武的陪伴下,进了自家的巷子。 只见两顶大轿停在巷中,穿着红色号衣的轿夫伞夫正蹲在墙根下避暑。 ‘什么人?老哥哥的贵同年吗?’赵昊按下心中的惊奇,越过那些轿夫,回到自家院中。 却见两个没想到的客人,再度联袂而至。 “是你们两个?”赵昊吃了一惊。 竟然是那国子监周祭酒,和苏州商帮大佬刘员外。 那日退婚不成之后,赵昊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们了,此番登门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和尚推掉了年前年后的所有聚会,老老实实在家里码字,大家感动不?好吧,其实是我胆小。大家也老老实实在家看书吧,愿所有读者都全家平安,健健康康!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哦~~~ 第一百零三章 吓死宝宝了~~ 今天虽然不是朔望假期,但赵守正也在家中。 盖因国子监科考在即,准备应考的监生都获准不必坐监,在家自行备考即可。 赵守正陪着两名不速之客坐在堂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感觉十分煎熬。 看到儿子进来,他仿佛见到救兵一般,松口气笑道:“我儿回来了。” “父亲。”赵昊恭敬的向赵守正行礼,然后便直起身,冷冷看着那周祭酒和刘员外。 “这孩子,就算亲事不成,我和大司成也是你的长辈,怎么不向我们行礼呢?” 那刘员外的态度,要比前番倨傲许多,前番是有赵立本在,他又自知理亏,是以颇为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但这次,双方既然已经撕破面皮,又没有赵立本在场,他自然要把上次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赵昊见他那张胖脸上,挂着让人不爽的傲慢。心说同样是胖子,唐友德可比他可爱多了。 “哼哼。”赵昊冷笑一声道:“辱人者人恒辱之!” “不错。”赵守正马上接上一句:“君子必自重,人始重之……” 他虽然觉着这样说,可能会得罪周祭酒,但时刻跟儿子一条战线,对赵守正来说更重要。 刘员外不由大怒,一拍方几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赵家人如此嘴脸,可见我们退婚的决定,十分正确!” “呵呵。”赵昊一撩衣袍,在赵守正身边坐下道:“退婚可以,一人掏一万两。” “不错。”赵守正马上大点其头道:“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老爷子临走前,就是这么吩咐的,赵守正自然要严格执行。 “哈哈……”周祭酒和刘员外鼻子差点没气歪,两人对视一眼。 “大司成这下没有幻想了吧?”刘员外对周祭酒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所谓‘大司成’者,祭酒的雅称也。 周祭酒迟疑一下,点了点头,便缓缓展开描金折扇,轻轻摇动道:“从三月开始到现在,守正你天天坐监、风雨无阻。从学正到司业,无不夸奖你态度端正,学业突飞猛进,看来今年秋闱是势在必得喽。” 赵守正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这厮打得什么坏主意了。其实,若非自己的前途还捏在人家手里,他早就将两人撵走了。 赵昊却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周祭酒的表演。 “但想要进乡试,得先过录科,今年录科考试,可是国子监自行组织的……”周祭酒啪得合上折扇,端起茶盏呷一口,不再说话。 可**裸的威胁,已经分毫不差的传达给父子二人了。 赵守正有些紧张的看着赵昊,却见赵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看起来像是被激怒,又像是猫戏耗子般的戏谑。 “你笑什么?”刘员外特别讨厌这小子。而且自从他回家,那赵守正就像得了主心骨似的,也变得刺头起来。 赵昊却理都不理他,只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周祭酒,微笑道:“我从旁人那里听来一首诗,今日与周祭酒共赏之。” 不待周祭酒表态,他便清了清嗓子,吟道: “海棠经雨一枝鲜,薄鬓轻笼态逾妍。有色无香元自好,教人妒处得人怜……” “噗嗤……”刘员外忍不住笑了,抚掌揶揄道:“若是秦淮女史听了这诗,说不定能免了贤侄上船钱。” ‘啊,我儿怎么写这种艳诗……’赵守正闻言脸色一变,但当着外人的面,他是绝对不会训斥赵昊的。 但两人旋即发现,那周祭酒的脸,已经变得煞白如纸,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这……”周祭酒满眼惊恐的望着赵昊,半晌方憋出一句话道:“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说话。” “有什么不能对人言的呢?”赵昊却摆起了架子。 见他一副吃定自己的架势,周祭酒却愈发心慌气短起来,竟然站起身朝赵昊深深一揖,然后不容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西间走去。 看着西屋的门砰地一声关上,赵守正和刘员外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但刘员外心中,更多的是不祥预感。周祭酒可是堂堂四品大员,居然听了一首艳诗便慌成狗,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赵守正现在,却是满心的八卦,可惜只能等着儿子,回头给自己解惑了。 ~~ 西屋里,周祭酒双手抓着赵昊的胳膊,低吼着逼问道:“这首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赵昊一把打开他的手臂,将周祭酒推开两步,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周祭酒脸色愈发难看,几乎要被赵昊吓破胆子了。 “也不算太多。”赵昊笑容却愈发灿烂道:“只知道这几个月来,你和号称‘丹阳大侠’的邵芳走得很近,还跟他一起坐花船夜游秦淮河。邵大侠可是位妙人啊,为周大人和一位秦淮名妓牵线搭桥……对了,那位名妓叫什么来着?朱泰玉,闺名无暇,对吧?周祭酒将佳人比作海棠,怕有以梨花自况之意吧?” “你,你……”周祭酒被挤兑的老脸通红,刚要辩白两句,忽听赵昊石破天惊道: “邵大侠是为了魏国公的事儿吧?” 周祭酒登时老脸煞白,旋即发紫,最后一片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如此万分机密的事情,居然被这个身居陋巷的毛头小子,如同亲见一般。 摇摇欲坠半晌,他竟颓然跪在了赵昊面前,垂首道:“一万两银子,我确实出不起。” 赵昊着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四品大员说跪就跪。 便见那周祭酒竟呜呜的哭泣起来道:“老夫四十一岁才中进士,侥幸选馆不容易啊,如今又是事业上升期,我这官当的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收礼。靠着监生们日常的孝敬,勉强维持体面而已。就是把家里掏空,能拿出千把两银子到头了。” “赵公子啊,我什么都答应你,千万不要将我和魏国公的事情捅出去,不然我就彻底完蛋了……” 周祭酒会吓得跪在地上,不是担心与秦淮名妓的风流韵事传出,而是害怕和魏国公徐鹏举的勾当泄露。 前者只能稍损其风评,甚至都影响不到他的仕途。毕竟在大众眼中,南京官员莳花遛鸟才是主业,逛秦淮河、与名妓唱酬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后一件事——可就犯了文武勾结的大忌讳了!当年首辅夏言,便是被严嵩,扣上‘内臣勾结边将’罪名杀头的。堂堂首辅尚且要落个身首异处,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而且还是南京的,哪承受得了这样的罪名? 魏国公徐鹏举虽然不是边将,但作为金陵勋贵之首,常年担任南京守备,身份自然十分敏感。 真要把这事儿捅出去,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姓周的了。 周祭酒万万没想到,自己每次和邵芳见面都万分小心,甚至从不直接接触魏国公,竟然还是被一个住在蔡家巷的毛头小子,如同亲见一般! 换了谁,都会被吓破了胆。 .**一浪接一浪,怎么破,只能继续浪下去,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一百零四章 有些人是你们惹不起的 堂屋里,赵守正和刘员外都在支愣着耳朵,听着西屋里的动静。但厚实的木门隔音不错,两人只能听到周祭酒隐隐的啜泣声。 ‘什么情况?’赵守正瞪大眼,心说:‘莫非我儿打了周祭酒,那可如何是好?’ 民殴官什么罪,他可是很清楚的。 刘员外更是面如土色,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透,一个区区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把一位四品大员整哭。 ~~ 西屋里,赵昊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周祭酒。 “就准你周大人乘人之危,却不许我出手反击?” “赵公子,你误会了,其实本官原本不愿上门的。”周祭酒忙解释道:“之前我不敢认这门亲事,是因为高新郑。如今姓高的既已下野,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本打算修书与赵老大人致歉,看看能不能重归于好的。但那姓刘的一个劲儿在后头撺掇我,说就算高新郑下野,令祖也不可能起复了。还说令祖如何记仇,女儿嫁过来又是另一个钱氏……我真是信了他的鬼。” “你是说,都是姓刘的在撺掇?”赵昊手指在桌上轻扣。 “听说他又攀上了高枝,这才着急要跟你家退婚的。”周祭酒忙答道。 “哦?”赵昊心下一动,但他追问时,周祭酒却也不知详情,显然刘员外在此事上守口如瓶。 赵昊也只好先作罢,回头说道: “既然你拿不出钱,就帮忙办事吧。” “是是是。”周祭酒看到了希望,忙点头如捣蒜道:“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我爹参加乡试……” “包在本官身上!我直接举荐他,无需参加录科!”周祭酒马上道。 “还有个叫范大同的……” “没问题,一并举荐。”周祭酒忙表态道。 “那样不好看,让他顺利通过录科便成。”赵昊考虑的周全,范大同素来不学无术,如果被举荐的话,定会引起很大争议,那样会连累父亲的。 天大地大,父亲的举业最大,送人情也要以不影响赵守正为前提。 “还有。”赵昊看看他道:“你帮我弄个监生资格,没难度吧?” “不难不难,不过要等到秋闱之后。”周祭酒忙道:“不是本官有意拖延,是朝廷为了避免有人走捷径,都是在秋闱后才开口子的。” “行吧。”反正赵昊又没打算去考秋闱,只是想弄副监生的冠带,好有个起码的体面而已。 这跟地主老财捐员外,其实就是一回事儿。 孰料周祭酒唯恐他不满意,又主动道:“国子监会特许白身大儒坐监,省了公子向户部捐银。” “儒士?”赵昊眼前一亮。 “不一样的。但也这要比例监体面的多,当然名额十分有限。”周祭酒摇摇头,打包票道:“我会帮赵公子办妥的。” 赵昊本打算再敲点竹杠,可一个国子监祭酒,能办的事儿就这些,还不如个七品知县来的实惠。 “暂时就这样吧,以后想到再说。”他也只好意犹未尽道:“把庚帖给我。” 周祭酒本就是来退婚的,庚帖自然收在袖中,闻言马上掏出个信封,双手奉到赵昊面前。 赵昊打开信封一开,跟上次一样,里头除了赵守正的庚帖,还有一张五百两的会票,估计还是上次那张。 赵昊已非吴下阿蒙,知道有身份的人,尤其是官员,是不会常常光顾钱庄的。他们会让信赖的仆人开个户头,日常的银钱往来都以下人的名义进出,这样可以从各种意义上省去很多麻烦。 好比今天,那提出来的两千两银子,赵昊便直接存到了高武户头上…… “小气巴拉的。”赵昊如今身家超过四万两,哪看得上区区五百两。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他当然不会再退回去了。 “成了,出去吧。”赵昊收起庚帖施施然起身。 “赵公子放过我了?”周祭酒巴巴望着赵昊。 “看你表现喽。”赵昊却不负责任道。 “是是……”周祭酒忙点头哈腰起身,哪还有什么清流大员的气度?他朝赵昊伸手道:“赵公子,小女的庚帖,是不是也……” “等会跟我爹要吧。”赵昊说着打开了房门。 ~~ 出来厅堂,周祭酒又神奇的恢复了四品大员的沉稳,只是膝盖位置两团淡淡的灰迹,还有通红的眼珠,让人很难不去联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赵昊朝赵守正抱拳禀报道:“大司成方才苦口婆心一顿劝说,孩儿已经意识到不该一味固执,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同意退婚吧。” 周祭酒也拢须强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赵守正愣一下,见赵昊朝自己挤挤眼,便没再说什么,回东屋拿出了两份庚帖,交在儿子手中。 赵昊便将周家那张递还给了周祭酒,又作势要将另一张递给刘员外。 刘员外伸手却捞了个空。 “钱呢?”赵昊把手一抽,又恢复了倨傲的模样。“一万两银子,一个子也不能少。” 比起周祭酒来,这厮更加可恶。 “你不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吗?”刘员外被搞糊涂了,指指周祭酒。“为何跟他退,不跟我退?” 赵昊便笑道:“大司成已经打了欠条,答应回头慢慢凑钱,对吧?” “对对对。”周祭酒哪里敢不配合?忙点头连连道:“本官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慢慢凑了,不过刘员外身家百万,这点钱肯定难不倒他。” “嗯?”刘员外闻言一愣,不知周祭酒为何要给自己挖坑。但打死他也不相信,周祭酒会打这个欠条。 “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周祭酒唯恐再坐蜡,朝众人拱拱手,便不管刘员外,一个人走掉了。 “这……”刘员外再看不出周祭酒被赵昊拿住把柄,他还当什么洞庭商帮副会长? 待周祭酒走后,他把脸一沉,对赵昊父子道:“我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法子对付周祭酒,但能敲刘某竹杠的人,还没出生呢!”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赵昊也冷着脸,端起茶盏道:“送客!” 高武便站在门前,做了请的手势。 见今日又要无功而返,刘员外气得顿足道:“你们等着瞧,我要让你们父子知道,有些人是你们惹不起的!” “这话也同样送给刘员外。”赵昊负手站在门口,冷笑看着刘员外灰头土脸而去。 赵守正看着刘员外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方好奇问道:“我儿那首诗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让姓周的方寸大乱?” 赵昊淡淡一笑道:“因为那是他写给秦淮名妓朱泰玉的情诗。” “朱泰玉?”赵守正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一副懂行的样子道:“听说是今年正当红的女史,怕是不会接待我们祭酒大人吧?” 秦淮河的名妓,爱的是才华满腹的风流才子、其次是一掷千金的富商,最厌恶却是当朝官员。因为这些人又吝啬又爱摆架子,还大都是年纪一大把的糟老头子…… “是魏国公花高价请她陪周祭酒的。”赵昊略有尴尬的挠挠鼻子,感觉这不是十四五岁少年该讨论的问题,便言简意赅道:“当然,魏国公也未曾亲自出面,他拜托了一个叫邵大侠的人办这件事。” “邵芳?”赵守正目瞪口呆道:“那可是位奇人啊,据说这天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说着,他问儿子道:“那魏国公命邵芳找姓周的,要办什么事儿呢?” “他想让小儿子徐邦宁代替庶长子徐邦瑞袭爵,便求到了周祭酒头上。”赵昊沉声答道,如果说之前他还是猜测的话,那周祭酒的表现,已经证明了此事。 “原来如此。”赵守正恍然大悟,没想到那首艳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勾当。 按照国朝制度,勋贵子弟想要袭爵,必须先进入国子监的武学接受教育,然后才能进京接受考核。魏国公想要废长立幼,就必须先让小儿子入国子监武学,同时设法让国子监拒绝大儿子入学,这都需要周祭酒的配合才行。 “只是如此隐秘的事情,我儿是从哪里知道的?”赵守正又想起一事,忙连声追问。 .第二更送到,今天是二十九了,大家那里都有啥习俗啊?求推荐票~~ 第一百零五章 华公子就是不信邪! “呵呵,父亲还记得,上月初,收到的那封信吗?”赵昊笑问道。 “有这回事儿?”赵守正挠挠头道:“完全没印象了,可见为父读书有多专注。” “嗯。”对赵守正一本正经讲的骚话,赵昊已经完全免疫,他自顾自的点点头道:“这些事,包括那首诗,都写在那封信上。” 但赵昊这话半真半假。 那封神秘来信上,确实提过邵芳给周祭酒和朱泰玉拉皮条的事儿,还有那首诗也确实是信上提及的。 但信上还说,邵芳接触的人太多太杂,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他每天都有交游。是以暂时还没法确定,邵芳到底求周祭酒办什么事儿。 不过对赵昊来说,有邵芳、朱泰玉这两个关键名字就足够了。因为隆庆年间的一段野史提到过,魏国公为废长立幼,曾求到过邵大侠,邵大侠又找了秦淮名妓朱泰玉,拉拢南京高官某某。虽然赵昊不知道这位高官是谁,但不妨碍他大胆假设,大胆求证。 果然,一句话就诈出了真相。邵大侠求的那个人,便是周祭酒! 当然,为了减少解释的麻烦,赵昊将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那封信。 “哦,原来如此。”赵守正不由大感兴趣,忙问道:“可知写信者何人?” “不知道。”赵昊摇摇头。“没有落款,且是女子的字体。” “女子的字体?”赵守正寻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道:“难道是马姑娘?” “怎么可能……”赵昊大翻白眼道:“她整天在味极鲜弹琴,上哪去打听这种上层机密去?” “也对,她个清倌人,还接触不到这种层面。”赵守正摸着下巴道:“那到底是谁呢?” “父亲别瞎操心了,还是专心备考秋闱要紧。”赵昊拍了拍赵守正的胳膊。 “哦……”赵守正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由惊喜道:“周祭酒不会作梗了?” “他敢?”赵昊冷笑一声,又对刚转回的高武道:“去跟唐胖子说一声,明天中午我请他吃凉面。” 高武点点头,转身又出了院子。 ~~ 今天赵昊可谓双喜临门,收丝发了大财,还解决了父亲乡试的资格,自然心情大好,便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他晚上不打算写书了,叫上方家姐弟和高家父子,准备去鼓楼街逛夜市玩耍。 王武阳也想去,却被赵昊撵回家读书。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秋闱了,应届考生哪能到处闲逛? 委委屈屈送走了师父的马车,王武阳怏怏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赵昊给他租的住处,距离赵家不过百步,抬脚就到。 刚到家门口,却见一人提着个灯笼立在那里。 王武阳吓一跳,忙叫道:“谁在那里,是人是鬼?” “六哥,是我。”那人苦笑应一声,迎上前来,正是雪浪招待过的那位华公子。 “哦,是妹婿啊。”王武阳这才松口气,一边掏出钥匙打开锁,一边亲热问道:“你可考过录科了?” “不值一提的小事,说它干嘛。”华公子淡淡一笑,很不屑于这种没难度的考试。 “倒也是,提学大人再铁面无私,也不会落了华太师和王盟主的面子。”王武阳打开门,带着来客进去,又就着他的灯笼,将桌上的油灯点着。 “是啊,有人靠着王盟主的面子,直接都免试了呢。”华公子笑着反唇相讥。 “哈哈哈,看来我们谁也没法鄙视谁呢。”两个世家子弟相视一笑,都一副欠揍的神情。 在灯光下,那华公子身上的蓝色长袍暗光流动,更神奇的是,白日里还盛开的木槿花,此刻全都闭合了花瓣。也不知是什么神奇的原理……其实是他换了一件。 华公子打量下屋里简单到寒碜的摆设,还有霉迹斑斑的墙面,积满浮灰的床头……王武阳起居都在赵家,只在这里睡个觉。他又是个公子做派,能放下身段伺候师父,却不会打理自己的小窝。 华公子受不了屋里的霉味,掏出帕子,捂住鼻子,闷声道:“你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王武阳淡淡一笑,麻利的打水烧水道:“本打算留你住一晚,看来是留不下了。” “不止我要走,你也得跟我走。”华公子站在王武阳身边,见他点火生炉子,动作十分熟练,不由眼圈一红,险些心疼的掉下泪来:“六哥,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 “啊?”王武阳吃惊的看着华公子,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今天可看见,你在给那个毛孩子捶腿打扇子。若不是欠债还不起,堂堂太仓王氏之后,岳父最寄予厚望的子弟,怎么能干这种,下人才会做的粗活呢?”华公子叹了口气。 “我没欠钱。”王武阳失笑道。 “那就是他们用武力威胁你了?”华公子不禁咬牙切齿道:“我这就递帖子给上元县,让他们立即拿人!” “你这都哪跟哪啊?”王武阳这才忙活完了,站起身来苦笑道:“我是心甘情愿来拜师的,做弟子的服侍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华公子瞠目结舌道:“你真心拜师的?我听岳父说起时,还以为你是故意跟个毛孩子做戏,和他怄气呢。” “这跟叔父有什么关系?”王武阳正色道:“我已经拜在师父门下,你若再对家师不敬,别怪我揍你!” “揍我?”华公子难以置信的看着王武阳,两人素来私交甚笃,却没想到他会因为个毛孩子,跟自己翻脸的。“那毛……你师父到底施了什么法?让你如此着魔?” “看到今日的你,就想起昨日的我。”王武阳轻叹一声,一脸同情的看着华公子道:“狂妄、傲慢,浮躁,其实不过是可怜的井底之蛙。” “你说他是你师父,那他到底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佩服?”这下华公子都好奇开了。 “师父,嗯……”王武阳刚要显摆一番,忽然有些泄气道:“师父教我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还有洗菜摘菜……” “这不就把你当个老妈子使唤吗?”华公子哭笑不得道:“醒醒吧六哥,你可是太仓王氏之后,不要给祖宗丢脸啊。” “不,师父是在磨练我的心性,让我沉静下来,不再浮躁。”王武阳却摇摇头,重新神采奕奕道:“我师父数通古今、学究天人,这天下没有人比他学问更大。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对我授业,但只是平时听师父聊天,帮师父记录,我就已经学到了许多东西。” “哦,不妨说来听听?”华公子却是不信的,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野狐禅,能把六哥你迷成这样。” 他可是堂堂华太师之子,文坛王盟主爱婿,眼光之高、所学之杂还在王武阳之上。就不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让他佩服的见地。 “你不是打小喜欢算术吗?”王武阳便从自己床头,拿起一本手抄的《初等数学》来。“拿去看完再跟我说。” 这本《初等数学》在王武阳来之前,便已经默写成书了。王武阳整日泡在赵昊家中,自然见过此书,研读之下,感觉这本书比什么《初等物理》、《初等化学》之类要更容易理解,就问师父可以抄一本回去研读否? 赵昊之所以要费时费力的默写,这些四百年后的教材。是因为据史书记载,大明的士大夫热爱科学,求知欲极其旺盛。他们在晚明短短几十年内,翻译了上百种西方传来的科学著作,对各门各类自然科学都有涉猎。 他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让这些科学知识尽早的在大明传播开来,自然不会敝帚自珍。 是以赵昊欣然同意了王武阳的请求,并且鼓励他多与人分享讨论,若是能激起旁人的兴趣,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一切要在不耽误举业的前提下。 “好,看看就看看,莫非还能让我也着魔不成?” 华公子便接过那本册子,冷笑一声道。 .除夕第一更送到啦,另外今晚还有丰盛的特别篇送上,大家热烈投票、多多评论、随手收藏啊! 第一百零六章 不知秋香安在? 第二天一早,王武阳便将昨日妹婿过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师父。 “华太师的公子,王盟主的女婿?”赵昊心中一动,不由笑道:“也不知秋香还在不在他们家?” 王武阳闻言一愣,不知师父说的是谁。“秋香是哪位,我改日问问他。” “没事,我瞎说的。”赵昊心说唐伯虎已经过世几十年,秋香姐就是还在,也是个老奶奶了,还是不要打破美好的幻想了吧。 他便摆手笑笑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也别太过火。” “师父教训的是。”王武阳忙恭声受教,却难免愤愤道:“只是看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就来气。”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赵昊笑着虚踢他一脚道:“别聒噪了,快去帮巧巧端饭。” 王武阳便将巧巧做好的早饭,从伙房端到了树荫下。 赵昊刚端起碗虾籽馄饨,就见唐友德颠颠的进了门。 “哈哈,唐老板,咱们约的是中午的饭吧?” “哇,好香啊。”唐友德深吸一口,那诱人的猪油和虾子酱油的混合香气,满脸堆笑道:“公子有召,老唐肯定赶早不赶晚。” “那就改吃馄饨吧。”赵昊笑着招呼他坐下。 巧巧便给唐老板,也端上一碗红汤虾籽馄饨。 唐友德舀一个精致的馄饨送到嘴边,吹去热气,方一口吃下,细细品尝一番。 “嗯,面皮里加了蛋清,面也揉的恰到好处,简直入口即化。”一看唐友德**的肚子,就知道他是个老饕,这还是赵公子家的饭,头一回得到他的称赞。 巧巧闻言,便得意的瞥一眼赵昊。因为这厮嘴巴太难伺候,她可是专门跟味极鲜的大师傅学的手艺,还加了味极鲜的秘制虾子酱油呢。 见赵昊满意的笑了,巧巧就高兴的转身忙活去了。 两人吃完了早饭,王武阳将碗筷收拾下去,又沏上一壶茶,赵昊这才进入正题道: “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再赚一票?” “啊,公子不是说歇两天吗?”唐友德惊喜的看着他,对生意人来说,让钱在家里睡觉,简直是最大的犯罪。 “又找到好机会了呗。”赵昊呷一口茶水。 “多好的机会?难道比上次还过瘾?”唐友德凑趣笑道,心中却是不相信,会有比上次收丝还棒的生意。 谁知赵昊却自信满满道:“比上次还过瘾,这次连本钱都不用。” “还有这等好事?”唐友德开心的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笑得腮帮子乱颤道:“这样下去我都没心思开南货店了。” “那就算了。”赵昊便打趣道:“别耽误你开百年老店。” “不耽误不耽误,犬子已经可以撑起店面了。”唐友德忙摆手连连道:“我抽出身来跟公子干就是。” 然后他又一拍大腿道:“我早就想清楚了,跟着公子干,才能把买卖做遍天下!” “哈哈哈,你个老唐真会说话。”赵昊笑眯眯的享受着他的奉承,然后才沉声吩咐道:“你回头就放出风去,说准备开一家大规模的丝织工场。让人去询价织机、织工……尤其是生丝,要多跟苏州商人询价。” “啊?公子是打算,开丝织工场?”唐友德疑惑道:“这买卖能赚大钱不假,只是可不是一般的费钞,不砸个几万两银子,张罗不起一家像样的工场的。”他知道以赵昊的脾气,等闲小工场肯定看不上眼。 “问问都要钱吗?”赵昊眨眨眼,看着他道。 唐友德也眨眨眼道:“那当然是不要钱的。” 赵昊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就去问啊!” “光问不买?”唐友德问道。 “对呀。”赵昊微笑颔首道:“你不是最会吹牛吗?问的时候口气要大,语气要真,可别让人看出来,你是在闹着玩。” “这个公子放心。”唐友德讪讪笑道:“这事儿老唐是行家。” “去吧,情况有变化再来找我。”赵昊便挥挥手,送客。 “啥,啥情况有变?”唐友德不解问道。 却见赵昊没有要解惑的意思,他便知道,公子又卖关子了。 ~~ 虽然不知道赵昊要干啥,唐友德还是将他的吩咐,当做头等大事。 回去后,唐友德便当众宣布,自己要开丝织工场,弄得下面人一头雾水。然后他抽调出精干力量,到处去询问是否有工场愿意出售;订购织机最快多久能交货;并且在各家牙行挂上号,准备长期招募织工…… 他自己也带着掌柜的,到苏松常镇在金陵的商会拜访,希望与丝商签订长期供货合同。 这南京城虽大,但丝织行业联系却十分紧密,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食物链顶端的大佬。 当天晚上,这消息就传到了苏州会馆中。 苏州会馆原先乃魏国公府的别业,地处南京最繁华的夫子庙秦淮河畔,是个精致的私家园林。园内水石清幽,竹树美秀,画栋回廊奇丽,江南风味浓郁。此刻虽是深夜,园中小湖上的戏台却灯火通明,戏台上丝竹悠悠,有昆曲名伶在演出王世贞新作的《鸣凤记》。 “闽山越水画图间,人聚愁散眉难展,潮平增阔旧江边,顷刻见帆花飞电。”那台上小生仪态优雅的唱罢,又念白道: “乡心萦缱,朋情留恋。从此云山隔远……” 只听那唱腔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正是曲圣魏良辅临终前,才最后定调的水磨腔。 一众宾客隔着湖水,在岸边水榭中听得如痴如醉。 这时,一个长随打扮的男子,悄悄走到坐在主位的刘员外身边。 刘员外是洞庭商帮副会长,同时也是苏州在金陵商人的领袖,眼下这座苏州会馆的主人。 他一边合着拍子微微点头,一边听着那长随的禀报。 “唐友德要进军丝织业?”刘员外听完微微皱眉,小声道:“这人名字好生耳熟。” “就是昨日在白鹭洲码头卖丝的那个……”长随轻声提醒东家道。 “哦……”刘员外想起来了。他昨日听人禀报过,这姓唐的一口气出了四万一千斤生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洞庭商帮掌握生丝话语权,并非全靠财大气粗,也离不开他们对行业精准的把握。这样一笔逆市而动的交易,自然引起了刘员外的关注,他今天便弄清楚,丝主除了唐友德,还有大报恩寺的雪浪法师,以及……赵昊。 白日里看到那个名字,刘员外还以为是同名同姓而已,但让人一调查就知道,确实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子。 刘员外当然不会相信,整个卖丝收丝的过程,是由赵昊主导了。他想当然的认定,是唐友德操刀,雪浪出钱,赵昊只是跟着喝汤而已。 虽然搞不清唐友德为何要带赵昊一起发财,但两人关系密切这一点,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这次唐友德要开丝织工场,这小子八成也会插一脚。 想起昨日赵昊对自己的羞辱,刘员外就恨得牙根痒痒。便沉声吩咐道: “织工织户咱们管不着,但生丝这行当,可是咱们说了算。传下话去,一根丝都不准卖给姓唐的!” “是。”长随应一声,转身出了水榭。 刘员外则将目光转回戏台上,继续津津有味的听他的戏。 姓赵的小子,老子等着你求上门来!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大家春节快乐,特别篇正在炮制中,估计与春晚同步上线~~~ 【贺岁特别篇】隆庆二年的春节(上) 十分感激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想来想去,便为大家准备了这份特殊的新春贺礼,希望亲爱的书友们能喜欢。 让我们一起提前看看,简介中的人物在隆庆二年的春节,都在忙些什么吧? 一、‘新’字篇——朱翊钧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中。 贴身太监们正伺候大明至尊隆庆皇帝穿戴整齐,镜子里的隆庆面皮白净、两撇小胡子修剪整齐,却显得十分无精打采。 因为他是要去参加元旦大朝会的。 朝会上,文武百官以及各藩国使节都会祝皇上新年快乐,皇上要给百官群臣赏赐,然后还要设宴款待他们。整个大朝会礼节非常繁杂,差不多到傍晚才能结束…… 而我们的隆庆皇帝,却偏偏是个喜欢岁月静好、十分怕麻烦的美男子。去岁那场让他苦不堪言的大朝会,皇帝陛下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一想到又要被折磨一整天,他就感觉生无可恋。 见皇帝神情萎靡,两个宦官交换下眼色,那个叫陈洪的御用监太监,便一边将冕服的蔽膝悬在大带上,一边小声谄媚道:“万岁爷,御制厌胜瓷已经送到了。” “哦?”隆庆一听来了精神,他已经心心念念了快一年,终于把这玩意儿给盼来了,马上催促道:“拿来朕瞧瞧。” “包万岁爷满意。”陈洪便将一个锦盒奉上,小声道:“这一套一共十个碗,用的是仇十洲的《十荣》,还有一套唐伯虎的,等下朝后呈给陛下。” 说着,他打开锦盒,奉上十盏秘戏瓷。 “赵子昂的呢?”隆庆皇帝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拿起一个欣赏起来。只见人物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看得皇帝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即照着演一遍。 “赵子昂那套有三十六幅画,景德镇那边的工匠还没烧完,还得等俩月……”陈洪忙解释道:“这不为了给万岁爷贺岁,老奴才吩咐他们,先把烧好的用八百里加急送来。” 忽然,外头小太监一声禀报道:“皇长子来给陛下拜年喽……” “快收起来!” 隆庆皇帝登时脸色一变,赶紧将那瓷碗放回盒中。 陈洪赶忙把那锦盒扣好,然后藏在皇帝的衣柜里。 隆庆皇帝这才宣进。 便见盛装打扮的李贵妃,领着个五六岁小孩子走了进来。 那小孩穿着皇子服色,抹额上嵌着明珠,脖子上戴着金锁,胖乎乎、粉嘟嘟的样子,活脱脱送子观音怀中的大胖小子。 他正是未来小阁老的亲密战友,将来的大明万历皇帝,如今才五岁的皇长子朱翊钧。 “儿臣给父皇拜年啦,祝父皇龙体康健,祝大明……年谷顺成……” 朱翊钧奶声奶气说完,便在母亲的小声提醒下,跪在隆庆面前,给父皇磕头。 一看到目前唯一的宝贝儿子,隆庆皇帝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弯腰伸手抱起朱翊钧,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道:“乖儿子真会说话,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大伴教我说的……”朱翊钧便老老实实答道。 李贵妃有些尴尬的低下头。 “哈哈哈,能学个一字不差也很厉害。”隆庆皇帝却依然十分开心道:“比你父皇强啊,父皇都十岁了,话还说不成句呢……” “父皇怎么这么笨?”朱翊钧抱着隆庆的脖子,奇怪问道。 “别瞎说!”李贵妃忙瞪一眼儿子,朱翊钧便躲到隆庆怀里。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嘛。”隆庆皇帝便笑答道:“父皇笨是一方面,但也是念书太晚的原因。可不像你,三岁起就跟着冯保学认字。我,哎……” 说到这儿,隆庆忽然神情一黯。他父皇嘉靖专心修仙,甚至都不住在紫禁城,自然也对儿子不理不睬。隆庆一直在无人问津的宫中 长到十六岁,才得以出阁读书的…… “陛下……”李贵妃知道隆庆又想起了伤心事,忙上前想接过儿子。 “没事,一切都过去了!”隆庆深吸口气,紧紧搂住怀里的儿子道:“朕绝不会让我昔日的遭遇重演!朕要让我的儿子,成为大明,不,成为历朝历代最幸福、最有学问的皇子!” 说完,皇帝将朱翊钧高高举起,对众人宣布道:“朕会在今日朝会上,宣布立朱翊钧为太子。待册封大典后,便立即安排太子出阁读书!” 顿一顿,他又难过道:“可惜,朕的高师傅不在……不过张师傅同样学识渊博、人品贵重。就让他来给寡人的儿子当老师,一定会将朱翊钧培养成为最好的储君!” 李贵妃闻言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谢恩不迭。 小胖胖却一脸懵懂的扭动着身子,对父皇小声道:“我要尿尿……” 引得帝妃太监哄堂大笑。 此时的小胖胖还不知道,他将面对一段怎样黑暗的学生时光。直到那个人出现,才把他从严师严母和爱打小报告的大伴手中拯救出来…… 五岁皇子的春节,就是这样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珍惜眼前这短暂的天伦之乐…… 朱翊钧隆庆二年关键字——【萌】 ==== 二、‘春’字篇——张居正 东华门外、灯市口大街、大纱帽胡同,一处悬着‘张氏府第’的高门大院中。 美髯飘飘的内阁大学士张居正,与妻子端坐在堂上,接受五儿一女的跪拜。 看着敬修、嗣修、懋修皆已长成翩翩美少年,稍小些的简修灵动活泼,最小的儿子允修则稚嫩可爱。 唯一的爱女更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将来一定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大美人! 这让平素里不苟言笑的张相公,终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没办法,咱老张家人的能力,就是这样强大!猛! 张居正看看一旁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说这第七个孩子,一定又是他哥哥姐姐那样的金童玉女…… 四十二岁的张相公,就是这样的自信! 没办法,谁让这位未来大明的霸道总裁,从小到大,都是活脱脱的人生赢家呢? 他笑着让儿女起来,掏出准备好的红包,每人一个。 当然,唯一的女儿要多受宠爱,得到的红包是最大的,这十分合理。 接受完了子女的跪拜,张相公便要入宫给皇帝磕头了。 当他坐进大轿中,那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张太岳在北京城度过的第十八个春节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其中休过一个三年长假,所以这是他出仕的第二十一个年头。 其实,在之前十九个年头里,他的仕途并不惹眼,只是按照一般翰林官的路线慢慢熬着资历,甚至看起来要比其余的同年慢一些。 毕竟哪怕在前年,也就是嘉靖朝的最后一个年头,他还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而同年的状元李春芳,已经在前一年就入阁,成为堂堂一品大学士了。 张居正虽然嘴上不说,但嘴上经常起泡,显然十分着急。 但情况在去年,也就是隆庆元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几个月内,被超擢为吏部左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朝政。同年四月,又改任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个月内连升了六级,跨越了别人要二十年才能走完的鸿沟,成为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 没办法,他中进士早,当了二十一年的官才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的张居正,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官也当的炉火纯青,他迫不及待要干一番大事业了。 可谁知去岁这入阁头一年,他非但在治国上毫无建树,而且过得十分苦闷。 张居正能被超擢,当然离不开皇帝陛下的信赖,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恩师徐阶,才是暗中推动一切的那个人。 前年先帝驾崩时,恩师更是排除一众阁臣,独独让他共拟遗诏,将天大的功德、天大的情分与他分享。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一生都要打上徐阶的烙印了。 可他偏偏心底里,是与高拱更亲善的。这非但因为两人都是潜邸旧人,而且更因为两人的理念相合、都认为这大明朝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必须要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否则国将不国,必将重蹈前宋覆辙啊! 因此阁潮一起,张居正反而被夹在两派人马中间十分难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高大哥黯然下野,留下他一个在内阁孤掌难鸣。 此时内阁之中,已是一片祥和。他的恩师徐阶拔剑四顾,再无敌手,虽然皇帝似乎有所不满,但以陛下柔弱的性子,轻易不会招惹功德盖世的元辅。 次辅李春芳素有甘草国老之名,从来不会违逆首辅。而张居正的房师,与他一同入阁的陈以勤,也一样是个好好先生。在这样一个一团和气的内阁中,日常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大家相处的亲善有爱,朝野内外皆交口称赞。 可张居正心里急啊!他不要当大明朝的裱糊匠,他要改革救国! 然而老师却不这么看,他不许自己的学生折腾,他说对这样一个运转了二百年的帝国来说,痼疾是无法消除的,宰辅们能修修补补,将它维持下去,就已经足以名垂青史了。 不折腾还有个好处,就是徐阁老可以省下精力,好好将他信奉的阳明心学发扬光大。仅去年下半年,徐阁老便在京中组织了三十场讲学。今年春节假期,更是邀请了天下的心学门人赴京,要在京中连讲十场! 李春芳、陈以勤也都是心学中人,自然双手赞成,非但会全程参加,还会亲自上台讲课。 张居正作为徐阶和陈以勤的学生,当然也不敢缺席。 可一想到,整个春节要和那些离经叛道的狂人搅在一起,听他们口出狂言;一想到心学已经成为官方显学,百官整日大谈心性,朝中充斥魏晋清谈之风,张居正就感到满心烦躁。 心学心学,空谈心性,一事无成,有个卵用啊! 当他的轿子,经过东华门外大街上,那座大门紧闭、也没贴春联福字的宅子时,张居正心中忽然涌起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把高新郑请回来吧!’ 他让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这念头一跳出来,就怎么按不住,反而愈发的强烈,让他浑身燥热难耐! ~~ 等到大学士的官轿过后,大街上才重新恢复了交通,便听一个少年向另一个少年介绍道:“这里是皇上给高新郑的赐宅,高相下野后也没收回。刚才过去的是张江陵相公,听说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呢……” “不管他,先去长公主府再说!”另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放下了马车的车帘,此时他心烦意乱,就是张居正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 此时的张太岳并不知道,他高呼不可战胜的那个人,就在那辆马车上,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已…… 四十岁的副总理的春节,就是这样混杂着得意与焦躁,酝酿着改变朝堂的大事件…… 张居正隆庆二年关键字——【烦】 三、‘大’字篇——海瑞 漫天的风雪掩盖了大运河的航道。从昨日起,漕丁们终于停止了铲冰,漕船全都靠了岸,这条连接南北的大动脉,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让到南京通政司去上任的海瑞,只好在临清驿中过年了。 说是过年,其实元旦这一整天,海瑞连口饭都没顾上吃。 因为慕名而来拜见他的人一波接一波,一直从他的房门口,排到了驿馆外。 海瑞全都耐心的予以接见,听他们控诉官府的欺压,询问他们有何冤情。 其实很多人并无冤情,只是纯粹来看一看心中的偶像,请他签个名,给他磕个头罢了。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那道《治安疏》。 海瑞之前,大明不乏直言敢谏之士,越中四谏、戊午三子,全都是青史留名的义士,但他们不敢跳出君君臣臣的框架,明明是皇帝犯的错,却只敢骂给他背黑锅的人。只有海瑞敢于直指本源,说出了天下百姓敢怒不敢言的心里话——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盖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距离那次震古烁今的上书,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时间,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嘉靖皇帝在他上书第二年去世,他的两个儿子长子中砥、次子中亮也相继殇逝,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被从诏狱中放出,成为了全国人民的偶像,成为了活着的比干,成为了一颗不断攀升的政坛新星…… 这种世俗意义上的名利双收,让海瑞情何以堪? 他一度陷入极度的自责、极度的自我否定之中。当时,赦免他的旨意送到诏狱中,狱卒们担心海瑞出去后,跟他们算招待不周的账,便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送给海瑞。 海瑞以为是断头饭,自然狼吞虎咽,准备吃饱了上路。可等他吃完了,狱卒们也不给他上枷锁,反而告诉他真相,皇帝死了,他被赦免了。 海瑞闻言呆了半晌,然后撕心裂肺恸哭起来,哭得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直到昏厥过去。 如果嘉靖皇帝在天有灵,知道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为他而哭的人,是唯一骂他的那个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海瑞是真的悲痛,你说他愚忠也好,愚蠢也罢。他和其他读书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别人只把书上的圣人教诲挂在嘴上,他却记在心里,身体力行。 所以他把皇帝当成天,当成了父亲。父亲有错要劝谏,父亲去世了,对他来说,那一刻天塌了…… 出狱后,海瑞又得知自己两个儿子的死讯,更是万念俱灰,数度上表请辞,但每次都被驳回。京城百姓听说他要辞官,更是日夜守在他家门外,跪着求他留下来。 因为在这个草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帝制时代,头顶那一片青天,就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心灵的寄托。 海瑞没有走成,但他始终提不起精神来。他感觉自己的热情和斗志,全都被那次上疏给掏空了。 他成了一尊泥塑的偶像,就这样日复一日的接受着人们的参拜,履行着一个符号的责任而已。 直到去年冬天,遇见了那个少年,与他连番的辩论,虽然谁也没有说服谁,却给海瑞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让他从新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当官的使命,以及很多很多之前认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还没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努力去当好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 “下一位。”他送走了耕牛被偷的老丈,又叫另一位百姓进门。 ~~ 有一种天教啼鸣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 海瑞也是这样一种痴鸟,他把他柔软的心窝紧抵着锋利的荆棘,口中的歌声虽然嘶哑难听,唱出的却是天下的不公与百姓的愤懑…… 有些人,他做不成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无法为了家人而活着,是因为有更多的人需要他…… ~~ 此时的海瑞已经隐约知道,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是他一生的知己。 但此时的海瑞并不知道,两人将掀起多大的风浪,共同将奇迹的光辉洒向他们深爱的华夏大地! 海瑞隆庆二年关键字——【悟】 四、‘吉’字篇——徐渭 南京刑部大牢中,关着大明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 是的,王世贞号称当世第一才子、文坛盟主,是著名的文学家、戏剧家、诗人、画家、文艺评论家、史学评论家……但依然无法与历史级别的徐渭相比。 可惜才子的命运通常都很艰难,王世贞是这样,徐渭更是如此。 他辅佐胡宗宪驱逐倭寇、平定东南,成就平生功业,却也因为胡宗宪被构陷而死深感痛心。在听闻昔日总督府中幕僚相继被牵连入狱后,徐渭日夜担忧自己受到迫害,于是对人生彻底失望,以至发狂。 他写了一篇文辞愤激的《自为墓志铭》,而后拔下壁柱上的铁钉击入耳窍,流血如迸,医治数月才痊愈。后又用椎击肾囊,也未死。如此反复发作,反复自杀有九次之多。 嘉靖四十五年,徐渭在又一次狂病发作中,因怀疑继妻张氏不贞,失手将其杀死,他因此被关入监牢,这已经是他在大牢里度过的第二个春节了。 唯一不同的是,前一个春节是在县衙大牢里,这个春节在朋友的活动下,他被提到了刑部大牢服刑。 许是不破不立的缘故,坐牢之后,徐渭的狂病不再发作,他每天开始投入大量的精力画画。狱卒知道他是大名人,便拿着他的画出去卖,结果赚了大钱。于是对他愈发恭敬,并尽量改善他的居住条件,给他创造更好的作画空间。 比起在猪圈似的县衙大牢,如今徐文长吃得好、住得好,每天看看书、画画画,还有一个时辰的放风时间,简直在天堂一般。 而且还有个他喜欢的作家住在他隔壁。 “吴承恩,你想好了没有?孙猴子该怎么过红孩儿这一关?” 徐渭透过栅栏,催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盘腿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冥思苦想,闻言大怒道:“徐文长,你又叫我名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对我保持尊敬!” “好吧,好吧。老猴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看下一章啊……”徐渭无所谓的撇撇嘴,拿起桌上的酒坛子诱惑他道:“赶紧写完这一章,让我看过之后,咱们好喝酒过年。” “哎,说得简单。老夫哪有你那样的才气啊?”那吴承恩苦笑道:“像我们这种才具平平的作家,写文章只能揪着胡子硬挤,哪还有资格过年?” “要不我帮你写得了。”徐渭便摩拳擦掌道:“看你一天写不了二百字,估计等你死了,孙猴子也到不了西天。” “那可不行!这是我毕生的心血,怎能让你胡编?!”吴承恩忙捂住自己的手稿。他十分庆幸两人关在两间牢房里,不然自己的小说还不知道被这厮改编成什么样呢。 “改编又不是胡编。”徐渭撇撇嘴,对这敝帚自珍的老小子十分无语。 见吴承恩又要陷入冥思苦想,他用吃剩下的鸡骨头,丢到那老丈头上道:“行啦,别写了,作家也是人,也得过年啊。” “哎,作家能算人吗?”吴承恩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不过年了,继续写……” “真可怜,大爷打赏你了。”徐渭便将那坛酒隔着栅栏丢给吴承恩道:“明年再接再厉,继续好好写吧。” “好吧,谢大爷赏。”吴承恩一看见酒,哪还有写书的心?便搁下毛笔,与徐渭抱着坛子喝起酒来。 酒到酣处,徐渭高声做歌,唱起来他自己写的杂剧道: “俺本是避乱辞家,遨游许下。登楼罢,回首天涯,不想道屈身躯扒出他们胯!” “他那里开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来挝。正好俺借槌来打落,又合着鸣鼓攻他。俺这骂一句句锋铓飞剑戟,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 吴承恩显然也谙熟此剧,便跟着一起大声唱道: “曹操,这皮是你身儿上躯壳,这槌是你肘儿下肋巴,这钉孔儿是你心窝里毛窍,这板杖儿是你嘴儿上獠牙!两头蒙总打得你泼皮穿,一时间也酬不尽你亏心大。且从头数起,洗耳听咱……” “哈哈哈哈……”唱罢,两位老者相视狂笑,忽然吴承恩一拍脑袋道:“有了,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那还不快去写!别他娘又让灵感跑了。”徐渭忙催促道。 “哎哎,好我写。”吴承恩赶紧丢下酒坛子,奋笔疾书起来。 他每每写作遇到障碍,都是靠徐渭唱戏才能越过,这也算是文曲两开花了。 徐渭便靠着栅栏眯着眼,一边喝酒,一边等吴承恩写好了给自己看。 此时他还不知道,再有几个月自己未来的东家就要救自己出狱。 而他也将辅佐着那位年轻的东家建立起比从前伟大十倍、百倍的功业来! 徐渭隆庆二年关键词——【等】 .还有四位,留着明天再写吧,总得陪着家人看春晚吧? 2.祝大家新年快乐,团团圆圆,健康!健康!健康!!! 第一百零七章 乖徒儿快到我碗里来 这日刚下过雨,难得清风徐徐、暑热暂消,赵昊与巧巧在院中踢起了毽子。 见他整天饱食终日,不肯动弹,巧巧终于不能忍了,便动手做了个漂亮的毽子,非拉着赵昊起来运动。 今天赵昊不好再借天热推脱,只好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看着那枚用制钱和鸡毛绑成的毽子,在巧巧身周轻盈的上下飞舞,赵昊不禁喝彩连连。 “没想到你也是个踢毽高手来着。” 巧巧愈发得意,双脚随心所欲的踢动间,玩出各式各样的花活,见赵昊看得出神,她嘴角一翘,脚腕一抖,便将那枚毽子踢向赵昊。 啪的一声,毽子正中赵昊脑门,他忙抬脚去踢,却毫无悬念的漏到了地上。 巧巧捂嘴直笑,红扑扑的脸庞上,满是喜悦之情。 “你不是说,你也是高手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都接不住?” “失误来着……”赵昊尴尬的咳嗽一声,他确实是踢毽高手,但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却还是头次接触…… 玩捉迷藏倒是行家里手。 “你瞧我真正的水平。”赵昊为了挽回颜面,把毽子高高抛起,然后奋力一脚踢出,便将那毽子踢到了房顶上。 “你看,高吧……”赵昊嘴角一抽抽。 “你是存心不想踢了吧?”巧巧一脸狐疑的看着赵昊。 “呃……”赵昊愈发尴尬起来,便背手大喊道:“高武,把毽子取下来。” 高武便去墙根扛来梯子,架好了爬上去,刚把那枚毽子拿到手,忽然神情一愣,指着院外说不出话来。 赵昊转头看去,只见门外居然跪着个锦衣公子。 见赵昊看过来,那锦衣公子便高声道:“师父,请收下徒儿吧!” 刹那间,赵昊以为自己穿越回上个月了。 但他看到王武阳好端端站在自己身旁,才相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怎么又来一个?”巧巧也是捂着额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人。 见那锦衣公子腰间束着代表生员身份的蓝色丝绦,巧巧心说赵昊这厮又馋又懒,连个童生都不是,怎么就成了读书人眼里的香饽饽? “关门关门,赶紧关门!”赵昊以为又是哪家公子,被吸引过来要跟自己学诗词呢。 忽悠一个王武阳就够累了,再加一个好奇宝宝,让他这日子可怎么过? 高武便要去关上院门,王武阳却小声对赵昊道: “启禀师父,那人好像是我妹婿……” “哦?”赵昊不禁眼前一亮,轻声问道:“就是那位华太师的小公子?王盟主的乘龙快婿?” “是。”王武阳点点头,觉着自己给师父找了麻烦,心里难免惴惴。 “既然是你亲戚,也不好太为难。”却见赵昊十分体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总不能让乖徒儿没法做人。” “师父……”王武阳感动的热泪盈眶,心说师父平时虽然严厉,其实心里是体贴弟子的。 “把他叫进来吧,看看他发的哪门子疯。”赵昊便背手立在堂前,让王武阳把人领进来。 “切个西瓜去。”赵昊又吩咐巧巧一声。 见他此刻的态度,与前番王武阳拜师时大相径庭,巧巧不禁审视的看着赵昊,心说这小子肯定又打鬼主意了。 ~~ 那华公子跟着王武阳进来,也不管院中刚下过雨,便再次拜向赵昊! “学生华叔阳,拜见师尊,恳请师尊不嫌愚鲁,恩准收列门墙。” “你叫华叔阳?”赵昊面无表情,心中却笑出了猪叫。 “正是学生。”华叔阳忙沉声应道。 华叔阳,出身无锡首富、诗书传家,父亲乃大名鼎鼎的华太师华察,不然也不会被王世贞选为女婿。 更重要的是,此人今年会中应天乡试第十六名,隔年金榜连捷,中殿试二甲第十一名…… 而且他才年仅二十岁,是隆庆二年那科最年轻的进士。 这样的宝贝儿跑到家里来拜师,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哎呀呀,这王盟主家真是人才济济,不光他本人、他爷爷、他父亲、他兄弟、他儿子、他侄子都是进士,连他女婿都是进士! 自己收了个王武阳,居然又牵出了个华叔阳,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接再厉,把王家七骏都勾引过来,凑个九阳神功,岂不天下无敌? 好在他极少七情上面,哪怕心里笑开了花,脸上依然保持着淡漠的神情。 见赵昊问一句自己的名字,便陷入了沉默,华叔阳不禁心中忐忑,偷偷瞥向一旁的王武阳。 两人相交莫逆,不用说话,王武阳也看懂了他的眼神。 ‘你小子,不会是把我说的那些坏话,都告诉师父了吧?’ 王武阳轻轻摇头,便垂首看着地上的蚂蚁,不再背着师父搞小动作。 见他居然变得如此老实,华叔阳心中憋闷,只好耐着性子等赵昊开口。 好在巧巧端上西瓜来,塞一片到赵昊手中,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嗯,沙瓤了。”赵昊咬一口西瓜,对华叔阳笑道:“起来一起吃瓜吧。” “师父还没说,收不收我呢?”华叔阳忙顺杆爬道。 “那你就跪着说话吧。”赵昊在交椅上坐下,专心吃他的瓜。 “呃……”华叔阳讨了个没趣,只好乖乖跪在那里,继续等赵昊吃完瓜。 把个王武阳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师父看着自己的面子,才对华叔阳和颜悦色,这厮居然还不珍惜。笑的是这厮那日还红口白牙的指责自己入了魔,这才几天过去? 他就腆着脸给师父跪那儿了…… “听说,你是来领武阳回去的。”赵昊吃完瓜,拿起棉巾擦擦嘴,这才一脸不解的问道:“怎么忽然也要拜师开了?” “之前的徒儿,可谓井底之蛙,夜郎自大,所以不理解六哥,为何会突然拜师。”华叔阳赶忙认真答道:“直到六哥将师父所著之《初等数学》交于徒儿拜读。徒儿回去一看,就惊为天人,一口气连读三天三夜,顿如醍醐灌顶,茅塞大开,只觉这天下的道理都在其中!” 顿一顿,他满脸敬仰的望着赵昊道:“这才是师父所著的《初等数学》,徒儿看到一半就已经十分吃力了。想来师父定有《中等数学》,乃至《高等数学》,若能跟随师父学此天下至理,徒儿此生无憾。否则,死不瞑目啊!” 赵昊闻言,心说这话也对,数学的本质是逻辑思维,确实也可以当成一门哲学看待。 管他是数学爱好者,还是哲学爱好者了,反正乖徒儿快到我碗里来。 .新年第一天,还有七天就上架了,大家要多多支持啊!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一百零八章 来自师兄的关爱 通过交谈,赵昊得知华叔阳自幼酷爱算术。 算术乃君子六艺之一,华家又是无锡首富,也确实需要子弟善于理财。因此华叔阳在课业之余,专门跟著名数学家,休宁商人程大位学习算术之学。加之他天资聪颖、远超常人,很快便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算学宝典》、《缀术》等能找到的前人著述涉猎一遍。 但他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好比什么天元术、四元术……看的华公子云里雾里,四处求教也依然不得其解。程大位便已经算是当世顶尖的数学家了,可依然无法为华叔阳答疑解惑。 盖因自宋朝从科举中取消‘明算科’后,我国曾十分辉煌的算数之学便日渐式微,到了本朝就只剩下日常应用,已经很少人去专门钻研这门学科了。而且,我们历史上的大数学家大都擅长算术、解方程,在演算具体题目方面远远领先世界,却只将数学当成一种应用、一种兴趣,对数学中更深层次的东西缺少思辨,自然也就无法将其公理化。 而公理化,是后人想要系统学习数学,进行深入研究所必须的。没有这一步,就始终难以入数学之门;就只能对前人的成就高山仰止,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华叔阳看到那本《初等数学》,顿觉找到了解答那些艰深问题的钥匙。他从书中看出,作者已经整理出一整套学科体系,只要追随着作者一路学下去,他的那些疑问非但将迎刃而解,自己也将登堂入室,成为一代数学大家。 更让他心驰神往的是,在这本书里,任何一句断言都可以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论证,且这种论证理性客观,完全不受任何诡辩与权威的影响,可以接受任何的质疑和辩驳! 这就跟传统儒学大相径庭了。儒生们只能屈从于宋儒对圣人之言的注解,稍有思辨能力的人就难免产生质疑。于是叛逆的心学便应运而生,可心学依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正确,走的还是唯心主义的老路。 华叔阳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能将格物致知建立在数学的基础之上,用数学的方法去研究这个世界,然后将其公理化,不就能找到,经得起任何人检验的绝对真理了? 不管华叔阳有多骄傲,他都无法抵御这份诱惑。于是便下定决心,哪怕拼着老丈人不让自己进门,也要拜赵昊为师! 反正媳妇都娶进门了,怕啥? 大不了到时候跪搓衣板就是…… ~~ 两人一个一心拜师,一个愿意收徒,可谓是**、一点就着。 赵昊稍稍做作了一场,便无奈的叹气道:“本来我不打算再收徒了,但一来武阳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二来这世上愿学数学的读书人实在不多,为了不让这门学问失传,我便破例收下你吧。” “太好了!”华叔阳惊喜万分,他可听王武阳说过,当初差点没晕死过去,才得师父可怜,忝列门下的。没想到轮到自己,却也只是跪了一个时辰而已…… 看来我比六哥讨师父喜欢啊…… 华叔阳喜滋滋的向赵昊拜了四拜,又起身拜见王武阳这位大师兄。 王武阳本来还有些吃味,心说师父怎么不为难他了呢?但听华叔阳朝自己改叫‘师兄’了,他忽然醒悟过来。 不管师父日后收多少个徒弟,我都是开山大师兄,他们都得敬着我! 如是想来,王武阳恢复了灿烂的笑容,笑眯眯扶起鞠躬的华叔阳道:“师弟放心,师兄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多谢师兄……”华叔阳本以为,王武阳只是说了句场面话。孰料这位大师兄竟是认真的…… 当天吃过午饭,赵昊午睡时间到了。 华叔阳本也想找地方眯一会儿,却被王武阳拉着到了高武的房间,让他换下那身骚包的木槿花锦袍,穿上和自己一样的大梭布窄袖短袍。 华叔阳摆弄着窄窄的袖口,不由新奇笑道:“这是要去骑射吗?还没怎么穿过这种样式呢。” “穿得利索不只是方便骑射,还能方便干活。”王武阳将一块抹布丢给华叔阳道:“把所有房间的家具、桌面、床头、窗台都擦干净,别弄出动静来,吵到师父午休。” “啊,还得干活?”华叔阳俊脸上满是惊诧,堂堂无锡首富、华太师之子,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废话,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吗?”王武阳白他一眼道:“我进门之后,天天干活,就没歇过一天。” 说完,他便往高武的床上一躺,伸个懒腰道:“可算有替我干活的了……” 高武这时候会去前头帮忙,王武阳正好鸠占鹊巢,趁机眯瞪一会儿。 “你……”华叔阳这才知道,王武阳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看着手里的抹布,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我能让书童来干吗?” “不行,师父说过,事必亲躬、身体力行,方能磨练心性。”王武阳断然摇头。 华叔阳颓然问道:“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还有洗菜摘菜,我都得干?” “一样也少不了。”王武阳惬意的闭着眼道:“不这样怎么磨掉你身上的骄娇之气?不这样怎么让你找到赤子之心?不这样怎么让你不再浮躁?” “呃,好吧……”华叔阳一想也有道理,横竖王武阳也是王家的公子,他都能放下身段干的活,自己没道理做不来。否则岂不让师父看轻? 想到这,他便端起水盆,拿着抹布,开始干活。 ~~ 一个时辰后,约莫着师父要醒了,王武阳也从高武房里伸着懒腰出来了,见华叔阳还在吭哧吭哧擦着窗台。 他伸手抹一把华叔阳刚才过的地方,然后把手指给他看道:“还有灰呢,没擦干净。” “这是外头,用那么认真吗?”华叔阳翻翻白眼,小声嘟囔道:“整天下雨,怎么擦干净?” “你以为这只是让你干活?”王武阳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教训道:“这是修行,懂不懂?” “我学的是数学,又不是扫地擦地!”华叔阳气得把抹布往地上一丢。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却见赵昊不知何时,负手立在了门口。 这话听得巧巧险些背过气去,要说论起懒来,这蔡家巷,不,这金陵城里还有比的过你赵公子的吗? 怎么就有脸这么教育徒弟呢? 孰料华叔阳却露出受教的神情,躬身捡起抹布道:“师父,我错了……” “知错就好,好好干活吧。”赵昊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在二徒弟心里,竟也有如此份量,一时间都不好意思装下去了。 他便对华叔阳温声道:“你既然要参加乡试,暂时不要分心数学,先和武阳一起好生温书作文,若能考个解元出来,我就为你通讲《初等数学》。” “是,师父。”华叔阳登时眼前一亮,顿觉干活有劲了。 “师父,你不是也让我中解元吗……”王武阳闻言慌神道:“解元只有一个啊?” “那就看你们谁有本事了。”赵昊笑眯眯说一声,然后瞪他一眼道:“你以后少欺负师弟。同门要友爱互助,记住了吗?” “是,师父。”王武阳自然比华叔阳还要恭顺。 “知道了还不快点去摘菜!”赵昊挥挥手,把王武阳赶去了伙房。 “其实用不着他们帮忙。”巧巧给赵昊端上一盘龙眼,小声道:“原本一个还好,现在两个徒弟干活,我都快要失业了。” “放心,他们都不会做饭。”赵昊笑着安慰巧巧一句道:“你要是实在没事干,还可以帮我剥龙眼嘛。” “想得美!”巧巧伸手打了赵昊脑袋一下,转身跑掉了。 赵昊笑着坐回交椅上,一边剥着晶莹剔透的龙眼,一边看着悄然出现在东天的彩虹,不禁有些醉了。 .第二章送到,特别篇下得晚上了哈,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一百零九章 等着等着,情绪就出来了…… 第二天,唐友德又来蹭早饭。 见赵昊身边又多了个举止不凡的徒弟,唐友德已经不知该怎么恭维了。 “公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广收门徒,这是要桃李满天下啊。” 赵昊从鸡汤碗中,夹一枚泡软的豆腐皮包子,轻轻吹着热气,随意说道: “那多累啊,我可不打算收那么多徒弟,还是等将来,有机会建所大学再说吧。” “大学?”唐友德也接过王武阳递上的一碗,一边喝着鸡汤,一边两眼放光道:“肯定很赚钱吧?到时候公子可不能撇下我。” 见这胖子浑身铜臭气,华叔阳小声问王武阳道:“这人谁啊?” “撞大运遇上师父的商人,”王武阳撇撇嘴道:“师父有事交代他办。” “哦……”华叔阳倒不像师兄那般,对商人有什么成见。 一边吃早饭,赵昊一边问唐友德道:“那事儿有动静了吗?” “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啊。风声一放出去,当天那些丝商还挺客气,第二天就真变了脸,说不能卖丝给我们唐记了。”唐友德竖着大拇指,拍一记马屁,然后笑道:“我再三追问,才知道原来是苏州商会的会长刘正齐发了话。那刘正齐可不只是洞庭商帮在南京的首领,还是咱们金陵丝业行会的副会长,那些丝商敢不听他的话,甭想在南京苏州混了。” 唐胖子本就没打算入这行,自然也不会这事放在心上,权当个笑话讲给赵昊听。 “能说到做到,刘员外真乃信人也。”赵昊不由笑道:“他要是不肯咬钩,我这出戏还不知该怎么演下去了呢。” 唐友德这下咂出味来了,看着赵昊问道:“公子和姓刘的有过节?” “过节大了去了。”赵昊笑答道:“我本该喊这厮一声岳父的……” “啊?”唐友德闻言大吃一惊道:“还有这么一段?我还没听过呢。”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赵昊起身进去房中,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留在外间的唐友德道:“年初,我家老爷子一出事儿,这厮就巴巴跑来退婚。” “哦?这么贱?”唐友德马上同仇敌忾道:“果然不是好东西!” “前日,就是咱们从白鹭洲回来之后,这厮又跑来了。居然敢用我爹科考的事情来要挟退婚,被我拒绝后,还放话说要我们上门求他退婚!” “这怎么可能呢?士可杀不可辱!何况公子乎?”唐友德拍着马屁,看到赵昊穿戴整齐从西屋出来,不由一愣,问道:“这是要出门?” “对啊,求刘员外退婚去……”赵昊说着坐下来,王武阳赶忙蹲下身,帮师父穿好了丝云履。 然后赵昊便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呃……”唐友德好生尴尬,半晌才讪讪笑道:“公子还真是每每出人意表。” “快跟上吧。”赵昊笑着招呼一声道:“少了你唐老板,我这戏可没法唱。” “师父,我们呢?”两个徒弟巴望着赵昊。 “在家看门。”赵昊笑道:“为师回来给你们买糖吃。” ~~ 赵昊来到巷口时,便见一辆气派的崭新双驾马车,带着淡淡的桐油气味,静静停在那里。 两匹高头大马都是通体黑色,没有一根杂毛,车辕上还包着刻以云纹的黄铜。 车厢整体是用花梨木制成的‘清油车’。所谓‘清油车’是指车厢以木材本色做漆,如此方能显出木料之名贵。 再看后梢横木上的填瓦,车厢套围子的暗钉、帘钩……一应饰件皆以黄铜刻花,就连车围子都是顶绦子、垂穗子的夹纱防雨绸所制,端得是豪华到家了。 “怎么样?”唐友德炫耀着打开车门,车夫蹲下设好锦墩,请赵昊上车。 “真是漂亮啊。”赵昊也是眼前一亮,不由打趣道:“唐老板鸟枪换炮了。” “公子喜欢就好。”唐友德殷勤说着,也跟在赵昊后头上了车。 车夫关上门,然后稳稳的驱动马车驶离了蔡家巷。 “听你这意思……”马车上,赵昊含笑问道。 “不错,这是送给公子的一点小小心意。”唐友德用袖子擦擦锃亮的车壁,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挂满水珠的瓷瓶。 赵昊坐在宽敞通风的豪华车厢中,喝着唐友德特意为他准备的冰镇枇杷露,不禁感慨道:“确实享受啊……” 享受一阵,他方笑问道:“送我这个干吗?” “公子带老唐发了这么大财,我不得好好谢谢公子,那还叫人吗?”唐友德诚心诚意的笑道:“一辆马车不算什么。” “多谢多谢,好意心领啦,不过我在南京待不了几天,就不用破费了。”赵昊笑着跟唐友德碰下杯道:“再说,你那破车也该换换了。” “呃……”唐友德知道,赵昊不是在假客套,也不会跟他假客套,只好苦笑着点头道:“得,没送到公子心上,回头我再物色吧。” “不用麻烦,你过阵子还得再谢我,到时候一起折现吧。”赵昊却一脸笃定道。 “看来公子已是成竹在胸,”唐友德好奇问道:“都这时候了,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赵昊笑着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讲给他听。 “啊?居然还可以这样玩?”唐友德听得目瞪口呆,好一阵才回过神道:“公子真乃神人也,范蠡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不要整天拍马屁,我会骄傲的。”赵昊笑着白他一眼道:“再说,咱们情绪也不对啊。” “倒是,这时候应该难过,焦躁,不安,还带着些愤怒不甘。”唐友德马上明白过来,便把脸皱成个包子,酝酿起情绪来。 ~~ 双驾马车就是快,赵昊和唐友德来到秦淮河畔的苏州会馆外,天还不到晌午呢。 跟一般的私家宅院不同,会馆的主要功能还是给同乡客商,提供一个在异地住宿谈生意的地方。因此院门开的极大,也没有门槛,车轿 可以直接进去。 看到那辆豪华的马车,门子根本不敢阻拦,便直接放行了。 直到马车在宽阔的前院中停下,才有小厮过来殷勤接下两位贵客,然后客气询问道:“客官有何贵干?” 按说,会馆的小厮都是喊‘同乡’的,可唐友德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不是同乡了。 唐友德将名刺递上,对小厮道:“昨日约了刘会长,今日特来拜见。” “请花厅用茶。”小厮便将两人领进了一座临水的厅堂,然后转身进去禀报。 自有下人奉上香茗与八种精美的苏样点心。 赵昊捏一块点心尝尝,不由大赞:“竟然没那么甜!” 也许是白糖太贵的缘故吧,此时的苏州点心没有后来那么齁,对外地人自然就友好多了。 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欣赏着格窗外优美的湖水山石,又称赞道:“苏商虽然没徽商生意做得大,但人家多会享受啊。” “除了扬州的盐商,咱们徽商确实还算节俭。”唐友德倒是有资格说这话,就他原先那辆四面透风的破马车,坐了整整十年还舍不得换掉。 “赚钱就得花,埋在地上能长出银子花不成?”赵昊便摩拳擦掌道:“回头我也建个大园子给徽商住,到时候你先帮我操持起来,可好?” “那感情好。”唐友德不由悠然神往,他渴望开味极鲜分店,不就是想拓展人脉吗?没想到赵昊否决了分店,却有个更大的平台给到他,若非时间不合适,他肯定会蹦起来叫好的。 但一想到正事儿,唐友德只好强压下心中躁动,小声提醒赵昊道:“公子,情绪不对啊……” “放心,且得等着呢。”赵昊却不以为意的笑道:“等着等着,情绪就都来了……” .今天第一更,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既然大家都在家没事儿干,那就多说说话嘛。要不咱们玩个成语接龙吧。我先开始——‘新年大吉’! 第一百一十章 饶你奸似鬼,也要喝本公子的洗脚水! 赵昊果然没说错,刘员外足足晾了两人两个多时辰,直到他吃完饭睡一觉起来,才让人将两人叫过来。 这下真不用酝酿情绪了,赵昊两个已是脸色铁青,焦躁之色挥之不去了。 “哦,贤侄居然也来了?”刘员外坐在葡萄架下,看到两人过来并不起身,只在那里说风凉话道:“怎么不早说呢,伯父也好请你尝尝苏州菜。” “刘员外还真是说到做到。”赵昊恰如其分的表现出此刻复杂的心情。 “呃哈哈……”刘员外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起身,招呼两人坐下道:“唐老板、赵贤侄可能有些误会,本人并不是针对你们一家,而是我苏州商会商议决定,几个月内暂不卖丝。丝价涨不到我们预计的价格,谁也不准卖。” “哦,是这样啊……”唐友德满脸忧色道:“这下可如何是好?我已经把工场、织机和织工都谈得差不多了,还交了上万两定金。要是买不到丝,这些钱不就全打水漂了?” “不如唐老板去松、常、镇各家会馆再问问?”刘员外假假的建议一番,然后又直接掐灭希望道:“不过如今丝价已经涨到三两三,估计五两之前,是没人会出手的。” “啊……”唐友德眼泪直接就下来了,颓然道:“等到那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实在不好意思,但商会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刘员外眯着眼看向赵昊,看似歉疚,实则欠揍。 小子,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想跟我横,你还嫩了! “算你狠,这次我认栽了。”赵昊便黑着脸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同意退婚了。” “哈哈哈,强扭的瓜不甜,贤侄早就该想通这点的。”刘员外神情愈发得意,却尤不解恨的继续拿捏道:“但话说在前头,就是退了婚,我也不能卖丝给你们,不然我这个会长还怎么服众?” “那……借丝呢?”唐友德小心翼翼的巴望着刘员外。 “借丝?”刘员外看一眼唐胖子,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自从有专门的机户,招募职业织工进行工场生产后,借丝就是行业的常态了。 一家一户的小农生产,向来都是有多少丝织多少绸的,是以织机往往一闲就是大半年。但开工场就不一样了,职业织工是需要每天开工的,织户必须要源源不断的,为每台织机提供足够的生丝。 生丝价格昂贵,大规模采购难免出现周转困难,先借丝开工,等生产完成后再还债,几乎成了所有机户的经营模式。 但刘员外对唐友德提出借丝,还是有些戒备的。 “之前听闻唐老板卖了几万斤丝。既然有开工场的打算,为何不留些自用,要全都卖掉呢?” “唉,说起来都是泪啊。”唐友德苦笑解释道:“买丝资金的大头,是大报恩寺的雪浪法师所出。他的目地是为了赚到修寺的钱,看到赚够了,就执意要卖丝。人家是大股东,自然说了算的。” “加之我也很看好丝织行当,觉着开海之后,这行肯定比开南货店赚得多。便想趁着场房、织机、织工的价格,还没跟着生丝的价格涨到顶,赶紧抽出银子来入手。” 唐友德说着两手一摊道:“当时耍了个小聪明,寻思工场开起来还不得一两个月?到时候丝价肯定不会一直那么高,我先高高卖掉,到时候低低买进来,里外里不就省一大笔?” “哈哈哈……”这下刘员外彻底不疑有他了,笑着拍了拍唐友德的胳膊道:“这就叫隔行如隔山,唐老板想换行,学徒费就得交足。” “唉,这次可真是出了血本了。”唐友德说着朝刘员外拱手求道:“你看,我也把赵公子劝来了,他抬抬手不再为难刘员外,刘员外也给咱一条活路吧。” “嗯……”刘员外装模作样的寻思起来。但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寻思的。 一来,他因为某个原因,需要赶紧退婚,不然就又要得罪人了。 二来,他也没说谎,生丝价格苏州商会看到至少五两,甚至更高。而且丝价将在高位,至少维持到明年春天生丝上市,才有可能稍稍回调。 是以他屯在库里的十万斤丝,与其干放着长毛,还不如借出去赚一票利息呢! 想到这,他才微微松开眉头道:“利息怎么算?” “先借三个月,按行规。”唐友德便答道。 “九出十三归……”刘员外略一沉吟,摇头道:“到时候的丝价难讲,折成银子可不好算。” “这简单,我借丝还丝,不涉银钱,不就简单了。”唐友德仿佛把心一横,说出了刘员外最爱听的话。 在看涨的行情下,借丝还丝当然比借丝还银,对他来说更有赚头了。 见唐胖子如此豪爽,就算没有退婚这条件,刘员外都想要借丝给他了。 “那要借多少呢?”刘员外便问道。 “一上来用不了多少丝,不过我准备三个月内,将织机加到五百台,差不多得两万斤丝才能顶得住。”唐友德便道出了数目。 “两万斤丝,放以前倒没什么,但如今可就值钱喽。”刘员外瞥一眼赵昊道:“光凭一纸婚书,怕是借不了这么多给你。” “我还可以用唐记作保,要是到时还不上,两家店都是刘员外的。”唐友德一咬牙,势在必得。 刘员外略一盘算,他已经调查过了,唐友德两家南货店都位于闹市、且规模不小,盈利颇丰,怎么也能值两万两银子。 “还得再加上味极鲜。”刘员外精明的不愿承担一丢丢风险,看一眼赵昊道:“你能做主吗?” “算你狠,可以。”赵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 最艰难的条件谈妥之后,刘员外也没必要再为难两人,三方很快立好了契约。 然后第二天,双方来到白鹭洲码头交割,待刘员外将一万八千斤生丝,转存到唐友德名下时,赵昊也用他女儿的庚帖,换回了自己那张。 等唐胖子去送刘员外回来的时候,赵昊把玩自己的庚帖片刻,随手就撕碎丢到了河中。 “呼,这下我父子终于恢复自由身了……” 赵昊背着手,立在码头上,感到天地都宽阔了很多。 这时,唐胖子回来了,小心翼翼掏出那张存单,问赵昊道:“公子,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不是说过了吗?这两天就全都给我卖掉,一斤丝不准剩!”赵昊看着远处成群的白鹭,露出了猫戏耗子的冷笑。 饶你姓刘的奸似鬼,也要喝本公子的洗脚水!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求收藏啊!!!! 2.为了不影响大家阅读正文,【贺岁特别篇】已经移到了作品相关中,没看的亲们可以移步作品相关观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该死的权贵们 返程时。 唐友德终于还是忍不住,惴惴问道:“要是公子猜错了,丝价没有跌下去,哪怕维持现在这个价,咱们都要赔进去两万多两银子啊。”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除了赵昊之外,如今可是所有人都看涨到五两乃至六两之高啊! 按赵昊说的一斤丝不剩,到时候现还现买的话,丝价不用涨到六两,五两就能让他俩破产。 “老唐,我来问你?”赵昊这次倒没再逗弄唐友德,而是指着远处码头那望不到边的生丝仓库,一字一顿道: “这里头的丝,整个江南的丝,都涨到五两银子,得值多少?” “一亿两总是有的吧。”唐友德其实也说不准,只能瞎估量。 “大明朝的商人们,能拿出一亿两白银吗?”赵昊又问道。 “那肯定拿不出来。但日本人,西洋人不是有吗?”唐友德道:“要不是开海,生丝价格也上不来啊。” “如果开海之后,一年只能卖到海外几十万斤呢?”赵昊幽幽问他最后一句。 “那价格肯定要雪崩的。”唐友德打个寒噤道:“我听那些丝商说,他们估摸一年连丝带绸,至少能卖到海外五百万斤呢。” “做梦去吧。”赵昊却哂笑一声道:“不要低估了某些人的贪婪。告诉你吧,原先双屿港还在的时候,闽粤海商将生丝,从江南卖到马六甲,可以获利三倍!后来朱纨捣毁了双屿,汪直又在舟山重建了走私贸易港,在他垄断海上贸易期间,将生丝从江南买到马六甲,可以获利五倍。” 顿一顿,他又不无嘲讽道:“汪直死后,舟山沥港也被捣毁了,海禁也森严了,片板不下海了。但有人却依然可以将生丝运到马六甲,而且能赚到十倍的利润!” “啊,这么多?!”唐友德惊呆了,半晌方喃喃道:“不是说,有水师拦着,出不了海吗?” “拦的是旁人的船,不是那些人的船。”赵昊冷笑一声道:“让大家一起发财,哪有吃独食来的过瘾?”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唐友德一阵毛骨悚然,什么样的势力,居然可以让朝廷的水师为虎作伥? “就是拦着不让开海禁的那些人。”赵昊说完,看唐友德一眼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啊……”唐友德瘫坐在车厢中,哪还不明白赵昊的意思? 那些人之所以不让开海禁,是为了吃独食。现在迫于形势放开口子,丝价便马上窜上天去!但是,现在涨上去的钱,都是原先那些人的利润啊! 这让那些习惯了享受暴利的家伙,怎么可能答应呢? 他们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把口子重新扎起来呢? 虽然开海已成定局,但这口子怕是真如公子所说那样,只会开很小一点…… 到那时,丝价自然崩盘…… 幸好,有公子为我引路,不然贸然投身其间,怕是只有粉身碎骨一途了。 等唐友德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汗湿衣背。他刚想诚心实意吹捧公子几句,却见赵昊沉默的坐在窗前,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眉头轻蹙,像有深深的忧虑埋在心底。 唐友德无法理解,身为这场搏杀的大赢家,公子到底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 好在回到蔡家巷,赵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两天他在外头忙,两个学生便回去读书了,院子里只有高武和巧巧,倒是难得清静起来。 可惜今天注定不太平。 他刚跟唐胖子分开,进家还没洗把脸,就见在前头帮忙的高老汉,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老伯,怎么了?”赵昊不禁心下一沉,和高铁匠处了半年,他还从没见老汉慌过神呢。 “公子,不好了,有人在味极鲜闹事!”高铁匠一脸惶急的禀报道。 “嗯?”赵昊眉头一拧,冷声道:“李九天干什么吃的?” 在得到了赵锦的谅解后,那位李捕快已经成功调回了蔡家巷一带。这次回来后,他态度极其端正,积极主动的为味极鲜保驾护航。 每天开店前后,李九天都会亲自带人过来维持秩序,还安排了两个白役天天在店门口守着,以防有不开眼的地痞流氓来滋事。 这也不全是为了拍赵家兄弟马屁,也因为来味极鲜吃饭的非富即贵,就连骚扰到他们的车夫长随,都会给县里惹来麻烦。这让李九天怎能不小心翼翼? 是以这段时间来,味极鲜一直风平浪静,甚至连带着蔡家巷的治安,都好了起来。 “李爷就在店里,可他也应付不了哇。”高老汉稳住心神,赶紧向赵昊解释道:“来的是魏国公府的家奴,进门就揪住方掌柜,要他把债还上!” “你妈借的是徐家的钱?”赵昊吃惊的看向巧巧。 “是跟放印子钱的人借的,从不知跟徐家有关系。”巧巧摇摇头,红润的面色渐渐惨白。 “徐家号称‘半金陵’,不知多少人在给他们放钱生息。”高老汉忙替巧巧答道:“借钱借到徐家人头上,一点不奇怪。就算当初没跟徐家借钱,人家只要将借据拿到手,一样能当方家的债主。” 顿一顿,他仓皇叹气道:“何况,讨债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根本就是看上咱味极鲜了……” 高老汉一脸挫败,显然被魏国公府的名号吓住了。 高武和巧巧也被震住了,后者更是吧嗒吧啦掉下泪来,抽泣道:“上次就是徐家,抢了我们的店,这才刚缓过劲儿,怎么又来了。” 赵昊却一脸平静,从决定开店时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天的。 所谓狗行千里吃屎,天下权贵永远改不了这操行。 他掏出帕子,递到巧巧手中道:“不打紧,我去摆平此事,回来和你踢毽子。” 说完,他便径直出去院门。 高家父子赶忙紧紧跟上。 看着赵昊的背影,巧巧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这次,确实跟上次不一样了……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仿佛这帕子,能带来无穷的信心一般。 ~~ 等赵昊来到酒楼门口时,那些早到的食客已经立在店门外,议论纷纷了。 “赵公子,遇到麻烦了?”说话者一身举人黑袍,乃味极鲜的头号粉丝吴康远。他真的在蔡家巷租了房,每天读书吃饭两不误。 “一点小状况。”赵昊和他已经很熟悉了,吴康远也是为数不多几个,知道他才是味极鲜老板的人。 “我看未必吧。”吴康远指指拦在店门口,不许客人进去的锦衣豪奴,小声道:“魏国公府的锦衣奴。”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赵昊微微一笑,对面露不耐之色的众人拱拱手道:“诸位稍等,小店马上就正式营业。” 那几个锦衣豪奴却冷笑起来,用鼻孔看着赵昊道:“今天不把钱还上,就休想开张!” “让开。”赵昊眉头一挑,高武便一把将挡路的豪奴推到两边。 赵昊冷着脸走进大堂,便见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后。几个赤着胸膛、露着护心毛的豪奴,手按着兵刃立在他身后。 吴玉和另两个雇来看店的精壮汉子,则立在方德与余甲长身后,双目喷火的怒视着徐家来人。 方德指着桌上满满一匣银子,面色难看道:“这一千两请拿走,不要耽误我们开张。” 这钱其实是店里的,但为了不影响味极鲜的生意,也只能先预借出来救急,回头再奏明东家了。 那管事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说味极鲜还真是名不虚传,随随便便就能从账上支出这么多银子来。 但越是心动,他就越是一脸不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道:“方老板打发叫花子呢?一千两就想了债?” “我只是味极鲜的掌柜,本店东家另有其人。”方德强压着怒火道:“再者,我拢共欠了一千两,按九出十三归,到这个月连本带利也就是一千八百两。之前,我已经还了八百两,现在再给一千两,怎么就不能了账?” “那是别家的算法,不是咱们国公府的算法。”那管事的却一脸蛮横道:“想了债?现在给我拿出两万两。不然,就把味极鲜抵给我们。” “两万两,你怎么不去抢?!”余甲长一听,登时火冒三丈。 “明抢又如何?在这南京城,咱们国公府就是规矩。”那管事的居高临下、有恃无恐道:“两条路,选吧。” “不,还有一条路。”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男子汉就要刚正面 那自称国公府管事的寻声看去,便见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白衫少年。 “大人说话,小子少插嘴。”管事的心下一松,凶横上脸。 却见方掌柜、余甲长等人一起起身相迎道:“东家。” “什么?”管事的下巴差点惊到地上,指着赵昊问道:“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是你们东家?” “你嘴巴放干净点!”吴玉闻言大怒,手中木棒电射而出,几乎擦到那管事的嘴巴,才稳稳停住。 “啊呀……”管事的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赵昊便在方掌柜让出的位子上坐下,后者和余甲长立在他身后。 “这味极鲜是我家的产业,卖不卖方掌柜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赵昊定定看着那狼狈的管事,开口便骂道:“你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居然敢跑到我的店里来吠声,征得你家主人同意了吗?!” 那管事的没想到,这唇红齿白、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张嘴居然如此放肆。他打着魏国公府旗号,在南京城欺压良善、作威作福多少年,还没遇到过这种不知死活的呢。 “住口,你这黄口小儿!”管事的猛拍桌案,指着赵昊厉声道:“我家公爷什么样的人物?岂会理会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我们下面人办妥便可!” “那就不是魏国公的意思了。”赵昊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道:“你们这分明是败坏魏国公的名声啊!” “今天本公子要替魏国公,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些败坏主人名声的恶奴!”说着,赵昊也重重拍一下桌案道:“把这些狗奴才打出去!” “是!”吴玉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赵昊的命令,手中齐眉棍连抽带打,便将那些豪奴手中的兵刃敲掉。另外几个蔡家巷的汉子,也纷纷抽出棍棒,一齐将那管事的和他几个手下,打得抱头鼠窜,逃出店去。 店门口,高武正和几个挡门的豪奴纠缠,见里头打开了,他也就不客气了。一手按住一个脑袋,双臂用力一合,两个豪奴便头碰头,晕了过去。剩下两个抽出兵刃想砍他,却忽然被人从身后一个扫堂腿,直接仰面向外摔去。 出手的竟然是那举人食客吴康远。 高武将手中两人甩出,四人半空中撞在一起,然后横七竖八摔落在地上。 这时,店里那几个豪奴,护着管事的逃了出来,正待丢几句狠话,却见蔡家巷的四面八方涌出许多提着家伙的精壮汉子。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唯恐被人家包了饺子,他们赶忙扶起倒地的同伴,狼狈的上了马车,朝着南面落荒而去。 “你们等着,招惹了国公府,死期不远了!” 马车逃过大石桥,那该来的狠话,还是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看着嚣张惯了的徐府家人吃了瘪,好多唯恐天下不乱的食客,纷纷聒噪叫好起来。 也有那些老成持重的,暗暗担心味极鲜惹了惹不起的人,将来还能开下去吗? 吃不到味极鲜的美食了,让他们可怎么活呀? ~~ 店里头,赵昊吩咐众人,赶紧将被搞乱的桌椅重新摆好,把打碎的杯盘清扫干净,然后换上新的餐具。 客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就连马湘兰也挽起袖子,帮着一起收拾起来。 “你别动手。”赵昊忙拉住马湘兰的袖子。 马湘兰心中一喜,以为赵昊在关心自己。 “扎破手还怎么弹琴?”却听那小子叹了口气道:“今天大伙情绪都受了影响,还需要你弹琴安抚呢。” “呃,哦……”马湘兰俏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便若无其事的回去琴台。 不一会儿,舒缓柔美的琴曲便在味极鲜内外响起。 琴声中,赵昊走到店门口,朝在外头等候多时的一众食客拱手笑道:“抱歉抱歉,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为了聊表歉意,今日这餐我请了。” “哈哈,别看东家年纪小,可人大气啊,怪不得买卖能这么好呢。” 食客们闻言,心中的烦躁不满登时烟消云散。其实能来味极鲜吃饭的,谁在乎这十两八两?他们在乎是店家的态度。 待到食客们鱼贯进去,赵昊又朝那吴康远深深一揖道:“多谢吴兄仗义出手,不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点小事算什么?”那吴康远笑着还一礼,淡淡道:“他们找我麻烦?我还要找他们徐家麻烦呢!” “吴老爷可别乱来啊。”李九天这时才冒出来,先朝赵昊一阵点头哈腰,然后劝吴康远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再说徐家何止是地头蛇?坐地虎还差不多。” “我早就看不惯徐家的做派了,这次居然敢打味极鲜的主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吴康远口气却极大,一脸不以为意道:“我非要摸摸他这老虎屁股。” “吴兄打算怎么做?”赵昊不禁好奇起来,这阵子他和吴康远接触过几次,观其虽有些放达不羁的公子气,但口风素来很紧,甚至连家世都从未透露。 这种人说出这种话,恐怕不是吹牛那么简单。 “呵呵。”吴康远却卖起了关子,笑着拍了拍赵昊的胳膊道:“赵公子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徐家人关了味极鲜,用不了多久,我也能让他们乖乖登门道歉,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就多谢吴兄费心了。”赵昊虽然自己也有办法,但听到吴康远这话,便意识到此人定然朝中有人。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味极鲜开业那天,吴康远曾说过的那句话: ‘仙居吴康远受教了……明日便回景星岩古刹,学叔父面壁苦读……” 仙居、景星岩面壁苦读、姓吴的叔父。 将几个关键词在心中一串,赵昊不禁猜测道:‘会不会是‘戊午三子’之一,大名鼎鼎的吴时来呢?’ 因为吴时来就是仙居人,据说年轻时落榜后,回家闭关读书,呕心沥血,三年不出,终于一鸣惊人,考中了进士! 嘉靖三十七年,他在徐阶的授意下,和另外两人一起弹劾严嵩,于诏狱中受尽酷刑,然后被充军广西。 因为那年是戊午年,因此三人又被称为‘戊午三子’,与‘越中四谏’之一的赵锦齐名。 隆庆元年的起复名单上,自然有他的大名,且位序还在赵锦之前。 心念电转间,赵昊又想到,初见时节吴康远并不讳言自己的家世,反而颇有以家叔为荣的架势。 为何如今两人也算熟识了,他反而绝口不提自己的叔叔了? 如果他叔父是吴时来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之前,他为叔父感到骄傲,当然也是胸有不平,所以会把叔父整天挂到嘴上。但真到了叔父起复,将要大用的时候……吴时来可是为徐阁老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过的啊。如今徐阁老已无高拱掣肘,可谓说一不二,自然也到了酬功的时刻……吴康远反而不敢打着叔父的旗号乱说话了。 .**又来了,下一章让你们见识一下真实的公子是什么样,那绝对是赵昊这种虚假的衙内无法比拟的。求推荐票、收藏以及章评~~~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正的公子 虽然还只是猜测,可赵公子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岂能让这吴举人从嘴边溜掉? 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再说! 他就紧紧握住吴康远的手道:“不管此事成不成,吴兄这份情谊我收下了,从今往后,味极鲜给你常留个包间!” “啊?”吴康远闻言惊喜万分,指着楼上结结巴巴道:“你是说,那四个雅间中的一个?” 味极鲜开业快仨月,他还没捞着上过楼呢,都是在楼下大堂就餐。 不是他吴公子没钱,实在是统共就四个雅间,根本排不到啊! “不错。”赵昊点点头,微笑道:“请吴兄楼上用餐。” 今日用餐的客人,还是走了一些,正好有个包间空了出来。 “啊呀呀,这怎么使得?”吴康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赵昊这份厚礼送给谁,谁都会受宠若惊的。何况是送给他这位,味极鲜的头号粉丝! 对吴康远来说,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啊,那真是给个状元也不换了。 “顾不上吃饭了,为了我的包厢,我也要跟他们死磕到底了!”激动了半天,他紧紧握住赵昊的手道:“兄弟,我这就回去写信,然后用最快速度送去北京,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掉了。 赵昊这才拍了拍一旁惴惴不安的李九天,笑道:“此事与你无关,我是不会拿你撒气的。” 李九天这才长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公子今天有些鲁莽了,应该好好说话,多赔小心,说不定还能缓转呢。” 这是李官差从沉痛教训中总结的经验之谈啊。 赵昊却不以为意道:“几条狗而已,打就打了。” “话说打狗看主人,这次徐家的人肯定不会算完,他们动动指头,你这味极鲜就要散架啊。”李九天也没少从味极鲜得好处,当然不愿看他们倒霉了。 “那可未必。”只听赵昊冷笑道:“谁动谁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转身进了酒楼。 李九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赵昊哪来的自信。 ~~ 今日为了安抚人心惶惶的店员,也为了保证食客们的用餐体验,赵昊破天荒的在店中一直坐镇,还奉送小诗一首,为食客们助兴。 ‘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武。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食客们听完后大声叫好,都说赵昊果然是花丛同道,当场就有许多人,邀请他日游秦淮,夜宿温柔乡。 赵昊自然敬谢不敏,推说这诗乃父亲所做,他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有了词爹的先例,食客们却大都是不信的…… ‘这人就喜欢藏着掖着……’马湘兰一边抚琴,一边暗暗腹诽道:‘心里的想法比女孩子还难猜。’ 未时末,最后一桌客人也满意而归,伙计们抓紧时间收拾打扫。一个时辰后,晚餐的客人便会陆续到来…… 趁这点功夫,方掌柜请赵昊上楼,两人进了那叫作‘春’的雅间。 关上门,方掌柜便满脸羞愧道:“这次给东家惹大麻烦了,我没脸再留在味极鲜了,这就跟东家请辞……” “这话从何说起?”赵昊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摇头笑笑道:“方掌柜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人家是看上了咱们的味极鲜,管你讨债只是个借口罢了。就算没有你方掌柜,他们一样不会放过咱们的。” “唉,东家,这可如何是好?”赵昊这样说,方掌柜自然要留下了同舟共济了。 “不用你们操心,料理好店里的事情。”便听赵昊吩咐道:“回头再让余甲长多找些精壮的汉子过来,日夜轮流值守,防备下三滥的手段。” “明白。”方掌柜当初的酒楼,就是被这样玩死的,不用赵昊提醒,他也会万分小心的。 ~~ 魏国公府西花园,又称瞻园,以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素来被称为‘南都第一园’。 园内百花繁茂、清幽素雅,奇峰叠嶂,楼榭亭台,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便见整齐如茵的草坪上,十几个环肥燕瘦的娇俏侍婢,正娇笑着排成一行,牵着前面人的裙带,和一个二十多岁的锦衣公子,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抓住谁,谁侍寝!” 那扮成老鹰的公子,怪笑着左扑右冲,试图从‘老母鸡’身后抓一只‘小鸡’到手。见公子扑过来,扮成小鸡的侍婢们忙作惊恐状东躲西藏,笑闹声、尖叫声乱作一团。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带着个鼻青脸肿的男子走进院来。 侍婢们看到有外人来了,便丢下贵公子,嬉笑着避入水榭中。 “别走啊,我还没捞着一个呢。” 那锦衣公子好生扫兴,回头狠狠瞪一眼管家道:“不长眼的狗东西,没看到本公子正在兴头上?” “小公爷训得是,小人只顾着生气,居然饶了小公爷的雅兴。”管家忙陪着小心,假假给了自己两耳光道:“实在是不长眼的狗东西。” “真他妈扫兴。” 在魏国公府中被唤作小公爷的,不是徐鹏举的长子徐邦瑞,而是他的小儿子徐邦宁。事实上,前者都不住在国公府,而是另居他处。 徐邦宁卖相还不错,只是眼袋有些深,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他接过侍女奉上的面巾,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睥睨那跪在地上的男子。“这又是谁?” “这是犬子冯贵。”管家忙解释道:“生在公府、长在公府的家生子。十六岁就帮着小人给府里办差,这二年主要负责给小公爷,在外头找进项。” “哦。”听说是给自己找钱的,徐邦宁神色稍霁,在湖边摇椅上坐下。 侍女从冰桶中提出白玉酒壶,给徐邦宁斟一杯冰凉沁人的甜葡萄酒。 徐邦宁接过来美美的喝两口,方问那冯贵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回公爷,是这么回事儿……”冯贵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小公爷问话,赶忙将在蔡家巷的遭遇,添油加醋告诉徐邦宁。 “小公爷不是曾气愤说,那味极鲜风头好盛,都把咱们家的酒楼盖过了吗?”管家也从旁煽风点火道:“这金陵城中,怎么能有盖过咱们徐家的酒楼?小人这才让他,去把那味极鲜买下来。” “哦,我说过这话吗?”徐邦宁整天说的话多了,哪记得自己都说过哪些?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徐邦宁的脸,不能让个毛孩子打了,还不做声! “居然敢打我的人,本公子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徐邦宁冷笑两声,喝光了杯中美酒,抖手将价值不菲的碧玉夜光杯,扔进了湖水中。 “约一下刘应芳,明天我请他一条龙。” .第一章送到,还有三天就上架了,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赵公子的大预言术 晚上,赵锦和赵守正回家,听说味极鲜发生的事情,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比起严嵩,他魏国公又算得了什么?”赵锦登时就拍案道:“我这就上本参他个‘纵役纵仆,殃民肆虐’!” “老侄子息怒,味极鲜股份虽然是我帮你代持,可咱们是一家人,你为这事儿参他,怕是要让人家反制的。”赵守正忙劝道。 “父亲所言极是,总不能为了这芝麻绿豆大的一点事儿,去参一位国公爷。”赵昊坏笑一声道:“咱们要打,也得打在他的七寸上。” “哦,兄弟指的是……”赵锦猛然想起周祭酒那件事,心说怪不得兄弟不慌不忙,原来早有定计。 “不错,”赵昊笑着点点头道:“徐鹏举已经为他小儿子的母亲郑氏,骗到了国公夫人的诰命,下一步就要将小儿子推上嫡位了,这种时候定然不愿多事。” “哦?你说造假,可有证据?”赵锦好奇问道。 那日听赵昊对魏国公家事了若指掌,他就十分震惊,今日又听到新的爆料,反而有些麻木了。 “这……” 赵昊略一迟疑,他没法告诉老哥哥,自己其实是开了历史挂来着。徐鹏举那草包晚年欲废长立幼之事,闹得金陵沸沸扬扬,非但明史上有记载,几乎所有的笔记野史上,也对他大加嘲讽。 因为此事最后演变成了一场闹剧,徐鹏举非但没有如愿,还被揭发出为郑氏造假之事,结果郑氏诰命被夺,好些官员也跟着吃了挂落,将如今勋贵的虚弱本质暴露无遗。 只是徐鹏举具体如何造假,野史上记得简略,赵公子徒呼奈何? “风闻而已,但这就够了吧?”他只好笑眯眯说一句,试图搪塞过去道:“咱们又不是真要扳倒他。” 何况手握丹书铁券的开国公爵,不是谋反大罪,也根本就扳不到人家。 “够了,我们向来都是风闻奏事的。”赵锦果然没有追问,他只道贤弟有不宜透露的秘密渠道,便笑着摩拳擦掌道:“我这就写好弹章,先送给和魏国公交好的御史,请他跟我联署。” “妙哉。”赵昊闻言抚掌笑道:“这样一来,魏国公定然能看到弹章,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置的。” “那是自然,区区一座酒楼,能跟他继承人的问题,相提并论吗?”赵锦哈哈大笑一阵,未免略有惋惜道:“只可惜这样一来,无法借他重振威名了!” “这样说来,确实便宜他了哦。”赵守正也点头道。 “兄长已经名满天下,何须再多费功夫?”赵昊微笑看着赵锦,他知道老哥哥心里的焦躁。 赵锦已经起复近三个月,北京却再无一点消息传来,好像京中的大人物们,已经忘记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一般…… 三个月虽然不长,可有道是趁热才能打铁,耽搁一久、铁坯凉了,还怎么打得动? 饶是赵锦养气功夫到家,也难免有些坐不住了。 “你只管把心放进肚中。我将话放在这里,兄长年内必有高升,短则一两个月就有好消息传来。”为了让兄长安心,赵昊无奈再次施展大预言术。 “好,我信兄弟的。”这种事,赵锦也不好直接写信给贵同年询问,只能盼着赵昊的预言再次命中了。 ~~ 赵锦说干就干,当晚就与赵昊商量着写好了弹章。 翌日一早,他便乘轿赶往位于太平门外、玄武湖畔的南京都察院。 太祖定鼎金陵时,将文武衙门统统设在了皇宫正门承天门外,唯独把三法司单独安排在太平门外,以示法司独立于文武衙门之外。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交通也不拥挤,在此上班本就十分的闲适。等到成祖爷迁都之后,南京三法司就更加无所事事了。不少老大人甚至提着鸟笼子来上班,每天沿着后湖溜溜弯,在树荫下杀几盘象棋,回到衙门里吃个午饭睡到傍晚,便提着鸟笼下班去了…… 对于没有追求的官员,这里实在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但赵锦迫切渴望,能抓紧干一番事业,好将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对他来说,在这里上班,无异于一种折磨了。 是以起复没多久,他便因为格格不入,与同僚搞得关系颇僵。 当他轿子在都察院中落下,原本在凉亭中尖着嗓子、扭扭捏捏唱曲的几个御史,马上便住了口。他们可不想被倚老卖老的赵老御史说教…… “散了散了,各自办差了。”一个三十来岁,面皮发黑的御史,从石栏上抓起了自己的紫砂壶。 此人正是当初到赵府敲竹杠的,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史。 众御史也没了兴趣,拿起各自的鸟笼、茶具,怏怏散去了。 “马大人留步。”赵锦却叫住了那黑面御史道:“本官有事与你商议。” 原来他姓马。 马御史暗叫倒霉,转头挤出一抹笑容道:“商议不敢当,前辈有何吩咐?” “我有一份弹章,请马大人过目。”赵锦沉声说一句,从袖中掏出了那份弹章。 “哦?”马御史倒是不敢怠慢,将赵锦让进自己的值房,搁下茶壶,看起弹章来。 “嘶……”阅毕,马御史不禁倒吸口冷气,看向赵锦道:“你要弹劾魏国公?” “不错,本官在南京多年,早就听闻魏国公诸多不法之事,如今蒙恩起复,正是报效天子之时。”赵锦便正色道:“马大人去岁才从南城巡按任上回衙,对魏国公的事情应该多有耳闻,敬请帮我参详一番,看看有没有修改补充的地方。” 顿一顿,他又拱手道:“若能联署,就更是感激不尽了。” “代天巡狩、责无旁贷!”马御史马上也正色拱手,喊了句口号。然后才强笑道: “兹事体大,不敢妄言。容我留下弹章、寻思两日,再与老前辈参详。” “理当如此。”赵锦便起身再次道谢,说完便出了狭**仄的值房。 马御史送他出去,看着赵锦的身影消失在二道门,便回身将那弹章收入袖中,匆匆关门离开了南院。 ~~ 快中午时,徐邦宁才刚从脂粉堆中爬起来。 若非今日约了宁晋伯之子、府军后卫指挥使刘应芳喝酒,他是断不会在中午之前起床的。 徐邦宁打着哈欠,在侍女的服侍下擦掉脸上的唇印,然后盥洗梳头、穿戴整齐,这才懒洋洋出来花厅,与等候多时的刘应芳见面。 徐邦宁接过侍女奉上的燕窝,漱漱口,随意笑道:“早来了?” “哥哥相招,那还不赶紧过来应卯?”刘应芳也是二十出头,一身锦绣、抹着头油,同样的纨绔做派。 “这小嘴,抹了蜜啊。”徐邦宁哈哈大笑着,接过帕子擦擦嘴。“今天哥哥请客,先吃醉仙楼,再会赵燕如。” “哎呦,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应芳闻言先是大喜,旋即却笑问道:“哥哥怕是有事吧?” “嗯。”徐邦宁点点头道:“有人敢打我家的奴才,就在你府军后卫的辖区旁。” 大明的卫所可以看成是军事管理区,地方官府不得踏足,因此但凡与卫所相邻的地方,素来治安极乱,譬如蔡家巷…… “什么人如此大胆?”刘应芳好奇问道:“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一个不知死活的破落户。”昨晚,徐邦宁便已查清了赵昊的底细,别说对方是前侍郎的孙子,就是现侍郎的孙子,他也不放在眼里。 “你点百八十弟兄,趁着晚上摸到蔡家巷,把那家叫味极鲜的酒楼,给我砸个稀巴烂。” “味极鲜啊?”刘应芳闻言不禁乐了,他早就看那味极鲜不顺眼了。 朝廷现在都是靠招募营兵来打仗,卫所已经彻底沦为屯田机构。哪怕是上直卫之一的府军后卫,也一样彻底废弛,军官们只能靠压榨军户和驻地的百姓,来捞点油水过活这样子。 他奶奶的,味极鲜生意这么红火,也不知道给指挥使大人上供,刘应芳本就想找个茬教训教训他们了。 这下两人可算想到一块去了,便勾肩搭背准备去醉仙楼边吃边聊。 谁知还没出门,就见徐鹏举的长随,满头大汗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小公爷,公爷喊你赶紧过去!”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老头子有召,徐邦宁哪敢怠慢?赶紧撇下狐朋狗友,快步出了瞻园,从一道月亮门进了国公府的正院。 魏国公徐达乃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他的府邸经过历代子孙营建,已是恢宏庞大、楼阁交错,不知有多少进深、多少间房了。若是陌生人进来,非得迷路不可。 就是徐邦宁,也得让人领路,才能准确找到自己老爹此时所在。 片刻后,长随带他来到一处邻水的鸳鸯厅中,这里是徐鹏举的书房。 厅中南北皆设有落地隔扇门,厅北设着书架、书桌、香案、琴台,厅南建着月台与坐栏。坐在书桌后,抬头便可观赏厅外的水池游鱼、假山流水,端得是普通富贵人家也无法想象的享受。 只是此刻须发花白的老公爷徐鹏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 他正神情凝重的,与一旁身穿便装的马御史,低声交谈着什么。 月台上,竟然还有几个护卫,把一对父子按在地上,啪啪打着板子。 不用通报,徐邦宁径直进来道:“父亲,你找我啥事儿?” “孽障!”见儿子进来,徐鹏举猛地一拍桌子,对徐邦宁劈头骂道:“你干的好事,要害死为父不成?” “啊?”徐邦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最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徐鹏举一指月台上被打板子的两人。“他俩是不是你的人?” 徐邦宁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被打的,竟是冯管家和冯贵父子。 “是倒是,父亲为什么打他们啊?” “我还要打你呢!”徐鹏举一把抓起茶盏,恨恨丢向小儿子。 徐邦宁慌忙躲闪,却还是被茶水淋了一身。 “父亲,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你倒是让我做个明白鬼啊。”他仗着徐鹏举骄纵,不忿的嚷嚷起来。 “你,我,气死老夫得了……”徐鹏举却在那里气得直哆嗦,半晌说不明白话。 一旁的马御史忙安慰老公爷几句,然后替他对徐邦宁解释道:“今日有同僚突然上本弹劾公爷,所幸被我缓了一缓,先将弹章拿来与公爷商量。” “啊?”徐邦宁也吃了一惊道:“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要告我爹的刁状?” “还不是你惹的祸?!”徐鹏举气得又要拿茶壶丢他,好在被马御史按住了手。只听老公爷气哼哼道:“弹劾你老子的御史叫赵锦,他有个弟弟叫赵昊,你现在明白了吗?!” “味极鲜的那个赵昊?”徐邦宁脱口而出。 “还有哪个赵昊?”徐鹏举这才稍稍压住火气。 今日马御史忽然拿弹章来找他。弹章的内容实在太要命,老公爷直接就懵了。 幸好马御史来路上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节,他提醒老公爷,赵锦八成不是真心弹劾,而是为了警告徐家。 马御史看过弹章,所言之事涉及公府机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赵锦却能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有十分强大的消息来源,哪还用多此一举向他求教? 所谓补充联署,不过是人家欲借他之手,将弹章转交给老公爷看到罢了。 是以他让老公爷先别慌,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赵锦? 老公爷自然想不出,他连此人的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又去哪里得罪赵锦? 不过府上人多,奴仆做事也不太讲究,难保是谁打着徐家的旗号,惹恼了人家也说不定。徐鹏举便马上命人严查,这几日有没有在外头生事。 按说,徐家仅在金陵的奴仆就超过三千人,散布在城内城外的各处产业中。便是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来的。 可谁让那冯管家好死不死,昨天带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去西花园找小公爷告状呢? 那冯贵脑袋肿成个猪头,要多扎眼有多扎眼,府上很多人都记忆犹新,是以很快就把他俩供了出来。 两人起先还想抵赖,徐鹏举可没那耐心,马上命人扒了裤子就打。 父子三两下就把味极鲜的事情撂了…… 马御史知道赵锦也住在蔡家巷的叔父家,偏巧他还认识这位叔父—— 放在几个月前,马御史怎么也想不到,赵侍郎的二公子,居然会变成老前辈的叔父。若是早知如此,当初他指定不蹚那浑水。 无论如何,这下就全对上了。味极鲜的老板叫赵昊,赵昊是赵守正的独子,赵守正又是赵御史的叔父。小公爷的人要强夺人家的摇钱树,人家手里偏生还有老公爷的黑材料,不一巴掌打得你满天星,你还真以为这金陵城就姓徐了! ~~ 书房中,徐邦宁噗通跪在父亲面前,指着那两个被打得半死的奴才,叫起撞天屈道:“父亲,儿子这些日子天天在家读书习武,准备去国子监上学呢,哪有功夫理会这些鸡毛蒜皮,都是这两个杀材,背着我在外头乱来的!” “那你也有御下不严的责任!”徐鹏举已经从那父子口中,得知徐邦宁确实事先不知情。他气得是儿子今日竟要找人去收拾赵昊,这要是自己晚知道一天,还不知惹出多大的祸端来呢! “是,孩儿知道错了,这就把两个杀材打断腿,赶出府去。”徐邦宁慌忙划清界限。 “哼,起来吧。”徐鹏举终究还是疼小儿子的,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想让他袭爵。 “谢父亲。”徐邦宁松口气爬起来,这才敢小声问道:“到底那姓赵的说了什么事儿,让父亲如此紧张。” “你自己看。”徐鹏举将桌上的一份弹章递给儿子。 徐邦宁接过来一看,登时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种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徐鹏举同样是一脸见了鬼。为郑氏身份造假一事干系重大,机密至极,除了他一家三口之外,就只有几个经手的人知道。那些人拿了钱又担着干系,隐瞒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乱讲? “就算是不慎走漏了风声,”马御史便是经手人之一,同样百思不得其解道:“可赵立本已经滚蛋半年了,赵锦几个月前还是贼配军,怎么也轮不着他们知道啊?” “哎……”三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件事根本就是赵昊从历史书上看到的。 .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爸爸,我错了 事已至此,比起追查泄密的原因,显然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现在知道怕了?”徐鹏举瞥一眼不成器的小儿子。 “知道了……”徐邦宁垂头丧气,再不见方才的骄纵劲儿。 他和他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郑氏若是被夺了诰命,他也就别做梦想袭爵了。 徐鹏举便没好气道:“知道怕了就乖乖去道个歉!” “啊?”徐邦宁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道:“我?堂堂中山王之后,国公爷之子,去跟个草民道歉?想也别想!” “我就是当不成国公,让大哥整死,穷死饿死,也不会去道这个歉的!” ~~ 蔡家巷,味极鲜。 虽然赵昊昨日极力消解,但惴惴不安的气氛,仍旧笼罩在酒楼内外。 从方掌柜到店员,今天全都强颜欢笑、心不在焉,门外一有风吹草动,就齐齐吓得一哆嗦。唯恐是魏国公府的人上门报复。 就连非富即贵的食客们也受到了影响。味极鲜开业近三个月以来,继昨天之后,又一次出现了空桌……其实客人三天前就交过钱了,但唯恐被殃及池鱼,宁愿白费五两银子,也不敢来吃饭了。 当然,不敢来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客人还是早早就来到味极鲜,迫不及待催促方掌柜赶紧上菜。他们倒不是为了给店家撑场面,而是担心让魏国公府一闹,日后怕是很久,吃不到味极鲜的人间美味了。 客人们以吃最后一餐的心态,享用着味道绝美的菜肴。可越是吃得享受,他们就越是感到惋惜。 “好好的味极鲜,这就开到头了。往后怕是吃不到这样的美味了,这让人怎么活啊……” “实在不行,看看谁能跟国公爷那边说上话,帮着劝劝吧。” “原本好好说话,倒能劝劝,可昨天赵公子打了徐家的奴才,徐家不找回面子来,怎会善罢甘休?” “唉,赵公子才高八斗,难免年轻气盛,不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呀。就是他祖父赵侍郎在位,也不能这样落徐家的面子啊。” “哎,我看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食客们十有**,已经在心里判了味极鲜的死刑。 有那怜香惜玉的食客,小声劝还在弹琴的马湘兰道:“马姑娘,别弹了。这里已经是是非之地了,收拾收拾快走吧。” 马湘兰点头笑笑表示感谢,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神态平静的抚动琴弦,弹奏出一曲《定风波》。 前奏过后,便听她轻启朱唇,唱出天籁之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味极鲜驻场三月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一展歌喉。 宾客们听着听着便不由痴了,大堂中再无聒噪之声。 ~~ 二楼,唤作‘春’的雅间中。 赵昊师徒、吴康远和雪浪和尚也停下交谈,倾听马湘兰那极能抚慰人心的歌声。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马姑娘这是在表明,要跟公子同进退呢。” 良久,吴康远才悠然一叹道:“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赵公子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让人艳羡不已……” “噗……”赵昊险些一口水喷了他一脸,忙别过头去咳嗽连连。 王武阳赶紧给师父捶背,不悦的看一眼吴康远道:“我师父还小,吴前辈出言无状了。” “知己跟男女,与年龄,其实都无关系。”雪浪有着诗人的敏感,自然比吴康远感触还深,轻叹一声道:“秦淮河畔已经快要淡忘马姑娘的芳名了。” 赵昊不由自主微微点头,他承认,在马湘兰的事情上,自己确实玩脱了,如今已是十分棘手。 “雪浪,你这厮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华叔阳贵公子脾气重的很,说话自然更不客气。 “好好,不说不说。”雪浪自知理亏,忙改口道:“说回正事,贫僧建议立即报官,请求应天府保护味极鲜。” “应天府是你家开的啊?”华叔阳白他一眼。 “虽然不是贫僧开的,但应天府欠我们大报恩寺一万两修寺的银子,”便听雪浪笑道:“若是贫僧答应免去这一万两,相信府尹大人应该愿意帮忙吧?” 吴康远眼前一亮,不太确定的问道:“你又不是方丈,说了能算吗?” “不好意思,贫僧筹到了五万两,大报恩寺如今是我当家。”雪浪略显得意的微微仰头。 “那感情好,只要应天府能帮着拖上个把月,京师那边必有回应!”吴康远高兴的朝雪浪双手合十。 “真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赵昊感动的举起水杯,朝两人道谢道:“不管结果如何,我赵昊都记得二位这份雪中送炭之情了。” “我也不要你的包厢,再送我首诗就成……”雪浪是见缝插针,随杆就上。 正说话间,包厢门被猛然推开,一个伙计面无血色的跑进来。 “东,东家,小公爷来了。” 在北京城,说小公爷不一定指哪一位。但在这南京城,只有一位小公爷,那就是魏国公的小儿子徐邦宁。 “这么快就来了?”吴康远吃了一惊,他以为徐家就是再着急,也得过两天才能报复呢。没想到,这才刚转过天来,徐邦宁居然亲自杀上门来了。“看来这次是揭到小公爷的逆鳞了,赵公子,快从后门走吧。” 吴康远自恃身份,素来不怕事,却依然要劝赵昊暂避锋芒。 徐鹏举当了小五十年的南京守备,徐家的产业遍布金陵内外,奴仆何止上万? 人家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爷,家里有可以免死九次的丹书铁券,放眼整个南京城,谁能斗得过他们家? “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雪浪深以为然道:“贫僧带你去大报恩寺躲躲,徐家再嚣张,也不敢在那里撒野的。” “师父且留在楼上,我二人下楼拦住他,甭管他是小公爷还是小王爷,都休想动师父一指头!”王武阳和华叔阳挽起袖子,露出了纤细的胳膊。 “先看看再说。”赵昊摆脱了前两人,拉住了后两人,神态自若的走下楼去。 ~~ 大堂中,食客们停下用餐,齐刷刷望向阴着脸走进店来的小公爷。 别看他们背后不把这二世祖当回事儿,但真当着徐邦宁的面,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马湘兰也停下弹琴,站起来紧张的看着楼梯口。 赵昊一下楼,就看到她焦急的朝自己偷偷摆手,显然是想让他暂避锋芒。 他便在楼梯中央停下了来,扶着栏杆给了马湘兰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然后俯瞰向堂中的徐邦宁。 徐邦宁也面无表情看着他。 味极鲜的空气凝滞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们便看到,徐邦宁忽然折腰朝赵昊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道: “赵公子,我错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啊……” 嗡的一声,大堂中众人皆惊呆了,纷纷倒吸着冷气,使劲揉着眼睛,掏着耳朵,总觉的方才这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但不论他们怎么揉眼,依然可以看到小公爷保持着深鞠躬、高拱手的滑稽姿态没有变。 赵昊也仿佛被惊呆了,站在那里良久无语。 其实他只是想让徐邦宁多拜自己一会儿。 “赵公子,我错了……”徐邦宁哪曾当众做过如此羞人的动作?他涨红脸看着地砖,高声叫道:“是本人御下不严,打扰了味极鲜的生意,家父已经狠狠训过我了,万望赵公子和家中长辈原谅。” 见赵昊依然没反应,徐邦宁便径直站起身,朝外一挥手,闷声道:“还不抬进来!” 马上便有几个护卫,抬着两张门板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哎呦,哎呦……”两个鼻青脸肿不成人形的家伙,发出凄惨的吃痛声。 众人这才依稀看出,其中一人乃是昨日带头来讨债的那个徐府管事。 只是不知另一人是谁? “这个杀材就不用说了,另一个是我别院的管家,就是这对父子背着我,败坏徐家的名声!”徐邦宁一阵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对赵昊,还是对这俩奴才的恨意。“我已经打断他们的腿,把他们逐出徐府,任由赵公子发落!” 赵昊微微颔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他缄口不语,似乎还不满意,徐邦宁便又一挥手,一个奴仆奉上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金锭上还搁着三张纸。 “这是方掌柜当年的借据,还有他在秦淮河酒楼的地契和房契,现在都退还回来。”徐邦宁一指那托盘道:“另外还有黄金两百两,是本人私人赠给赵公子,以弥补这几日的损失。” 赵昊这次点头的幅度加大了不少,一旁的高武便接过了托盘。 “哇……” 大堂中的食客们,又是一阵低声惊呼,从来都是别人孝敬徐家,还从没见过徐家出血呢。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赵公子,事情到此为止,可好?”徐邦宁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只觉如芒在背,一刻都不想在此滞留。 “妥。”赵昊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多谢。”徐邦宁如蒙大赦,拱拱手转身就走。 “等下。”赵昊忽然叫住他。 “还有何事?”徐邦宁紧蹙着眉头,快要爆炸了。 “把人带走,不要影响本店的生意。”赵昊瞥一眼门板上的两人。 “带走带走。”徐邦宁没好气的一挥手,当先出了味极鲜。 等徐邦宁一伙人出去,食客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堂的叫好声。 “好,赵公子威武!” “赵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能让堂堂小公爷吃瘪!” “是啊赵公子,快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施主,此情此景,定当赋诗一首!”此话自然是惯会见缝插针的雪浪所说。 “不要捣乱,”赵昊瞪他一眼道:“大家的菜都凉了。” “对对对,赵施主一定要作首诗,不然我们可不答应!”食客们却跟着和尚起哄开了,一起高声道:“作诗作诗!” 听得马湘兰捂嘴直笑,却同样满目期待的望着赵昊。 赵公子推脱不过,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借花献佛……” “知道,是公子听来的。”众人早就知道他这奇怪的习惯,哄笑着无人当真。 赵昊轻咳一声,登时满堂针落可闻,众人便听他用清朗的声音吟诵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好,好诗!”众人不由齐声叫好,虽然这诗不如‘最是人间留不住’惊艳,也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深度,但自有大无畏的嶙峋风骨,更有少年之朝气。 “今日方知赵施主,仍有少年凌人气!” 雪浪感慨一声,马上提笔,将这首《竹石》敬录在楼梯口的粉墙上。 当然,按照赵昊的习惯,是不留落款的…… “给大家换一桌热菜。”赵昊吩咐方掌柜一声,方掌柜马上满脸笑容的进厨房安排了。 伙房里,大厨们运铲如飞,帮厨们刀影重重,就连伙计们跑堂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忧虑烟消云散,生出无穷的干劲! ~~ 徐府的车队等在蔡家巷的大街上。 徐邦宁黑着脸上了辆装饰有金银纹理的豪华马车,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 府军后卫指挥使刘应芳,给徐邦宁递上冰镇的葡萄酒,一脸不解的问道: “怎么会这样?” “唉……”徐邦宁憋闷的叹口气,无法透露真正的原因,就只能胡编个借口道:“他家长辈求到老头子那,我有什么办法?” “行,你不动弹,我自己收拾他!”刘应芳却不想,就此轻易放过这棵摇钱树。 “我警告你,绝对不能骚扰味极鲜!”徐邦宁却黑着脸,瞪一眼刘应芳道:“不然人家都会算到我头上的!” “好好……”刘应芳只好先应下,犹有不甘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出乱子。”只听徐邦宁幽幽道:“等我的事情搞掂了,自然会一点点炮制那小子……” 说完,他仰头饮尽猩红的酒液,将酒杯狠狠掷出窗外。 ~~ 味极鲜二楼,赵昊等人看着徐家车队远去。 “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吴康远有些难以置信,他的招式还没用出来呢,怎么就结束了? 却听啪地一声轻响,众人只见那辆豪华马车中丢出了一物。 “看来没有。”王武阳眼尖,指着街上道:“小公爷扔了个碧玉酒杯出来,这得多大怨气啊。” “还不允许人家发泄了吗?”赵昊却不以为意的坐回了桌边。 “堂堂小公爷,何时如此低声下气?”华叔阳有些通感道:“估计咽不下这口气。” “他咽不下也得咽。”赵昊淡淡一笑,他可知道徐鹏举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落了个满盘皆输,结果让不受待见的大儿子,当上了魏国公。 徐邦宁,注定败犬一只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这些理由都没法说出口,是以他在众人眼中,便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了。 不过如今再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在故弄玄虚了。 ~~ 下午,最后一桌食客散去,赵昊下楼准备回家。 大堂中,马湘兰也离开琴台,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小憩。 整日在城南城北来回奔波,谁也受不了这份劳顿。上个月,她便在蔡家巷租了个小院住下,这样每日步行上下班,中午忙完了还可以回去睡个午觉,确实要比原先舒服多了。 两人便一起出了酒楼,赵昊难得的开口了。 “今天让你受惊了。” 马湘兰微微摇头,轻言细语道: “公子胜券在握,湘兰瞎操心而已。” “呵呵……”赵昊本想自吹几句,忽然想到雪浪和吴康远的调侃,顿时不知该怎么聊下去。 “不过能看到公子另一面,也值了。” 马湘兰朝他福一福,撑起油纸伞,挡住了过午的烈日,也挡住她脸上羞涩的表情。 .还有40小时上架,上架十连更,大家一定要订阅啊!求推荐票!!! 第一百一十八章 自助者,天助之 翌日,南都察院中。 赵锦的轿子刚落下,就看到马御史在那里等着自己。 “今天没有唱戏啊。”赵锦半真半假开句玩笑。 “还能天天唱吗?总得办正事不是。”马御史尴尬的笑笑,请他进了自己的值房,然后拿出了那份弹章道:“晚辈已经拜读完了。” “怎么样?”赵锦淡淡问道:“有什么要斧正的地方?” “有几处地方,传闻与实情有些出入,这也是很正常的。”马御史小心措辞道:“晚辈已经附了小条,夹在里头,还请前辈再斟酌斟酌。” “好吧,我就再斟酌一下。”赵锦便收起了那弹章,站起身来。 马御史赶忙躬身相送。 回到值房后,赵锦都没打开那弹章,便直接丢进煮茶的小炭炉中烧掉了。 就像这份弹章,从未存在过一般…… 然后,他便关上值房的门,上了轿子,急匆匆进了太平门,穿过小校场,来到不远处的成贤街。 到了成贤街上,规模宏大的国子监便在眼前了。 ~~ 今天是南京国子监录科考试的日子。 原本赵守正是可以获得举荐的,但他苦学半年、信心十足,坚持要自己参加录科考试。 对此赵昊自然十分高兴,反正考砸了也有周祭酒托底,就当是老爹的战前练兵了。 于是,这天清晨,一大家子人便将赵守正送进了国子监,然后在牌楼对面的茶馆中,一边吃着早茶,一边等待他考完。 范大同也在茶馆中,津津有味吃着灌汤大包。 赵昊无语的看着他,这厮不该在这里的,他应该在国子监的。 提前三天,赵昊就喊来范大同,让他务必参加科考。为防他临阵脱逃,还反复明示暗示,就差直接告诉他,你百分百能通过了。 可这厮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今天却直到国子监关门后才姗姗来迟,然后一拍脑袋说了声: “啊呀,迟到了。” 然后便施施然坐下来,和赵昊等人一起津津有味吃早餐了…… 这份烂泥扶不上墙的丧劲儿,简直恨得人牙根痒痒! 见赵昊一个劲儿的瞪自己,范大同只好举手投降,实话实说道:“贤侄的好意我都知道,可叔叔我心境已坏,根本静不下心来,坐都坐不住,更别说考试了。” “那你应该好好修心。”王武阳便白他一眼道。 “对,多多劳动,你的心就会平静下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修行?”华叔阳忙补充道,他做梦都盼着,有人能把自己解放出来。 “你们少说两句吧。”赵昊瞪两人一眼道:“又忘了我说的话?” “是,师父。”两人赶忙乖乖住口,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默默养气。 这眼看就七月了,距离秋闱只剩一个月,赵昊却不敢乱教两个弟子任何东西,因为人家本来就可以高中,若是因为自己多嘴多舌,画蛇添足,结果反而没考中,或者落了名次,那他这当老师的岂不是罪过大了?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他便让两人修起了闭口禅,每天说话不准超过五句。所谓少言持重,说话少了人就会稳重,想必写文章也会稳重些吧…… 因为赵昊知道,这届乡试的主考王希烈,最看重的便是这‘稳重’二字了。 纵观其对高名次考生的评语,几乎清一水的‘古雅’、‘雄古大作’,便可想见什么样的文章,在这一科里最占便宜了。 教训完了弟子,赵昊也不说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命,自己就是有心拉范大同一把,可他这股丧劲儿不去,一样白搭。 在这一点上,赵昊就不得不夸夸赵守正了。父亲同样陡遭大难,却没有像范大同一样沉沦,而是认真的读书,努力改正一身的毛病,虽然有时候会抱怨赵锦管教太严,却从没逃避过学习的任务。 所谓自助者天助之,赵昊相信,就算没有自己帮忙,他也肯定能顺利通过科考。 果然,等赵锦赶到不久,赵守正便混杂在考完试的监生中出来了。 “怎么样?”众人赶忙迎上去。 赵守正便学着儿子的样子,伸出了两根手指。 “太好了!”赵家众人便欢呼起来,那高兴劲儿就像他中举了一样。 赵守正却只是笑笑,旋即便忧心道:“同窗们都在议论,取消了皿字底,就算通过了录科,乡试也没戏。” 旁边经过的监生也纷纷点头,这显然已经是公认了。 赵锦却不以为然道:“朝廷只是取消了监生的特权,一视同仁录取所有考生罢了,并非在歧视你们。” 顿一顿,他又沉声对赵守正道:“我观叔父文章火候老道,词表判更是娴熟到位,公平竞争也没什么好怕的,和他们比一场就是了!” “嗯,好!”赵守正果然还是容易受鼓舞的,见名为侄子,实则老师的赵锦如此夸奖,顿觉斗志重燃,全身充满力量道:“也该我中了!” “就是就是,轮也轮到兄长了。” 范大同在旁捧起了臭脚。二阳也想鼓励师祖几句,无奈今日份额有限,只能把话埋在肚里了。 众人说说笑笑出了成贤街,赵昊站住脚,指着等在街口的两辆马车,对两个徒弟道:“你们跟着师伯回去,好生听他教诲。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一个月,且不可荒废懈怠,要踏踏实实每日作文。” “是,师父。”二阳忙躬身受教,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和父亲去个地方,秋闱前再回来。”便又听赵昊说道。 “啊……”众人吃了一惊,赵守正和赵锦倒是神情平静,显然早就通过气了。 在这里,赵昊说了就算,于是其余人上车往北回蔡家巷。 他则与赵守正坐上高武的马车往西去了。 ~~ 一路上赵昊都很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次取消国子监的优待,对本届监生冲击极大。南京国子监从往届固定三十五人中式,将锐减到只有八人考中举人。 秋闱后,还因此导致监生闹事,使好多官员吃了挂落。为了平息事态,朝廷不得不宣布,下一科乡试将恢复皿字底,重新优待录取监生。 但已经公布的结果是断无更改之理的,所以这一科的监生,仍旧只有八人中举。可谓大明最倒霉的一届了…… 所以虽然赵昊知道考题,却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想保证赵守正从千军万马中成功突围,还要再接再厉,临阵狠狠磨一磨枪! 虽然他没说话,赵守正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似乎已经感受到儿子身上浓浓的杀气了! 马车停下,赵昊跳下车,指着半山腰上一个农家小院道:“咱们到了。” 赵守正也跟着下车,举目四眺,但见周遭尽是荒山荒地,一眼望不到边,不由奇怪问道:“南京城中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这就是钱老爷赔给咱们赵家的地。”赵昊领着父亲往那小院走去。 “怪不得,还以为他多大方呢,原来根本不值钱。”赵守正一边爬山,一边看着贫瘠的荒地直摇头。 “种地当然不成,但干别的可就是风水宝地了。”赵昊笑笑没多说,大名鼎鼎的随园可就是建在此处的。 说话间,他领着赵守正走到小院前。 院门外,立着两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汉子,院墙周遭还有几个壮汉,拿着粘杆在捕树上鸣叫的知了。 “接下来一个月,父亲就在此闭关了。”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另外调查一下,关于上架后更新时间的问题。现在有三个方案,在更新总量不变的前提下: 1.我早晨一股脑都放出来,每天早晨八点更新一次。 2.分两次更新,八点一次十二点一次。 3.分三次更新,每天八点、十二点之外,再加18点一次。 大家觉得1、2、3哪个合适,就在哪条后面留言,我看看大家的意见一致不。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太祖爷显灵了 “啊?真要在这荒山野岭住一个月?”赵守正吃惊的跟着儿子,走进小院中。“儿啊,为父会变成山野村夫的。” “这里安静,可以专心备考。”赵昊过滤掉父亲的骚话,随口应一声,便带他进了内院。 院子不大,被一道砖墙隔为前后两进。地上皆铺着青砖,两溜瓦房也是新起的,内院中种着各式花卉,还有个小小的凉亭,可供主人休憩。 赵昊拿到地契后,先出动上百号蔡家巷的精壮汉子,拿着碗口粗的棒子,免费帮住在这一带的钱家奴仆把家搬走。 当然过程中难免磕磕绊绊,哭哭啼啼,不过蔡家巷的汉子加棒子,专治各种不服,很快也就消停了下来。 选定此处作为闭关地后,赵昊又吩咐高老汉带着蔡家巷的瓦匠,将此处重新翻盖,还在堂屋前亲手种下两株桂花树。 “等到桂花开了,我们就下山。”赵昊说完,打开了正屋的门锁,请父亲进去。 赵守正一进门,便看到刷得雪白的中堂上,挂着一幅穿红色圆领,头戴直角幞头的黑脸胖子画像,不由肃然起敬道:“竟是我赵家太祖在此……” “父亲给太祖爷上个香吧。”赵昊点着了烛台,又引着香。 赵守正便接过香来,举在头顶,毕恭毕敬向宋太祖磕了四个响头。 那道院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高武锁上,内院中只剩下赵昊父子两个。 赵守正刚要起身,却被儿子按住了肩膀,让他继续跪在赵匡胤的画像前。 “父亲知道,为何要拜太祖吗?” “当是求祖宗保佑……” “是谢祖宗保佑。”赵昊认真纠正。 “哦?” “太祖爷显灵了。”只听赵昊幽幽说道。 “啊?”赵守正登时毛骨悚然,先看看画像上的黑胖子,再看看神神叨叨的儿子,结结巴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父亲还记得,刚搬到蔡家巷时,我对你说过,你一定能考中吧?”赵昊也不看赵守正,只定定望着那太祖画像。 “是说过。”赵守正点点头,这事儿他记得清楚。 “父亲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便听赵昊信口雌黄道:“是因为我在前一晚,梦见自己上天了。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有个戴着长翅帽,穿着圆领黄袍的黑面老人,正一脸慈祥的看着我……” “啊,那定是我赵家太祖爷了。”赵守正看看画像,一脸惊叹道:“他老人家把你叫去,到底有何吩咐啊?” 见赵守正果然轻易就信了,赵昊也就没必要再渲染神秘了,便言简意赅道:“他老人家说,咱们这一脉文运未绝,当在我爷爷你爹之后再出位进士,此人便是父亲你呀。” “啊,太祖爷竟然还知道我这个不肖子孙?”赵守正登时满脸羞愧,使劲给赵匡胤磕头道:“给祖宗丢脸了,怕是要让祖宗失望了。” “不会的,太祖爷说了,合该我们家文运昌盛,他已经从文曲星君那里,拿到了今科秋闱的考题。”赵昊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双手朝太祖爷拜了三拜,然后交给赵守正,又万分郑重的叮嘱道:“太祖爷有言在先,此物只能你一人观看,若是在考前被第二人知道,非但考题不准,还会给我赵家招来灭门之祸!” “晓得晓得。”赵守正哆哆嗦嗦的接过黄纸,又给祖宗磕头致谢,这才颤抖着将其打开,便见上头一行鬼画符似的字体,依稀能看出是《论语》中的一句: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这么简单……”赵守正不由惊叹起来,没想到居然不是截搭题,而是好些年都没出过的大题! “嘘。”却见赵昊朝他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端起烛台道:“父亲记住了就烧掉吧,切记法不可传六耳。” “明白。”赵守正再看一眼那句《论语》原文,便将黄纸烧成了灰烬。 “从今天起,父亲便反复推敲这道题吧。”赵昊吹灭烛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好,不能让太祖和我儿失望!”赵守正鼓足了干劲儿,既然太祖爷都显灵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撸起袖子猛干就成! 书房就在隔壁,赵昊已经将赵守正所有书籍都提前运过来了。 他则把座位设在堂中,和太祖爷一起给赵守正把门。 这一个月内,任何人都不准踏足内院一步。 为了万无一失,高武守在内院门口,另有三十名蔡家巷的壮汉,在小院外分班值守,日夜巡逻。 巧巧母女则负责给他们做饭。每天高老汉驱车送来新鲜的食材,母女俩做好之后,由巧巧送到内院门口,赵昊端进去与父亲吃完,再把餐具送出来…… 赵昊这样严密细致的安排,将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清楚无比的传达给每个人。从高武到巧巧,再到所有护院,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唯恐出一点纰漏,影响到赵老爷的备考大计。 ~~ 赵守正身为当事人,就更是不敢懈怠了。从进院那天起,他便一头扎进书房中,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推敲琢磨起那篇文章来。 要知道,八股文不同于寻常的文章,对作文者的文学素养考察还在其次。其更着眼考察作文者对经义的熟练程度,且对写作内容有诸多限制,首先观点必须与朱子相同;再者,文章的每个段落,都必须死守在固定的格式里面,连字数都有严格的限制。尤其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部分要求严格对仗,类似于骈文,却对字词的繁简、声调的高低有更严苛的要求。 这样作文宛若‘螺蛳壳里做道场’,难度自然极高,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十几年的反复苦练,根本做不出像样的八股来。但对考官来说,要求的点越多,评判起来就越容易。因为几乎所有考生,都会由于时间紧张、学业不扎实等各种原因,在作文时出现多多少少的纰漏谬误。 考官只消找出这些谬误,以其多寡便能给文章排出大概名次。如有考生能一点不犯错,必然会被稳稳取中;倘若再能写出一点点新意的话,这科魁元就非你莫属了。 硬要类比的话,普通文章是受考官个人好恶影响的主观题,八股文则基本是有明确答案和评判标准的客观题。 因此,只要给赵守正充足的时间,而且还能随手查资料,他怎么可能做不出一篇,能得高分的八股文来呢? 他先用了几天时间静下心来破题构思,然后翻看各种高头讲章,从旁人的经验中寻找灵感,直到第十天时,才构思出一篇文章来。 然后反复斟酌,不断修改,几次推倒重来后,才终于在第二十天时最终成稿。 赵守正又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逐字逐句的检查修改,不放过任何一处纰漏谬误,直到自以为整篇文章完美无瑕,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赵守正只要一闭眼,整篇文章便会蹦出他的脑海,走马灯似的呈现眼前。 这赵守正感觉自己都要呕心沥血了,不由苦笑一声,对赵昊道:“苦吟派,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昊微笑着点点头,将他写好的所有文稿付之一炬,又仔细检查了书房中,再无只言片纸遗留,才笑着对赵守正道:“还有几天时间,父亲好生休息调养,到时候我来接你下山。” .公众版最后一天,零点就上架了,忐忑啊,求推荐票求收藏求鼓励…… 2.上架前再来一次有奖问答,大家猜猜三位考生的名次吧,第一个全猜对的,送签名书一册(估计得疫情过后发了),其余猜对的也通通有奖哦~~~ 第一百二十章 要上战场了 今天是八月初二,距离初九进场还有几天时间,赵昊让父亲在山上好生休养,自己则在高武和巧巧的陪同下,下山去制备考生入场的一应用品了。 下山的马车上,巧巧和赵昊相对而坐,支颐歪头看着他。 说起来,两人虽然都住在小院,但今天还是一个月来,头一次这样面对面呢。 “我脸上有花吗?”赵昊摸一把面颊。 “没有。”巧巧慌忙摇摇头,将视线转去窗外道:“你这人真奇怪,说你淡泊名利吧,却又对老爷的学业如此上心。说你热衷功名吧,可你却整天不务正业……” “我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赵昊伸个懒腰,将手边一摞书稿整理摞好。这一个月来他同样足不出户,为了打发无聊,倒是默写出好些东西来。“我这可是振兴大明的希望所在。” “吹牛。”巧巧转回头来,扑闪着编贝般的睫毛,脆声问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去考?” “有个笑话说。”赵昊便微笑道:“有个人在书店买高头讲章,旁人问他买来作甚?他说要考举人。旁人便笑曰‘汝之考举莫如父举’,此人闻言深以为然,便将书买回去,交给他爹去读了。” “哈哈哈……”巧巧被他逗得笑弯了腰,用脚尖轻踢一下赵昊道:“你就编排赵老爷吧,回头我就告状去。” “你只管告,反正我爹考举人的目的,也不过是让我坐享富贵而已。”赵昊却一脸满不在乎的吹嘘道。 “瞎说。”这话巧巧却是不信了。若说是谁坐享谁的富贵,她觉得这父子俩倒过来还差不多。 两人说着话,马车到了秦淮河畔的夫子庙。 临近秋闱,街上店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考具,还有琳琅满目的场食。 赵昊便拉着巧巧,一家家店铺逛过去,挑选做工最上乘的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等等,只要市面上能见到的,他每样都买了四件。 巧巧不解,家里不就一共三个考生吗?干嘛要多买一件? 赵昊答曰:“备件,以防万一。” “钱多烧的。”巧巧却不予好评。 将买回的东西装好车,赵昊便要打道回府,巧巧提醒道:“不卖考试吃的场食?” “这就不用咱们操心了,肯定有人送的。”赵昊却笑着摇头,一副臭屁模样。 ~~ 回到久违的蔡家巷,巧巧就看到唐友德那辆拉风的马车,已经停在味极鲜旁边了。 “咦,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回来?”巧巧大惑不解。 “人家生意做得好,不是没原因的。”赵昊笑着跳下车,让高武将东西都送去王武阳那里,让两个徒弟整理出来,再放巧巧去酒楼跟方德打个招呼。 他则空着手回到家。 虽然一个月没回来,家里依然井井有条,自然是有人看家,有人打扫了。 如今蔡家巷中,已有超过五十人端着赵昊的饭碗,几乎所有汉子都受过他的赏赐,这些琐事都不需要他特别吩咐了。 唐胖子正坐在树荫下,有滋有味的喝着茶,见赵昊推门进来,赶忙跳起来,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道:“公子,我是日等夜等,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你不是让人天天在小仓山下盯着吗?”赵昊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交椅上。 唐胖子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赔笑道:“那不是怕公子要用人吗?若非公子不让我上山,老唐我早在山上伺候了。” “睁着眼瞎说。”赵昊却哈哈大笑着,戳穿了唐胖子的心思。“我看你是坐不住了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唐胖子讪讪一笑,点点头道:“奇了怪了公子,这一个月来,丝价就只在三两五上下浮动,既不涨也不跌。各家商会拦不住,开始有不少人出货了。” “知道逃的都是聪明人。”赵昊笑容渐淡道:“但只怕更多的人,还是无法克制贪念。” “让公子说着了,几家商会在大量买进托市,说明他们还是看涨。”唐友德点头道。 “他们玩不过那些人的。”赵昊看到一只蚂蚁,艰难的在光滑的杯沿上爬行,便轻轻将蚂蚁弹开道:“价格涨不动,说明那些人在出货,等他们逃得差不多了,开海的细则也就该大白天下了。” “嗯。”唐友德点点头,松了口气。他这阵子看着丝价波动诡异,唯恐陡然上涨,自然寝食难安,非得见了赵昊,听他分析分析,这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顿一顿,他又禀报道:“对了公子,那刘员外找了我好几次,问我为什么迟迟没开工场?” “天气太热没人干活,谈好的织机黄掉了,你着急生二胎扭着腰……理由还不一大堆?”赵昊翻翻白眼,不负责任道。 “公子,我膝下已有子女六人……”唐友德尴尬的说一句,然后苦笑道:“能编的理由我都编过了,可刘员外是那么好骗的吗?他已经打听到,我们转手就把丝卖掉了。” “我卖我的,关他屁事?”赵昊却不屑的哼一声道:“丝到了咱们手里,就由咱们处置,又不是到时候不还他。” “可公子不按套路出牌,刘员外难免心慌啊。” “要的就是让他难受。”赵昊却哈哈大笑道:“看着他那熊样,你不解气?” “当然解气了。”唐友德也绷不住笑道:“每次我都晾足他一个时辰,才跟他见面的。只是我看他快毛了,怕是要让我们提前还丝。” “不可能,白纸黑字红印章,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官司打到北京,我也不会提前还他的。”赵昊坐直身子对唐友德道:“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就去小仓山避避暑,再请个高参帮你参谋一下,拿个初步的整治方略出来。” “我,我听公子的。”唐友德正想避一避刘员外,自然一口答应道:“明天我就请几位园林高手过去看看。” “成。”赵昊站起身道:“就这么着了,这半个月别烦我,我得专心陪考。” “好嘞。”唐友德也跟着站起来,指着堂屋里头的一堆东西道:“那是我给老爷准备的场食,还有常用的药品,也不知道哪些合用,就一股脑全带来了。” “有心了。”赵昊早料到唐友德不会空着手来,笑眯眯道声谢,送他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学生闻讯而来,一个月没见师父,自然十分想念。赵昊也挺想这俩徒弟的,问了问他们备考的情况,知道两人早已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说什么。三人又将唐友德送来的场食分好,再选出所用的药品后,赵锦也从衙门回来了。 看到赵昊,赵锦欲言又止。赵昊多有眼力劲儿啊?便笑道:“是不是魏国公被罚俸了。” “咦,你整天在山上闭关,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赵锦不由笑道:“是给事中吴时来弹劾他教子不严等诸多不法事,结果魏国公被陛下申斥,还罚俸两月。” “毛毛雨而已。”赵昊笑笑,想到过不了俩月,魏国公还要因为南京监生闹事被罚俸,甚至都觉得有些同情,这位呼吸都有错的老公爷了。 “但这下,他父子少说得老实一两年了。”赵锦也笑着点点头,道:“还有件事,等秋闱之后再跟你说。” “嗯。”赵昊一听就明白是什么事,但秋闱当前,确实不适合再分散精力了。 ~~ 八月初八,赵昊和两个徒弟一起接赵守正下山,先去鹫峰寺写卷头、交卷。 这其实是提前验明正身,以减少明日入场时的负担。 等回到家太阳还没落山,一家人便吃了顿清清淡淡、不见荤腥的晚饭,王武阳又将给师祖准备的考篮提来,把东西摆放的位置一样样讲清楚。 明日初九,便是上战场的日子了,众人不敢闲聊,交代完毕便各自早早睡觉去了。 .最后一章公众版了,感谢大家将近两个月来的陪伴,恳求大家继续陪和尚走下去。应该是晚上0点上架吧,上架前会有个上架感言,据说要写的煽情,我去琢磨琢磨,看看怎么煽……大家一定要看哦!!!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秋闱 翌日秋闱。 四更天考生起床,用罢早饭,穿戴整齐,然后来到堂前。 堂前早已设好了香案,供上了至圣先师的神像,众人一起拜过孔圣。然后赵守正、赵锦、赵昊又拜了黑脸的太祖爷,最后王武阳和华叔阳拜了师父。 这时,方文端上三片崭新的方巾。 赵昊亲手给三人戴在头上,紧紧扎牢,说了三遍:“不会落地。” 然后众人出了院子。 来到巷中时才发现,蔡家巷已是火把通明,街坊们倾巢相送,却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看到三位考生出来,余甲长一挥手,几名壮汉便打起了红色的横幅,只见上头写着:‘金榜题名’、‘连登黄甲’之类祝福的语言。 三人被街坊们笨拙而诚挚的祝福,感动的眼圈发红,忙朝众人团团作揖,然后才上了停在街中央的三顶小轿。 赵昊跟乡亲们道声谢,上了马车。 赵锦身为御史多有不便,不好在大比时去贡院转悠的,便也在此与考生道别了。 高武刚要赶车,便见个黑袍举人走过来。 “等下,我陪你去。” 见是那在味极鲜拥有雅间的吴康远,高武也没阻拦。 马车上,赵昊奇怪问吴康远道:“你又不用乡试,去凑什么热闹?”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还能帮着说上话。”吴康远掸了掸身上,代表举人身份的黑花缎圆领袍,得意洋洋的说道:“就算平安无事,我跟着瞧瞧他们遭罪也过瘾。” “阴暗的心理。”赵昊笑骂一声,却不会将他赶下马车。 吴康远是吴时来侄子的事情已经确凿无疑,赵公子跟他套近乎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他撵下车呢? 何况有个人陪着也不错,至少让赵昊心里没那么忐忑了……不管准备多充分,只要想到四千多考生仅有一百多人中举,他就还是慌成狗。 ~~ 轿子在离贡院还有两个街口的大中街停下,再往前便水泄不通了,轿夫想往前送都不可能。 四千多名考生,再加上送考的车轿仆从、家人亲族,那拥挤不堪的场面可想而知。 是以经验丰富的赵守正,提前命轿夫停下,和两位徒孙步行过去贡院。 高武和几名担任护卫的壮汉,从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是以三人走得并不狼狈。 二阳可是头回乡试,这时听到远处贡院炮响,都有些担心道:“这是要进场吗?咱们得快点。” “不急,这三声炮是贡院开栅门,还要放三炮开大门,再放三炮开龙门。”赵守正却轻车熟路、不慌不忙的笑道:“放完了炮,还要在至公堂设香案,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 “徒孙,不是师祖自夸,论起进贡院的次数,你们加起来都不如我……”见两位天才徒孙听得目瞪口呆,赵守正不由有些自豪。 “师祖果然厉害,徒孙远远不及……”二阳忙吹捧一句,心中未免腹诽,这种次数还是越少越好吧? 说话间,三人终于到了贡院门外,果然见龙门还没打开,离着入场还早。 但各府送考的教授,已经在旗下大声吆喝考生集合了。 二阳便拜别了师父师公,朝着苏州府、常州府两面相邻的旗子走去。 那苏州、常州的两位府学教授正焦急的四处张望,看到二阳过来,才大松了口气道:“你们可算来了,真要把人急死!” 这两位可是两府取得好名次的希望所在啊。 那边,赵昊将父亲送到国子监的旗下,深深一揖道:“祝顺利。” “我儿放心。”赵守正重重点头,这是他第六次入考场,头一次这样信心满满。 为了不让父亲分心,赵昊便和吴康远等人先行离去,只留方文和高武在旁侍奉赵守正。 ~~ 赵昊和吴康远,来到与贡院一水相隔的一处三层酒楼。 酒楼没有招牌、上着门板,明显处于歇业状态,却有熟人手持铁棒在门口站岗。 “咦,这不是味极鲜的小本家吗?”吴康远笑着朝吴玉摆了摆手。 吴玉笑笑,又向赵昊行一礼,打开了紧闭的店门。 吴康远忽然想起来道:“这是方掌柜原先那家酒店?” 赵昊点点头,带着他走进店去,便见里头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只是桌椅柜台俱无,显得十分空旷。 但两人上去二层楼,进了最大的那个包厢中,吴康远却见里头桌椅陈设俱全,还摆着几盆兰花,挂着几幅立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包厢的一溜轩窗全部敞开,凉爽的河风吹拂进来,让人神情为之一振。 赵昊便和吴康远,在对着河面的罗汉床上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解释道:“这不正好秋闱,想要在贡院边上,租个院子给考生休息,却是有钱也租不到。” “那当然,别说这秦淮河畔,就是各省城的贡院附近,不提前半年订好,根本租不到住处的。”吴康远看着近在咫尺的贡院粉墙,颇有经验的说道。 乡试从初九日开始,一共要考三场,至十八日方结束。这期间,每场完毕,考生都要出来贡院,等到次日再进去考下一场。为了让考生休息好,不要那么狼狈,在贡院旁赁个住处还是很有必要的。 “谁承想,方掌柜不声不响就把这里布置好了。”赵昊笑着指指头顶道:“楼上的包厢都被他改成卧室了,晚上咱们可以睡在上头。” “嘿嘿,真会享受。”吴康远羡慕不已,当年他乡试时,受到叔父牵连,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我现在就盼着他们都能考中,到时候跟你们一起进京,一路上肯定舒服。” “承你吉言。”赵昊笑着点点头。 ~~ 不说贡院外两个闲人的闲扯淡,单说三位考生排队捱到中午,才陆续点完名进场。然后经过一番不可描述的严格搜检后,这才到二门接了卷,再回龙门归号。 等三人全都在各自的号子里坐下后,天都已经黑透了。 结果当天,主考大人就没放题。 于是四千多名考生,在号子里瑟瑟发抖挨了一夜。 按照考场规矩,袍子不准带里子、褥子不能絮棉花,就连鞋都必须是单布的。幸好南京八月里还不算太冷。听说顺天府那边,每次都有考生被出病来直接被抬出去…… 翌日一早,锣声响处,主考官终于放题了。 当赵守正看到那密密麻麻一张纸时,眼里却只有那第一道四书题。 只见上头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写道: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太祖爷真显灵啦! .上架第一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二章 都疯了 见那考题开出,竟真是自己苦练整月的那一道,赵守正自然是心花怒放,险些笑出了猪叫。 这下他自然信心大增,先不管首题,去看后头两道《四书》、还有自己选的四道《礼记》。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守正本就有二十多年的功力,赵锦又将文章要诀倾囊相授,此番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居然后面几篇文章,也都做得花团锦簇。 等到第三天过午,将六篇文章全都誊好,他才重新起笔,将烂在胸中的那篇‘子贡问政’,直接誊写在卷子上。 然后便信心满满的交卷出来,又汇合了华叔阳和王武阳,一起向等在贡院外的赵昊等人走去。 “如何如何?”范大同虽然没进场,却很关心考生发挥。 “别提了,居然出了道大题,真是没想到。”华叔阳一脸郁郁道:“要是早知这么简单,何必多看那么多无用的时文?” “是啊,比县试府试还简单,根本显不出水平啊!”王武阳也抱怨道:“要是考不中解元,可就麻烦了……” 一旁经过的考生听到前半句,以为这是学渣的托词,正待偷笑一番。却听到他后半句,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这可是号称生员坟场的江南贡院啊! 南直隶生员中举的难度,在全国可是最高的!谁能在这里考中举人,都是祖坟冒了青烟的。这厮却还口口声声说要考解元,莫非在号子里憋疯了不成? 谁知,又听他那同伴道:“想都别想,解元一定是我的!” 考生们彻底无语了,唯恐疯病会传染,赶紧远离这两个疯子。 赵昊含笑听着他们吹嘘,今日却不会再出言打击了。 此乃锐气勃发之时,正待一鼓作气,蟾宫折桂,岂能不鼓反泄之?! 等进了那家酒楼,吃过饭,赵昊送父亲进房间休息时,才笑道:“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了。”赵守正疲惫的笑笑,倒头就睡。 ~~ 虽然第一场下来,名次差不多就已经定了,但后两场还是不能大意的。据说也有那老前辈,文章做得极好,甚至被拿去当范文出版。可偏生表判公文写得一塌糊涂,结果被刷下来好几次,悲惨至极。 睡了一觉,考生们便再度鼓劲出发,进去贡院考论、判、诏、诰、表等应用文体。 这是为了检验考生,是否具备为官的基本条件。虽然不像八股文要求那么严格,但如果出了错,还是有可能会被黜落的。 不过这对赵守正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因为他已经考过多少遍,而且赵立本当官时,他还得替父亲誊抄文移。是以与普通考生相比,优势十分明显。 然后十四日出考场,再睡一觉,十五日考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此为考察安邦定国的见解……整日闭门读书的秀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大都是胡扯而已,只要不犯忌讳,就不会有人管你写得好不好。 十八日,已经被彻底掏空的考生们,人不人鬼不鬼的蹒跚出了贡院。他们原先还有口气撑着,考完就彻底累倒了。 赵昊赶紧让人,将三位摇摇欲坠的考生扶住,送进轿中抬回家去。 半路上,他在马车里就听到,三个轿中传来雷鸣般的呼噜声,不由暗暗咋舌,再次坚定了绝不遭这份罪的决心。 回去后,三位考生倒头就睡,估计没个几天是缓不过劲儿来的。 好在考完后,他们也彻底没事儿了,只等着下月看榜就成。 ~~ 直到这时候,赵锦才告诉赵昊,自己已经接到吏部的行文,升任北京太仆寺丞。 “太仆寺丞是几品啊?”赵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六品。”赵锦轻声答道。 “哦,这不是连升两级?”赵昊闻言笑着拱手道:“恭喜恭喜,可得好好庆贺一下了!” “唉,弼马温而已,没什么好庆贺的。”赵锦却苦笑一声道:“等来等去,就等了个这样的补偿,看来是朝廷嫌为兄太老,给我个闲职养老了。” “不会的。”赵昊忙断然安慰道:“老哥哥此去北京必有大用,所谓太仆寺丞不过转迁之阶而已,你必然不会滞留此位的!” “好,承你吉言了。”赵锦也只是稍稍发泄一下郁闷,便重新面带微笑道:“其实是为兄着相了,想我几个月前还是只能吃粥的贼配军,如今却平反昭雪、升官进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人之常情而已,哥哥又不是圣贤,没必要苛责自己。”赵昊笑着安慰道。 赵锦的同年大都升到三品以上,一二品的大员也不乏其人。赵锦之前没有希望时还好,现在重新恢复官身,不自觉就会和他们比较。 “哥哥等老嫂子和老侄子过来汇合后,再一起进京?”见老哥哥还是郁郁,赵昊便岔开了话题。 “怕是不行,我马上就要启程了。”赵锦摇摇头道:“已经接到旨意二十天了,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御史参个懈怠,连这个弼马温都当不成。” “也对,哥哥正事要紧,你只管去北京上任,家里的事情我给你办妥。”赵昊大包大揽下来,让赵锦感到十分温暖。 “为兄不跟贤弟客气了。好在叔父也很快就要进京赶考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又能相会。”赵锦紧紧握着赵昊的手,似乎对赵守正十分有信心。 “看来老哥哥要买个大点的宅子才好。”赵昊笑着说道:“听说京官清贫,我给兄长备一份丰厚的程仪,不能让老嫂子和贤侄再受苦了。” “为兄已经受惠颇多,不好再拿兄弟的钱了。”赵锦忙谦让道。 “你我兄弟还分什么彼此?我的就是你的,”赵昊一摆手,故意装作豪气道:“再说,我赚了那么多,老哥哥不花,谁花去?” “哈哈,贤弟啊,你真是我的亲兄弟啊……”赵锦看着赵昊,心中郁气尽消,忽然眼圈一红,万分不舍道:“能在困顿时与贤弟相识相交,为兄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这更是小弟我的福分啊。”赵昊也使劲握了握赵锦的手。 ~~ 三天后,赵锦在江东码头坐上了官船,余鹏也随行北上。 临别前,赵昊悄悄给了赵锦一个信封,嘱咐他日后遇到犹豫不决的大事再打开。 见他说的郑重,赵锦也没大意,将信封贴身收好。 赵昊又嘱咐余鹏一定要照顾好老哥哥,若是钱不够花,就捎信回来云云。 然后三人洒泪而别。 一直看着官船沿长江远去,赵昊这才转过身来。 唐胖子早就候在远处,见状迫不及待扑上来,激动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公子,公子……开海细则终于公布,只开放了福建月港一处港口……” “还有,出海船只均不得前往日本。若私自前往,则处以通倭之罪!” “而且,每年东西二洋各限船四十四只,私自出海以通倭罪论! “出海后逾期未归者,即使证件齐全,也将坐以通倭罪!” “公子,真让你说着了,开海开海,到最后只开了一条缝啊……” 赵昊却一脸淡定,将唐胖子远远推开,躲避着他的唾沫,问道:“丝价如何?” “消息是今早到的,全城的丝商都疯了……”唐胖子登时满脸喜色道:“我还没顾上打听价格,但腰斩是一定的。” .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真傻,真的 赵昊和唐友德两人坐上马车,准备从清凉门进城。 “公子,咱们什么价位买丝?” 车厢中,唐胖子满脸坏笑的问道。 他完全能够想象,屯了十多万斤生丝的刘员外,此时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和表情。 “契约上怎么说的?”赵昊反问一句,这阵子忙着陪考,他都忘了这些细节。 “九月十八。”唐胖子却烂熟于心。 “对,这还是我特意挑的日子。”赵昊一拍额头,恍然笑道:“这不还有二十多天么,急什么?” “就是,急什么?”唐胖子所见略同,点头笑道:“二十多天后丝价还不知跌到哪去呢!” “总之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赵昊一副欠揍的表情道:“估计刘员外已经在满城找我们了吧。” “那是自然,之前丝价不涨他就坐不住了。”唐友德深以为然道:“现在还不疯了一样找我们?” “我打算去小仓山避避暑,他要是找你,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赵昊看着不远处的小仓山,心说这真是块好地方,距离清凉门和江东码头这么近,合该我在这里建个大会馆。 “他要是找我,你就说不知道,反正期限不到,我是不会露头的。” “都听公子的。”唐友德眼看着又要大发一票,自然心花怒放。 ~~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笑就有人哭。 两天后,苏州会馆水榭中,刘员外已经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碎了。 暴怒之后,便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刘员外瘫坐在太师椅上,两眼无神的看着水榭外嶙峋的假山,恨不得一头撞上去。 “我真傻,真的,明知道徐阁老是那些人的后台,怎么能相信丝价会涨上去呢……” “我真傻,真的,明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怎么能答应他借丝还丝呢……” 他喃喃自语,说一句就给自己一耳光,把半边脸都抽肿了。 手下朝奉们全都噤若寒蝉,低头立在水榭外,没一个敢出声劝的…… 这次东家的损失实在太惨重了。十几万斤丝砸在库里卖不出去,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浮亏了五万两。 更可怕的是,恐慌之下,所有的理性和君子约定,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商会都在疯狂抛售,却没人肯接这个盘,丝价依然跌个不停。 这样下去,一天还要亏两三万两之巨,就算东家身家百万,也扛不住这个跌哇。 至于东家在丝价最高点把丝借出去,让人家三个月后还丝的事儿,更是谁都不敢提一句。这已经成了金陵商界的一大笑话了! 堂堂苏州商会会长,号称精明过人的刘正齐,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徽州小子给办得这么明白,耍得这么惨! 所谓‘钻天洞庭遍地徽’,苏商和徽商本就是相互看不顺眼的两大商帮,而且生丝和丝绸生意素来由洞庭商帮把持,徽商逮到机会,肯定会大肆渲染此事,来证明徽商就是比苏商强! 这对刘员外角逐下任洞庭商帮会长的梦想来说,将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枯坐了好一阵子,刘员外才咬牙扶着太师椅的月牙扶手起身,嘶声吩咐道:“备车,去鼓楼外大街!” 丝价暴跌已非他能控制,他现在要做自己能控制的事情——让唐友德立即还丝,或者还钱! ~~ 唐记南货铺。 当掌柜的禀报刘员外求见时,唐胖子正带着儿子在库里盘货。 “没看我忙着吗?让他等着吧。” 唐胖子丢下一句,便继续干他活去了。 他得抓紧理出个头绪,让儿子早日一并接手,好抽身去主持小仓山的那一摊。 但刘员外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唐胖子。 他在店里等了整整一下午,天黑时伙计要打烊,刘员外还是赖着不走。 没办法,唐胖子只好出来见他。 两人已经打了好些天的太极,也没什么客套话好讲了。 “这不还有二十多天么,你急什么啊?”唐友德在主位上坐下,没好气的说道。 “急什么?!”刘员外一听就跳脚了,高声叫道:“二十多天后,丝价还不知跌到哪去呢!”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啊?咱们生意人以信为本,得按契约办事儿啊。”唐友德捂着耳朵,一脸嫌弃。哪还有借丝时的小媳妇模样? “你少来这套!”刘员外也顾不上形象可言了,一脚踏在官帽椅上,戟指着唐胖子喝道:“你好意思说信义?你们当初就他妈存心骗人的,你开的工场在哪?买了一台织机吗?雇了一个工人吗?” “雇了,买了,也开了。只是不在南京而已。”唐友德摊摊手,耍赖道。 “放屁!”刘员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撸起袖子,一副要打人的架势道:“你他妈转手就卖了!” 唐友德比刘员外还高还胖,当年行商时还练过拳脚,见状也站起来,把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挽,冷冷笑道:“我跟你签的是借丝契约,你管我是卖还是用了?不信你拿出契约看看,上头有一个字规定,我必须开工场,不能卖丝了吗?” “我不管,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还丝!”刘员外状若疯虎的扑向唐胖子,口中吼道:“不然我跟你拼了!” “来呀,谁怕谁!”唐友德也摆开架势,要跟刘员外练一练。 幸好两边的随从及时冲上来,将二位东家死死分开,这才避免了一场肉搏。 这时,唐记伙计们也涌上来,将刘员外几人推出店去。 “姓唐的,你等着,我这就去县里告你们!”刘员外还在那里跳脚叫嚣道:“你,还有那个混小子,等着吃官司吧!” “谁怕谁啊。”唐友德却满不在乎的一挥手道:“关上店门!” ~~ 刘员外被赶出了唐记,盛怒之下马上乘车直奔上元县衙。 虽然此时天色已黑,衙门早就关门。但刘员外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副会长、捐班从五品员外郎,想要见个小小的上元知县,还是不用看时间的。 此时,上元知县张大人,正在与两房小妾一起用晚饭。 张大人讳东官,川籍人士,是老举人出身,排班十几年才大挑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上元知县。当然,若非县城内既有应天府这样的直属上级,又有南京全套文武班子,还有七八个卫所,十几个军营,以及勋贵府邸若干,也轮不着他个老举人,来金陵城这花花世界享福。 张知县已经六十好几,丧偶多年都无力续弦。可来上元县当了两年县令,便已经纳妾两房,且正在谈第三房,都是年轻貌美的江南小妹啊…… 这毕竟是南京城啊,婆婆再多,他这个知县只要肯受闲气,还是大有捞头的。 .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讲道理的大老爷 上元县衙后堂中,大老爷张东官正左拥右抱。 一个小妾剥开新到的扬州螃蟹,用银勺挖蟹黄喂他,另一个小妾则时不时端起酒杯,喂他喝一口女儿红。 ‘金陵好耍子,龟儿子才回四川嗦。’ 张知县乐极,心中浮现一句乡音。 谁知此时,败兴的门子进来,奉上一张烫金绸面的拜帖道:“大老爷,刘员外求见。” “啷个刘员外嘛?金陵城姓刘的员外,不知有多少嗦。”张知县不慎带出句乡音,赶忙拿起餐巾,捂嘴咳嗽两声,改用南京官话道:“虽说本大人是个受气包,但一个区区员外,也敢打扰我吃饭?” “是苏州商会的刘员外。”门子忙补充道。 “哎呀,贵客呦。”张知县马上换了副表情,捏捏小妾嫩豆腐般的腮帮子,起身道:“更衣,正厅见客。” 洞庭商帮能量极大,在南北二京都能说得上话,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得罪的。 ~~ 片刻后,张知县匆匆出来与刘员外相见。 一番寒暄,后者道明了来意。 当然,难免要把自己说成可怜的受害者,好像他堂堂洞庭商帮二号人物,是只受尽迫害的小白兔一般。 “这样啊。”张知县听到被告的名字,便苦着脸搓搓手指道:“那唐友德本县也见过,他与尊驾一样,都是有冠带的,本县只能传他不能拘他。” 前些年为了筹集钱粮抗倭,南京吏部一口气就开出上千张官告,不管你什么出身,只要捐够了钱,就能获封义官,得到冠带。那德恒当的张员外,和这苏州商会的刘员外,都顶格买到了从五品员外郎的义官告身。 虽然不能真个做官,但有这副冠带在,他们就能像这样和官员平等来往了。 鸡贼如唐友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好机会,他也尽最大能力,买到了正八品太常寺协律郎的义官冠带。正八品的义官虽然不起眼,但防备的就是此刻,不至于被一个小小县令,整得家破人亡。 “姓唐的暂且放放……”刘员外黑着脸道:“姓赵的小子是个白身,先拿他开刀吧。” “那赵公子近来名气不小,前番连小公爷都吃了他的瘪。”便听张知县又推脱。 “老父母放心,我已经调查清楚,之前小公爷一事,是靠了他那便宜哥哥赵锦帮忙。”刘员外忙解释道:“彼时,赵锦是南京御史,真要跟魏国公对着干的话,虽然伤不到老公爷的根本,却也不胜其烦,所以才会让了一步。至于什么登门赔罪,不过是以讹传讹,极尽夸张罢了。” “哦,是吗?”张知县仿佛手指发痒,还是不断用食指和中指搓着大拇指。 “是的。而且那赵锦已经被调去河北养马了,大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刘员外又劝一句,然后了然的咬牙道:“另外,我告他也不是为了钱,纯粹是讨个公道!是以大人若帮我追回全部损失,愿意奉给县里五千两助学!” “嘶……”张知县的手指换了个姿势搓动,这是在算账。 略一盘算后,他便干笑一声道:“县学整个都要重修,五千两怕是不太够,少说还需三千两。” “可以,但是大人要让我出口恶气才行。”刘员外重重点头道。 “成,先交两千两定金……哦不,助学金。”张知县一张老脸笑成菊花道:“本县马上出票拘人!” “成交!”刘员外看来是恨极了。 收下两千两会票,张知县终于笑容可掬的打了包票。 送走刘员外后,他便让人将李九天叫来。 皂隶是要住在县衙值房里的,李九天很快就过来签押房,跪下听命了。 张知县端坐在书案后,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票牌递给他道:“将这头上的人拿了,先在班房里关几天再过堂。” “遵命,大老爷!”李九天闻言大喜。有没有票牌,对胥吏来说可是天壤之别!有就是代表县里公干,杀人都不犯王法;没有就是私自扰民,被人杀了都不犯法…… 他忙进趋上前,双手接过那票牌,想看看上头的肥羊有多少油水。 “啊,蔡家巷的赵昊?!”谁知才看一眼,便险些魂飞胆丧道: “小的可不敢惹那活太岁,他连小公爷的人都敢打……” “放肆!”张知县重重一拍桌案,怒骂道:“你个刁蛮胥吏,这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吗?拿不来人,等着吃板子吧!” “唉,是……”李九天哪敢违抗大老爷的命令,只好捧着那要人命的票牌,哭丧着脸退了出来。 ~~ 当天晚上,李九天愁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便换了身便服,也不带白役,一个人来到蔡家巷探头探脑。 冷不防背后让人拍一下,吓得他哎呦一声,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九天,打什么鬼主意呢?”却见是余甲长一脸奇怪的站在他背后。 “吓死我了……”李九天这才松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老甲长,公子爷可在家?” “公子出去避暑,好些天没见人了。”余甲长警觉的打量着李九天道:“你找公子有什么事?” “有点事和他商量……”李九天听赵昊不在家,反而心定了不少,便对余甲长赔笑道:“和你商量也一样。” 然后他把余甲长拉到僻静处,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 “我自然不敢拘公子去蹲班房,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大老爷发了话,这可怎么办啊?”见余甲长黑了脸,李九天先把自己摘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建议道:“我家大老爷是出了名的讲道理,公子如今身家颇丰,亲自去和他讲讲道理,或者让小的传个话,应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余甲长哼一声道:“回头老朽让人禀报公子,你等着答复吧。” “好好,请务必尽快。”李九天哭丧着脸央求道:“最多四天,我就要吃板子了……” ~~ 小仓山深处,有一莲花湖,此时赵昊正戴着斗笠,与两个徒弟比赛钓鱼。 吴玉走过来,伏在他耳边,将余甲长的话禀报赵昊。 “让余甲长告诉李九天,我九月十八准时露面,早一天都不去。” “师父不用理会。”华叔阳便笑道:“有人十年前就告我们华家,知县换了三任,也没开过堂。” “就是,又没杀人放火,理他作甚?”王武阳同样不以为意道:“在太仓,官差都是绕着我们走。” “好吧,算你们牛。” 赵昊笑一声,忽见鱼漂剧烈抖动,便潇洒的提起鱼竿,将一尾三斤重的大鲤鱼甩上岸来。 他真就猫在小仓山一动不动,任凭县里如何传唤都不理会。 .第四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九月十八日,唐胖子来接赵昊下山了。 这时已是深秋时节,山中更是凉意逼人,赵昊身上多了件锦缎的披风。 “听说那李九天的屁股,都要被打开花了。”豪华马车上,唐胖子颇有些幸灾乐祸道:“看来公子给他的教训够深,都这样了还不敢上山找公子。” “别说他了。”赵昊瞥一眼唐友德道:“你不也一样没事儿吗?” “别看老唐我这样,可是堂堂正八品协律郎来着!”唐友德得意一笑,拍了拍盘在腰间的乌角带,笑道:“虽然这捐班平时没卵用,但想抓我,就得先让南吏部开革了我的官身,可人家还不一定答应呢。” “原来如此。”赵昊做了个鄙夷的手势道:“还以为你捐钱是真心抗倭呢。” “咱当然是真心抗倭了!”唐友德狡黠笑道:“当然,顺道能带来点好处,这心意自然更真切些。” 赵昊打趣他两句,又对两个徒弟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你们待会儿不要跟我去县衙了。” “看榜哪有师父重要!”两人却异口同声,一起摇头道:“再说,不是有人在那盯着吗,一放榜就会来报信的。” “也好。”赵昊点点头,没有再阻拦。 “啊,公子真要去县衙?”唐友德闻言,不由替赵昊担心道:“我可听说,张知县气你如此怠慢,已经备好了全套家伙事儿,准备你人一到,就先赏你一通杀威棒!” “嘁……”赵昊轻蔑的冷笑一声,轻抚着身上的披风道:“他做梦去吧。” “公子快说说有何妙计?”唐友德抓耳挠腮的问道:“都这时候,别藏着掖着了吧。” “你等着看戏就成。”赵昊却打定主意,卖起了关子。 ~~ 日上三竿,马车停在衙前街。 王武阳为赵昊整一整披风,华叔阳摆好锦墩,扶着老师下了马车。 赵昊正好看见了双目喷火的刘员外。 为了今天的过堂,刘员外特意穿上了他那套义官冠带,一早就来到县衙,正巧碰见赵昊被前呼后拥下了马车。 事到如今,刘员外哪还看不清,这乳臭未乾的小贼,分明才是真正的主谋。而那用肩膀给他当扶手的唐胖子,根本就是个跑腿的! “小贼,今天要你好看!”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刘员外怒视着赵昊,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哎呀,刘员外好大的火气。”赵昊却不以为意,笑吟吟问道:“莫非丝价又跌了不成……” ‘噗……’刘员外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要不是身边的长随扶着,他非得一头栽地上不成。 “可不是嘛,正赶上秋蚕大丰收。”捧哏的唐胖子,还在那里朝刘员外的伤口上撒盐。“昨天收市的时候,已经跌到一两银子一斤丝了,今天怕是一两都要守不住了……” “哎呦,跌得这么惨?”赵昊一脸同情的问道:“也不知刘员外那十几万斤丝卖出去多少?” “想必是卖出去不少,不然哪还有心思跟咱们打官司啊。”唐友德笑嘻嘻道。 “我跟你们拼了!”刘员外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的面色铁青,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 他这阵子已经亏了将近二十万两银子,要不是靠着把仇恨转移到这两人身上,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高武和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摩拳擦掌挡在了赵昊面前。 “这里可是县衙门口,你也要撒野吗?”赵守正也在范大同的陪同下,从影壁后转出。他冷冷看着刘员外道:“穿了黄袍你也不是太子,是上不得席面的狗肉包子!” “你,你……”刘员外登时被刺中了痛处,但看到那几个铁塔似的黑汉子,他哪敢再上前。捐官就是这点不好,到哪都矮人一头,连个破监生都敢嘲笑两句。 非但是他,就连赵昊身边的唐胖子,笑容也为之一窒,显然被误伤了。 “放宽心,家父没说你,他就是习惯性开群嘲。”赵昊忙拍了拍唐友德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便听刘员外反唇相讥道:“你个废物二世祖,生个无赖骗子,没和你结亲,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赵守正闻言大怒,也指着刘员外骂道:“你说谁是无赖骗子?你们全家都是无赖骗子!你那破女儿居然差点成了我儿媳妇,想想就后怕……” 赵昊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过赵守正,问道:“不是让父亲在家等着吗?” “这话说的,你在这儿过堂,我能在家坐得住?”赵守正朝赵昊挤挤眼,指了指身后道:“不光我坐不住,蔡家巷的大伙儿都来了。” 赵昊顺着他所指一看,不禁倒吸口冷气。好家伙,只见高铁匠、余甲长、方掌柜、巧巧妈、吴玉两口子、味极鲜的厨子伙计们,蔡家巷的男女老少们,把个县衙门口塞了个满满当当。 就连巧巧和马湘兰也在人群中,满脸关切的看着他。 这是倾巢出动了吗? “大家都不干活了?”赵昊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不遇上事儿,还不知道你在蔡家巷诸位心中的威望。”赵守正小声笑道:“大伙儿是来给你助威的,若是县老爷裁判不公,大伙儿就一起鼓噪,朝县老爷施压。” 这是有名望的缙绅吃官司时的基本配置和固有套路,没想到,赵昊才在蔡家巷混了半年,就享受这种待遇了。 见赵昊这边人多势众,刘员外哪还敢再废话,赶忙先一步进去,跟大老爷告刁状去了。 赵昊感激的朝众街坊拱拱手,便欲与唐友德斗志昂扬的走进衙门。 李九天一瘸一拐的守在门口,看到赵昊进来,他如释重负道:“小祖宗可算来了,再拖两天,九天就被打成死狗了。” “辛苦你了。”赵昊笑着朝他道声谢。 “别的先不说,”李九天小声在他耳边道:“待会儿公子可得收着点脾气,我们大老爷被你晾了那么多天,正在气头上呢,连家伙什儿都摆好了……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多谢九天了。”赵昊点点头,也不知把李九天的忠告听进去没有,便在衙役的带领下朝大堂走去。 按说,这种民事纠纷一般在二堂听审,用不着郑重其事的开大堂问案。但张知县收钱办事,要让原告觉得花得钱物有所值。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得狠狠杀杀被告的威风,要让上元县百姓瞧瞧,胆敢藐视官府、藐视县太爷,是个什么下场! 既然是杀鸡给猴看,自然要把猴儿放进来。是以今日审案允许百姓旁观。李九天带人在大堂外设一道栅栏,命蜂拥而入的百姓在栅栏外观看。 “不许越过这条白线!” 但今日的围观群众太多,险些要把栅栏挤翻了,差役们只好吆喝着维持秩序。闹得大堂外乱糟糟,仿佛市场一般。 吴康远、赵守正、二阳这些有功名在身的,怎能跟老百姓挤在一起?自然被放到白线内,站在堂下旁观。 此刻大堂上。 张知县穿戴朝服,端坐在搁着大印、签筒和惊堂木的公案之后,他身后是寓意‘清如海水、明似朝日’的海水朝日图,头顶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堂下三班衙役整齐列队。 待原告被告到齐,黑着脸的张知县便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 “升堂!” “威……武……” 衙役们齐声喊起堂威,手上水火棍有节奏的杵着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 若是往常,听到这瘆人的堂威,堂下之人统统都会吓得跪下。 可今日,不管原告还是被告,全都杵在那里,根本没有要屈膝的意思。 “堂下何人,为何见官不跪!”被告值堂吏员便高喝一声。 “下官候补员外郎刘正齐,见过老父母。”便见刘员外朝着堂上拱拱手。 “下官候补协律郎唐友德,拜见老父母。”唐友德也朝张知县作了个揖。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赵昊,心说你个毛孩子,总没官职了吧?还想跟着蒙混过关? 却见赵昊依然镇定自若,没有要下跪的意思。 “此獠屡传不到,藐视公堂,先打他二十杀威棒再说!”张知县拿起火签就要丢下。 却见赵昊淡淡一笑,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露出身上簇新的黑邓绢圆领袍。 然后朝张知县作了个揖。 “学生国子监生赵昊,拜见老父母!” .第五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噫,我中了! 那一袭簇新的黑邓绢圆领袍,险些闪瞎了堂上堂下的一双双眼。 “啊?公子什么时候成了监生?”栅栏外的蔡家巷众人不禁惊呼起来,国子监生与生员一样,都是见官不跪、不得用刑的! “这下县太爷打不了板子喽……” 与欢呼的蔡家巷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知县那张黑成锅底的老脸。他摆这么大阵仗,可不是为了让臭小子显摆的! ‘啪啪啪!’张知县使劲拍着惊堂木,不能打板子,还不能拍桌子吗? “肃静!”值堂吏忙朝围观市民大喝道:“再聒噪,通通叉出去!” 蔡家巷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 这副监生冠带,是赵昊早就跟周祭酒谈妥的条件。他之所以要拖到今天才来过堂,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等自己的监生资格到位。 为此,赵昊还多花了一百两银子加急赶制,前日才将这副监生冠带拿到手的。 这下他能保证自己不用下跪,也不会受刑了,这才终于露面过堂。不然傻子才来呢…… 但张知县出师不利,不由愈发恼火,这下非得让赵昊荷包大出血,才能稍泄心头之恨。 他便又重重一拍惊堂木,怒视赵昊道:“你这监生好生刁蛮,为何屡传不到?!” “只因人在深山,交通不便,未见朱票……”赵昊便一脸无奈答道:“并非有意藐视大人。” “狡辩!”张知县却不接他抛来的媚眼,又拍一下惊堂木道:“本官看过状纸,你这学生不好好读书,为何要骗人家生丝?!” “请老父母收回这话,学生官宦之后,清白门第,学圣人教诲,持良善之心。”赵昊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严肃道:“断不会做那等昧良心、丧天良之事。不知老父母为何偏听一个捐班商人之言,却不信读书人的话……” “你去读过一天书吗?”刘员外听他也鄙视自己,登时怒不可遏的跳脚道:“你个捐班监生,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师父就是有资格!”堂下二阳听不下去了,高声道:“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个商人懂什么?!” “我没捐一文钱。”赵昊也冷笑对刘员外道:“是国子监祭酒大人赏识在下才学,特荐在下入监的。” “肃静肃静!”张知县又一次拍了桌子,对堂下两个生员怒道:“你俩再聒噪,记下名来,交本学处分!” “记吧!”王武阳便一挺脖子道:“学生姓王名周绍,太仓王氏,被苏州府举为儒士!” “呃……”张知县听到太仓王氏,就头大了一圈。再听到此子乃苏州府的儒士,登时更加头大如斗。他知道,苏州府今年只举了一个儒士,便是文坛盟主王世贞的亲侄子王周绍。 “学生姓华名叔阳,无锡华家,家父华鸿山!”华叔阳也报上了家门。 张知县彻底懵在那了。 华太师虽然悠悠林下多年,可门生故吏满天下,如今好多人正是当权时,他的公子更得罪不起哇! 别说张知县和刘员外了,就连唐胖子一干人都被赵昊这俩徒弟的身份,吓了一大跳。 平时看着他们青衣小帽,端茶倒水,跟方文也没啥区别,没想到居然来头这么大。 再一想,这样两位世家公子,居然甘心拜在比他们还年轻的赵昊门下…… 这下众人看向赵昊的目光,就更加敬畏起来。 ~~ 场中气氛为之一变,张知县不再吹胡子瞪眼,而是朝刘员外微微摇摇头。 那意思是,硬茬子,钱不够…… 刘员外这次可是气势汹汹而来。在衙前街的酒楼上,还有一帮苏州商人,摆好酒席在等他凯旋呢! 这时候他怎么能缩头?就是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啊! 便一咬牙,从袖袍中伸出巴掌,装着抹了把胡子。 意思是再加五千两! 张知县登时恢复了严肃,一拍惊堂木道:“本官只知朝廷法度,不知什么王家华家,你们休要干扰本官审案!” 说着,他便转头对赵昊厉声道:“你们是否说过,借丝要开工场?” “说过呀。”赵昊两手一摊道:“不然我借丝干嘛,又不能吃。” “那都三个月过去了,你的工场开在哪?!”张知县冷冷质问赵昊道。 “老父母应该也有所耳闻,如今丝价暴跌,这一行前景坏掉,正常人岂能往火坑里跳。”赵昊便答道:“何况,那借据上,只约定是借丝还丝,并未约定我们一定要开工场,所以我改变主意,这很合理,不犯法吧?” “你分明就是欺诈!”张知县重重一拍惊堂木道:“想要利用丝价暴跌,从人家刘员外身上,狠狠赚一笔!” “哈哈哈,老父母这玩笑可开大了……”赵昊不由失笑道:“请问,是学生一个小小监生明白行情,还是堂堂苏州商会会长、南京丝业行会副会长明白丝价的涨跌?” “这……”张知县就算满心都是一万两,却也被赵昊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耍赖拍案道:“是本官在问你话!” “显然老父母心中有了答案。”赵昊却像根老讼棍一般难缠,笑呵呵道:“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怨不得任何人。” “就是!”唐友德也忍不住帮腔道:“若是丝价暴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告刘员外欺诈!” “又不是我非要借丝给你们的!”刘员外白两人一眼。 “又不是我们拿刀逼你借丝的!”唐友德不屑的啐道:“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副会长,签了白纸黑字却不认账,跑到官府打官司赖账,你们苏州商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果然近墨者黑,唐友德也学会了开地图炮。 ‘啪啪啪!’张知县知道原告理亏,此案再问下去,也只会越抹越黑,索性直接快刀斩乱麻道:“原告本着友善之心借贷,被告当思感恩,不该钻空子让原告损失惨重。为了明教化、显仁义,本官决定判两被告以原价退还本金,免付利息,则皆大欢喜!” 按照三个月前的价格,两万斤丝就是七万两银子。比现今高处足足五万两之多,就算抛去给张知县的一万三千两,刘员外还是挽回了绝大部分损失。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挽回来了~ 他自然欢天喜地,大吹法螺道:“老父母真是明如镜、清如水的青天大老爷啊!” 赵昊这边自然大怒,唐友德忍不住跳脚骂道:“此案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你这老父母却如此颠倒黑白,我们不服,一定上告应天府!” “对,应天府不管,就告到南京刑部、告到都察院去!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华叔阳和王武阳也聒噪起来。 “鹿鸣宴上,我要向南京的老大人们告你们的状!”赵守正气得满脸通红,忽然蹦出了一句。 张知县和刘员外登时大笑起来。前者听后者说过,赵守正可是五试不第的钝秀才! “还鹿鸣宴呢,你先考中举人再说吧!”张知县既已宣判,自然不容他们再聒噪,便拿起火签喝道:“把这些咆哮公堂的生员叉出去!”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号炮。 然后便听有人高声喊道: “捷报赵府老爷讳守正,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噫!好了!我中了!” .首日第六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强中还有强中手 国朝的百姓多爱看热闹啊。今日县衙难得大堂审案,非但蔡家巷来了人,衙前街的闲散人等也聚集了不少。 众人正伸长脖子,看到要紧关头,便听身后响起一声号炮,吓得他们齐齐一哆嗦。 待回头望时,便见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应天府官差,高举着同样大红色的报帖,吹吹打打从应天府方向过来。 “捷报赵府老爷讳守正,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报录人一边前行,一边还齐声高喊,广而告之。 “咦,衙前街什么人中举了?”县衙门口的官差们还在奇怪,李九天却是眼尖,一下就看到那报帖上‘赵守正’三个大字,忙跌跌撞撞跑进去,高声嚷嚷道:“中了中了,赵相公中了!” 不用他说,蔡家巷的汉子们,也早就听到了报喜声,这下再不管什么公堂肃静之类,一起高声嗷嗷叫唤起来,声音大的能把县衙的屋顶掀翻! 大堂外头哇哇哇乱成一片,大堂内也同样乱了套。 “噫!好了!我中了!” 赵守正听闻自己中举,激动的抱着赵昊怪叫连连。 “儿啊我中了,为父终于中了!我中了!” 赵昊再一次差点被勒背过气去,又担心他会如范相公那般痰迷心窍,还得使劲拍着父亲的后背,给他顺气。 王武阳和华叔阳也过来,向师祖道喜不迭。唐友德晚一步凑不过去,可满心的喜悦总得有地方发泄,遂拉着刘员外的手使劲摇晃起来。 “同喜同喜!同喜同喜!” 刘员外本来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让唐友德这一摇晃,差点没当堂呕吐。他恨恨甩开唐友德的肥手,对高堂之上的张知县一拱手道:“大人不要理这些疯子,快下判词吧!” “这……”张知县却犯了踯躅。方才赵守正的话音犹在耳,他居然便真中了举人,这下由不得张知县不三思后行了。 “区区一个举人,没什么好怕的!”刘员外恨不得替老父母去拍惊堂木,他一个劲儿的朝张知县挤眉弄眼,甚至伸出了两根手指! “这……”张知县这下更犹豫了,一只手拿着惊堂木,不知是该拍下还是搁下。 正在这时,便听外头又响起一声号炮。 紧接着又有报录人,在县衙外高声报喜道:“捷报华府老爷讳叔阳,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名亚魁。京报连登黄甲!” 轰的一声,滚油中又被加了瓢沸水,登时就炸了锅! “又一个,又一个,华公子中了第二名!” “太厉害啦!” 蔡家巷众人使劲摇晃着栅栏,发泄着心中的激动之情。 这下轮到华叔阳激动的抱着赵昊又叫又跳了。 王武阳和赵守正忙从旁恭喜。 唐友德又没捞着挤进去,只好又去拉刘员外的手。他万万没想到,赵昊随随便便收的徒弟,居然也能考中举人,而且还是这么高的名次! “同喜同喜!” ‘同喜你个头……’刘员外恨不得给他一脚,这次却不敢甩开对方的手,更不敢乱说话了。 苏州和无锡唇齿相依,他对华家还多有倚仗,却是不敢坏小公子的喜庆…… 他只好一边被摇晃着,一边苦着脸看向大老爷。 大老爷两手一摊,也不撮指头了。 张知县便站起身,拱手想要对两位新科举子,尤其是华叔阳表示恭喜。 谁知他话没出口,华叔阳却趴在赵昊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摧肝裂肺,仿佛伤心至极。 “这是喜极而泣……”赵守正眼眶本来就浅,见状勾动往事,想起过去二十多年的磨难,也忍不住淌下了释放的热泪。 却听华叔阳带着哭腔道:“师父啊,我没考上解元,让你失望了……” “噗……”赵守正登时哭笑不得了。 那张知县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他考了三十多年,才好容易中了川省举人第一零八名,便引以为平生第一快事了。 可瞧瞧人家,考了个第二名,而且是天下最难的应天府乡试第二,居然哭成个泪人。 这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啊?为什么要让本官看到如此恼人的场面? 赵昊这时候也不能再批评他了,拍着华叔阳的肩膀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下次争取考个会元就是了。” “多谢师父,我会努力的。”华叔阳这才抽泣着离开赵昊,对一旁安慰他的王武阳拱手道:“还是师兄技高一筹,师弟甘拜下风。” 王武阳神情古怪至极,表情一时欣喜一时担忧,闻言连忙摆手道:“我中没中还不一定呢……” ‘就是,哪有这好事儿,前两名都让他们家包揽了。’张知县暗暗腹诽一句,重新抱拳,刚要开口,却又听接连三声炮响。 然后是更大声音的报喜声: “捷报,捷报,捷报!” “捷报王府老爷讳周绍,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今朝独占鳌头,明日连中三元!” 张知县无力的坐回了位子上,仰面看着头上的明镜高悬匾,恨不得那匾落下来,砸死眼前这一窝牲口。 这下非但蔡家巷的街坊们炸锅了,整个县衙都陷入了狂欢中,连三班衙役也丢掉水火棍,纷纷上前朝解元公道喜讨赏。 唐胖子却险些要晕倒了,没想到整天给自己端茶倒水的小子,居然成了解元公。 听说解元公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我老唐会不会折寿啊…… 这赵公子到底是何方妖孽啊?为何收的徒弟个赛个的厉害呀! 王武阳眼里却只有赵昊,这下轮到他紧紧抱着赵昊,兴奋的鬼哭狼嚎道:“师父,我做到了!我要上课了!” “你放开为师,勒死我谁给你上课?”赵昊使劲拍着王武阳因为激动过度,不知轻重的手臂。被三人轮番蹂躏下来,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王武阳赶忙放开赵昊,挠着头讪讪直笑。 赵昊白他一眼,这才展颜笑道:“好徒儿,不愧我赵氏首徒!” “多谢师父夸奖!”王武阳闻言比中了解元还高兴,一张脸笑得开了花。 “师父……”一旁的华叔阳沮丧的低下头,一脸幽怨的看着赵昊。 “你也是好样的,跟师兄一样过关了。”赵昊这时候,自然没必要再吹毛求疵了。 “多谢师父!”华叔阳登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斗志昂扬起来:“师兄,会试咱们再比过!” “怕师弟还是要输为兄一筹。”王武阳中了解元,锐气正盛,岂能弱了自己的声气? 赵守正从旁笑呵呵看着,他能中举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却是不会参与这种,顶尖考生之间的意气之争。 .第七更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全都值了! 好好的一场公审变成了胜利的大会,县衙大堂也变成了欢庆的会场。 那张知县不愧是能在南京,当稳京县知县的厉害人物。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调整好情绪,起身扶着大案走下堂来,满脸堆笑的朝三位新科举人道喜。 “今日大堂之上,连中三位举人,实乃本县一段佳话,可见国朝文运昌盛,我上元县出了祥瑞啊!”此刻的张知县满面春风,视三位举人如贵客珍宝,言谈举止间哪还有一丝的敌对。“本官定要奏名朝廷,勒碑以彰纪此事,鼓励我上元学子上进!” 说完他热情的请三位新科举人并赵昊等人到花厅用茶,然后把失魂落魄的刘员外叫进了自己的签押房。 “你这个事儿没法办了。”张知县对把自己按在火炉上的刘员外,却没了好声气。“时也命也,你就认了吧。”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刘员外其实也怂了,可他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二号人物,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亏? 让他怎么去面对那些等他凯旋的商会同乡? “你咽不下也得咽!”张知县却拍了桌子,指着不远处的花厅道:“人家一下就出了三个举人!我现在敢偏袒你,到时候鹿鸣宴上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弄不好连乌纱都得丢了!” 鹿鸣宴是秋闱之后,各地官府为新晋举人和一众考官举办的庆功宴会。其中尤以应天府的鹿鸣宴规格最高,除了应天府尹、提学御史,以及正副主考、同考官之外,甚至连各部大佬也会参加。 没办法,谁让南京的官儿闲呢?逮着个机会就得聚聚。 鹿鸣宴上,张知县也会代表上元县道贺,到时候三个举人若是一同发难,他可真招架不来。何况,解元和亚魁的家世又那般骇人,说不得就有什么叔伯长辈在场,再不咸不淡帮腔几句,他张知县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在南京当知县的悲哀啊,婆婆太多,媳妇难做啊…… 张知县自怜自伤一阵,又缓和下语气劝道:“你自己清楚,这事儿上哪边占理。就算本官想当强项令,那也得禁得起上头重审才行!本官没本事捂盖子了,刘员外就不要强求了。” “唉……”刘员外垂头丧气的看了会儿地上的砖缝,他能坐上这个位子,安能不知轻重?方涩声道:“我撤诉。” “这就对了!”张知县登时有了笑容,起身将他送出县衙道:“你们生意人,不是讲究和气生财吗?不要无谓的意气之争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商场上输掉的,商场上再赢回来就是。” “行吧。”刘员外像被抽干了力气,失魂落魄走出县衙,也没要回那两千两定金。 因为他知道,肉包子打狗,哪有回来的道理? ~~ 那边张知县劝走了刘员外,脚步愈发轻盈起来,搓着手走进花厅中。 便见赵府几人正或坐或站,在那里眉飞色舞的胡吹海吹。 张知县一眼就看到,只有赵昊父子坐在那里,其余三人则站在一旁。 唐友德区区一个商人也就罢了,可新科解元和亚魁,两位世家公子,居然一左一右站在那黄口小儿身边,向他争相献媚。 这让张知县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紧跟赵家人修复关系才是正办。 想到这,他便摆出最真诚的笑容,走进来道:“诸位世先生有礼了。” 见堂堂一县之尊,如此折节下交,三位新科举人哪好托大?忙起身抱拳还礼,口称“世先生不敢当,晚生见过前辈。” “你我四人还真是亲切的世兄弟。”却听张知县亲热说道:“你们这一科的主考王南昌公,乃当年愚兄在京师坐举监时的司业……” “那还真是世兄。”三人便又与张知县重新见礼。 把个赵昊从旁看得一身鸡皮疙瘩,这弯弯绕绕的都能勾上关系,也真难为老县令了。 只是接下来轮到赵昊时,老县令就尴尬了…… 按说他认了世兄弟,就该对世兄弟的师父执晚辈礼。不过好在对方还是另一位世兄弟的儿子,里外里算扯平了。 最后,大家决定平辈相交,赵昊管他叫‘老前辈’,他管赵昊叫‘赵朋友’…… 一番客套后,众人重新落座,张知县便将自己劝退刘员外之事讲了一遍,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自吹自擂一番。 “那还得谢谢老前辈秉公处理了。”赵昊自然不会傻到,跟一县之尊置气……蔡家巷和小仓山,可都在人家的治下啊。便也笑着投桃报李道:“我们身为老前辈子民,自然惟命是从。” 张知县心说,这不是你躲到山里不出来的时候了。却也乐得就坡下驴,便笑道:“本当设宴为三位世兄弟庆贺,但想来贵府还等着回去庆贺呢,愚兄就不强人所难了,还是改日再备酒设宴吧。” 说着,下人端来两盘银锭,张知县又道:“略备贺礼,不成敬意。” 看那二十两一个的官银大元宝,一盘就有十个,赵昊却已经没了从前的喜悦。 想到当初,二两银子攥出水来的光景,不过才是半年之前。 唉,边际效益递减,居然如此的可怕…… 不过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不收显得不近人情,反而会坏了关系。 赵昊便起身笑纳,众人告辞出去。 张知县一直将他们送到县衙大门口,才依依不舍的挥手作别。 “定要再来哦!” ~~ 县衙门外人头攒动,百姓们都想看看新科解元究竟何方神圣。一看到赵昊等人出来,他们便使劲的往前挤。 幸好蔡家巷的汉子威武又雄壮,早就手拉手排成两行,从衙门口到照壁,组成两堵人墙。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了外头。 照壁墙下,早就备好了四抬大轿,几十名精壮的汉子穿戴一新,有人提着锣,有人举着解元、亚元牌,在那里兴奋的等待他们出来。 一看到四人出来,轿夫们马上挑开轿帘,恭请三位举人老爷上轿。赵昊本打算和唐胖子去坐马车,却被学生们硬拉着塞进了第二抬轿子里,说什么也不让他出来。 赵昊欣慰的坐在四抬大轿里,前头是老爹的轿子开路,后头是两个学生的轿子护航,只觉心里满足的跟什么似的,只觉这大半年来的辛苦,全都值了! .第八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二十九章 改换门庭 等到长长的队伍敲敲打打,将四座大轿护送回蔡家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煮粥似的响个不停。 街上还有舞狮子、踩高跷的,锣鼓喧天声中,整个蔡家巷成了欢乐的海洋。 轿子在大石桥就停下,四人掀开轿帘一看,只见三条用黄纸铺成的长道,一直通到味极鲜到的巷子里。 “这叫连登黄甲!”余甲长兴奋的红光满面道:“举人老爷们踏着黄纸走,进士在前头!” “这个好彩头。”赵守正直接从轿子上跳出,稳稳落在黄纸上,一边朝着街坊们拱手道谢,一边还小心翼翼唯恐踏空。 虽然二阳对这种朴素的民俗很不以为然,但盛情难却,再说谁不想讨个吉利?便也一边笑着拱手,一边跟师祖往巷子走去。 这时,范大同端了一盆散碎银子过来,赵昊便一把把抓起来,朝着道喜的街坊撒去。 街坊们欢呼争抢起来,这欢喜雀跃的场面,简直是蔡家巷从没有过的。 别人打赏都是撒铜钱,到了赵昊这儿却是撒银子,蔡家巷首富的名头算是彻底传开了。 ~~ 越靠近家,爆竹便越密集。 硝烟弥漫间,赵昊便见一伙人提着棒子站在自家院门口。 若非看到大伯父子也在其中,他还以为遇上闹事儿的了。 却说赵守业自从上次去钱家找回场子后,便一直大门不出、在家装死。此刻,他也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赵守业几个月来养得膘肥体壮,满面红光的看着自家兄弟回来,便举起斧子,狠狠的砍在兄弟家的门槛上! “统统砸光喽!”见赵家大爷带头动手,其余人也拎着棍棒进去,噼噼啪啪乱砸一气,把赵昊才换了几个月的门窗户扇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这他喵的是干什么啊?”赵昊急了,这可都是他的血汗钱换来的呀。 “公子放心,家里的东西都提前搬走了,这是惯例来着。”余甲长拉住赵昊,笑眯眯道:“中了举人,便是富贵的官老爷,自然要改换门庭了。街坊们一起动手,帮你砸个干净,然后重新换上新的……” “我这本来就是新的。”赵昊闷闷道,他虽然出手大方,但对自己最初营建起的这个窝,却有特殊的感情。 “呃……材质不够好,我们全换红木的……”余甲长忙笑着安慰他。 话音未落,却听轰的一声,只见赵家大爷兴奋过度,抡起锤子砸歪在墙上,居然直接锤了个大洞出来。 一看墙壁居然如此腐朽不堪了,唐友德便叫道:“举人老爷怎么能住这么破的地方?砸了砸了!通通砸了重建!” 众人也正在兴头上,便应声抡起锤子,哐哐哐哐朝着墙壁招呼起来。拆墙的大都是蔡家巷的瓦匠,三两下就干倒了一面墙,然后再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就把赵昊父子住了大半年的三间正房,推倒在漫天的尘埃中…… “好吧,大家高兴就好……”眼看都这样了,赵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等到闹腾够了,蔡家巷中便摆开了九十九桌流水席。 一连三天,但凡前来道贺的宾客,都可以坐下吃酒。 这次非但味极鲜的厨子伙计倾巢出动,还从秦淮河畔请了三家大酒楼的厨师过来一起帮忙。 对此,本条街上的二号餐饮巨头王富贵,感到十分受伤。但尝过人家做出来的菜肴后,他就乖乖闭嘴,把自己当成个普普通通的食客,跟着大吃大喝起来。 蔡家巷的街坊,还有临近几条街的市民,全都倾巢而来。非但三位举人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就连赵昊也被一帮士绅围住,问他有什么教学的秘诀,为何能一下培养出两位举人来…… 赵昊心里不满道,其实是三位来着…… 表面上却推说是自己老哥哥的功劳。可人家认为他有意藏私,还是不放过他,非让他传授点秘诀。 被逼得没办法,赵昊只好憋出一句:“呃,让他们多干家务……” “嗨……”满怀期待的众人闻言大为失望,心说看来赵公子是不打算公开秘密了。 殊不知,赵昊自己也搞不清。 按说王武阳和华叔阳乡试名次都不该这么高,他也没泄题给他们,可为什么两人偏偏包揽了头两名呢? 思来想去,赵昊只能事后诸葛的总结为,应该是自己欺负他们太厉害,让他们磨掉了傲气,不再浮躁。又用那些后世的知识吊着他们,让他们在求知欲的驱动下,重新刻苦用功起来。结果里外里,提升了名次…… ‘这样想来,本公子还真是个好老师呢。’赵昊不禁得意的敬了自己一杯果汁。 ~~ 那厢间,赵守正被左一杯、右一杯灌醉了,坐在那里忽然哭起来。 一旁陪酒的士绅忙问道:“大喜的日子,赵老爷为何落泪?” “我想起我家老爷子了啊。”赵守正一把鼻涕一把泪,悲声大作道:“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哪去了。要是他能看到不成器的儿子,终于有出息了,该有多好啊!” “弟弟你放心。”赵守业陪着抹泪道:“我已经想好了,让赵显带人回老家去找,老家找不到,就满世界找,一定要把他老人家找回来……” “好……”赵守正便和兄长泪眼相看道:“希望老爷子没有三长两短……” “噗……”远处一桌酒席上,一个带着深檐大帽,背对赵家兄弟的老者,一口酒喷出老远。 一旁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忙掏出帕子帮老者擦拭嘴角。 “他兄弟俩喝醉失言,大人别当真……” 那老者竟然就是赵家兄弟满世界找不到的赵立本。 他虽说要狠下心,对子孙不管不问。 可今天这种改写家族命运的日子,赵立本又怎么能坐得住?便悄悄返回南京,和叶氏乔装打扮,混在吃酒席的人群中,远远瞧自己的儿孙一眼。 赵立本摆下手,表示并不在意。此时他没了平日的硬气,高兴的直擦眼角道:“果然是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欺我。” 叶氏便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高兴,大人何不现身同乐?” 赵立本却断然摇头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还是在江北等他们吧。” 说完,他举起酒杯,朝着赵守正微微一举,然后一饮而尽,便与叶氏悄然离去。 .第……九……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三十章 秋后算账啦 接下来几天,赵昊一家只能暂住在大伯家中。 赵守业得了钱家赔的好几千两银子,一下家资丰厚起来,便租了蔡家巷最大最好的三进大院子。这几个月来,就他三口和几个丫鬟仆人住在里头,赵昊一大家子搬进来都不嫌挤。 对于赵昊能搬过来,赵守业自然高兴的不得了,他现在生怕侄子这个赵家主心骨,跟自己一家生分了,自然尽心竭力,让人小心侍奉。 只是乍一没了巧巧在身边照顾起居饮食,赵昊感到十分不习惯。不过人家当时只是来帮忙的,现在大伯有专门的下人伺候了,怎好再留着人家不放? 一连好几天,赵守正和二阳都在忙着参加应天府举办的鹿鸣宴,还有各种各样推不掉的宴请。赵昊这边也没闲着,这家里一显贵,也不知从哪里蹦出那么多亲朋故友来道贺送礼。虽然大伯父子尽心竭力的招呼,但他作为赵守正的代表,也躲不了清闲。 直到这天午后,赵昊终于偷得半日闲暇,让人支起躺椅,在院中晒起了太阳。 享受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散的拿起小几上的四封信件,一封封拆开来看。 这四封信来头都不小,分别是苏州知府和常州知府两位四品大员,以及文坛盟主王世贞、华太师的亲笔信。四封信大同小异,都是感谢他对二阳的培养,希望他能继续鞭策教导他们,让他们再接再厉,争取来年再创佳绩。 另外,还请他允许他们回乡,参加各府举办的鹿鸣宴,以及祭祖等一干琐事,而且还热烈邀请他同来做客。 对这些热情的辞藻,赵昊并不在意,毕竟都是些车轱辘客套话,当真就输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去赴约,到时候跟一帮老头子称兄道弟,老人家尴尬,自己也别扭。 拿定主意,赵昊便提笔写了回信。又让高武去备了两份重重的厚礼。 等到天黑王武阳和华叔阳回来,赵昊便将四封信并两份厚礼分给二人道:“家里催的急,你们明日便回乡吧。” “师父,我们不打算回去了。”二阳却异口同声道:“那些不变花样的吹捧,已经听的人作呕了。我们还是留在南京跟师父学习吧。” “不可,你们应当回去。”赵昊心说,我还没顾上准备呢,怎么给你们讲课啊? 二阳闻言一愣,王武阳旋即恍然问道:“师父,难道这也是一种修行吗?” “呃,算是吧。”赵昊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过他如今十分清楚二位高徒的脑补能力,知道这两个聪明绝顶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能意会出连番大道理来。 “果然是这样!”华叔阳也神情一振,开动脑筋道:“之前师父让我们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是为了通过让我们吃苦,来磨砺我们的心性。现在让我们回家享受荣耀与吹捧,是在看我们能否荣辱不惊,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一颗平和的心!” “说得好。”赵昊点点头,这种学生他一口气能教十个,都不会累。 “看来我们这几天又得意忘形了,师父认为我们的心境,不适合接受神圣的知识……”王武阳也从旁沉痛反思道:“果然我们修行还远不到家啊……” “行了,知道就好。”赵昊摆摆手,让两人打住。不然任他们脑补下去,天亮都说不完。 “那师父,我们什么时候上课?”二阳巴巴望着赵昊。 “等你们静下心来再回来找我。”赵昊便微微一笑道:“为师会在这里等着你们。” 说完,他赶紧打发走两个快要走火入魔的徒弟。再装下去他自己都要吐了…… ~~ 第二天,赵昊父子把二阳送上了去往姑苏的官船。 船是苏州府专门派来接他俩的,船上两家的下人不下四十名,自然用不着赵昊瞎操心。 回去路上,赵守正看马车到了户部街,便忍不住问道:“儿子,不是说中举之后,要帮为父拿回玉佩吗?” “对啊,不然干嘛要来这里?”赵昊笑着从袖中掏出两张当票,用细长的手指掸了掸道:“今天,不光要拿回玉佩,还要让姓张的把吃咱们赵家的,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哦?真的?”赵守正闻言大喜,却又大惑不解道:“那张世兄可不是好惹的,我如今虽已中举,但还是压不住他的。不知我儿有何良策?” “父亲只管看戏就好。”赵昊活动下手脚。秋后算账的日子终于到了,为这一天,他等实在太久了。 “那感情好。”赵守正高兴的点点头,再让他像上次那样表演,不仅心累,也有失他举人老爷的身份了。 说话间,马车稳稳停在德恒当门口。 这次赵昊父子并不下车,只让高武进去通禀一声。 以德恒当消息之灵通,自然知道这父子俩已是今非昔比。他们开起了金陵城最红火的味极鲜酒楼,还通过生丝生意大赚一笔,居然连堂堂洞庭商帮二号人物刘正齐,都被赵家小子狠狠坑了一把! 如今赵家的身家,怕是得有五万两往上了。 更扯淡的是,万年老监生赵守正居然成了举人老爷! 而且那赵家小子还匪夷所思的成了本届乡试头两名的老师,抢尽了主考官的风头。 据说,他那两个学生,还都来头不小,一个是太仓王家的子弟,一个是无锡华家的公子…… 又有谁能想到,这才仅仅半年时间而已,被所有人都判了死刑的赵家,居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让张员外不禁后悔,当初对赵守正下手有些重了。 不过好在上次也算帮了他们家的大忙……在张员外看来,自己贷给赵守正的那两千五百两,绝对是赵家重新发迹的本钱。 如是想来,他才心下稍定,正打算备一份丰厚的贺礼,近日登门拜访呢,却听伙计禀报说,赵家父子上门了。 不一会儿,张员外便和朝奉两个,满面春风的出门降阶相迎。 张员外对赵守正深深作揖,满脸堆笑道:“贵同乡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快里边用茶!” 赵守正心说,只怕你待会儿就笑不出来了。他虽然搞不清儿子的算盘,但已经对赵昊的手段十分了解。知道这小子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人吃的死死的…… .第!十!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十更毕!理直气壮求订阅!求月票! 大家看的过瘾吧?月票投了吗? 看看,和尚说洗心革面,就洗心革面!!说十更就十更了!!! 看看,和尚现在多从善如流,你们说与其浪费时间写感言,还不如多码点字呢,我就听话的取消了感言……其实也没捞着码字,这十更光检查就花了我整整俩小时啊~~~~ 不写感言不煽情了,就简单说三点吧。 一是之前就说过的,这本《小阁老》是和尚时隔多年,头一次放弃买断重回分成。其实买断很舒服的啊,而且极可能比分成赚得多啊…… 但是我必须写这样一本分成,因为我觉得我还年轻,不能这样一直安逸下去。 好吧,其实我已经不年轻了。 可是我十分清楚,自己需要这样冒险一次,让自己重新找回战斗的激情,重新回到读者心中,重新找到自己当初选择写作时的心情。 所以在这里和尚要再次拜托大家,千万千万订阅吧,现在我一家老小全靠大家的订阅养活了。所以我肯定会拼命码字,也请求大家用订阅支持我。 养小和尚和小小和尚都很花钱…… 第二,便是说说新书月的更新计划了。 众所周知,和尚写书速度不行,但这次我打算拼了,一是尽量争取个好成绩,二是给大家在这个特殊时期多一点消遣。 所以每天保底三更之外,每增加100张月票便加一更!盟主加更照旧!对了还有首订,每增长1000也加一更!!!总之就是请大家用月票和订阅支持我吧,我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会完成对大家的承诺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祝愿疫情早日过去,大家全家都健健康康,生活早日重回正轨! 求订阅求月票啊!!!!!! .对了上期有奖问答,只要答案差不多的都算正确,不过和尚这几天怕是没时间兑奖了,等我度过这忙乱的几天再把大家拉到群里发奖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们打的不是官司 德恒当茶室内。 张员外请赵守正上座,自己从旁作陪,赵昊和那山羊胡子朝奉则在下首对坐。 看茶之后,张员外又是一阵让人脸红的吹捧。 好在赵守正这几日被恭维的耳朵都生了茧子,没有被他的**汤灌晕。 耐心等到张员外客套完了,赵守正看一眼赵昊。 赵昊便从袖中掏出一张当票,还有面额四千两的会票来。 “前番承蒙关照,寒家已渡过难关,如今半年之期已到,特来赎回方子。” “何劳尊父子亲自前来?小可正准备亲自送上府去。”张员外一挥手,伙计便捧出那个裹着层层宣纸的木盒,看来确实早有准备。 张员外接过木盒,亲手捧到父子眼前,让他们验看宣纸原封未动,上头的封条、印章、签名也都完好无损,他这才拿剪刀绞开宣纸,取出里头的木盒。 然后赵守正掏出当初张员外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铜锁。 张员外这才得以开启木匣,双手取出秘方,准备将那张纸小心展平,双手物归原主。 可刚到一半,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张员外瞪大眼睛,猛地举起那张秘方,却见上头白纸一张,哪有半个字? “什么情况?!”张员外瞠目结舌,看向一旁的朝奉。 朝奉也惊呆了,忙凑过去一看,登时也惊呆了。 “这,这……” 那边赵昊父子也站起身来,看到张员外手上的白纸,便一起叫道:“我家的秘方呢?” “这,没人动过呀,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呢?”张员外满头大汗的看着赵家父子。 “对啊对啊,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密封好好的,都没动过。”朝奉也赶忙从旁解释。 赵昊却得理不饶人道:“你们当铺奸猾似鬼,花招多得很,谁知道使得什么法子,掉包了我家的方子!” “误会误会,肯定是误会,我们德恒当信义为先,绝不会干这种事的……”张员外一边连声撇清,一边仔细端详那白纸,想要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人家都说上当上当,果然进了当铺就没得好!”赵昊却斩钉截铁道:“走,见官去!” 赵守正如今与儿子配合的炉火纯青,便马上起身道:“咱们县衙见!” 说完,父子俩便怒气冲冲而去。 “别,别,留步,有话好好说……”张员外忙追上去作揖连连。 “还有什么好说的?!”赵昊一抖手中的当票,冷笑道:“按行规十倍赔偿,两万五千两拿来!” “这……”张员外登时神情一窒,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迟缓,便被高武伸手推开。 眼看着父子上车而去,张员外还要伸手去拉马车。 一旁的朝奉却扯了扯他的衣角。张员外愣神间,伸手抓了个空,只能眼看着马车朝上元县衙方向驶去。 “东家,我们被耍了。”朝奉在一旁沉声道:“这方子上的字,八成是用墨鱼汁写的。” “哎呀,定然如此!”张员外恍然一拍额头,满脸后悔道:“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茬?” “换了旁人拿来,肯定会提防。可谁能想到一个书呆子,也学会耍诈了?”朝奉也是一脸错愕道:“莫非他头次来当玉佩,是纯粹做戏麻痹我们的?” “八成是这样啊。”张员外使劲拍着大腿,追悔莫及道:“傻子能考上举人吗?我看他根本就是装傻,扮猪吃老虎呢!” ~~ 马车上,赵守正连打几个喷嚏。 他不知道,别人已经把他想象成貌似忠厚、心机险恶之辈。还在那里追问赵昊道:“儿子,那宣纸上明明签了我的名,盒子根本没动过,为何里头的秘方,却被人掉包了?” “它会飞呗。”赵昊笑嘻嘻答道。 “啊,这么厉害?”赵守正瞪大眼看着赵昊,过一会儿拍着他的脑袋笑道:“臭小子,敢耍你老子,还不赶紧说实话!” “不要拍头,会变傻的。”赵昊忙双手抱头,躲开赵守正没轻没重的巴掌,这才说实话道:“你忘了这方子是用什么写出来的?” “墨鱼汁啊。”赵守正闻言吃惊道:“难道这墨鱼汁写的字,会掉色?” “不错,虽然初写时没区别,但差不多一个月后字迹就会消失,”赵昊笑答道:“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神仙也看不出,上头曾经有字了。” “我儿果然好奸诈。”赵守正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奇怪道:“那张员外开当铺,不知道这种事吗?” “他八成应该知道,但一来利令智昏,二来,是靠了父亲的人格魅力。”赵昊便一本正经的赞道:“若是换了别人,此事恐怕难成。但唯有父亲——姓张的根本不会怀疑,你这样的端方君子。” “哦,哈哈,你小子又在损我!”赵守正闻言伸手抓过赵昊,将他的脖子夹在腋下,笑骂道:“原来在旁人心中,为父就是个傻子来着。” “父亲真傻吗?”赵昊反问道。 “我觉得我不傻……”赵守正得意道:“最多只能算是不通俗务而已。” “那就让别人这么以为去呗。”赵昊挣脱了父亲的魔掌,整整衣襟道:“反正又不会少块肉,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唔。”赵守正摩挲着下颌,刚蓄起的短须道:“旁人怎么看,咱也管不着,爱咋咋地吧。” 从前未中举人,为了显得年轻点,他天天刮脸,哪敢蓄须? 如今成了举人老爷,也终于敢让胡须自由的生长了…… “只是父亲如今成了举人老爷,再想扮猪吃虎就没那么容易了。”赵昊摇摇头,一脸遗憾。 “那咱们就扮虎吃猪呗!”赵守正豪气的一拍大腿道:“先吃下姓张的这头猪,以泄我心头之恨!” “父亲中举之后,果然信心大增啊。”赵昊竖起大拇指。 谁知赵守正下一刻却现了原形,旋即变得有些吃不准,问道:“儿子,那姓张的可是有南户部撑腰的,咱们不会硌到牙吧?” “父亲放心,”赵昊却信心十足道:“我们打的不是官司,我们打的是寂寞……”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递给赵守正。 .保底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打个折如何? 赵守正接过来一看信皮,不由开心道:“是老侄子来的信,他在北京安顿下来了?” “父亲自己看便是。”赵昊望着窗外的景色,只觉这金陵城真是风水宝地,旺我,真旺我啊……本来他还准备费一番功夫,来说服那张知县。但这封北京的来信,让他不用再劳神了。 “哦……”赵守正应一声,抽出信纸展读起来,登时惊呼连连道:“什么?他还没到山东,就接到旨意,升为太常少卿。到了北京还没上任,又升了光禄卿?这是连升了多少级啊?!” “从正七品御史到光禄卿,是连升了七级。”赵昊笑吟吟答道。 光禄卿名列小九卿,已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标志着赵锦,正式迈入顶级高官行列。 这恐怖的升迁速度,已经明确无误的告诉大明朝野,赵锦要被大用了——下一步不是进六部为侍郎,就是外放一省巡抚了! 而且,赵锦能升迁如此之快,显然那帮贵同年,尤其是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出了大力的。 南京户部那帮吃闲饭的官员,怎么会为了个小小的当铺老板,去触怒当朝显贵呢? “唉,还以为我儿又有妙计呢,原来是纯粹欺负人啊。”赵守正将信纸小心收好,喜滋滋道:“这事儿我也能做。” “父亲身为举人老爷,还是避嫌的好。”赵昊白他一眼道:“不要老往衙门里跑,人家会说你包揽讼词的。” “哦,也有道理,那为父便去找同年喝酒了。”赵守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闻言正好乐得偷懒。 马车在道边停下,赵守正下来车,坐上自己的小轿,颤歪歪朝秦淮河方向去了。 赵昊说到做到,赵守正中举当天,便给他配了轿子和轿夫,再加上伞夫和长随,还有四个保镖,一共八个人跟随他左右,体面又安全,一点不用赵昊担心。 咦?是八个人吗?怎么总感觉少了个人…… ~~ 上元县衙。 张知县今日没有办公,穿一身锦袍歪在罗汉床上,微闭着眼享受一号小妾的按摩。 二号小妾端着紫砂壶,时不时喂他口茶。 知县大人正享受齐人之福呢,那恼人的门子又来聒噪了。 “大老爷,有客人递帖子。” “不是说了老爷今天不舒服,不见客吗?”小妾一号不满道。 “唉,咱个上元县令就是个丫鬟命。”张知县却抬起眼皮,示意二号小妾拿过拜帖,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如今老眼昏花,二号小妾还充当秘书职责。她便接过拜帖瞥一眼,不屑道:“是个叫赵昊的监生而已,你也敢来烦老爷!” 说着她便要将拜帖丢给门子。 却见张知县倏然坐起来,双手接住了飞在半空的拜帖。 “使不得使不得。”张知县捧住拜帖,小心拿在手里道:“此监生非彼监生,是惹不得的那种监生。” “难道是荫生?”二号小妾略懂一些官场的事情,知道高官的儿子可以恩荫入监读书。 “差不多吧。”张知县心说他虽不是高官子,如今却是高官弟,一样惹不起。说着忙站起身,让门子请赵昊花厅用茶,自己则赶紧在小妾的服侍下,更衣见客。 ~~ 还是上次那间花厅中,赵昊只身前来,张知县却愈发热情。 “哎呀呀,什么风把赵朋友又吹来了。”张知县的笑容里还藏着讨好之色,显然也知道了赵锦的事情。“这几日正打算登门拜访呢,没想到赵朋友却先来了,真是失敬啊。” “老前辈太客气了。”赵昊一见他这态度,就明白对方已经知道赵锦的事情了。 张知县能不知道吗?赵锦一路上连升七级,已经是震撼朝野的大新闻了。他是无比庆幸那日悬崖勒马,没有搞坏和赵家的关系。不然这时候,赵锦随便跟王少冢宰打个招呼,自己就可能被调到云贵去当知县了……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啊。 一阵让人脸红的奉承之后,张知县才问起赵昊来意。 “唉,我是来请老父母做主的。”赵昊说着,便将与德恒当事情讲了一遍,自然隐去自己用墨鱼汁写字那一节。 “真是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张知县使劲拍着桌子道:“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偷窃秘方,我看他这破当铺也开到头了!” 说着便叫来自己的签票幕友,命他开张票牌,派差役查封德恒当,拘那张员外和朝奉前来受审。 “东翁。”那幕友以为他又犯了媚上欺下的毛病,只好小声提醒道:“张员外跟刘员外一样,是义官,不可拘捕。而且德恒当有南户部大人的股份,更是查封不得。” “我让你办你就办!”张知县狠狠瞪他一眼道:“不管他有什么后台,都不能阻止本官为民做主!” 幕友一看东翁义正言辞的样子,终于知道他是在做戏,忙配合着给了自己一耳光道:“是学生多嘴了,我这就去开票拿人!” “嗯,去吧,不要有顾忌,天塌下来本县顶着。”张知县装腔作势一番,待那幕友下去,他才问赵昊道:“不知赵朋友,想要个什么结果?” “这当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按行规十倍赔偿。”赵昊便淡淡道:“当初他定价两千五百两银子,如今要赔我十倍,也就是两万五千两。” “这,怕是难度不小啊……”张知县下意识的搓搓手,却又猛然停住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姓张的可有从六品冠带,虽然是个义官,但较起真来,我还得叫他声上官呢。再说,他和南户部那帮人勾连很深,听说好些官员在他当铺里吃干股。真逼急了眼,赵朋友父子怕是压不住他。” “跟本公子叫板,他有这个实力吗?”赵昊双手一撩锦袍下摆,翘起了二郎腿。 这是他一直想说又没资格说的话,此刻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当然,赵朋友两个学生一个解元一个亚元,且都是大家公子。还有京里的关系也很硬,硬拼的话,张员外肯定拼不过。”张知县又苦口婆心的劝道:“但俗话说得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点意气之争,不值当的拼个你死我活。” “那老父母什么意思?”赵昊幽幽问道。 “愚兄当然是向着赵朋友的,只是劝你稍稍让让,别逼他狗急跳墙。”张知县唯恐赵昊误会,忙解释一番,然后提议道: “给他打个折如何?” .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后悔药有卖吗? 县衙花厅内。 “本公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然老前辈开口了,当然要给个面子。”赵昊呷一口茶水,端着茶盏道:“这样吧,我可以不要钱,只要回自家的宅子便可。” 顿一顿他又看着张知县笑道:“若是他良心发现,愿意多出点钱,我赵家依然分文不取,全都献给县里,捐资助学。” “哦?”张知县登时眼前一亮,使劲搓着手道:“赵朋友如此识大体,愚兄这就拍胸脯应下了,你只管回去等好消息便可!” “那就拜托老父母了。”赵昊搁下茶盏,起身抱拳。 “放一百个心,一万个心。”张知县将赵昊送到二门。 赵昊忽然站住脚,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当票道:“还有件事,也请老前辈顺道办了。” 张知县接过来见又是一张当票,不由先是一阵头大,但看清上头的内容才松了口气:“这点小事,包在愚兄身上了!” “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家父十分看重这玉佩。”赵昊又朝张知县抱拳道:“只要玉佩和宅子回来,我赵家就认这个亏了。” “好说好说。”张知县一口应下。 送走了赵昊,他回头便高声问道:“那个谁还没到吗?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 其实张员外早就在签押房外等着了。他知道赵昊要来报官,怎么还会在家里坐等官差上门呢? “兄长……”一看到张知县过来,他忙迎上去行礼。 德恒当就开在上元县辖区内,两人又都姓张,一个贪财一个会来事儿,私下里早就称兄道弟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张知县却瞪他一眼,嫌他乱套近乎。““懂不懂点规矩?!” “是,是,老父母。”张员外只好恹恹改了口,他一看就知道,赵家已经给县太爷,施加压力了。 “进来说吧。”张知县黑着脸,把他带进内签押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也不让张员外坐下,就让他站着回话。 “你到底怎么惹到赵家了?怎么还把人家房子也收了?” “啊,这这……”张员外没想到,赵家人搞他的根子,居然在这上头,不由叫起撞天屈道:“还不是开春时赵侍郎那档子事儿吗?当时他被扣在都察院,让他家里还钱。我便好心出了银子,收了他家的古董文玩,可那宅子跟我没关系啊……” “你少来这套,”张知县对他知根知底,啐一口道:“到口的肥肉,你能让给别人?” “呃……”张员外眼珠子直转。 “再跟本官打一句马虎眼,就给我滚蛋,等着吃官司吧。”张知县变颜变色,哪还有半分猥琐小老头的样子。 就算他张员外有护身符。破家的县令要收拾治下的当铺,有的是办法。 “是我以内弟的名义,花一万两收下的。”张员外这才说了实话。 正因如此,当初买家才迟迟不敢露面,又让赵昊一家多住了几天。 直到下半年风声过了,张员外开始大肆装修时,赵昊才知道,原来宅子是被他买去的…… ~~ 签押房内,张知县听完张员外的话,登时乐了。 “什么?秦淮河畔五进三出的大官邸,你他娘的一万两就收下,人家不恨你才怪呢!” “当时除了我,也没人肯借钱给他啊……”张员外小声辩解道:“再说他兄弟俩憨憨的,我不坑总有人坑。” “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张知县冷笑一声道:“你做了初一,就别怪人家做十五。这次你就乖乖认栽吧!” “他们有什么要求?”张员外一听,就知道张知县已经和对方讲过数了。 “退回宅子,再出一万两银子,这事儿就了了。”张知县轻描淡写道。 “什么?!”张员外一听就跳脚道:“那我还不如直接给他两万五呢!” 张知县不悦的看他一眼道:“你别咋咋呼呼的,当初可是你把宅子,作价一万两的。如今里外里只用两万两,还饶了你五千两呢。” “当铺作的价,能当真吗?”张员外激动道:“再说我打算自己住,前前后后装修又花了几千两,现在两万两转手就能卖掉!” “那你就去卖吧。”张知县黑下脸来,提笔写起票牌来。 “这,这是干啥?”张员外忐忑问道。 “封店。”张知县搁下笔,吹干票牌上的墨迹。 “不能封店,德恒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南户部刘郎中,马主事的股份……”张员外忙扯起大旗做虎皮。 “呵呵,压本官呢?”张知县冷笑两声道:“那我就多签几张封条,把你在本县的产业全封了。” “借我个胆也不敢威胁老父母啊,”张员外双膝一软,竟跪在张知县手边,带着哭腔道:“我是说我能压住赵家……” “日你先人板板!”张知县搁下笔,啐一口道:“来,本官帮你比比大小,人家现在三个举人,还有新科的解元。那华家、王家的势力先搁在一边,单说他那位老哥哥赵锦,北上前才升了太仆寺丞,人到山东已经升了太常少卿。进了北京还没上任,又升了光禄卿。不是那般贵同年在捧他,他能一飞上天?” 顿一顿,张知县语重心长道:“听说赵昊在他落魄时推食解衣,两人亲如兄弟,你说他能让你欺负他弟弟?” “我咽不下这口气……”只听张员外泣血道。 其实这消息,张员外比县里知道的还早,否则他也不会对赵昊父子那么客气。只是没想到,这对贼父子给他挖了这么大个坑,让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的张员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张知县语气愈发柔和道:“几天前,就是在这里,我用同样的话劝过刘员外。人家洞庭商帮的二号人物,比你体面吧?不一样认了怂?人家都能咽下这口气,你有什么咽不下去的?” 顿一顿,他有些幸灾乐祸道:“谁让你们犯贱,没事儿招惹人家来着。当初要是雪中送炭,现在还不跟着鸡犬升天了?” “唉,谁有那前后眼啊……”张员外都懊恼死了,当初他巴结赵立本,可没少下功夫。可惜赵立本一出事儿,他就站在那帮对付他的官员一边,落井下石不说,还趁火打劫。 可谁又能想到赵家能转眼就重新崛起呢?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自酿的苦酒只有自己慢慢喝了。 .保底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佩名宁安 见张员外已经颓了,张知县方柔声道:“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本县做主给你讲到五千两。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他们答应的话,你也不要再搞事情了。怎么样,能给本县个面子吗?” “这……”张员外那叫一个窝囊啊。 但不管怎么说,那宅子是他一万两买的没错,而且还从赵家低价吃进了大批古董细软。就算把宅子退回给赵家,加上那一看就是给县里的五千两,里外里他也最多是不赚不赔,甚至还略有小赚呢。 这可比刘员外的状况好多了…… 犯不着再挺着脖子死撑了,那样只会得罪了父母官,愈发不划算。 只是一想到那自己刚装修好,还没搬进去住的秦淮河畔五进三出大宅子,他就心疼的想要掉泪啊…… 见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张知县不悦的一拍桌子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行吧,我退宅子出钱。”张员外终于颓然松了口。 “你这是出于自愿,并非本官胁迫的吧?”张知县又似笑非笑看着他。 “是,是我自愿,没有任何人胁迫。”张员外苦笑着点点头,这老狗真是吃干抹净,一点尾巴都不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乖乖签字画押。 张员外刚要回去舔舐伤口,却听张知县又道:“等等,还有件事,把收人家的玉佩还回去。” “啊,见他没赎当,我便已经卖掉了。”张员外脸色又是一白。 连张知县这种刮地皮,此时都要鄙夷他一眼道:“你还真是蚊子腿也嘬三嘬,连二十两的玉佩都不放过。” “呃……”张员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二十两吃下的玉佩,被他转手就卖了一千两! 半晌他方闷声道:“大不了,我再加五百两。”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人家点名要的心爱之物,”张知县摆摆手道:“我劝你赶紧怎么卖的怎么买回来,不要节外生枝。” “唉,好吧……”张员外是虱子多了不咬,闭眼点头,一并答应下来。 ~~ 当天傍晚,赵守正去吃酒还没回来,赵昊正和大伯父子在堂屋吃晚饭。 忽听仆人进来禀报说:“德恒当的张员外来了。” “咦,他来作甚?”赵守业闻言把脸一沉道:“这厮当初趁火打劫,今日还有脸上门!” “大伯稍安勿躁,我们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昊却心中有数,笑着起身走到院中。 赵守业父子也赶忙放下碗筷,跟了出来。 便见张员外身穿青衣小帽,手捧一个木盒,低着头走进来。 “呦,这不是张世兄吗?”赵守业看着他,冷言冷语道:“怎么,我们赵家日子一好过,你就上门了?” “唉,嗨……”张员外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却觉着提不起劲,索性深深一鞠躬,双手高高举起木匣道:“张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赵大人、赵老爷、赵公子高抬贵手,把我当成个屁,放了吧。” “这话哪跟哪?”赵守业奇怪的拿过木盒,打开一看,不禁惊呆了。 里头是一块玉佩和一张房契,那房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初他卖掉的赵府大宅! “啊……”赵守业捂住嘴,激动的说不话来。 赵昊却拿起那枚玉佩,不确定道:“是这枚吗?” “是,当然是了。”张员外嘴里发苦、心里发堵,这可是他花了整整两千两,才求爷爷告奶奶,从买家手里赎回来的。 旁边赵守业也证实,赵守正确实有这么一块玉佩。赵昊这才将其收入袖中,含笑看着张员外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员外苦笑道:“赵公子,这次我认栽了,放我一马吧。” “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赵昊把脸一沉道:“当初你趁火打劫,从我家中赚了何止三万两?现在只不过让你吐出一半而已。”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张老板不服,只管再放马过来,看看本公子能不能,让你把另外一半也吐出来!” “服了服了,彻底服了。”张员外闻言一阵心惊胆寒,只觉来之前的满腹怨气,被赵昊一阵夹枪带棒打散了不少。他连忙摆手道:“从今往后,再不敢跟公子叫板了。” 赵昊又问大伯一句,地契没问题吧? 赵守业忙就着灯光仔细验过,见上头已经过户回原主名下,便点头表示没问题。 “滚吧。”赵昊这才一挥手,张员外如蒙大赦,屁滚尿流而走。 待姓张的走后,赵守业父子给赵昊深深作揖,感谢他替全家夺回家业。 “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赵昊前半句还让当大伯的感到温暖,可后半句,就叫赵守业哭笑不得了。 “大伯不要再贱卖了就好……” ~~ 回到自己住的房间,赵昊点着了灯,这才拿出那块玉佩,仔细端详起来。 赵守正视钱财如粪土,却唯独对这块玉佩视若珍宝,让赵昊不得不好奇,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只见那是一块和田白玉雕成的半圆形玉佩,正面饰以百合云纹,还有刻有两个篆体字‘宁安’,背后则是陆子冈的落款。 “咦?”赵昊不禁有些奇怪,心说‘宁安’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该是‘安宁’吗? 而且这半圆形的玉佩可不常见,除非是一对…… 他正在就这枚玉佩展开想象,赵守正推门进来了。 一看到那玉佩,赵守正登时眼前一亮,以和年龄不相称的矫捷,一把夺了过来。 然后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爱惜的摩挲着那玉佩,口中还喃喃道:“宝贝,我的宝贝,你可算回来了……” 赵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恶寒问道:“这到底是哪来的玉佩,父亲如此看重?” “这是当初,在京城时,我和那……”赵守正下意识回答一段,忽然猛地醒悟,给了赵昊一个暴栗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问。” “我看一定有奸情。”赵昊抱着脑袋躲开,一边往外跑,一边怪叫道:“而且是我娘之外的女人!” “臭小子,你怎么知道,不,你给我站住!”赵守正闹得老脸通红,作势欲追时,却见赵昊早已不见了人影。 他便站住脚,将那玉佩看了又看,轻叹一声道:“不知这次进京,能不能再见到她……” “怎么可能呢。”说完却自嘲的摇摇头,将玉佩郑重收入怀中。 .第四更,这一更是答应送给翠云山的主人、可爱的老牛牛魔王小朋友,请加油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还乡团与叆叇 一拿回大宅,赵守正、赵守业兄弟便迫不及待要搬回去了。 倒不是他们嫌弃蔡家巷,而是只有搬回秦淮河畔那座五进三出的大宅子,才能向全金陵宣告,老赵家彻底翻身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守正推掉所有应酬,兴冲冲拉着赵守业父子赶回去看房。赵昊本想睡个懒觉,却被父亲强拉上了马车。 美其名曰,你夺回来的宅子,怎么能不去看第一眼呢? 赵昊只好哈欠连连跟着上了路,其实他对那大宅只有半天的美好回忆,其余几天都糟糕透了。真要说起有感情,还是那座被大伯拆了的小院子,在他心里永远不可代替。 想到这,他又白了赵守业一眼。大伯被看的后脊发凉,忙讪笑道:“怎么了?大伯脸上有花吗?” “我是在想,若让老邻居见到,眼看就命在旦夕的大伯,如今却活蹦乱跳,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是说过吗,这是医学的奇迹啊……”赵守业不好意思的挠头道:“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在家里老老实实闷了三个月,如今痊愈很合理吧?” “嗯,还算合理。”赵昊存心捉弄大伯,一脸认真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大伯最好拄根拐棍,人前再时不时咳嗽几声,应该就没人说长道短了。” “有道理。”赵守业如今对赵昊的话盲信的很,马上叫高武停车,在道边买了根拐棍,还买了盒水粉,回到车上往自己脸上扑了点。 赵昊好容易忍住笑,可只要一看到大伯的衰样,他又忍不住想笑。结果硬憋了一路,憋得他肚子生疼,真可谓害人害己。 ~~ 不一时,马车过了秦淮河,来到赵家那座大宅门前。 四人下车时,正好碰见张员外的人在摘牌匾,赵守正兄弟自然又是一番唏嘘。 待张家人撤走,四人便迈步进了宅子一看,只见原先半旧不新的瓦当地砖,全都换上清一水的顶尖临清货。墙壁也粉刷一新,连门窗都焕然一新。里里外外还添置了不少景观小品,给整个宅邸增色不少。 “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看那太湖石造成的美景,赵守正不禁赞道:“这张员外还挺有品味呢。” “他准备自己住,特意请了文征明之子文水先生亲临指点。”赵昊不禁笑道:“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这宅子被他买去了呢。” “哦,我儿居然认识文水先生?”赵守正不由神往道:“为父很喜欢他的画,回头可以替我求幅墨宝。” “好说好说。”赵昊含笑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跟父亲信口瞎扯道:“还能从他那买到唐伯虎的大作呢。” “那也要来两幅。”赵守业开心凑趣道:“现在家里有的是地方挂了。” 赵昊看他一眼,他便赶紧弯下腰,拄着拐杖咳嗽起来。 “大伯,这是在家里……”赵昊无奈苦笑,他知道大伯这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激,故意扮丑哄自己开心。 “哈哈,习惯了,习惯了。”赵守业这才直起腰来。 说话间,四人走到后宅正院,看到空荡荡的院子,不由愈发思念起音讯全无的赵立本来。 赵守正又红了眼圈道:“老爷子要是也在,该多好。” “不能干等了!”赵守业一拍大腿,对赵显道:“明日你便带两个人回休宁,一是跟族里报个喜,二是务必问清楚,老爷子到底去哪了。不把你爷爷找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父亲。”赵显沉声应下,他早就想见老爷子一面,求赵立本让自己改行了。 ~~ 第二天一早,赵显就带人出发了,赵守正兄弟则带着赵昊,去逛夫子庙的家具店。 张员外还回来的宅子空空如也,自然要重新添置全套的家具。如今赵家又有钱了,那些寻常的松木、柏木、柳木的家具自然看不上眼,但凡主人起居的房中,不是红酸枝就是黄花梨,清一水的名贵家具。自然,赵昊心心念念的黄花梨拔步床也买了回来,而且一买就是十二张…… 当三人在店家点头哈腰的恭送下出门时,赵昊突然被对面店铺的反光,刺了下眼睛。 见他皱眉,店家马上撑起伞,帮赵公子挡住光,口中愤愤道:“跟一家叆叇店开对门,真是倒了霉了。” “爱戴?”赵昊不慎透露了自己的无知。 “我儿连叆叇都不知道?”赵守正奇怪解释道:“叆叇又叫眼镜,你爷爷曾经带过一副的啊。” “对啊,老爷子眼花的厉害,不戴那玩意儿看不清字的。”赵守业也补充道。 “哦?”赵昊心说,那不就是老花镜吗? “你们继续逛吧,我瞧瞧去。”赵昊说着便撇下两人,在高武的陪伴下,径直来到对门那家叆叇店前。 只见店门口的架子上,挂着近百片闪闪发亮的镜片,怪不得赵昊差点被晃瞎了眼。 倒也不是店家故意使坏,而是店里光暗,只能在店门口试镜。 店里的东家早瞧见,这位公子是对面老板送出来的。知道贵客临门了,他赶忙走出柜台,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请了,不知是看老花镜还是少花镜?” “唔……”赵昊这次却不会露怯了,不置可否道:“都拿来看看。” 店家便拿个垫了绒布的托盘,从架子上取下一些镜片,对赵昊介绍道:“这是老花的,这是少花的。老花的建议用单照,少花的建议用双照。” 赵昊看那所谓单照,就是单片眼镜,双照更像是后世的眼镜,只是用绳子代替了镜腿。 赵昊分别试了试,果然,老花镜就是远视镜,少花镜就是近视镜。 原来大明已经掌握了磨制凸透镜和凹透镜的技术,这让他一下知道,该怎么给二阳上第一课了。 “这些眼镜都用的什么材质?”赵昊状若随口问道。 “玻璃的便宜些,十两可以买一副。给公子看的都是东海水晶磨制,要清亮许多,自然稍贵些,得三十两一片。” “拿玻璃的看看。”赵昊暗暗咋舌,心说便宜的都能在味极鲜开个包间了,这还真是有钱人才能用的玩意儿。 怪不得只在夫子庙有这一家叆叇店,就连钟鼓楼大街那么繁华的地方也没见过。 他让店家又拿了几片泛绿的镜片过来,在太阳下一对比,发现这些玻璃质地不纯,偏色严重,确实没法跟晶莹剔透的东海水晶相比。 他便故意诈那店家道:“你这烧的不行啊,我见过比这透得多的玻璃。” “公子见的要么大内流出来的,要么西洋传过来的,”店家忙解释道:“当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了烧玻璃人,但一直是皇家造办此物,民间仿制的总是差强人意,后来找到这种东海水晶代替,才能让此物流传开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 “咱们是杭州人氏,大明干这行的,除了苏州人就是杭州人。”店家笑答道。 .我在明朝仇英所绘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上,确切看到了眼镜,又考证了诸多资料,希望能让大家减少争论。 2.100月票加更送到,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强人锁男 夫子庙,叆叇店门口。 赵昊问来问去,几乎把店里的眼镜看了一遍,却始终不说要买哪一副。 这让店家渐渐耗尽了耐性。只是今天还没开张,他也只好强忍焦躁,陪着笑脸在一旁应付。 “公子,看好哪一副了?” “嗯。”赵昊这才搁下眼镜,问他道:“你这家店里的师父,在金陵什么水准?” “金陵城中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店家傲然答道。 “那在全国呢?”赵昊又问道。 “大内的皇家造办不敢说,除此之外,小店的手艺不敢说比谁好,却也不认比谁差。”店家硬气的答一句,然后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客官,你可挑好了?” 赵昊笑笑,连打两个响指,高武便将两锭五十两的官银拍在了柜台上。 “公子这是何意?”店家一脸不解,神色却缓和许多。 “你这里没有我满意的,我想自己定制一副。”只听赵昊缓缓道。 “公子要定制吗?”店家做的就是有钱的人生意,显然早已司空见惯道:“金镜框,玉镜框本店都能做的。” “我要一副墨色的平镜,镜片可以小一点,镜框嘛,自然越轻越好。” “墨色平镜?”店家愣一下,试探问道:“就是那种不凸不凹,戴不戴没区别的那种?” “不错。”赵昊笑着点点头。 “那简单,用墨水晶给公子磨一副便可。”店家笑着应道:“这种要便宜不少,就算给公子配一副金丝镜框,也要不了这么多钱。” “收着便是。”赵昊大方的一挥手,又道:“你带我见见磨镜师父,我亲自跟他讲讲要求。” “这没问题。”店家开心的收起一百两银子,他家的生意素来就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半月。 然后他便将门帘一挑,请赵昊进了后院。 后院中,两位师父带着两个学徒在磨制镜片。 只见学徒用脚踏着一对自行车踏板似的木镫,木镫中间有传动的皮带,带动平台上的小磨匀速转动着。 磨镜师父则全神贯注的手持着成片的水晶,用白泥似的抛光材料小心打磨着。 显然诀窍全在师父一双手上,根本不怕外人看。 不过为了避嫌,赵昊还是只瞥一眼便转过头去,装出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店家便叫住一个头发花白的磨镜师父。“老吕,这位公子有些要求,你可得听仔细了。” 那老吕头便点点头,弓腰站在赵昊身边,一边看赵昊用笔在纸上画,一边听他解说。 听完,老吕头便自信笑道:“明白了,镜腿就按照公子说的样子打。” “好,打的漂亮点,活干好了,本公子重重有赏。”赵昊这才丢下笔,与店家约定十天后来取镜,便和高武离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赵昊突然问高武道:“那两个磨镜师父的样子,你都记住没?” 好一会儿,才听到高武的回答:“嗯。” “回头设法请一位到家里做客,不要让店家发觉。”赵昊便沉声吩咐一句。 高武默默点头,剩下的事,就不用赵昊再操心了。 ~~ 高武做事就是麻利,当天半夜,就把人带回来了。 当赵昊被他从睡梦中叫醒,披衣来到无人的僻静小院时,便看到了一口不断蠕动的麻袋。 赵昊被惊呆了,好半晌才捂着脸道:“快把人放出来。” “哦。”一名蔡家巷的汉子,便打开了麻袋的束口,放出里头一个五花大绑,口塞破布的花白头发老者。可不正是那姓吕的磨镜师父吗? 高武赶紧给老吕头松绑,又扯下堵嘴的破布。 老吕一松绑,马上朝赵昊跪地磕头,口中连叫好汉饶命。 赵昊狠狠瞪一眼高武,然后亲手扶起老吕头,温声道:“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本公子是让他们好言好语把你请来,并非是让他们用这种方式,实在让老丈受惊了。” “啊……”老吕头一阵错愕,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便听一个凶巴巴的汉子解释道:““回公子,咱们一直跟着这老头出了店,等到无人处,便过去跟他说,我家公子有请,谁知他竟尖叫起来,无奈之下只好捂住他的嘴……” “他又拼命挣扎,无奈之下,咱们只好把他绑了起来……”另一个汉子也解释道。 “我看你们一个个凶神恶煞,还以为大半夜的遇上劫匪了呢。”老吕头苦笑一声,这才相信是误会一场。 赵昊马上让高武去张罗了一桌酒菜,亲自把盏给老吕头压惊,待那老汉惊魂稍定,他才道明了自己的意图。 “我想请老丈抽个十天半个月,帮我打造几样东西。” “只怕东家不给假啊。”老吕头下意识推脱。 话音未落,高武便将两枚银锭拍在他面前。 看到那两枚各五十两的大官银,老吕头咽了口唾沫。 磨镜师父算是金陵城中的高薪阶层,可一个月也就是十两银子收入到头。若是十天半个月,能赚到将近一年的钱,换了谁也会心动的。 “这,我想想办法。”迟疑片刻,老吕头终于松了口。 “事成后,再赏你一百两。”只听赵昊淡淡说道,如今对他来说,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 “好,明天我就跟东家告假,说亲家公过世了,要回去帮着料理一场。”老吕头登时拿出了克服万难的精神,拍着胸脯道:“半个月内,听候公子差遣!” “磨镜的工具怎么办?”赵昊问道:“还有那东海水晶……” “公子不用担心,老汉家里有全套的。”老吕头讪讪笑道:“东家要价太黑,便常有人问老汉接不接私活……” “那就好。”赵昊松口气,马上让高武带人,连夜跟老汉家去,取回那磨镜的工具。 他则回到自己的书房,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提笔在纸上画起图来。 第二天,高武过来禀报,一切张罗好了。 赵昊便拿起画好的图纸,来到小院中,对那老吕头讲解起自己真正的要求来。 “给我磨两个三棱柱,一个底面是锐角等腰三角形,一个底面是等边三角形……什么?听糊涂了?好吧,回头我用泥巴捏给你,照葫芦画瓢总会吧?” “这是个凸透镜,就是你那个老花镜,但屈光度……好吧,我要很平的那种镜面,不要很凸的。” “这个是凹透镜,就是那个少花镜,大小是老花镜的三分之一就行,可以给我多来几片。” .第六更,200月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还有一件事…… 赵守正兄弟着实忙活了几天,才重新购置齐了新宅中的一应家具、陈设。还雇请管家厨子、买了奴仆丫鬟,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到了月底一算,居然还结余了五千两…… 盖因赵守正中举之后,几乎天天有人上门拜师,有同乡来送贺礼,有各色人等前来投献。尤其是那些徽商,有心修补之前破裂的关系,先是竞相到蔡家巷贺喜中举,后又来赵府庆贺赵家乔迁之喜,着实出了两次血。 还有好多媒人登门,给赵昊父子提亲。很多人知道正妻之位高攀不得,便将目标瞄准了妾室的位子。要是都应下来,父子俩已经人均十个小妾往上了…… 却都被赵守正以父亲不在为由,通通推掉了。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赵守正现在是听到有人提亲就头疼。 可越是怵头,这种事就越是跑不了。 这天一大早,又有人上门了…… 赵府门外,两顶轿子落在照壁后,一个轿子上下来的是国子监周祭酒。 另一个轿子上的人,却迟迟不肯下轿。 周祭酒等得不耐烦,掀开轿帘催促道:“来都来了,怎么还不下来?” “我不去。” 坐在轿子里的,竟是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二号人物刘员外,他抱着胳膊,一脸阴沉道:“那小子让我丢尽了脸,怎能再凑上去让他羞辱?” “那你来干什么?”周祭酒气道。 “你硬拉我来的。”刘员外撇撇嘴道:“我就是看看,你到底能怎么翻过这一局?” “好吧,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周祭酒不由苦笑道:“但是万一赌赢了呢,那不就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行吧,祝你好运。”刘员外指指大门上重新挂起的‘赵府’牌匾,甩手放下了轿帘。 “搞不懂,一个商人,还这么要面子。”周祭酒摇摇头,只好让人递了拜帖,只身登门。 ~~ 后宅中,赵昊一推下饭碗,就跑去偏院中忙活去了。 赵守业不禁奇怪问道:“这小子整天捣鼓什么?神神秘秘的。” 赵守正一边翻看礼单,一边随口道:“谁知道呢,前日从夫子庙叆叇店中,请了位磨镜的师父,两人一直在屋里鼓捣,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顿一顿,赵守正一脸自豪道:“想来,我儿该是又有了发财的路子……” “哎呀,咱们老赵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赵守业不禁再度感叹道:“放在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兄弟俩正说话,管家进来禀报说,周祭酒来访。 “老二你这一中举,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赵守业感叹一声,奇怪问道:“他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总不能是又来提亲吧。”赵守正哂笑一声。 “那得多厚的脸皮啊……”赵守业撇撇嘴,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话虽如此,怎么说,周祭酒也算赵守正的师长,如今赵守正已经一只脚踏进官场,反倒不好像之前那样任性了。 兄弟俩便一齐到大门口迎接,请周祭酒到花厅用茶。 看到赵家兄弟如此客气,七上八下的周祭酒,这下心定了不少。 但他左顾右盼,却只不咸不淡的说着客套话,迟迟不肯进入正题。 赵守正明白过来,问道:“大司成是在找我儿吗?” “呃,呵呵,是的。”周祭酒尴尬的点点头道:“能否请令公子出来,一起说话?” “好的。”赵守正兄弟都不意外,赵昊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便让管家赶紧把二公子请过来。 ~~ 小院中,赵昊正坐在那里,看高铁匠用小锤将一块黄铜越敲越薄。 他需要的东西,那磨镜师父一人做不来,还得劳高铁匠过来帮忙。 好在味极鲜那边上了正轨,小仓山又没开工,高铁匠除了在后头工地上,盯着赵昊的新居,也没什么正经事情。 高铁匠许久没摸铁锤,早就手痒难耐。此番得以重操旧业,自然十分兴奋,一边梆梆梆敲着小锤,一边还一脸不过瘾道:“这黄铜太轻太软,都不用过火,就这么梆梆梆的敲,想敲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不越简单越好吗?”赵昊笑着瞥一眼在隔壁磨镜的吕师傅。心说有钱就是好,只要动动嘴就行,有的是专业人士替你动手。 “那显不出老汉的手艺啊。”高铁匠却觉着不过瘾,提议道:“待会儿我在上头给你錾个花吧。” “随你开心。”赵昊笑着一指挂在墙上的图纸道:“只要别走形就好。” “公子这话说的,咱是打枪管的老把式,干点这个简直是小菜一碟……” 两人正闲扯淡,高武进来禀报,说是周祭酒来了。 “好吧。”赵昊只好先丢下高老汉,跟着等在外头的管家,去花厅见客。 ~~ 花厅中,看到赵昊进来,周祭酒居然下意识要起身相迎。 但猛然意识到这样有失体统,他忙硬生生制住身形,改为欠了欠身。 这让赵守业看了不禁暗暗称奇,心说赵昊施了什么法子,居然把个堂堂国子监祭酒,吃得这么死? 赵昊也很客气,向周祭酒行了师生礼,然后甘陪末座。 “二位可否让本官,与令公子单独聊聊?”周祭酒看看赵家兄弟,两人早知道他是来找赵昊的,便识趣的离开了。 等到花厅没了旁人,周祭酒猛然站起来,就像椅子上有针一样。 “赵公子……”周祭酒朝赵昊深深作揖,弓腰到底道:“该做的事下官都做了,邵芳那边我也断了联系,此事可否就此作罢?” “大司成好生多疑,那日便与你明言,该办的事办完了,咱们就算两清了。”赵昊靠坐在官帽椅上,掸了掸锦袍上的浮灰,淡淡道:“何苦再来问一遍呢?” “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周祭酒掏出帕子擦擦汗,这才松了口气道:“不听公子亲口说原谅我了,实在不放心。” “现在可以放心了?”赵昊站起身来,给周祭酒整了整发皱的衣袖,淡淡笑道:“没旁的事儿请回吧,我还忙着呢。” “呃,还有件事……”周祭酒硬着头皮,迎上了赵昊的目光。 .第七更,连检查带发都要累死活人了,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不敢娶 赵府花厅中。 周祭酒微弓着身子,仰头看着赵昊,他满脸的讨好,还难掩惧色。 若是有旁人看到这一幕,肯定要使劲揉眼。堂堂南京国子监祭酒,怎么会对自己的监生如此低声下气? 倒过来才是正常啊! 其实周祭酒原先并未如此恐惧赵昊,哪怕小公爷向赵昊登门道歉,他也不太害怕。真正让他恐惧的,是来自北京的两条消息,一是赵锦荣升小九卿,二是徐阁老的得力干将吴时来,居然也替赵家撑腰,弹劾了魏国公。 这说明这姓赵的小子已经通天了,之前的威胁可能还只是恫吓而已。 但现在,周祭酒知道,他实实在在可以干掉自己了! 恐惧之余,更多的还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有眼无珠?明明可以造就一段不离不弃、皆大欢喜的士林佳话,现在却弄成了这般田地…… 他要趁着退婚的事情还没传开,设法补救一番。不然等赵守正重新跟别家定亲后,他可就要成为士林笑柄喽…… “请讲。”赵昊也受不了周祭酒这副卑微的模样,他对清流的幻想,完全因此人而破灭。 便转过身去,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石、竹组成的小品。有工匠正用细细的毛笔,在太湖石上勾勒着字的轮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看清描在上头的诗句,赵昊差点把茶水喷出窗外去!大伯这是搞什么名堂? 没等他询问工匠,旁边周祭酒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说话了。 “前番造化弄人,对两家伤害都很大……” 赵昊闻言瞥一眼周祭酒,没想到他还有脸提这茬。 便听周祭酒自顾自说道:“实在是我受人蛊惑,一念之差,酿成了大错。幸好此事只有我两家知道,并未传扬出去。此时若能重修秦晋之好,外人无从知晓这件坏事,善莫大焉,有百利无一害。” “呵呵……”赵昊难以置信的笑道:“你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听我把话说完。”周祭酒忙摆摆手,一脸壮士断腕的决绝道:“千错万错,都是我周家的错。是以本官当然要补偿赵家。从前与令尊定亲的,是我庶出的三女儿。这次若能重新订婚,我便将正妻所出的唯一嫡女许配给令尊,且令三女为媵,姐妹同嫁给令尊如何?” “还可以这样?”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无法想象,周祭酒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此乃古礼也,并不罕见啊?”周祭酒两手一摊,同样不理解,赵昊为何如此吃惊。 在士大夫的婚事中,这种姐妹同嫁、一妻一滕的玩法确实不罕见…… “好吧……”赵昊哭笑不得的摆摆手,表示无法决定道:“不过哪有做儿子的,给父亲做主的道理?你还是跟我爹说吧……” “当然要先问过公子了,你不反对我才好开口。”周祭酒一副很懂事的样子道:“当然,若是公子能代为转达,自然更好。” “我不反对,也不帮忙,你自己说去。”赵昊翻翻白眼,心说我给自己找一个后妈不够?还得找两个?我得多贱啊? “公子不反对就好。”周祭酒也松了口气。 ~~ 赵昊便出了花厅,让父亲和大伯回来应付姓周的。 他则留在了外头,背手看着描字的工匠。 “这是要干啥?” “回公子。”工匠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向他行礼道:“大老爷吩咐,要将公子的大作分别刻在宅中各处。说这首诗最代表赵家的气节,因此要放在待客的地方。” “赵家的气节……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玩意儿?”赵昊不禁暗暗腹诽道:‘若是有,也是吃软饭的气节吧?’ 他觉得应该刻上‘软饭好软’更加贴切…… 他在外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还留神着花厅中的动静…… 这时,周祭酒已经将提议复述给赵守正兄弟。 赵守业闻言眼前一亮,心说还有这等姐妹双收的好事? 便低声对弟弟耳语道:“周祭酒这位子,说不定一下就上去了。他又这么低声下气,这样的老丈人可不好找……” 赵守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周祭酒见状大喜,忙问道:“贤婿可应了?” “不。”赵守正却断然摇头道:“我是不会娶你家女儿的。” “啊?”周祭酒和赵守业齐齐吃了一惊。 “啊?!”外头的赵昊也吃了一惊,这样买一送一的好事儿,父亲都不同意? 看他往秦淮河跑得挺勤的啊? “贤婿何出此言?”周祭酒忙问道:“我将一双女儿都许给你,天下哪还有这等好事?” “但我不敢娶!”却听赵守正罕见的正色道: “当初我家遭难,你就几次三番缠着要退婚。现在看我赵家重新发达,就又要把女儿嫁给我。将来若是我家再遭难,周大人肯定还要把两个女儿要回去的。” “怎么会,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祭酒红着脸强辩道:“覆水难收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大司成懂就好。”赵守正端起茶盏,将茶水泼在地上道:“既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断掉的姻缘也不能再续了!” “你,你还是问过令尊再说吧?”周祭酒只觉无地自容,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来的。 “从前是父命难为,但临别前,父亲已许我自己做主。”赵守正便答道:“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了。” 说着他起身道:“大司成请回吧。” “唉,你真是……”周祭酒心里那个恼火啊,想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发泄一下,却瞥见赵昊在窗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忙咽下话头,灰溜溜告辞而去。 赵守业和赵守正只将他送出二门,便站住了脚。 ~~ 赵府门外,刘员外在轿中左等右等,久久不见周祭酒出来。 他是又闷又燥,只好出轿准备透口气,探头朝门内看看,姓周的怎么还不出来。 谁知刚刚下来轿子,便听一把可恶的声音,大惊小怪道: “咦,这不是刘会长吗?怎么不进去啊?” 便见唐友德一脸揶揄的从马车上下来。 “你……我……”刘员外如今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其中就有这唐胖子。但他方才探头探脑的样子,被人瞧了个正着,此时是有口莫辩,进退两难。 .第八更,400月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商业地产 见刘员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唐友德愈发犯贱,他指了指一旁的蓝呢大轿,一脸吃惊道:“这是周祭酒的轿子吧?你们联袂而至,难道要求复婚不成?” “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刘员外臊得满脸通红,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弯腰就钻回了轿子。 “员外的轿子在那边呢。”周祭酒的轿夫忙小声提醒道。 刘员外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上成了周祭酒的轿子,忙红着脸下来,坐回自己的轿中。 这下他也不等周祭酒出来了,指着唐友德冷声道:“往后日子长着呢,你给我走着瞧!” “哎呦,我好怕哦。”唐友德早就彻底得罪了刘员外,自然是不惧他的,指着赵府大门哈哈大笑道:“周祭酒出来了,看脸色不太好呢?” “起轿起轿!”刘员外使劲拍着轿子,命轿夫赶紧离开这,让自己丢尽脸面的鬼地方。 唐友德倒没再招惹周祭酒,两人错身而过后,他便径直进门去了。 ~~ 这阵子唐友德没少过来帮忙,府上人都知道他是二少爷的心腹。 不用通禀,他便直入内宅,正看见欣赏完自己‘大作’,准备回去的赵昊。 “公子……”唐友德笑嘻嘻凑上去道:“你猜我碰上谁了?” “周祭酒呗。”赵昊端详着家里的空地,寻思那首‘最是人间留不住’,该放在那里最合适。 “除了他,还有个人在外头。”唐友德眨眨眼道:“是刘员外。” “他怎么没进来呢?”赵昊闻言大感遗憾道:“也让我好好打打他的脸。” “估计是因为早被打肿了,不敢进来了吧。”唐友德笑着说一句,走到没人处,便从袖中掏出了三万两会票,塞到赵昊手中。 “之前卖丝赚了六万三千两,这次买丝一共花了两万三千两,里外里净赚四万两。跟着公子赚钱,实在是太过瘾了……” “怎么多给了我一万。”赵昊不解看着唐友德,两人说好赚了一人一半的。 “上次不是说好了,两次的谢礼都给公子折现吗?”唐友德笑道:“这一万两就当公子进京的程仪了。” “大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赵昊话虽如此,却将会票全都递还给唐友德道:“这些钱你拿回去,投在小仓山,你再追投一万,股份嘛……你占两成如何?” 但赵昊也占不到八成,他还准备拿出两到三成来,做为上下打点、股权激励之用。 只有将更多的人绑上战车,他才会越来越强大。 “成,公子怎么说就怎么办。”唐友德笑着点头道:“反正这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顿一顿,唐友德又有些奇怪道:“不过这么多钱,足够把老方的酒店,拆了重盖成金陵第一高楼了。公子为何要投在一块荒地上?” “问得好。”赵昊笑着点点头,招招手,叫过高武道:“把文水先生昨天送来的图纸拿上,备车咱们去小仓山。” 高武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 “咱们到现场边看边说。”赵昊对唐友德笑道。 ~~ 两人乘车穿街过市,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小仓山。 “咦,没想到这么近?”唐友德不禁啧啧称奇,他还是头次从夫子庙一带过来,原本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呢。 “当然近了。只是这里人迹罕至,让你觉得好像很远。” 赵昊跳下车,带着唐友德走上一个小山包,指着西边,神采飞扬道:“从这里出发,西南不到一里就是石城门,正西不到二里便是清凉门。此处正在两大城门中间,这就具备了交通便利的先天条件。” 唐友德看着在秋风中指点江山的少年,本不想扫他的兴致,但还是觉着自己有必要提醒道:“公子说的没错,可清凉门地处偏僻,自建成起就人迹罕至。石城门连着江东门,那一带倒是繁华的很,可小仓山没有路通过去啊。” “那就修一条路!”赵昊招招手,让高武将竹筒中的图纸展开,然后他指着图纸上,从小仓山到石城门的那条红线道:“这是文水先生规划的路线,我已经得到上元县的同意。你今年冬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给我把这条路,从石城门一直修到芙蓉池去。然后,给我把芙蓉池挖大两倍,改名叫芙蓉湖。再把水道和金川河接起来。” “啊!”唐友德看着地图上的水旱线路,终于明白了赵昊的布局。不由震撼道:“这样一来,咱们小仓山非但能连通江东门繁华之地,还能从金川河与长江相连,这样无论旱路还是水路,都十分便利了。” “不错,这样小仓山就会变成南来北往的一个枢纽,在这里做生意,想不红火都难。”赵昊心说,还是袁枚老哥眼光好,选了这么块风水宝地,也难怪赚得盆满钵满。 且袁枚建随园的时候,南京已经衰落的不像样子,哪能跟现在南都盛景相提并论?赵昊在这里建园的前景,自然还要远胜随园了。 聊得入巷,两人都来了兴致,便一边爬山一边就着图纸构想起完工后的情形。这里要如何如何构景。那里要如何如何建楼台,这里要栽什么树,那里要搭一座什么样的桥。 等到兴奋劲儿过了,唐友德不禁苦笑道:“那两万两怕是还不够……” “不要紧,以战养战嘛。”赵昊摇摇头,不以为意的笑道:“和文水先生匡算了一下,修路挖湖通水道,大概需要万把两银子。剩下的钱,你优先把湖景整治出来,再做做配套差不多也就够了。” “然后你就把图上的空地,拿出来招标。”说着,他笑着拍拍唐友德道:“我就一个要求,把湖边最好的位置留给味极鲜。” 唐友德闻言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味极鲜要能搬来,这事儿就成功一半了!” 他可是亲眼看到,在味极鲜的带动下,整条蔡家巷的买卖都兴旺了好多。 赵昊便笑道:“我跟方掌柜谈过了,他亲自过来管理这边。起码建个六层的大酒楼,全都是包厢,当然价格也要翻一倍……” “哈哈,那得多赚多少钱啊……”唐友德不禁口水直流。 .第九更,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章 总店、创始店和旗舰店 “赚钱还在其次。”赵昊指着地图上的一期工程道:“有了味极鲜,其余的地皮都会值钱,或租或卖你来决定。不过,你可要给我把好这个关,要保证沿湖都是高端的店铺。也没必要把中低端的买卖撵走嘛,全都赶到沿街去就是。” “等到这一街一湖的店铺都起来了,整个小仓山就值钱了。”赵昊信心十足的对唐友德道:“到时候还愁没钱继续开发?” “嘿嘿,到时候肯定会抢破头。”唐友德虽然不懂商业地产开发,但他知道繁华地段的地价有多高、要是真能让小仓山繁华起来,光卖这满山遍野的荒地,都能赚个大几十万两。 两人一直聊到快天黑才下山。回去的路上,赵昊让唐友德优先雇佣蔡家巷的人,到时候浩大的工程一启动,保管整条街的男女老少都有活干。 “公子还真是念旧啊。”唐友德不禁感慨道:“蔡家巷那帮人多大的福气,能跟公子当过街坊?” “你的福气不更大?”赵昊打趣他一句,才正色道:“蔡家巷的人心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以放心大胆的用。这次我陪父亲进京赶考,准备带十来个人当随从。” 其实主要是他已经绑架了整个蔡家巷,所以才放心…… “嗯,至少走到哪,都没人敢欺负公子。”唐友德笑笑,忽然眼圈一红道:“能认识公子,真是老唐最大的福分了。” “少来这套,我还得过一阵子再走呢。”赵昊虚踹他一脚道:“走,去味极鲜吃饭去。” ~~ 回到蔡家巷时,已是华灯初上。 夜里走在这条街上,能更真切的感受,赵昊给蔡家巷带来的变化。 当初天一黑,这里便黑灯瞎火,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但现在,非但味极鲜中灯火通明,整条街上也十分热闹。 原因很简单,在味极鲜吃饭的非富即贵,一位食客便至少带四五个随从。这些人也要吃饭,王富贵一家小餐馆哪能盛得下? 这几个月来,便又有两家饭馆开张,还开起了茶馆、澡堂子和车马店。这人和买卖,都是爱扎堆的。随着这些店铺开张,蔡家巷人气猛增,附近的市民都喜欢过来逛逛。不知不觉中,大街上便聚拢了各种小食摊、卖菜卖肉摊、鸡鸭行和粮油店,甚至连勾栏瓦舍都偷偷开了两家。 后来,赵家三人中举,赵昊的徒弟还高中了解元。马上,街上便又多出了几家书店,卖起了解元公推荐的高头讲章。也不知给没给人家王武阳钱。 听说余甲长正张罗着修建三元牌坊,到时候这蔡家巷只怕会更繁华。 赵昊和唐友德在大石桥便下了车,欣赏着蔡家巷的变化。虽然还远没法跟鼓楼街相比,但那勃勃生机却明白无误的展示着,这里未来的美好前景。 “这都是公子的味极鲜带来的啊。”唐友德感叹一声,又有些担心道:“要是关掉的话,怕是整条街的生意都要受影响的。” 他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味极鲜真搬走的话,这里就算不被打回原形,也要元气大伤的。 “谁说要搬走了?”赵昊笑着摇摇头。 “公子不是说不开分店吗?”唐友德一愣。 “对啊。”赵昊指着灯火通明的味极鲜道:“到时候芙蓉湖那边叫味极鲜总店,这蔡家巷叫味极鲜创始店。” 顿一顿,他又笑道:“将来若开到外地,还可以叫某地旗舰店。” “还可以这样玩?”唐友德哭笑不得道:“跟分店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你愿意进分店,还是创始店?”赵昊笑着反问一句,迈步上了台阶,吴玉赶忙给东家打开店门。 “当然是创始店了,听着就最正宗。”唐友德笑着跟上去道:“公子实在太奸诈了。” ~~ 赵昊一进味极鲜,便看到巧巧站在柜台后,正举着酒提子,小心的往一个个酒壶中添加酒水。 余光瞥见赵昊进来,巧巧先是一喜,旋即皱起了鼻头,一脸不忿的继续干活,权当没看见他。 赵昊刚想跟她打个招呼,却被众食客热情的寒暄淹没了。 “赵公子,好几天不见啊。” “听说赵公子搬家了,往后还常回蔡家巷吗?” “赵公子,此情此景,赋诗一首吧?” 赵昊暗暗翻着白眼,跟众食客寒暄一通,逃也似的上楼了。 结果也没跟巧巧说上句话。 巧巧姑娘把酒提子一丢,坐在柜台后头生起了闷气。 ~~ 二楼,吴康远的雅间内。 赵昊和唐友德刚坐下,便听到楼下的琴曲忽然变得低沉萧索起来。 吴康远微闭着双目,轻打拍子和曲唱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唉……”唱罢,吴康远瞥一眼某人,轻叹道:“也不知是哪个狗才,伤了马姑娘的心。” “你看我干什么?”赵昊白他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 “咳咳。”吴康远登时无话可说了,举手投降道:“好吧,那咱们还是等你成年再讨论这问题。” “饿了,抓紧吃饭。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呢?” 赵昊绕开这话题,在铜盆中洗净手,接过唐友德盛好的米饭,两人便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这些俗人啊。”吴康远把味极鲜当成食堂,已经吃过了晚饭,调侃两人几句,便下楼听曲去了。 赵昊和唐友德也不管他,只顾着低头吃饭。两人在山上窜了大半天,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一阵风卷残云之后,赵昊刚刚搁下筷子,方掌柜带着汤四丫敲门进来了。 “公子,你找我?”汤四丫本就是个泼辣外向的女子,在味极鲜又历练了几个月,整个人愈发干练起来。 “嗯,汤姐姐坐下说话。”赵昊让汤四丫坐在自己对面,对坐在右手边的方德笑问道:“怎么样,我给找的这位大将,合用吗?” “太合用了,现在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四丫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方德便笑道:“我看,就是我不在这儿,也不会影响生意的。” 四丫闻言一愣,问方德道:“掌柜的要去哪?” “东家准备另开一家味极鲜,让我过去张罗。”方德便答道。 “那这边怎么办?”四丫忙着紧问道。 “就归你来管了。”赵昊笑着回答道。 .第十更,不行了不行了,脑子彻底木掉了。这是几百票加更来着?对,600票,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友德楼 味极鲜包厢内。 “我,我……” 四丫闻言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连忙摆手道:“我干不来的。” “别担心。明年开春前,方掌柜还会呆在这里。”赵昊看看方德道:“你可得带好这个徒弟。” “东家放心,这家店是咱们的创始店,为了味极鲜的牌子,我也会倾囊相授的。”方掌柜重重点头。 “有方掌柜这句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赵昊又笑着对四丫道:“再说,也只是让你试试看。我们几个股东商量了一下,只要你稳稳当当干下一年来,就把这家店的一成股份给你。” “要是干不好,我随时都会撤掉你,让你继续跑堂。”顿一顿,他又佯装严肃道:“有没有信心接受这个挑战?” “有!”汤四丫脱口而出,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看来戚大帅带过的兵,就是不一样。”赵昊摆摆手,让汤四丫和方德去忙,转头对高武道:“你得想办法,多给我找些这样的人啊。” 高武却满脸苦相的摇摇头,显然这超出他的能力了。 “唉,好吧,你留意就成。”赵昊自然不会为难他的高大哥。 ~~ 这时,包厢又响起敲门声,进来的却是余甲长。 “公子能回来实在太好了。”余甲长最会说话,满脸激动道:“街坊们整天问我,公子是不是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赵昊摇摇头道:“我虽然不在蔡家巷住了,但不管走到哪,这里都是我的家。” 时候不早了,两人寒暄一阵,便赶紧进入正题。 赵昊找余甲长有两件事。一是让他和唐友德对接一下,准备为小仓山工程招募人手。 修桥铺路、挖湖通渠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然后还要盖楼建房,移花栽树。等到将来建成后,还需要大量的人手维持运营。这下,怕是整个蔡家巷都要为赵昊打工了。 “哎呀,这么大的工程,得需要多少人啊,老朽还没接过这么大摊子呢。可别误了公子的大事……”余甲长不由有些发愁。 “这个我想过。”赵昊便指点他道:“你可以搞个劳务公司……或者说,人力牙行。从蔡家巷雇些能说会道的机灵鬼,让他们帮忙招募人手嘛。” “好主意。”余甲长闻言赞一声,其实他吃得就是经纪这口饭,只是一直没开过牙行,干的是黑中介罢了。 “不过,县里卡的严,怕是拿不到牙行的执照。”余甲长说完,又有些担心。 “这不难,过两天我去见张知县,顺道给你办一张就是。”赵昊笑道:“你不妨把摊子铺大点,将手下经纪分门别类,重点替我留意丝织棉纺行当的工人,还有泥匠、瓦匠、石匠、铁匠,矿工之类,只要有一技之长,通通给他们免费登记下来,到时候我有大用。” “哎,我记下了。”余甲长心说,公子要修小仓山。需要泥匠、瓦匠、石匠咱能理解,可要铁匠、矿工还有织工干啥啊? 不过公子吩咐的事情,他照着做总会没错的,反正早晚会明白的。 “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待到将此事记下,余甲长又问道。 “还有件事。”赵昊便沉声道:“我跟方掌柜打过招呼。往后,从我味极鲜的分成里,每月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教导蔡家巷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学堂嘛,就设在后头我的新居吧。” “这样啊。”余甲长恍然大悟,怪不得赵昊明明不在蔡家巷住了,却命他将左邻右舍的房子都买下来,拆掉了一起重建,原来是要建一座学堂啊。 “那也花不了那么多。”余甲长略一盘算,对赵昊道:“蔡家巷能念书的孩子不到一百个,乱七八糟费用加起来,一个月五十两银子绰绰有余了。” “不光蔡家巷的孩子,只要学堂收的下,统统来者不拒。”赵昊却摆摆手:“要是上学的人太多,学堂里坐不开,就继续买宅子扩建,招满五百个孩子为止。” “嗯。再多了,不便管理,会乱套的。”唐友德从旁轻声道。 “会有这么多孩子来上学吗?”余甲长有些难以置信。 “我不收学费,而且管早饭和午饭两顿,让他们能吃得饱吃得好。”赵昊淡淡一笑道:“就不信没人来。” “那就是为了蹭饭,也要挤破头啊。”余甲长不由失笑道。 “我是让他们学习的。”赵昊摇摇头,沉声道:“每个月都要安排考试,混日子要退学,学得好的有奖励。回头我给你拟个详细的方略,你照着办就行。” “实在太好了,公子。”余甲长激动的热泪盈眶道:“公子太仁厚了。咱们金陵文教圣地,别处的市民几乎人人识字,到了咱们城北,识字的却成了稀罕人。这才是旁人瞧不起咱们的根源啊。” 说着他把胸脯拍得山响道:“公子只管放心,我大明读书的风气好,只要有条件,家家都愿意读书的。只要读书免费就成,用不着还得管饭。” “管的起就管,等管不起再说。”赵昊笑着摆摆手道:“这事儿就定了。” 顿一顿,他又提醒余甲长道:“对了,不要请太好的先生,尤其是那些腐儒,坚决不请。这学堂第一年,只教三百千和数学……数学的教材,到时候会有人给你的。” “原来老朽瞎担心,公子都安排妥当了。”余甲长不由松了口气道:“那我按照公子的意思办去了。” “嗯,这阵子咱们再碰几回头,把该想的事情都想好。”赵昊说着一拍唐友德的肩膀道:“我去北京的时候,你就和唐老板商量,他可是很有爱心的。” “公子不用这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唐友德苦笑道:“校舍钱我全出了,成不?” “果然有爱心。”赵昊嘉许笑道:“到时可以把校舍,命名为‘友德楼’嘛。” “咦,这个主意不错哦。”唐友德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道:“那我得多出点钱,盖得结实点。” “嗯。”赵昊含笑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 等到把该见得的人都见完了,已经是三更鼓响了。 赵昊打着哈欠下楼来,发现酒楼早已打烊,伙计们也打扫完了大堂。 巧巧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却还没有回家。 .保底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天九天,一飞冲天! 赵昊轻咳一声,巧巧一下惊醒,揉眼看着他道:“咦,你怎么还没走?” “哦,你不是在等我吗?”赵昊奇怪反问一句。 “瞎说什么,我在等我爹呢。”巧巧白他一眼,噘噘小嘴道:“你有什么好等的。” “哎呀,雪浪请我登大报恩寺琉璃塔,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呢。”赵昊耸耸肩,故意逗她道:“看来只能找别人登塔了。” “真的?”巧巧登时眼前一亮,马上展颜笑道:“那我去。”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本该回家的马湘兰,出现在酒楼门口。 “湘兰姐怎么回来了?”巧巧奇怪道。 马湘兰指了指琴台,十分合理的解释道:“我忘带琴了。” “哦。”巧巧点点头,想不通这么大个琴,马湘兰也会忘带。 马湘兰一边将七弦琴装进琴袋,一边状若随意的问道:“你们说是要去哪啊?” “他说雪浪请我们去琉璃塔。”巧巧回答一句,又画蛇添足道:“我长这么大还没上过琉璃塔呢。这么好的机会,怕是没有第二次了。” “啊,我也没去过呢……”马湘兰抱着琴,和巧巧聊着天,眼神却瞥向赵昊。 “好,也就算你一个。”赵昊感受到他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气氛,不负责任的丢下一句,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 翌日,赵昊来到上元县衙,为小仓山的工程,拜访张知县。 之前赵昊便和他通过气,这次是提出正式申请,让县里给批复。 修园本就是雅事,又能给上元县增加税收,吸收人气,张知县自然没理由反对。何况,他还指望着和赵昊搞好关系,看看能不能走走京里的门路,再多干一任上元知县也是好的嘛。 “赵朋友只管放心,我上元县就缺这么个高雅的好地方,才一直让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往江宁县跑。”张知县拍着胸脯道:“只要本官在任一天,就会把小仓山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办,给你保驾护航的。” 顿一顿,他又故意叹口气道:“只可惜,愚兄明年任满。等离任后,接印的知县会是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老前辈放心,这事儿我进京时,会给你想办法的。”大家都是明白人,说话便格外不费劲儿。 “打点需要多少钱,愚兄备给你。”张知县闻言大喜。 “唉,说钱就见外了。”赵昊便笑着摇摇头道:“往昔多蒙老父母关照,如今正是报答的时候。” “真是,真是……”听说不用花钱,张知县高兴的两手直搓道:“赵朋友就是太年轻,否则愚兄非得跟你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可。” “我已经把老父母,当成亲亲兄长看待了。”张知县肉麻,赵昊的话更令人作呕。 “好好好,往后这上元县衙就是你的家,我们兄弟可要常来常往……”张知县的年纪与赵立本不相上下,却丝毫不觉这样有何不妥。 他非留着赵昊在县衙用过午饭,这才肯放其回去。 ~~ 等赵昊和张知县分开,便见还一瘸一拐的李九天,早就候在那里。 “公子办事顺利吗?”天上下着蒙蒙秋雨,李九天殷勤的给他打起伞。 “顺利的很。”赵昊一边往县衙后门走去,一边随口道:“听你家县尊说,县里工房典吏出缺,一直没补,我帮你要下了。” “啊?”李九天闻言愣了好一阵,方大喜过望回过神来,给赵昊磕头谢恩,哭成了泪人。 “多谢公子提拔,公子再造之恩,小的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典吏是一房吏员之首,听起来好像不起眼。但类比一下后世就知道,李九天为何会感激涕零了——工房典吏管着一县的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相当于后世的建设局长兼水利局长,在县里地位之高,油水之大可想而知。 李九天原先是个壮班皂隶,一下成了县里排前十的人物,他怎能不对赵昊感恩戴德呢? “快起来,让人家看见不好。”赵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帮我看好小仓山、蔡家巷,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九天赶忙擦擦泪站起来,给赵昊重新打起伞道:“公子放心,出了事儿,我提头见你!” ~~ 虽然下着迷蒙的秋雨,泛舟秦淮河的文人士子、富商豪客,却丝毫不减游兴。 反倒是那牛毛似的雨滴,落在秦淮河的漾漾柔波之上,逗起的缕缕明漪、朦朦薄霭,愈发让游人们沉迷在这如梦似幻的六朝金粉之中。 秦淮河畔,十里珠帘,妓家鳞次、比屋而居。而这段罗绮锦绣上的明珠,在武定桥到库钞街之间。此处与应天贡院各街相对,名曰旧院,又称曲中,是公认的秦淮名妓聚集之所。能在此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色艺双绝、技压群芳的花中魁首。令天下人魂牵梦萦的秦淮,狭义上指的就是这一段。 自唐朝起,士子们便有取得功名后,携妓冶游庆祝的习惯。 这一好习惯自然被士人们完整的继承到了大明。 此时,赵守正便和他同科中举的应天府同年,乘着一艘大大的画舫,携几位女史,带一班梨园,徜徉于这段河道上。 只见河两岸,是一家挨家雕梁画栋、丝幛绮窗的妓家河楼。 那每一栋河楼中,都住着一位色艺双绝、艳压群芳的江南名妓。 她们的一颦一笑,一唱一叹,无不勾动着这座城中公子王孙、富商巨贾的心神魂魄,让整个金陵城都拜服在她们的石榴裙下。 虽然新科举子们颇受女史们欢迎,但不提前一个月预约,也休想踏上这些旧院河楼,成为那些江南名妓的座上宾。 不过仅是乘船经过这些神仙宫阙般的河房,便足以让他们一个个神采飞扬,争相赋诗填词,孔雀开屏似的展示自己的才华。仿佛这样便有可能,得到哪位名妓的青睐,忽然推开轩窗,投来嫣然一笑一般。 这种时候,赵守正却十分沉静,他微闭双目端坐在红木的杌子上,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轻叩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仿佛在品鉴着同年的作品,又仿佛在享受这份成功后的喜悦。 他没想到中举之后的喜悦会是如此悠长,几乎每日都有不一样的快乐涌到面前。在这样巨大的幸福感面前,似乎过去那些年经历的磨难,都值了。 “兄长,兄长……”呼喊声将赵守正唤回神来,他定睛一看,叫他的是大名鼎鼎的唐荆川之子,今科应天乡试的第三名唐鹤征。 “贤弟何事?”赵守正这才睁开眼,温声问道。 “那边有浙江举子在撒野哩!”唐鹤征便指着前头一座河房,愤愤说道。 “不错!”其余几个同年也愤愤不平道:“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兄长,咱们去会一会!” 中举之后,赵守正居然被同年推举为长兄。 年谊与同窗不一样。大家赴过鹿鸣宴,一只脚便踏入了官场。日后仕途险恶,需要彼此守望照应,自然要好好经营关系,是以不像同窗那样冷漠。 因此赵昊十分支持赵守正与众同年搞好关系,为此拨给父亲整整两千两银子,让他多多埋单,多多召集聚会。这本就是赵守正当侍郎公子时所擅长的,大把银子撒出去,果然让众同年对他交口称赞,又恢复了当年的风采。 赵守正年纪摆在那,堂堂解元还是他徒孙,这让其余同年安敢居他之上? 再加上这届中举的休宁老乡不少,众人一起捧他,便让赵守正当上了,本届应天举子的老大哥。 .保底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虽没逛过秦淮,秦淮有我的传说 秦淮河画舫上,赵守正顺着同年所指,便见另一条大小相仿的画舫,堵在一间挂着‘淡粉’旗号的河楼小码头上。 十几个穿着黑绸圆领的举子明显想要上楼,那淡粉楼的嬷嬷领着几个大茶壶,挡在码头上。 “诸位老爷海涵,我家姑娘已然约满,实在抽不开身啊。”嬷嬷脸上赔着笑,却是寸步不让。 “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是你们惯用的伎俩!”那些举子操着明显的浙江口音,一个个面色酡红,显然是游河喝多了。 “就是,这大白天的哪里有什么客人?当我们在杭州,没上过青楼吗?” “我们堂堂解元公,就是巡抚大人都见得着。如今从浙江慕名而来,别给脸不要脸!” “快喊郑燕如出来,你还敢推三阻四,信不信咱们一封信给到应天府,把你个破河楼拆掉!” 赵守正当了那么多年公子哥,一看就知道又是外地的豪客,不懂秦淮河的规矩,在女史楼前撒野。 见状,他便含笑点头,对众同年道:“会会他们!” 一众同年闻命愈发来了劲头,竟命船夫直接将画舫撞向对方的船。 那些船夫更是见惯了秦淮河上的争风吃醋,先是借故推脱一番,等到拿了赏银,便徐徐操船撞向了浙江举子的画舫。 ~~ 砰地一声,两艘画舫拦腰撞上。 撞击虽然不重,但雨天甲板湿滑,那些正聒噪的浙江举子猝不及防,还是一个个东倒西歪,不少人的圆领袍都被溅上了水。 “哈哈哈……” 看着浙江举子狼狈的样子,应天举子们捧腹大笑起来。 “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秦淮河,看看自己什么熊样!” “你们开船不长眼吗?” 浙江举子们恼火的望来,一看对方也是一群举人,便知道碰上找茬的了。 他们自中举以后,春风得意。一路北上金陵,所到之处无不高接远送,自然气焰正盛,哪还管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便指着赵守正、唐鹤征等人破口大骂起来。 应天举子同样气焰嚣张,便和他们隔船大骂起来。 一时间各种骂人的吴语官话,在秦淮河上横飞,引得两岸行人纷纷驻足,河上的游船也停下来看热闹。 看着两边三十多名举人骂街,人们纷纷掩口直笑。 在大明的士绅阶层中,贫穷乍贵的举人老爷风评最差,显然并不冤枉。 眼看河面上乱成一锅粥,那淡粉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委婉流畅的琵琶声。 说来也是神奇,那琵琶声一起,喧腾的人声便低了大半。待到曲调起来,琵琶声愈发隽永清晰时,粉楼外、河面上便再没有一点人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那淡粉楼主人弹奏的琵琶曲。 在那起起落落的琵琶声中,人们浑然忘记身在秦淮烟雨间,仿佛来到了秋高气爽,风静沙平的旷原之上。仰头只见云程万里,天际飞鸣,低头顿觉心旷神怡、浮躁尽去……一个个斗鸡似的举子,这下终于冷静下来了。 原来是那淡粉楼主人郑燕如,终于出手平息事态了。 她是去年评出来的金陵花魁,十分自重身份。这种恩客间的争风吃醋只会拉低她的风评,让同行笑话她镇不住场子。 等到一曲终了,河防的轩窗打开,现出郑燕如姣好的身姿、完美的玉容。 秦淮河两岸登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好,郑大家的琵琶果然是金陵第一啊!” “不愧是郑大家啊!” 郑燕如在楼上,朝众人福一福,先向赵守正一伙人道声感谢。然后她目光投向画舫上的浙江举人,轻启朱唇道: “承蒙诸位公子错爱,燕如不胜惶恐。” 那郑燕如的声音,如她的琵琶声一般,仿佛有着征服人心的魔力。 方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一众浙江举子,居然全都变得规矩起来。为首的那个卖相还不错的举人,忙客气的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浙江黄洪宪,酒后无德,唐突郑大家了。” “黄兄可是我们浙江今科的解元!”一旁的浙江举子,忙帮他吹起了法螺。 “郑大家应当知道,我们浙江乡试天下第一,黄兄能中本省解元,那是有状元之才的!” 大明文教昌盛,江南甲第天下,这是公认的事实。但江南的文教谁是第一,南直隶和浙江可都认为是自己。一群浙江人跑到南直隶的地盘自吹自擂,自然引得秦淮河上嘘声一片。 “浙江人就是爱吹牛!” “你们打得过我们南直吗?” “你们南直隶就是仗着人多而已……”浙江举子马上反唇相讥。 “若论状元庶吉士,还要看我们浙江!” 眼看好容易稳下的局面,又要乱起来,郑燕如忙弹一下琵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直浙一体,同为江南,诸位何必非要分个高下?” “郑姑娘,是他们浙江人无礼……” “郑姑娘,你不要偏帮本地人……” 郑燕如一看没法和稀泥,便微笑道:“那这样吧,不如两边比上一比如何?” “比就比!” “比什么?赋诗还是填词!” 已然上升到了地域高度,两边自然都不能退缩了。 “既然是在秦淮河上,自然是填词了。”郑燕如掩口笑道:“也方便我们这些女史,为公子们传唱。” “好,郑姑娘选词牌吧!”两边船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好……”郑燕如略一寻思,便笑道:“近来秦淮河畔,一直传唱小赵公子的《蝶恋花》,不知诸君可有耳闻?” “当然知道了……”金陵人纷纷应声。 就连那些浙江举子中,也有人点头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吗?却也有所耳闻。” “小赵公子的词自是绝品,但想来诸君蟾宫折桂,皆是才华横溢,何不也填上一曲《蝶恋花》,不让小赵公子专美?” 郑燕如含笑看着众举人,显然是要借小赵公子的才华,压一压这些不晓事的浙江举子。 “这……”一众浙江举人面面相觑,填个蝶恋花倒不难,可是有那小赵公子珠玉在前,他们岂敢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保底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是词爹 应天举子们幸灾乐祸的看着对方,郑燕如让浙江举子先来,其实是有意为难对方。 只要浙江举子认了怂,自然就没脸聒噪下去,也用不着他们再费心思填词了。 可谁知道,人家浙江举子也是有备而来……谁逛秦淮河之前,不得用心准备几首小词,好请女史们品鉴。 片刻交头接耳后,那浙江来的黄解元便只身走上船头,朝楼上的郑燕如拱拱手道:“小可献丑了。” 说完,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道: “透户凉生初暑退,正是尧蓂,六叶方开砌。昴宿腾辉来瑞世,华堂清晓笙歌沸。 锦幕花裀生舞袂,妙态殊姿,祝寿眉峰翠。从此玉觞拼一醉,功成名遂千秋岁!” 一首词道尽蟾宫折桂后的得意之情,自然引得浙江举子连声叫好。 就连围观的游客行人也不禁暗暗点头,心说这词做得老辣酣畅,肯定不知推敲过多长时间了。 他们不由替应天府的举子暗暗捏一把汗,就算同样早有准备,恐怕也很难拿出旗鼓相当的一首了。 除非再有‘最是人间留不住’那样的绝品问世。 黄解元得意的回过头,看着赵守正那帮应天举子,心中暗道,幸亏从天一阁残本中,偶得这首无人知晓的无名氏所作《蝶恋花》,不然还真不敢来这秦淮河踢场子。 郑燕如也是暗自心焦,她没想到对方就是冲着小赵公子那首词来的,这下自己弄巧成拙,怕是要让应天举子难堪了。 ~~ 唐鹤征等人搜肠刮肚,却根本想不到一句,能打得过人家的词儿。众目睽睽之下,不由心慌气短,纷纷望向他们的老大哥。 只见赵守正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那黄解元挑衅的目光道:“就这种水平,我家儿孙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你比下去!” “噗,好大的口气啊……”一众浙江举子差点没被掀进秦淮河,对赵守正骂道:“你有孙子吗?就在这胡说八道!” “嘿嘿,你们还别不服。”应天乡试第六名施近臣便笑嘻嘻道:“他徒孙名唤王周绍,也就是区区今科南直隶解元而已。” “什么?!”一众浙江举子愣在那里,搞不清这是什么辈分。 “那就让王解元出来,和我们黄解元比一比!”有浙江举子高声道。 “我那考解元的大徒孙回乡祭祖了,考第二名的二徒孙也回去了。”赵守正挠挠头,一脸勉为其难道:“只好来一首我儿子的游戏之作了。” 说完,他还厚道的为对方开脱道:“你们被比下去了,也不要灰心,毕竟一个区区解元,怎么能跟我儿子相提并论呢?” “……”浙江的举子还没见过这等狂的没边之人,一个个气极反笑,指着赵守正道:“来来,先把词亮出来,再吹牛不迟!” “那你们听好了。”赵守正便清清嗓子,高声吟道: “十二楼前生碧草,珠箔当门,团扇迎风小。赵瑟秦筝弹未了,洞房一夜乌啼晓。” 仅上半阙出来,秦淮河内外众人便轰然道:“比下去喽!” 那黄解元也白了脸色。人家这词写此地绘此景,举重若轻、大巧不工,顿时就显得他那首矫揉做作、匠气十足了。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待到下半阙出来,一众公子王孙、女史歌姬全都鸦雀无声了。 淡粉楼上,郑燕如捂住了嘴,眼圈含泪默默重复道:‘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这分明是写给我的啊…… 非但郑燕如,临近河楼中、河面画舫上的女史们,也有同样的感怀。 ‘这分明,是在写我……’ ‘刘郎你这薄幸人……’ ‘这词人,怎会如此懂我们这些秦淮女史的心啊?’ 对这些秦淮女史来说,这首《蝶恋花》还要胜于之前那首,因为那‘最是人间留不住’再好,也不是写给她们的…… 沉吟半晌,郑燕如缓缓拨动琴弦,唱起了这首不一样的《蝶恋花》。 “十二楼前生碧草,珠箔当门,团扇迎风小。赵瑟秦筝弹未了,洞房一夜乌啼晓。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裁判都已经开唱了,比较还有什么意义? 黄解元等人勉强等郑燕如唱完,便草草拱手道:“甘拜下风,咱们明年春闱再决高下!” “写文章你们一样不是对手!”一众应天举子趾高气扬,胜利者自然可以随意抖威风了。 在迟来的喝彩声中,浙江举子的画舫灰溜溜钻空跑路。临近河楼的女史们打开窗户,将一簇簇鲜花掷向赵守正所在的画舫。 一时间烟水缥缈,花瓣飞舞笼罩着应天举子们的画舫。 “这是女史们,竞相邀请兄长上楼一叙呢。”唐鹤征与一众同年,满脸羡慕的望向赵守正。 赵守正不由得意极了,他在秦淮河畔混了这些年,还从没这么风光过呢。 至于这首词,当然来自赵昊,给他准备的‘救场诗词若干首’了。 拈一瓣鲜花在鼻尖轻嗅,赵守正笑道:“同去同去。” “人家只邀请词爹一人,却不会让我们上楼的。”同年们满脸遗憾道。 “这样啊?” 既然是老大哥,当然得拿出个大哥的样子来。虽然赵守正心痒至极,却还是洒脱的一摆手,笑道:“我们一同出来,岂有独自下船的道理。” 说着他笑眯眯看看一众同年道:“再说,与女史唱酬怪紧张的,哪有与年兄们一同作乐来得自在?” “哈哈哈,说得好……”一众举子闻言大笑鼓掌,纷纷称赞兄长果然讲义气! 众人便说说笑笑,却又不无遗憾的驶离了这片被花雨笼罩的河段。 ~~ 下游河段,那群浙江举子在东水关下了船,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一样。 “那中年人到底是谁?怎么有如此卓绝的文采?莫非是文坛盟主王弇州?”有人胡乱猜测道。 “瞎说,你没看他也穿着举人的服色吗?王弇州都中进士二十年了!” “似乎听好些人,喊他词爹来着,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称呼……” “词爹?怪不得!”黄解元重重一拍大腿,恍然道:“今天可踢到铁板了!” “词爹到底是何人?” “那首‘最是人间留不住’,就是他公子的作品,因此他才得了这个雅号。”黄解元一脸生无可恋道:“我还真没法跟他儿子比……” .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是纯洁滴! 等到重归平静,唐鹤征等人才对赵守正笑道:“原来以为兄长是仁厚长者,没想到捉弄起人来,也是行家里手。” “是啊,明明是自己填的词,却非要说是儿子所做,把那黄解元羞得无地自容。”施近臣朝赵守正深深一揖道:“原来从前兄长不肯作诗,是故意藏拙啊!兄长的文采,也不逊色令公子多少。” “那当然,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没有蓝哪来的青?”范大同也终于从船舱里蹦出来,与有荣焉道:“我贤侄的诗词还不都是兄长教的?” “别听他瞎说。”赵守正忙摆手道:“这词确实不是我作的。” “哎呀,这都没外人了,兄长就别装了。”众同年却是不信的,纷纷摇头笑道:“令公子我们也见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天纵奇才,可哪能懂得这些人间欢爱?” “是啊,他连十二楼都没来过,更别说入洞房喽。”唐鹤征等人捧腹笑起来,都说这不是少年人能干的事儿。 “呃……”赵守正一想也是,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不得说我儿从小逛青楼?乖乖,这可如何找媳妇?便摆摆手,含混道:“好吧,我承认不是我儿所做,随你们说去吧。” “好吧,不难为兄长了。”众举子当然不能让当大哥的难做,见他没有否认,便当他承认了。于是换个话题道:“这个月北上赶考,兄长可要与我们同行。” “此事不用你们操心,到时候我包几艘船,咱们一起北上。”赵守正便豪气的大包大揽下来。 众举子自然十分高兴,纷纷道谢不迭。 这样有钱又有才的老兄长,哪个同年会不爱? ~~ 黄昏时分,雨停了,游兴也尽了。 画舫便停在武定桥码头,众举子纷纷下船作别。 轿夫早就在码头等着赵守正了,看到老爷下船,伞夫忙打起伞迎上,轿夫们也放下轿杆,恭候老爷上轿。 赵守正却摆摆手道:“坐船太久,还是安步当车吧。” “是。”下人们忙应一声,抬着轿子跟在赵守正和范大同后头。 沿着秦淮河走出一段距离,赵守正忽然轻声道:“这些天难为你了。” “啊?”范大同一愣,露出不解的神情。“兄长何出此言?” “新科举人乍贵,言语不知收敛,说过什么刺激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赵守正歉意说道。 他素来不通俗务,赵昊也一样是甩手掌柜,这些天张罗文会、雇画舫、请歌伎、找园子……等等一应杂事,全是范大同在跑前跑后张罗。 赵守正以己度人,若换了自己没中举时,整天面对一群飞扬浮躁的新贵举子,心里肯定会长草的。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范大同恍然失笑道:“兄长多心了,小弟我行走江湖,全靠脸皮厚。这些年我吃过多少冷眼?在乎一次算我输。” 说着他满脸骄傲的笑道:“再说,如今兄长中了举人,能帮我撑腰了,我觉的好得很。” 赵守正看他甘之如饴的样子,一时分辨不出是真心话,还是在骗自己。 但不管怎样,自己如今已经挣脱泥潭,自然要拉一把这曾共患难过的兄弟。他便低声道: “要不这次跟我一起进京吧,听说我那老侄子在吏部有关系,看看能不能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也好有个营生。” 监生是可以直接当官的,名曰‘部选’。不过老老实实排队,怕是一百年都轮不上,基本上就看谁有钱有关系了。 赵守正敢说这话,自然是跟赵昊商量过的,感觉给范大同谋个**品的佐贰肥差,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别别,千万别。”谁知范大同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就我这惫赖样子还当官?怕没几天就得革职查办,万一要是落个充军发配,那不成了生不如死?” “再说,你儿子还给我在金陵,派了一堆差事,我哪能走得开?”说着他笑嘻嘻道:“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就给你爷俩跑跑腿、办办事,自由自在挺好的。” “唉,你还年轻呢……”赵守正还想再劝。 但范大同却没有聊下去意思了。便蹦开一段距离,朝他拱拱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再来找哥哥。” “唉,好吧。”赵守正只好摆摆手,与范大同作别。 等赵守正转回头时,发现自己早已走到门口。 正巧赵昊也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父亲。” “儿啊,你看见了?”赵守正指着远去的范大同,问道。 赵昊点点头,父子俩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府。 “你觉得他这番话,是真是假?”遇到想不通的事情,赵守正一般就不费脑筋了,直接推给儿子。 “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赵昊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他迷失自我太久了……” “唉,我也这么觉得。”赵守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看着儿子道:“有没有办法帮帮他?” “得等他自己走出来才行。”赵昊轻声答道:“先这样吧,等到时机合适,看看能不能推他一把。” “那就先养着他吧,”见儿子把范大同的事放在了心上,赵守正便将烦心事抛到脑后,打趣道:“反正我儿养了一条街,还差他一个。” “当然没问题,父亲身边也需要这么个人。”虽然赵守正还是个举人,但赵昊已经开始盘算着,给他物色幕友班底了。 “嗯嗯,那为父就放心了。”赵守正开心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伸胳膊卡住了赵昊的脖子,怒问道:“从实招来,你是不是逛过青楼?!” “我还是个孩子啊……”赵昊被勒得直翻白眼道:“你勒死我,我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啊。” “那么,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到底怎么回事?”赵守正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吹胡子瞪眼问道:“忍把千金酬一笑?你相思的到底是哪个?到底是哪位美人家,住在长干道?” 赵昊只怪自己太宠父亲,一下子连诗带词给了赵守正那么多首,这下连推说是听来看来的也不好使了。 他只好一边挣扎,一边叫道: “这都是想象出来的,做不得真的!” “也是,没有这份想象力,我儿如何当得小李白?”赵守正果然容易轻信赵昊,便放开他,严肃的提醒道:“不过我儿还小,最好连意淫都不要,否则会耽误你长身体的……” 赵昊无言以对。 .第五更,8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欲低调过一生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立冬日,赵昊携巧巧、马湘兰赴雪浪约,前往大报恩寺登塔。 因是入皇家寺院,登琉璃宝塔,为了少惹口舌,二女都挽起头发,戴上方巾,穿上了男子的深衣。看上去,就像两个俊俏的书生一般。 似乎是因为女扮男装,不用再守着女子矜持的缘故。 一路上,两个假小子很是兴奋,从船头跑到船尾,指指点点着沿途的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湘兰十分博学,什么莫愁烟雨、凤凰三山、杏村沽酒、长干故里……全都信口拈来,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巧巧目眩神迷,一脸的崇拜。 就连赵昊也被马湘兰雅致的谈吐、优美的辞藻深深吸引了,虽然装作看书,却一直支楞着耳朵偷听。 马湘兰跟巧巧讲古,眼神却瞄着赵昊,船到长干里的时候,她便笑吟吟道:“李太白游金陵时,在这里写下了那首《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知道,我知道!”巧巧便拍手笑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 说到这,巧巧不自觉的瞟了赵昊一眼。 赵昊安之若素,全当没看见。 可马湘兰下一句,差点没把他惊到河里。 “今人也填过一首跟此处有关的词,却不让李太白独美呢。” “快说快说。”巧巧兴奋的催促道:“我看能不能比得上这首。” “太长了,只跟你说下阙吧。”便听马湘兰幽幽道:“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没有李白的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啊。”巧巧却是看不上这后一首的。 马湘兰不禁羡慕的看一眼巧巧,笑着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说着,两人看向赵昊,异口同声问道:“你觉得呢?” “这不废话吗?”赵昊直翻白眼道:“谁比得上诗仙啊?” 巧巧点点头,十分高兴赵昊有同样的看法。 见他一脸窘态,马湘兰掩口直笑。却也点到即止,不会再捉弄下去了。 ~~ 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大报恩寺的码头。 自从筹到款后,雪浪便一心扑在重修报恩寺的工程上,却是很久没和赵昊见面了。 此番赵昊应约而来,雪浪自然十分高兴,早早就在码头上恭候了。 看着赵昊身边,两个女扮男装的同伴,他不禁抚掌笑道:“赵施主被比下去了。” “法师却还是胜她们一筹。”赵昊身为斗嘴高手,几乎可以干爆一切同性,怎么会让雪浪挤兑住。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并肩朝着寺门走去。 一边走,雪浪一边从袖中掏出本精美的册子,塞到赵昊手里道:“看看如何?” 赵昊见那书册以印有兰花暗纹的蓝绸为表,上头绣着三个隽永端正的赵体字《初见集》。 他好奇的翻开扉页,只见一行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帘——‘人生若只如初见’。 “因为工期问题,答应施主的金身罗汉赶不上了,便将此集作为临别礼物吧。”雪浪颇为自得的说道。 赵昊眼珠子差点没瞪下来,忙翻看后面的内容,果然都是那些从自己这里流出去的诗词。 前前后后差不多十几首,连最新的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都没放过。 每首大作之后,还附有雪浪等名人的赏析,赵昊甚至从中看到了王世贞、华察、徐中行等人的大名。 说起来,没有这近百篇赏析,那十几首诗词,根本就出不了一本册子…… “这,这……”赵昊看看册子,又看看雪浪,一阵哭笑不得。 “赵施主不必客气。贫僧就是再忙碌,也不会忘了我大明诗坛的复兴大业。”雪浪两眼放光,喋喋不休的表功道:“之前我求王盟主点评,他迟迟不肯回应,还是前几日才回信附文的。紧接着华太师,还有后七子中的两位也都寄来了赏析。贫僧便请金陵书局马上改版,将这些名人赏析,连同你那首新出的《蝶恋花》一并付梓。” “开个价吧,买回所有雕版要多少钱?”赵昊苦笑问道。 “晚啦。”雪浪却一脸奸计得售的浪笑,两手向天摊开道:“就在昨日,这《初见集》已经摆上了金陵的各大书店,一夜之间,五千册便被抢购一空。昨晚,书局又紧急加印了一万册,此刻,应该已经发往苏松杭嘉一带了……” 像是为了证明雪浪的话,马湘兰袖中不慎掉落了一本,正是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初见集》。 怪不得,她知道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呢…… 见已是覆水难收,赵昊不禁长叹一声道:“我本想低调过一生,谁知遇上你个贼和尚……” “施主想通了就好。”雪浪闻言大喜道:“我大明诗坛等着你站出来统领呢!” “先把出书的钱给我算了。”赵昊便朝他伸出手。 “贫僧本打算负担所有费用。”谁知雪浪也朝他伸出手道:“既然赵施主不忍心,那就付我三千两出版费吧。” “什么?你出书,还要给书局钱?”赵昊难以置信。 “原本是不要的。但又是改版又是加急,不加钱人家怎么能答应呢?” “那出了书,卖的钱归谁?” “当然是书局啦。”雪浪一脸理所当然道。 “我们分不到?”赵昊指了指自己。 “对啊。”雪浪点点头。 “那我能得到什么?”赵昊感觉很是荒谬。 “说庸俗点叫名气,说高雅点叫声望。”雪浪眨眨眼,一拍脑袋道:“对了,忘记赵施主最不喜欢出名了。” 说着,他收回了手,叹气道:“费用还是贫僧自己负担吧。” “怎么说的,好像成了我欠你人情了?”赵昊一阵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把这陋习改过来,让人能靠写书赚钱,赚大钱!” “唉,赵施主又庸俗了。”雪浪轻叹一声,站住脚道:“请登塔吧,让我佛净化一下你的心灵。” 赵昊这才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座通体琉璃的通天宝塔之下。 马湘兰和巧巧,也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瞻仰这座琉璃宝塔。三人立在塔下,只见其高百余丈、直插霄汉。五色琉璃、合成顶冠。黄金宝珠,照耀云日! 只觉自身之渺小,大明之繁盛,直欲顶礼膜拜…… .第六更,九百票加更送到,看看时间已经是零点三十七了,我哇的哭出声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第一塔 站在这座五色莲台为基的通天琉璃塔下,看着塔门上成祖皇帝御笔亲题的‘第一塔’三个大字,赵昊久久难以自已。 只有亲眼所见,亲身所至,才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座宝塔是何等的宏伟壮丽,大明的奇迹建筑是何等的辉煌! 雪浪三人都能感觉到,在那一刻,赵昊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往日里慵懒散漫的赵公子,此时脸上写满了崇敬,就像是最虔诚的佛教徒一样,激动的伸手触摸着通体五色琉璃的塔壁。 塔壁上,镶嵌着无数骑狮座象的天王金刚瓷像,每一尊都冠簪缨、胄衣带,戈戟轮铎、器饰异执,没有一尊是重复的。仰头望去,每一层塔檐都蔽以镂槛雕楹、以元朱花萼旋绕,碧瓦鳞次、光彩璀璨。 九级宝塔顶端,是个巨大的铁轮盘,盘上轮相、叠起数仞,冠以丈许大的黄金宝珠为顶。四周缚以鎏金铜链,坠以金铃。每级飞檐皆悬鎏金鸣铎,在秋风中悠扬作响,唱响大明朝最绚烂的乐章。 雪浪告诉赵昊,这样一座琉璃塔,除了塔顶有一根‘管心木’外,居然通体不施寸木。这也是它能在去岁雷火中幸免的原因…… 待到看守宝塔的武僧,在雪浪的命令下,打开那扇金钉红漆的包铜铁门后,赵昊才发现这琉璃塔内居然有个三层楼高的轩敞大堂。 进去塔中,只见大堂中央,设有一座通体纯金的舍利高塔,四面各供奉释迦佛金身一座。 雪浪上前为佛像点香,二女跪在蒲团上,向佛祖虔诚叩首,也不知在祷告什么。 此时赵昊却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遍布在厅壁、藻井的百尊佛像。只见每一尊都精巧至极,眉发悉俱,正或是威严、或是慈悲、或是漠然的望着他。 佛们仿佛在拷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赵昊无法回答,只能收回目光,跟着雪浪的脚步,登上了环绕塔壁的旋梯。 ~~ 四人沿旋梯默默旋转而上,每上一层,都如起先那般拜一次佛。 二层正中供的是大阿弥陀佛像; 三层正中供的是大释迦牟尼佛像; 四层正中供的是大悲佛像; 五层正中供的是大牟尼佛像一尊; 六层正中供的是观音大士像; 七层供的是璎珞大士像; 八层九层则如一层一般,各供奉佛像四面…… 等拜到顶层,赵昊见有门通往塔外,问雪浪得知是为检修塔顶预留的,便兴致勃勃提出,要出去看一眼。 雪浪闻言脸色一白:“恕小僧不能奉陪,我恐高。” 巧巧也很怕,但见马湘兰同样跃跃欲试,便不甘人后道:“我出去瞧瞧。” “你们千万小心,掉下去可没个活。”雪浪实在不放心,唯恐大明诗坛失去遮羞布,又将小沙弥平时在塔外擦窗的绳索,给三人系在腰间,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户扇。 门一开,便忽地一声涌进风来,赵昊当先出去,马湘兰在后,两人把小巧的巧巧护在了中间。 来到塔外,便见有三尺多宽的平台可供落脚,赵昊不由笑道:“放心吧,宽敞的很。” “是啊,巧巧,睁开眼看看吧,这美景怕是此生仅见啊。”马湘兰也在巧巧身边劝道。 巧巧被耳边凄厉的风声吓破了胆,依然两腿战战闭着眼,只管两手紧紧抱住赵昊的胳膊,哪里敢睁眼去看? 赵昊和马湘兰只好不管她,转头四顾间,只见群山大江、无远不在,飞鸟流云,触手可及。 近看金陵城内金碧辉煌的皇宫、威严林立的文武衙门,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密密麻麻的水道河渠,还有民居、巷市、车马、行船……往日里那些庞大的、高不可攀的,深陷其中的,全都如图画般呈现在他们的脚下。 此时夕阳西下,整个南京城笼罩在万丈金光之中。 听着耳边清脆的铎铃声,赵昊心无杂念,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我为何而来?我要做些什么?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这琉璃宝塔永矗于南都城下……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保住这万里华夏的一世繁华……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这世界,继续匍匐在中国脚下! 当他想通了这些,便感觉隔在他与这个世界间的那层膜,无声无息破碎了。 ~~ 初冬时节,太阳转眼就落了山。 见天色黑下来,赵昊和马湘兰才带着巧巧退回塔内。 双脚落地,巧巧终于睁开眼,带着哭腔道:“我的妈呀,太可怕了,我再也不往高处去了。” “是吧。”雪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我们人,就是应该脚踏实地,咱们下去吧。” 往下走的时候,便碰见一队队小沙弥捧着蜡烛和油罐,在一个个窗口前点灯添油。 等赵昊他们出了宝塔,回头望时,只见整座琉璃塔已是灯火辉煌,宝光流动了。 “真好看!”巧巧不禁拍手道:“早知道在下面看就得了,何苦上去这一趟?” “不上去这一趟,会后悔一辈子的。”马湘兰摇头轻笑,人却靠在了巧巧肩上。 这大半天功夫,都在上上下下,她早就两腿酸的厉害,一直扶着栏杆才勉强下来,此时已是摇摇欲坠了。 赵昊虽然比她强点,但也累得够呛。 眼见城门也关了,雪浪便留宿他们一晚。 若是赵昊一人,他肯定直接让其住在自己的精舍,两人好抵足夜谈。 但有两位女檀越在,自然不方便留宿寺中。好在大报恩寺产业众多,寺外便有大片为香客准备的客房。 雪浪将三人送到个精致的小院中,又嘱咐知客僧好生款待,便急匆匆赶回去上他的晚课了。 小沙弥打来热水,让三人泡脚解乏,又设下斋宴,款待师兄的贵宾。 三人本来就饿得前心贴后心,又是头一次享用大报恩寺的斋饭,自然吃得赞不绝口。 “唔,大报恩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赵昊吃饱喝足,伸个懒腰,歪在罗汉床上不想动弹。 巧巧帮着小沙弥将餐具收拾出去,马湘兰有心帮忙,却实在站不起来,只好也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跟赵昊相对苦笑。 趁巧巧不在,赵昊状若随意的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马湘兰道:“送你个小礼物。” .这是第七更,多少票的加更来着,我都懵逼了,但还不忘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去看那所谓复原的琉璃塔,你会幻灭的……人家改用有机玻璃了。哦对了,是1000票加更。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由的滋味 “莫非公子又有新作?” 马湘兰讶异的接过信封,打开一看,不由呆在那里。 只见里头并非什么诗笺辞章,而是两张薄薄的文书。 一张是南礼部教坊司出具的落籍文书。 另一张是上元县户房出具的落户文书。 前一份,是将马湘兰从乐籍上除名。后一份则是证明,马湘兰已是上元县的民户…… “恭喜你,自由了。”只听赵昊温声说道。 手捧着那两张文书,马湘兰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呆坐在那里半晌,泪珠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落在纸上。 唯恐墨迹被泪水污了,她赶紧将两份文书高高举起,又想伸手擦泪,一时却倒不开手,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哪还有平素的半分淡雅如兰、镇定自若? 赵昊轻叹一声,掏出手帕递给马湘兰。 马湘兰这才将文书搁在一旁,接过帕子一边擦泪,一边痴痴看着少年,眼里头道不尽的万分感激。 要知道,想在本朝替乐户落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明对户口管理极为严格,原本一旦定下,便生生世世不许改籍的。 虽然立国二百年后,纲纪废弛,什么事都可以通融了。但名妓想要落籍,却是最难的一件事。 因为女史们都是乐户,户籍归礼部教坊司管辖。每一位千百里挑一的名妓,非但是教坊司的摇钱树,而且还负有为官府来往送迎、宴饮助兴的职责。 教坊司的官员们唯恐放人之后,落得上司怪罪,因此十有**是不会批从良牒的。是以就算是在秦淮河呼风唤雨的名妓,只有遇上能量极大、又真心愿意帮忙的恩客,才有可能促成此事。 马湘兰性子冷淡,而且还是个不太见客的清倌人,根本就没奢望过,有谁会费心尽力的帮自己落籍。 是以赵昊口中的小礼物,对她来说,实在是世上最珍贵的意外之喜了! ~~ 啜泣良久,马湘兰方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呃,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赵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再说你给味极鲜弹了那么久的琴,临别前顺手帮你一把,也是人之常情吧?” “人之常情?”马湘兰红肿着眼睛,咀嚼着他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半晌幽幽道:“这件事有多难,每个乐户都清楚。” “世上无难事,就怕找对人。”赵昊便一脸不以为意的安慰道:“唐胖子假假也挂了个太常寺协律郎,这厮最会钻营,早就通过太常寺跟礼部挂上钩,每年都要供好些南货给教坊司。一来二去,便和教坊司的于奉銮成了好朋友。” 马湘兰默默点头,教坊司虽然隶属礼部,但相对独立。一来礼部官员大都清贵,不太愿意过度牵扯进教坊司的烟花事中。二来,部中官员皆是流官,两三年便换一茬。而教坊司的杂流芝麻官,素来不在转迁之列,往往一干就是一辈子。 如今在教坊司掌印的于奉銮,虽只是区区九品芝麻官,却已经在这位子上干了近十年,而且极可能还会再干十年。早就把教坊司经营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乐户们想要落籍,大都卡在他这一关。 “听说于奉銮最难说话,不知多少公子王孙,捧了千金求他放人,却都碰了一鼻子灰。”马湘兰轻声说道。 “那些公子哥趾高气扬,哪会知道如何跟这种人打交道?”赵昊笑笑道:“但唐老板就不一样了,一出手就挠到他的痒处,加上你这半年不在秦淮河露面,已是名气大不如前,于奉銮也就送了个顺水人情。” 赵昊说的含糊,但马湘兰知道,这其中必然大费周折,绝非只是送顺水人情这么简单。 她跪坐榻上,身体倾向赵昊。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湘兰一生一世都报答不完。” “呃,不需要报答的,我就是单纯的想帮帮你。”赵昊忙摆摆手,身子后倾道:“你看,蔡家巷所有人我都帮了……” 马湘兰闻言微抬螓首,星目带雨的看着赵昊,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你还给蔡家巷每个人写诗了吗?” “呃,他们也看不懂啊……”赵昊还是头一次见到马湘兰,两眼如此闪亮,不由一阵额头冒汗,心虚气短道。 马湘兰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掩口一笑道:“公子别紧张,湘兰说报答其实是借口,只是如今无处可去,还请公子好人做到底,让湘兰继续留在你身边吧。” “呃,这怕是不太方便。”赵昊有些发愁道:“过几日我就要陪父亲和两个弟子进京赶考了……” “公子现在也是位监生相公了,该有的体面总不能少吧?”马湘兰俏生生看着赵昊。 “啊?”赵昊感觉被她弄糊涂了。 “相公们都是需要书童的。”马湘兰便坐正身子,朝着赵昊作揖笑道:“公子看湘兰合用乎?” “呃……”赵昊见本就淡雅如兰的马湘兰,穿上男装后,浓浓书卷气中,还透着丝丝英气,是那样的让人赏心悦目。 再想到她那笔漂亮的小楷,赵昊心说若是有这么个书童,自己怕是能多为大明写几本书的。 只是我年纪还小,父亲怕是不会答应的…… “公子不说话,我当你答应喽。”见他犹豫,马湘兰便耍个赖皮,丢下一句起身就要逃走,不给赵昊拒绝的机会。 谁知她刚到门口,却和巧巧撞了个满怀。 “吓……”马湘兰登时粉面通红,方才自己心怀激荡之下,竟然忘记了巧巧的存在。 怕是方才哭哭啼啼还有撒娇卖萌的场面,都让她瞧了个正着吧? 谁知巧巧比她还心虚,使劲摆着双手,脑袋摇成拨浪鼓道:“我刚到门口,我没有故意偷听,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们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听就听呗。”赵昊两手一摊,他现在小孩子家家,才不会有那些复杂的心思呢。 “那好,我也要跟你去北京!”巧巧点点头,红着脸画蛇添足道:“你连被子都不会叠,没人照顾可不行……” .第八更,1100票加更,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心疼下自己,呜呜……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四十九章 补交学费 马湘兰闻言,也在门口站住,想看看赵昊怎么回答她。 赵昊对付巧巧,可不像对上马湘兰那样束手束脚,他一脸好笑的站起来,摊手对巧巧道:“开什么玩笑?人家一帮举人进京,也都只是带了书童仆人,有哪个带女眷的?何况我一个陪考了,更不能带了。” 巧巧闻言脸更红了,弱弱白了赵昊一眼道:“谁是你家女眷,我最多算是厨娘,举人也要带厨子吧?” 却听赵昊淡淡笑道:“我可没把你当成厨娘。” 听了这一句,巧巧只觉双颊滚烫,整个人就像泡在开水里一样,低着头不敢看赵昊一眼,哪还有心思跟他争论? 看她这样子,赵昊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由暗暗叫苦,为何我与男子装逼,从来都无往不利。碰上女子,就老是荒腔走板呢? 顾不上检讨过失,他趁着巧巧羞得说不出话来,把她扳过身去,推出门外道:“总之,不行就是不行,说破天我也不会带你们任何一个的。” 马湘兰闻言错愕指了指自己,见赵昊重重点头,她不由哭笑不得,心说早知就不看热闹了。 这下可好,被殃及池鱼了。 但她可不是巧巧这么好糊弄,便要轻启朱唇,来个曲线救国。 却听赵昊抢先道:“因为有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在南京盯着。” “请公子吩咐。” 这招‘委以重任’果然好使,马湘兰马上不再提进京这茬。 “是这样,我前几月写了几本书,差不多这几天就校稿完成了。本打算找家书局印刷出版,但白天听了雪浪说的那般,心里很是不爽,所以我决定,要自己开一家书坊!” “这……”马湘兰闻言有些怵头道:“公子是要我帮你开书坊?这可是湘兰没做过的事。” “谁让你去管书坊来着?”赵昊摇头笑道:“我会跟唐友德打声招呼,让他帮忙直接收购一家书坊的。” “那公子要我做什么?”马湘兰不解问道。 “要你做的事多了。”赵昊笑道:“首先,你需要把我的书稿,按照制版的需要誊抄出来。然后,你要盯着他们每一步,从刻板到印刷,到装订成册,不能让他们给我打马虎眼,更不能错版漏印。尤其是刻板时,必须要连图带字,分毫不差,出现丝毫谬误,都必须毁掉重刻。” 见赵昊不是闹着玩的,马湘兰登时神情严肃,默默点头记下。 这时,巧巧才回过神来,茫然问道:“那我呢?” “你爹今冬要两头跑,味极鲜里就够你忙的。”赵昊便一脸认真道:“你要是还有空,就给马姐姐帮帮忙,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个伴怎么行?” “哦。”巧巧果然点点头,不再纠缠。 赵昊暗暗松了口气,比起蕙质兰心的马湘兰来,娇憨天真的巧巧姑娘还是好对付的。 ~~ 三人在城外借宿一宿,第二天便返回。 回家后,赵守正告诉赵昊,已经与伍记船行,定在十月二十北上,算起来,也就是五六天时间了。 “看来父亲得收收心,在家好生准备进京赶考的一应事物了。”赵昊闻言,便习惯性唠叨起来。 赵守正却两手一摊,一副欠揍的样子道:“没什么好准备的,北京城什么都有,带着万源号会票就成。” “呃,好吧……”赵昊听得直翻白眼,居然无法反驳。 但赵守正其实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几天他可有的忙了,得先去应天府领取路引行状,以及十两银子的路费。 还要去南兵部领取‘火牌’。 凭着这枚‘火牌’,应试的举人可以在任何一家驿站,兑换马车一辆,马车上还会插有‘礼部会试’的黄旗,便是所谓公车进京。 赵守正他们财大气粗,虽然不劳驿站提供马车,但那面‘礼部会试’的黄旗,却是必须要领到手的。到时候十几面小黄旗插在船上,别说土匪路霸了,就连官府、税卡都不敢阻拦他们的去路。 还要购置一应贵重礼品,好进京时在老侄子的引荐下,多多结交一些朝廷官员。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不管下一步能不能中进士,这一步都是少不了的。 至于路上的吃喝用度,到了北京的一应用具,倒不用他操心,大哥赵守业就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至于赵昊,最近却是不敢出门了。 自从那劳什子《初见集》刊行之后,每天不知多少秦淮女史的请柬拜帖送到府上…… 这还是客气的,还有很多人直接堵在他家门口,等着小赵公子出来见一面、签个名,品评一下自己的诗作。 赵昊没想到,自己在四百年后寂寂无名,跑到大明却混成了小明星。可后世的明星能赚钱,大明的明星有什么好处?至少目前没有让他动心的地方。 只好天天宅在家里,希望热度赶紧过去,好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 十七日,王武阳和华叔阳返回了金陵。 师徒三人也有阵子没见了,见面自然十分高兴。 赵昊正和二阳在廊下亲切的说话,忽见他俩的下人将一箱箱礼物抬进了院来,不由奇怪问道:“这是作甚?” “家里给准备了谢师礼,家父和岳丈又听闻师父乔迁新居,便另外又备了一份贺礼。”华叔阳有些不安的看着赵昊道:“生怕师父不喜欢阿堵物,是以两家准备的,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古籍字画还有文玩摆件之类。” “我叔父那人最小气,他明明藏了那么多名人字画,我才挑了两箱他就跟我急了眼。”王武阳一脸不忿的掏出礼单,奉给师父过目。 赵昊却知道,王世贞乃有明一代排前三的收藏家,从他手里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凡品根本就入不了王弇州的眼。 他满怀期待的接过清单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三四十幅名人字画。其中元四家中有三位,吴中四子每人都有两幅以上,文征明的画还是成套,还有危素、仇英、沈周的作品…… 其中最珍贵的,乃是两幅赵孟頫的真迹,一副《千江入城帖》、一副《鹊华秋色图》! 这里头哪一件,放到后世拍卖都得八位数起价,其中还不乏能炒到九位数的作品。 哪怕在眼下这时节,所谓盛世兴收藏,江南收藏风气鼎盛,这些经王世贞品鉴过的名人字画,也是价值极高的。 至于华太师那边,堂堂无锡首富,出手自然比王盟主阔绰多了。除了更多的名人字画之外,还有善本书籍五箱,文房四宝两箱,玉石摆件两箱、官窑瓷器、博山香炉、珊瑚摆件各一箱…… 看着那比自己还长的礼单,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我竟觉得自己衬个三五万两,就是有钱人了。原来跟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我还是穷鬼哩…… .第九更,12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章 开眼看世界 虽然如今赵府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轻松容纳两人的随员。但二阳还是像往常那样,让下人到别处自行安置,两人换上窄袖的松江棉袍,戴着夹纱的小帽,只身住在府上侍奉师父。 待到赵昊将礼品交给大伯入库,两人又侍奉着师父吃了午饭,便再也忍不住问道: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上课呀?” “随时都可以。”赵昊笑着说一句,两人刚要欢呼,却见他伸个懒腰道:“等我午休之后就开始。” “师父睡好……”两人这才想起,师父有雷打不动,午休的习惯。 他们只好耐着性子等赵昊起床。 为了打发煎熬的时光,两人把赵昊住的正房和书房,全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等二阳将地面家具擦得锃亮,看着光可鉴人的桌面,他俩都感觉浮躁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师兄,做家务真是上好的修行法门。” “是啊,回家这段时间,没捞着干干家务,整个人都浮躁了……” 王武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忽然听到赵昊卧房的门开了。 “师父……” 方才还一脸沉静的二人,便争先恐后冲出了书房。 “可以上课了吧?” ~~ 赵昊这次没再推脱,命高武背上自己放在书房的大号木箱,带着自己两个学生乘车出了赵府。 他则趁着三人引开粉丝的注意力,坐一辆车从后门溜了出去,一直出了聚宝门,才敢重新汇合。 然后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南城岗,来到了风景如画的雨花台前。 雨花台是金陵城南的制高点,与大报恩寺遥想对望,大明南京钦天监的观星台就设置在这里。 马车沿着竹林间的小路缓缓上坡,只见林中一片静谧,万株翠竹,端直挺秀,秋风吹过,起伏荡漾,让人仿佛置身波涛之中。 二阳不由暗暗激动,小声议论道: “师父果然是师父,开讲的地方都选得这么讲究。” “是啊,前有王阳明‘天桥传道’、‘山中论花’,今有吾师‘竹林授业’、‘雨花论道’,可谓交相辉映了……” “我们一定要记好师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回去记录下来,将来也出一本《传习录》……” “只是师父比我还年轻,我们怕是看不到《传习录》问世的那天了……” 赵昊本来还听得美滋滋,可见二人越扯越不像话,气得他瞪了二阳一眼道: “不许胡说八道!” “是,师父!”二阳唯恐惹恼了师父,不准他们上课,赶忙乖乖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一直到马车停下。 ~~ 马车在坡顶停下,师徒三人下了车,便见一座五丈高的楼台耸立眼前。 楼台外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写‘观星台’三字。 观星台大门虚掩,无人看守。高武推开门,师徒三人进去一看,只见满院荒草、墙面斑驳,早已年久失修了。 永乐十八年,成祖迁都北京后,南京钦天监便名存实亡,这观星台更是不知多久没人上去过了。 四人找了半天,才寻到一个看守扫塔的老军,塞给他二两银子,老头二话不说,便打开塔楼,将四人送到了塔顶。 然后问都不问,便到雨花台下的酒肆,打酒去了。 高武将背上的木箱搁下,然后便退到下一层把守,不让人打搅师徒授课。 赵昊打开木箱,里头是一块折叠的黑板,他将黑板展开,架在一旁锈迹斑斑的浑天仪上,然后用石灰做成的粉笔,在上头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开眼看世界’! “开眼看世界!” 王武阳和华叔阳异口同声的念出了题目。 赵昊在大明隆庆元年的第一课,终于开始了。 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王武阳和华叔阳看着背光而立的赵昊,只觉师父整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影。 “还记得叔阳拜师那天,有何异象吗?”赵昊发问道。 “记得,那天下完雨,出彩虹了!”华叔阳马上激动回答道:“可见徒儿拜师,上应天命!” “瞎说,虹是凶兆来着……”王武阳撇撇嘴,他拜师时没有天象感应,自然不爽了。 “不要废话!”赵昊瞪两人一眼道:“我们便从那天的虹说起吧。” 顿一顿,他发问道:“你们知道虹是怎么回事吗?” “大家都说虹是龙在吸水。”王武阳便答道,华叔阳也点点头,这也是此时大众普遍的认知。 “是吗?”赵昊淡淡一笑,端起竹杯含一口水,背着夕阳喷了口水雾出来。 二阳便见水雾中,果然有一段七彩的虹若隐若现。 王武阳不禁惊呼道:“师父体内有条龙不成?” “胡说八道。” 赵昊翻翻白眼,又喷了一口水雾,雾气弥漫中,彩虹再度隐现。 华叔阳忽然一拍大腿,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梦溪笔谈》说,虹,日中水影也。日照雨则有之,原来沈括说的是对的。” “沈括毕竟是沈括,见识远超世人。”赵昊感叹一声,沉声道:“他后半句是对的。但前半句不对——虹,不是水影,而是日影。” “日影?”二阳异口同声道。 便见赵昊拿起黑板,挡在了小小的窗户上,塔楼中登时暗了下来,只有一束阳光,从黑板上预留的孔洞中照进来。 赵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东海水晶磨制的三棱镜。那束阳光打在镜面上,又折射向一旁的墙面。 王武阳和华叔阳便目瞪口呆的看到了,对面墙上出现了一道鲜艳如彩虹般的七彩色带! “红、橙、黄、绿、蓝、靛、紫……”华叔阳依次念出那七彩光的顺序,不由高声惊呼道:“这日影,跟彩虹的顺序一模一样!”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王武阳一脸懵逼的问道:“为什么阳光照在水雾上,和这三棱的水晶上,都会有彩虹出现呢?” “因为日光本来就是由这七种颜色组成的。”便听赵昊沉声答道:“所以只要能让光线发散的东西,都可以产生彩虹。” “那为什么我们平时只看见白光呢?”二阳齐声问道。 “因为七种颜色混合在了一起。”赵昊尽量用两人能听懂的语言,缓缓答道:“但这七种光的性质不同,一旦发生折射,便会各自分散,成为你们看到的彩虹。” 赵昊说着,又拿出另一个等边的三棱镜,将其倒置放在之前三棱镜投射的线路上,稍稍调整一番,那七彩的光便又重新汇聚起来,在墙上投射成白色的光…… “师父说的没错,阳光果然是七彩的!”二阳猛然拍着大腿,只觉自己被师父领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开眼看世界,果然没错! 但这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第十更,1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千里镜 雨花台观星楼上。 赵昊又将一根筷子,置于半满的水晶杯中,让两个学生明白了,光线是可以折射的。 “知道了光线可以折射、反射,我们就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赵昊说着,拿出了让磨镜师父特制的一面凸透镜。 “这是叆叇?”华叔阳果然懂行,指着那东西道:“我爹现在就靠此物看书,它可以将字放大,不过好像没这么厚。” “原理是一样的。”赵昊说着,将那放大镜对准了阳光,然后让王武阳举着一张宣纸,在对面站定。 赵昊调整角度,让阳光通过透镜,在纸上形成了一个耀目的白点。 一会儿功夫,那张宣纸便冒起了烟。 赵昊一抬手,将焦点移开,那火才没烧起来,只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两个弟子又是一阵大惊小怪:“这样点火可太方便了!” “没想到,叆叇还有这种妙用!” “师父这是什么道理呢?”二阳又齐声问道。 “不过是通过折射,将光线汇聚起来。”赵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起了那枚放大镜道:“阳光的热量也随之聚集到一点上,温度不断升高,直到点着了宣纸。” “光学的妙用何至于此?”赵昊说着,又拿出了高铁匠精心打制的簪花黄铜管。 他先指了指嵌在两端的透镜,向二阳介绍道:“这个大的是物镜,用的类似老花镜的凸透镜。另一端小的是目镜,用的是类似少花镜的凹透镜。” 说着,他将铜管递给两人道:“你们将眼睛贴在目镜这头,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王武阳便先拿起铜管,将右眼贴在目镜上,然后赵昊引导着他将物镜,对准了窗外。 窗外正对着金陵城。 “啊!” 王武阳一看之下、惊叫一声,猛地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赵昊早有准备,他非得把铜管摔地上不成。 “怎么会这样?”王武阳脸色苍白,指着窗外叫道:“聚宝门方才朝我奔过来了!” 说完,他揉揉眼,定睛一看,不由奇怪道:“咦,这不还在那儿么?” “我看看,我看看!”华叔阳对自然科学的好奇心,本就强于王武阳,他将师兄挤到一旁,然后也有样学样,用铜管朝外望去。 “哇,聚宝门真跑到跟前来了!” 有了王武阳的铺垫,华叔阳没有吓到,只在那不停惊呼道:“非但聚宝门,凤凰台、长干里都变得近在眼前了。呀,我连长江上的货船,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咦,那个人在朝江里尿尿……” “我再看看!”王武阳听得心痒,跟华叔阳你争我抢起来。 “这下不害怕了?”赵昊从旁打趣笑道:“聚宝门撞你脸上可如何是好?” “师父,徒儿刚才是头回见吓到了。”王武阳一边贪婪的看着那些由远变近的风景,一边讪讪笑道:现在想来,定然是这管中的两片镜子,将远处的景象拉近了。” “对,肯定是利用了光的折射!”华叔阳拿起那三棱镜,将光线偏转到墙上道:“光学果然神奇啊!” 赵昊欣慰的点点头,大明的士大夫果然如传说的那样,好学颖悟、善于接受新鲜事物。 不过想来这也正常,因为就在几十年后,随着利玛窦等传教士,将西方科学陆续传来,大明的士大夫马上就兴起了一股西学热。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梅文鼎、孙云球等无数饱读诗书的士大夫,欣然接受了泰西之学,纷纷投入到翻译传播西方科学的浪潮中! 整个大明当时已有奋起追赶的势头,只是时运不济,天灾**,意外打断了过程,这才退回到蒙昧的年代,让华夏大地啊沉沦三百年。直到四百年后,还在苦苦的追赶…… 所以赵昊在反复纠结之后,还是琉璃塔上,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要将这些科学知识提前几十年传播开来,给士大夫们更多一点时间。看看这大明,能还他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 王武阳和华叔阳像两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直看到太阳落山,天色变黑,才将那铜管依依不舍还给了赵昊。 “对了,师父,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你们随便给起一个吧。”赵昊笑笑道。 “此物可以远望千里,我看就叫千里筒吧。”王武阳便提议道。 “我觉应该叫千里镜。”华叔阳摇头道:“筒太难听了。” “师父觉得哪个好?”两人便望向赵昊。 “我觉得望远镜好。”赵昊呵呵一笑,觉得还是原名好听。 “就听师傅的。”二阳之前还对赵昊只是盲目崇拜。此刻他们却终于清晰的认识到,师父的学识之渊博深奥,怕是今世无人能及,恐怕只有那些古之圣贤能比拟了。 “不过,师父,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吧。”王武阳看看天色,提醒赵昊道:“不然待会儿城门关了,就回不去家了。” “谁说今晚要回去的?”赵昊笑着从木箱中,拿出一具更长、更大的单筒望远镜,架在窗台上道:“今晚咱们看月亮。” “太好了,师父好雅兴啊!”王武阳闻言大喜道:“看来今晚,又有名篇问世了!” 华叔阳也使劲点头。对传统的士大夫来说,天上那轮明月,几乎是他们的精神伴侣。 从‘举头望明月’,到‘千里共婵娟’;从‘明月几时有’,到‘月落乌啼霜满天’……不知多少文人骚客,将他们的满腔心事讲给那月宫的嫦娥,化作一首首绝世名篇,滋养着华夏百姓的精神世界。 这时,高武买来了简单的晚饭,赵昊一边吃着糖藕粥,一边让两个弟子,给高武讲讲他们关于月亮的知识。 王武阳便讲起了月亮上的广寒宫,桂花树,嫦娥、吴刚和玉兔,还有蟾蜍…… “那广寒宫有千百丈高,玉宇琼楼如山连海,里面住的嫦娥仙子,原先是后羿的妻子……” “月宫中还有一棵五百丈高的桂树,仙人吴刚手持巨斧,日复一日的在砍那棵桂树。但斧头一离开,桂树的创伤就马上愈合。因此吴刚常年伐桂,却始终砍不倒这棵树……” “那吴刚为何要砍树呢?”等到王武阳讲完了,高武终于问出一句。 “这……”王武阳闻言挠挠头道:“还真不晓得。” “我猜,是玉帝答应他,只要砍倒那棵树,就可以跟嫦娥睡觉……”华叔阳忍不住嘿嘿一笑,说完才想起师父还没成年呢,赶忙使劲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我胡说的!” .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二章 地球是圆的 等到吃完了简单的晚饭,高武将残局收拾下去,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赵昊将那两尺多长的大望远镜,对向了月亮的方向,让二人依次观之。 但这次的观看体验,绝对称不上愉快了…… 当那远在天际的月亮,来到他们眼前时。两人分明看到,整个月亮上没有大海、没有森林,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原先他们以为是桂树、是蟾宫、是玉兔的地方,统统都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坳而已。 那轮他们理想中皎洁如银盘,完美无瑕的月亮,原来生了一张麻麻癞癞的大花脸。 “怎么会是这样……”王武阳和华叔阳颓然对望,实在无法接受,那寄托着无数美好传说的月宫,居然是一片死寂的不毛之地…… 之前赵昊的试验,只是勾起了他们对科学的兴趣,而如今对月亮的观测,却直接挑战了他们的世界观。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赵昊却依然不动声色道:“月亮本就是一颗桔子一样坑坑洼洼的星球,上头没有嫦娥没有吴刚,没有桂树,甚至没有水和空气。” “月亮是星球?”两人唯恐漏掉了什么,顾不上心中的震撼,赶紧追问老师道:“师父,什么是星球?” “星球,就是在宇宙中按照某种规律运行的球状天体。”赵昊便沉声道:“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星……以及地球,都是星球。”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每月只有十五才能看到圆月?”王武阳不解问道:“好比今天,月亮明显就少了一块!” “不对!”华叔阳闻言却猛地一拍大腿,忙再次观测道:“我刚才看到月缺部分,明显有块黑影。要是算上那块黑影,今晚的月亮还是圆的!” “真的啊!”王武阳也凑过去一看,果然能清晰的发现,月亮的整体轮廓是圆的,只是有一部分被什么挡住了。 “它是被什么遮住了?”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演示一下,你们就知道了。”赵昊说着,将一个鸽蛋大小的白色小球举在灯旁。“因为月亮本身不发光,所谓明月清辉,不过反射的太阳光。” 两人似懂非懂的看着那被映成橘色的小球,小声问道:“那应该一直是圆月才对。” “不错,但我方才说过,所有星球都按某种规律一直运动。”赵昊说着,又拿出一个涂成蓝色的大球,挡在了代表月亮的小球,和代表太阳的烛火间。 然后赵昊缓缓移动小球围绕大球旋转,将月亮的盈缺变化,清楚的演示给两人看。 “所谓月盈、月缺,其实是在地球上能看到多少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因为月亮围绕着地球转动。初一时,它在地球和太阳的中间,我们只能看到它背光的一面,所以只用眼睛看不到它的存在。初七初八时,月亮移动到我们的侧面,此时我们在地球上旁观者清,可以看到它东边暗,西边亮,便是所谓‘上弦月’。等到了十五,月亮又绕到地球的背面,此时,我们便可以看到它完整的迎光面,便是满月的日子……” “我知道了!”华叔阳恍然大悟道:“然后它继续旋转,到了十八、九,也就是今天,就会西边暗、东边亮,成了下弦月!” 说着他一拍手,颖悟道:“转一圈下来正好一个月!” “孺子可教。”赵昊赞许点点头,又看向王武阳道:“他懂了,你呢?” “我也大概明白了,只是按照师父所教……”王武阳却指着赵昊手中的蓝球,声音有些发颤道:“岂不是我们也住在个球上?” “对啊,师父,难道不是天圆地方吗?”华叔阳也难以置信的问道。 “当然不是了。”赵昊从木箱中,拿出了最后一样教具——地球仪! 他转动一下那类似浑天仪的蓝色球体,然后轻轻按住,对两个学生道:“这是我们居住的地球,它四分之三被海水覆盖,其余四分之一才是陆地。” 两个学生定定看着蓝色的地球仪上,那几块被标注不同颜色的陆地,很快就看到了写着大明的位置。 “我们大明在这里吗?”华叔阳凑近了仔细端详道:“旁边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地方,是……日本?” “啊,佛郎机在这里!居然和我们隔了这么多国家,原来泰西诸国离我们这么远?”王武阳在另一边叫道:“佛郎机人的帆船能开到大明来,真是不简单!” “不错,虽然不想这样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泰西诸国已经渐渐赶上了大明,甚至在航海、天文、数学等领域,都超过了我们。”赵昊喟叹一声道:“比如说这地球是圆的,就是他们率先发现并证明了的。” “他们是怎么证明的?”华叔阳震撼问道。 “一百年前,地圆说已经在泰西诸国传播开了,但总有人不相信这点。于是四五十年前,有个叫麦哲伦的佛郎机船长,便毅然决定展开环球航行。因为如果地球是圆的,只要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航行,早晚有一天,就会回到出发点的。” 这道理两人都懂,但他们只是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完全震撼于那位伟大航海家的壮举中。 只听赵昊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对两人说道:“西元1519年,也就是正德十三年,麦哲伦在西班牙国王的支持下,率领五艘船,两百七十名水手,从西班牙的圣罗卡尔港,开始了这次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远征!” 赵昊一边说着,一边用毛笔在地球上缓缓画线道:“他们先用七十天横渡了大西洋,来到了巴西海岸,然后沿着海岸一直南下,绕过了南美洲,进入了太平洋。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一百多天,来到了吕宋。” “吕宋?”这个地名却是两人熟知的,这已经进入了大明朝的传统势力范围了。 “然后他们又穿越印度洋,抵达了非洲,绕过好望角,沿着非洲北上,最终回到了西班牙……”赵昊用低沉的声音,表达着对先驱者的敬重道:“那时候,他们已经只剩最后一条船、十八名水手,就连麦哲伦本人,也早就在中途死亡了。” “但他们用最无可争辩的方法,证明了地球是圆的!”最后,赵昊提高声调,目光炯炯的看着两人道:“此事在泰西诸国已是家喻户晓,日后你们一定会遇到泰西人,一问便知真假。” .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三章 红楼诗社 月已西沉,赵昊也结束了这漫长的一课。 “啊,师父,这就结束了?”两人却正在兴头上,拉着疲惫的赵昊不想让他结束。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明白呢,好比地球如果是圆的,我们和泰西人各在一边,要么我们掉下去,要么他们掉下去。” “对啊师父,为什么都没掉下去?” “因为万有引力的存在。”赵昊笑笑,将手中的小球往半空一抛。“所以这球才会落在地上,而不是直接飞上天。” 两个徒弟看着那球儿落在地上,然后异口同声的问道:“师父,什么是万有引力啊?” “这就是下节课的内容了,想要学?等你们考上状元再说吧。” 赵昊哈哈一笑,背着手走下楼去。 华叔阳和王武阳对视一眼,却陷入了长久的呆滞状态。 ~~ 灯台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观星台上漆黑一片…… 秋虫啾啾声中,只听王武阳颤声道:“倘若真如师父所说,那天圆地方是错。那圣贤之言,岂不从根上就站不住脚了?” “是啊,天圆地方、天人同构、天人合一……要是根基都是错的,那由此而来的汉儒学说,当然就站不住脚了。”华叔阳悚然点点头。 两人根本不敢细想,否则这眼前的世界、这世界的纲常,非要分崩离析了不可…… 良久,王武阳方长长一叹道:“怪不得师父,乡试前一直不教我们这些。果然会让我们怀疑这世上的一切准则,这下还怎么相信圣人之言?” 华叔阳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们还得上下一课呢!” “说的是,就是要丢掉圣贤书,也不是现在。”王武阳闻言,也一下恢复了干劲道:“那咱们再努力最后一段,考中个状元再说!” “好,这次状元就让我来当!”华叔阳笑着站起来。 “那可不行,我是师兄,怎们能在你后头?”王武阳也站起来,两人你争我抢的下楼去了。 ~~ 师徒三人从雨花台回来歇了一天。 十九日,赵昊父子师徒重回蔡家巷,参加街坊们为他们四人举行壮行宴,祝他们马到成功。 第二天,便到了北上的日子。 所有人又齐聚江东门官船码头,依依不舍的将四人送上了插满黄旗的客船。 这一天乃黄道吉日,非但是赵守正等新科举子北上的日子,还有为数更多的往届举子,一同进京赶考的日子。 码头上人山人海,前来送行的车马从江东门一直排到白鹭洲。 一艘艘插着黄旗的客船上,意气风发的举人们含笑与送行的师长亲友挥手告别,这万人相送的场面实在是风光极了。 但更风光的还在后头,站在船上的举人们,忽然发现有一队姹紫嫣红的油壁香车,艰难的穿过了送行的车马,朝着码头靠近。 那些马车还没到码头,各种如兰似麝、或清雅、或浓郁的香气,便已经被江风送到了举子们面前。 “好香好香……”举子们不由神情大振,使劲拍着彼此的肩膀,惊喜万分道:“是秦淮女史来送我们了!” “这是谁的老相好?”举子们激动坏了,没有佳人相送,怎好自称才子? 今日必成一段佳话! “这得有三四十位了,我的天呐,我看到了郑燕如,还有齐景云的车……” 秦淮河每年都有品花大会,夺得花魁者,奖品是一支纯金的花卉。插在马车上招摇过市,一任群芳妒。 郑燕如是去年的花魁,马车上插得是金牡丹。齐景云是前年的花魁,马车上插了一支金海棠。 这两位的马车一到,没人敢说是谁的老相好了。 但举子们很快便想到另一种可能,登时集体激动起来。 “秦淮女史何等爱才重才,这是来给我们送考来了!” “不把状元考回来,怎么对得起她们呀!” 于是举子们一起大喊大叫,命送行的家人赶紧让开去路,不要给女史们添堵…… 今天这日子,举子们的话格外好使。 在他们的吆喝下,油壁香车组成的队伍,很快便来到了码头前。 举子们这才看清,车队里除了秦淮女史的马车,还有些富家文士的车轿。 更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当先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居然是个光头…… 只见眉目如画的雪浪法师,穿一身雪白的僧衣,外披绣金斑斓袈裟,缓缓走下车来,立时便把满场的男子都比了下去…… 紧接着,一位位五陵少年、乌衣子弟,也从各自的车轿上下来。然后才是齐景云、郑燕如并一众瑶池仙子般的秦淮女史,袅袅娜娜在码头上现身。 ~~ 见秦淮女史朝自己望来,船上举子们激动到了极点,不少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花魁,有人当场就要下船…… 谁知这些人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赵施主父子在那!”还是雪浪眼尖,指着那艘最大最豪华,插旗最多的伍记客船,高声提醒同伴。 客船上,看热闹的赵昊一见到那颗光头,就知道事情要变味,转身就想往船舱里躲,却被老爹和吴康远一左一右架住。 “父亲快放开我。”赵昊奋力挣扎。 “傻孩子,人生如此风光能有几回?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躲什么?”赵守正却笑着不放手。 “是啊,贤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美人空对河。”吴康远也笑嘻嘻说道。 赵昊又向两个弟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二阳却爱莫能助的摇摇头,华叔阳小声道:“怎敢对师祖动粗?” “师父你要习惯这种场面,家叔的拥趸,当年比这还疯狂呢……”王武阳也安慰他。 说话间,那些男男女女,已经涌到他的船边,齐声喊道:“赵公子,红楼诗社来送你了……” “什么红楼诗社?”船上众人不由一愣。 “《初见集》面世后,金陵的文人雅士、女史闺秀无不人手一本,因为爱极了小赵公子,便自发组织了初见社,推举小僧为首任社首,如今已有近百名成员了。”便见雪浪微笑道: “至于这诗社的名字,自然出自公子那句‘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了。” 赵昊听了直翻白眼,心说还不如叫‘青楼诗社’来的贴切呢。 “当然,如果赵施主不喜欢,还可以改成别的名字,比如‘竹石诗社’,但似乎太过孤寒,不符合咱们金陵人的气质……” 雪浪不理会赵昊的郁闷,在那里喋喋不休一阵,然后向他介绍起两位自重身份,没有上前凑热闹的花魁道: “为了更好的支持赵施主。这位齐姑娘被推举为本社左兰台,郑姑娘被推举为本社右纳言,今日特来与小赵公子相见。” 齐景云和郑燕如便齐齐两膝微曲,颔首低眉,微微欠身,向赵昊道了个万福。 .第三更送到,下面是加更时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举子们全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愣在那里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初见社的成员们,不是秦淮女史,就是五陵少年,其中还不乏一些味极鲜老顾客。这些人怎么会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们自顾自的从马车上搬下了长案,设在码头边,摆上了鲜花美酒,恭请小赵公子下来话别。 赵昊只好依言下船,想要以茶代酒喝几杯,快点打发掉他们。 谁知这帮人却不紧不慢的架好了琴和琵琶,拿出了横笛竖箫,当众合奏起送别调来。 “多谢诸位相送,我只是个陪考的,不要喧宾夺主。”赵昊这个尴尬啊,一边朝雪浪使劲使眼色,一边小声提醒。 “他们只是些追逐功名的俗人而已,怎能与我诗坛盟主相提并论?”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 “你还说!”赵昊狠狠瞪了雪浪一眼,不提这茬他还不生气呢。 “好好,都是贫僧的错。”雪浪话虽如此,可俊脸上满是得意,哪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顿一顿,他又小声道:“再说,能目睹此等文坛佳话,是他们的荣幸,哪会有人不耐烦?” 赵昊闻言看看左右,果然见那些举子也好,送别的也罢,全都一副陶醉模样,似乎还挺享受其间的。 “赵施主也要好好配合,休坏了这段佳话。”雪浪轻声说一句,便微闭双目,投入的打起了拍子。 结果等到她们演奏终了,赵昊还被粉丝团围着不肯放人。 “诸位,请回吧。”赵昊无奈拱手。 “不,我们不回去。”众粉丝一起摇头。 “船都要开了……”赵昊指指身后。 “那小赵公子就留下来嘛,你又不用考试。” “就是,干嘛要跟着去那苦寒之地,留在金陵享尽清福还不是美滋滋?” “……”赵昊是拿这些牛皮糖没办法了,差么点就要让高武动粗了。 “算了算了。”雪浪站出来,假假的帮赵昊说话道:“我们既然都以赵公子门下自居,当然不能让他为难。” 赵昊心说,死秃驴,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谁知雪浪话锋一转,回头笑眯眯望着赵昊道:“只要小赵公子将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补全,我们就放你北上。” “对!补上补上!”众粉丝登时尖叫起来,就连一直稳稳重重的齐景云和郑燕如,也终于兴奋起来。 “补上补上!”非但他们,就连那些船上的举子,也跟着一起起哄。 小赵公子的《初见集》已在金陵大热,他们也都拜读过。 扉页上那一句,实在太美太勾人了,此生不得续篇,必为一大遗憾。 赵昊却打定主意,坚决不补。 开玩笑呢,这是他准备在特殊的时刻,送给特殊的人的,怎么能提前放出来呢? 可今天不拿出点货来,怕是脱身不得,他只好朝众人抬了抬手。 “那首词还没填好,我便将一首《长相思》送给故乡人。” 众人闻言,自然也不会再聒噪,码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唯恐打扰词人的灵感。 赵昊背着手,缓步向前,人群便潮水般分开。 只听他朗声吟诵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雪浪闻言眼前一亮,知道又是一首上上之作问世了。 便见赵昊一直走到岸边,方缓缓动情道: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一首词诵罢,赵昊赶紧上船,对仍沉浸在那词中离愁意境的众人拱手道:“再会吧,诸位!” 码头上的送别者们,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朝赵昊还礼道:“赵公子早回,金陵等你……” 雪浪也朝赵昊不断挥手,眼里含着泪水,心里暗暗叹道:‘想不到赵施主,对金陵爱得如此深沉……’ 插满黄旗的几首客船次第解缆,缓缓驶离了官船码头。 船上的举子们,一边朝着送别的人挥手,一边偷偷抹泪。 本来一群春风得意的进京举子,还没觉得远离故乡有什么大不了。可让小赵公子这‘山一程、水一程’给弄的,一个个满腹离愁别绪,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小赵公子果然害人不浅啊…… 见这些大老爷们儿各个眼圈发红,一副初次离家的怂样,赵昊摇摇头,刚准备进船舱去歇会儿。 却被王武阳拉住,劝他道:“师父,不着急进去,再看金陵一眼吧。”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看的?’赵昊心中吐槽,但刚刚做了那首离愁浓浓的《长相思》,却是不好反对的。 他只好耐着性子看着渐渐远去的青色城墙,只见官船码头上的人影已经变成了黑点,白鹭洲却近在眼前了。 “哇,原来白鹭洲还有这么美的景色,以为都被徐家毁掉了呢……”看着眼前芦花秋飞、雪海连绵的美景,王武阳不禁大惊小怪起来。 “那不废话嘛,白鹭洲多大呀,徐家能全都占了去?”赵昊白他一眼,感觉王武阳今日有点反常,莫非是离乡综合症?不对啊,他家在苏州啊…… 王武阳却突然安静下来,赵昊正要说话,却忽听有七弦琴声从白鹭洲上传来。 那琴声穿过芦花,很快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举子们凝神倾听,有人轻声道:“是《采桑子》的曲儿……”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天籁之音唱道: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歌声琴声中,浓浓的不舍之情催人心肺。 这下,五艘船上的举子们,一个个全都哭成了泪人。 赵昊也被定住了身形,他分明看到白鹭洲上一蓝一粉两个倩影,一个在弹琴作歌,另一个朝他使劲的挥手。 他不由自主也抬起手,朝着那两人用力的挥了挥手。 赵昊心中的离愁,终于被勾了起来。那淡淡的不舍与牵挂,让他终于清楚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是天涯逆旅,这金陵城就是他的家,家里有等着他回来的人…… .第四更,1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一百五十五章 江上行 船儿很快远远驶离了白鹭洲,再不见那芦花中弹琴的佳人,只有如泣如诉的琴声,还断断续续被江风送到船上人的耳边。 见小赵公子伫立在船尾,举子们这才知道,原来那双佳人,又是来送他的。 只是这首词《初见集》上也未收录,定然是小赵公子私下赠给那位弹琴的佳人的。 “他还是孩子,就这么多红颜知己,长大了还了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有什么好气的?小赵公子的才情,怕是本朝首屈一指了。你但凡能做出他一首来,一样有的是红颜知己……” “我们能做出来吗?不能,所以没有也是正常。” “还是好好考进士吧,这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走的路……” 众举人的话,自嘲中透着自信。 ~~ 插着黄旗的船队,中午时离开金陵城,从江东门水道进入长江,然后一路顺流而下,黄昏时分便到了镇江府丹徒县水面。 这一百六七十里水路行下来,原本呈密集队形的船队,也都分散的看不见彼此。 赵昊他们乘坐的这艘十余丈长的双层客船上,水面以上的舱室一共三十余间,搭乘六十来人,其中赵昊一行就占了大半。 他父子师徒四人之外,还有高武、方文,以及十余个蔡家巷的壮汉。再加上王武阳和华叔阳各自的书童、长随、护卫,这就三十来人,以及吴康远和他的随从也被赵昊邀请同行。 是以赵守正的那班同年,倒有大半在另外两艘船上。只有唐鹤征和施近臣几个更亲近些的,带着各自的随员上了这条船。 立冬已过,邻近小雪,江面上的风已经很是刺骨,赵昊怕冷怕热,自然早就躲进温暖的舱室中,躺在床上翻看华家送他的《梦溪笔谈》。 这本书经过蒙元几乎失传,赵昊在书店就没见过,也只有藏书丰厚的华家,才能找到前朝的印本。 当然,这本不是宋代的原版,而是华家自行印刷的今本。但无论是纸张还是版式都无可挑剔,让人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其实比直接读宋代古本舒服多了。 而且华叔阳还告诉赵昊,这是用他家珍藏的铜活字印刷的,要比雕版印刷高档多了。 赵昊正在感叹无锡华家的实力,华叔阳忽然推门进来。 赵昊瞥他一眼,华叔阳脸色一变,赶紧退出去关上门,重新敲门道:“师父,我能进来吗?” “你说呢?”赵昊对这冒冒失失的二徒弟,也是哭笑不得。 华叔阳这才腆着脸进来,向师父问安之后,便又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师父,我找到证明地球是圆的法子了!” “哦?”赵昊不由好奇起身,跟着华叔阳去看个究竟。 王武阳和师父同屋,看到赵昊出去,赶紧给他拿了件连帽的披风,然后才跟着上了船舱顶层。 赵昊披上披风,系好兜帽,看那华叔阳满脸兴奋的指着远处的江面道:“我方才用望远镜欣赏远处风景,本想看看能不能瞧见金山寺。结果让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什么惊人一幕?”王武阳催促道:“少卖关子!” “我看到远处驶来的帆船,居然先见到桅杆的顶端,然后一点点露出整张船帆,最后才能看到完整的船。” 华叔阳挥舞着手臂,将单筒望远镜递给王武阳,高声道:“不信你现在就看看。” “哦?”王武阳接过来,朝着远处江面望去,此时恰好有条大帆船往东而去。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船,果然看到先从视线中消失的是船身,然后是船帆,最后才是桅杆顶端。 “就像是下坡一样呢!” “对吧,江面按说是平的吧,怎么会出现上坡下坡的情形呢?”华叔阳便两手重重一拍道:“这只能说明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 “是这样吗,师父?”王武阳便求证的望向赵昊。 赵昊微笑着伸出手,王武阳马上从随身携带的百宝囊中,拿出特制的粉笔递给师父。 赵昊便在船板上画了一段弧线,然后向两个弟子讲解起其中的道理来。 两个徒弟悟性极佳,赵昊简单几句话,他们便听得明明白白。 赵昊将粉笔丢还王武阳,拍拍手上的白灰,笑道:“其实还有个简单的方法,也有一样的效果。” 说着他指了指西边即将落山的太阳道:“你们想想,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看到两次日落?” 见夕阳刺眼,王武阳赶紧又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个螺钿的眼镜盒,取出一副金丝墨镜,递给师父。 那是赵昊私人订制的一副,有小巧的椭圆形平光镜片、纤细的金丝镜腿,看上去,与后世的墨镜已经没有区别了。 当然比起树脂镜片、钛合金的镜架,这水晶的镜片,纯金的镜架还是有点沉。 ‘不过我喜欢……’赵昊美滋滋的架在鼻梁上,他感受到的不是重量,而是金钱的份量。 两个弟子羡慕的看着老师,感觉这墨镜很是拉风,不由暗暗打定主意,等到了北京,我们也要定制一副…… 但眼下不是羡慕的时候,两人很快便沉下心思,苦苦寻思起老师的问题来。 不一会儿,王武阳便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 “我也想到了……”华叔阳也紧接着一拍脑门。 然后两人便不约而同躺在甲板上,只见原先刚与地平面相交的一轮红日,一下就只剩了一半。 不一会儿,那轮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两人眼中。 二阳又赶紧从地上蹦起来,果然看到那本已落山的夕阳,重新露出了半圆! 果然看到了两次日落! 待到夕阳再次落下,余辉将天际照耀成绚丽的紫金色,两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如果爬到桅杆上,应该还能再看一次夕阳!”华叔阳抬头看到了在晚风中鼓荡作响的风帆,便真个要爬上去看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这样。”赵昊怕他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摔下来怎么办?忙叫住华叔阳道: “但这只能证明地面有弧度,还不足以说服别人,地球是圆的。” “那倒是,谁让地之广,足千万里呢。一只蚂蚁如何能窥得全貌?”华叔阳苦笑一声。 “除了环球旅行之外,还是有法子证明的。”赵昊却微微一笑道:“当然,这不是你们现在该思考的问题,先给我好好用功,考个状元再说!” “是,师父……”两个徒弟恭声听命之余,为免也会腹诽,师父又卖关子了…… 【本卷终】 .第五更,1500票加更,敬请期待下一卷,额,一分钟以后就出来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一章 扬州行 当天,众人在船上过夜,翌日上午抵达了扬州城。 扬州滨运河、临大江,自古便是天下顶尖的商业大都会,天下商贾咸居于此,造就了扬州城的千年繁华。 到了本朝,扬州经济中心的地位虽然被金陵、苏杭所取代,但其仍是全国的盐运中心。 每年有十亿斤以上的海盐,从扬州沿大运河和长江,转运到全国各地贩卖销售。毫不夸张的说,半个大明的百姓,都在吃扬州发运的淮盐。毫无疑问,如今这是一座因盐而兴,因盐而繁华的城市,城内大小盐商已然超过百家,其中又以徽商为最。 徽商在扬州包揽盐运,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皆归徽商十数家承办,然后才分发给下面的中小盐商。 这些大盐商家资巨万,坐地生财。毫无经营之苦,自然视金钱如粪土,早已没有了传统徽商的勤俭抠门。他们在扬州生活侈靡奢华,竞相修园林、养瘦马,建戏班、搞收藏……当然,除了这些个人享受外,他们也会积极的修桥铺路建学堂,为公共事业慷慨解囊。 盐商们还尤其喜欢助学,非但扬州和徽州的贫困学子会得到他们的资助,但凡从大运河进京赶考的举子,只要在扬州落脚,必然有盐商盛情款待,临走前还会送上不菲的程仪。 因此,盐商们在士林中的风评,并非普通人想象的那般不堪,反而很得读书人喜爱。与赵昊他们同行的这班举子中,曾接受过盐商资助的,便不乏其人。 插着黄旗的客船,陆续抵达扬州的东关码头。 每到一艘,举子们便被早就等码头上的各家盐商,争抢请回各家的园林,大排宴宴,好生招待去了。 赵昊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他们的船上黄旗最多,引起的争抢也最激烈。 最后还是扬州八大总盐商之一的叶家出面,将他们这一船举子一分为二,一半由其余几家瓜分,另一半则被叶家包圆。 赵昊他们坐上豪华舒适的八抬大轿,在鸣锣开道声中穿街过巷,被抬进了扬州城。 等众人下轿,只见已身在一处豪奢华美的园林之中,到处是锦幕貂帷、书画尊彝,饰以宝玉,藏以名香,其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 此时午间暖阳高照,主人家便在水榭中设下宴席,赵昊等人入席,只觉室内温暖如春,四周水木清湛、锦鳞游泳。又有绝色女史若干环侍一堂,温香软玉、细语柔声。又有梨园戏班,承应园中,堂上一呼,便歌声响应,丝竹悠悠,让举子们仿佛从人间来到天堂,只觉四周金碧照耀、五色光明,与人影花枝、迷离凌乱。 赵昊父子却是如坐针毡。对赵昊来说,他年纪还小,看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对赵守正来说,当着儿子的面,更是做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好在主人家十分善解人意,微微一笑,对一旁恍若仙妃的侍妾耳语几句。侍妾便请赵昊父子,跟着她来到回廊尽头的一间花厅。 “有人在等二位,请进去相见。”侍妾微一欠身,做个请进的姿势。 赵昊警觉拉住了赵守正。 侍妾见状不由轻笑,对里头道:“赵公子,你要等的人来了。” 赵昊父子愣神间,便看到穿着出锋锦袍、头戴嵌玉幞头,富家子弟打扮的赵显,快步走到门口。 一看到是大侄子,赵守正不由吃了一惊。“哎呀,赵显,你不是回休宁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见到你爷爷了吗?” 赵显忙向二叔行礼,然后又跟赵昊打过招呼。 那侍妾便福一福,无声告退了。 “二叔,这个,是……”赵显嘴拙,面对二叔连珠炮似的发问,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便一跺脚道:“咱们回家再说吧。” “回家?”赵守正不由问道:“回南京还是休宁?” “隔壁。”赵显苦笑着头前带路,一脸无奈的对两人道:“到了你们就都知道了。 赵守正只好压下满腹疑窦,跟着大侄子穿过一道开在墙上的汉白玉月门洞,来到另一处豪华的园林中。 ~~ 进去园中,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前行,只见路旁翠竹千竿,花木扶疏。 待到转过一处名为‘柳暗花溟’的太湖石,便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残荷映水的小湖畔,是极为典雅的曲廊幽榭,花厅书斋。 虽不如隔壁那样金碧辉煌,豪奢无边,却显得更加高雅有格调,更符合读书人理想审美。 赵守正不由点头连连,对儿子笑道:“等咱们安定下来,也修一处这样的园子,然后咱爷俩每日赏花钓鱼,简直活活美死……” “没出息的东西!”却听一声熟悉的呵斥,吓得赵守正猛一哆嗦。 父子忙循声望去,便见暌违近一年的赵立本,头戴乌纱的平定四方巾,身穿栗色暗花的湖绸道袍,正红光满面的佯怒看着儿子。 “哎呀,父亲……” 赵守正眼碟子浅,一看到日夜牵挂的赵立本,马上泪奔。 他流着泪扑了上去,就要一把抱住赵立本。“儿子不是在做梦吧?” 赵立本一脸嫌弃的推开他,没好气的教训道:“你现在大小也是个举人了,要注意体统!” “我就是当了宰相,也是爹的儿子啊。”赵守正见父亲拒绝拥抱,便拉着赵昊,跪在地上给赵立本磕头。 “好了好了,起来吧。”赵立本这才伸手扶一把孙子,对儿子道:“进屋说话。” 祖孙四人便走进池边名曰‘听荷轩’的花厅。 只见那花厅的窗户上,没有糊常见的高丽纸,而是嵌着五色的玻璃。 从室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进去往外看,却见室外景色,清清楚楚,五彩缤纷。 更让赵昊惊奇的是,书房墙上,居然还挂着一面银框玻璃镜! 看着镜子里纤毫毕现的自己,他不由脱口问道:“这是泰西货?” “乖孙就是有见识,”赵立本欣慰的颔首道:“这是佛郎机走私进来的玻璃镜,一面五百两银子。在扬州,你要是没几面这样的西洋货,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赵昊心说,这门生意可真赚钱啊…… .第六章,16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章 雪迎 赵立本和赵显等着他父子,这会儿也没用饭。 侍女便端上精细无比的淮扬菜来,祖孙四人在花厅中边吃边聊。 赵守正饿极了,端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有些埋怨道:“赵显,你小子好不靠谱,找到爷爷了也不回去报信,害我和你爹一直牵肠挂肚。” 赵显忙小声解释道:“是爷爷不许我说的。” 赵守正使劲咽下口中的肉,便闷声对赵立本道:爹,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你这日子过得,比在南京还舒坦。却让我们苦了大半年。” “没有那半年苦,有现在的你吗?”赵立本呷一口小酒,眯着眼冷笑道: “我本打定主意,要丢下你们三年不管。要不是你们还算争气,这会儿也休想见到老子。” 说着他对赵昊和颜悦色的笑道:“乖孙,你做的事爷爷都知道了,干得好啊。尤其是把钱家、刘家给办了,真给你爷爷我出气了。” 他虽然得意洋洋,却绝不忘形,只字不提周祭酒那档子事儿。 但赵昊此时焉能猜不出那封信的来历? 不过他也同样不提这件事,只笑嘻嘻的哄老爷子高兴。 “爹呀,咱家不是败了吗?怎么看着比原先还阔啊?”赵守正和老爷子酒过三巡,终于忍不住问道。 “狡兔尚且三窟,老夫为官几十年?岂能不知宦海险恶?岂能不未雨绸缪?”赵立本对着儿孙,自得吹嘘道:“现在也不怕告诉你们了,伍记里有咱们赵家的股份……” “啊,真的啊?”赵守正可是久闻伍记大名,知道这是一家囊括了官盐转运、钱庄当铺、漕河运输的大商号,不由眉开眼笑道:“这岂不是说,咱们也能过上盐商一样的日子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赵立本白他一眼,气不打一处道:“真不知你这厮,是怎么考中举人的?” “当然是祖宗显灵了。”赵守正却也不傻,哪怕是对自己的父亲,也只是含糊的提一嘴道:“太祖爷托梦说,咱们赵家还要出个进士,就应在儿子身上了。” “太祖爷也有瞎了眼的时候,”赵立本笑骂一声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去考进士,本本分分当个官,别老想着盖园子,养瘦马。” “咳咳,我刚才只说盖园子,可没说养瘦马。”赵守正闻言咳嗽的老脸通红。 “你那德行,老夫还不知道?”赵立本哈哈大笑,显然畅快至极。 “父亲,还有两个孩子在场呢。”赵守正抗议道。 “赵显过了年就完婚,赵昊也不小了……”赵立本说着,状若随意的问一句道:“对了,刘家没再纠缠吧?” “刘正齐哪还有脸?”赵守正摇头笑道:“他都没脸待在金陵了,听说已经回苏州去了。” “那就好。”赵立本点点头,有些欢喜的对赵昊笑道:“乖孙别难过,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爷爷再给你找门更好的。” “咳咳……”赵昊也咳嗽起来,忙摆手道:“爷爷,我还小哩,还是过几年再说这事儿吧。” “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赵立本却呷一口小酒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唉。”赵昊点点头,但愿老爷子是喝多了随口一说。 ~~ 赵守正与父亲重逢,心中大石落地,加之活了三四十岁,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自然毫无悬念的多喝了几杯。 然后毫无疑问的醉倒了。 赵昊刚要扶着父亲去休息,却被赵立本叫住。 “赵显,你扶二叔去休息。” 然后老爷子又对赵昊道:“乖孙,陪爷爷在园子里转转,消消食。” “嗯。”只要不提劳什子婚事,赵昊就还是乖孙子。 赵显便扶着赵守正去休息,赵昊则搀着赵立本,在这幽静的园子一边散步,一边闲聊。 赵立本指着园子里的风景,向孙子显摆道:“这园子是嘉靖三十六年,爷爷在浙江当臬台的时候,花了一万两银子,从同乡手中购置的。这些年又陆续投了几万两,花了不少的心思,才有如今的规模。” “好比这园中,以方才的听荷轩为中心,分为春夏秋冬四片。东边以竹石为主体,象征春天。南边以太湖石,象征盛夏的江南景色。西边用黄石烘托秋天群山的挺拔,北边用颜色洁白的雪石,突出冬日里积雪未化的寒冷感觉。乖孙,你觉得如何啊?”赵立本说完,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昊。 赵昊正在营建小仓山,自然对园林十分有兴趣,闻言由衷赞道:“旨趣新颖,独具匠心,可领一时风骚。” 他心说,回头我也把小仓山按主题划分出来。那五百亩地有山有水,可比这十几亩的小园子,值得折腾多了。 谁知赵立本却不满足,拉着赵昊在一座二层的阁楼前站定,笑眯眯对他道。 “乖孙,你的诗才,连王弇州都赞叹不已,看到自家的园子,难道就没有赋诗一首的冲动吗?” “没有。”赵昊断然摇头。 “那可不行!”赵立本吹胡子瞪眼道:“就算是给咱们家园子扬名,你也得给我作一首。” “爷爷,这作诗又不是下地干活的,得有灵感啊。”赵昊苦笑着说道。 “你少来这套。”赵立本敲他脑袋一下道:“今天你是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 老头说着,往太湖石上一坐,抱着胳膊道:“不然爷爷就不回去了。” “唉,好吧……” 赵昊无奈沉吟片刻,方道:“那就送爷爷一首词吧。” 说着他便缓缓吟诵道: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哈哈好,乖孙果然出口成章,这《于中好》填的妙啊,道尽爷爷的心思。” 赵立本满意的连连点头,这才放过赵昊,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远了。 ~~ 待到祖孙走远,那水榭二楼的轩窗推开了。 二楼房间里,现出叶氏的身影。她身旁还立着个十三四岁,如冰雪般澄澈空灵的女孩。 那女孩还只是个美人胚子,却透着让人印象深刻的淡漠和冷静,她静静立在那里,看着赵昊远去的身影。 “雪迎,你觉得如何?”此刻的叶氏,没有了在赵立本面前的小女人姿态,恢复了原本的稳重。 “见一面吧。”那叫雪迎的少女微微颔首,脸上不透露一丝的情绪。 .第七更,1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章 给安排上了 那赵立本散步消食只是借口,目的达到了,便没兴趣在外头吹风了。 十月底的风,哪怕是扬州也够冷的。 回到堂屋,赵立本便让娇俏的侍女,引领赵昊去卧房中歇息。 “乖孙,你先睡个午觉,”赵立本背着手,笑眯眯的对赵昊道:“晚上咱爷俩有个局,你可得养好精神。” 赵昊一阵恶寒,感觉有些毛毛的。 但在老赵家,爷爷不在他说了算。爷爷在,他就说了不算了,这个位分赵昊还是拎得清的。 跟着进去卧房,侍女铺好床,将汤婆子冲上开水,装进柔软的松江棉布袋中,塞进被窝里暖床。 然后她又帮赵昊脱下鞋,给他泡了壶茶,然后柔声道:“公子歇息,奴婢就在外间守候,有事唤一声便可。” 赵昊点点头,平躺在柔软的千工床上,定定看着帐顶的绮罗,恍惚间仿佛回到初临贵境时的情形。 桑蚕丝的被褥轻若无物,汤婆子持续散发温暖,赵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飞快的寻思着老爷子的事情。 很显然,开年时那场变故,对赵家儿孙来说是突如其来的浩劫。但在赵立本那里,却是早有预料,甚至是有意露出破绽,以退为进的。 这并非赵昊的臆想,而是从赵立本的现状中,倒推出来的。其实,以赵立本旧历宦海险恶的老辣来说,会有这番安排一点也不奇怪。毕竟高拱前年就被提拔为礼部尚书,预备入阁了。如果两人的矛盾真的不可调和,赵立本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未雨绸缪的! 结合老哥哥的分析,赵昊估计,赵立本至少做了三件事。包括提前将财产秘密转移到扬州、利用南户部亏空事件自罚三杯换得全身而退、以及制造被高拱迫害的舆论。 最后,以区区五万两银子的代价,便化解了一场灭顶之灾。 毕竟,如果坐等高拱从北京发难,局面就会失去控制,怕是难逃身陷囹圄、被追赃到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 既然如此,老爷子手中肯定握着不少牌可出。 伍记的股份是一张,还有之前那些替他说话的言官,怕也不是单纯的见义勇为。说不定,跟老爷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那封及时出现的密信,说明老爷子非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自己父子,而且还对金陵城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 周祭酒私会名妓是何等隐秘的事情?老爷子居然能将他写给朱泰玉的诗拿到手,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我赵家,不是想象的那样可怜弱小又无助。’ ‘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在,我的步子似乎可以稍稍迈大点,不必像之前那么谨小慎微了。’ 赵昊先是一阵暗喜,旋即想到还有不到两年,高新郑就要复出了。 不由又是一阵泄气,步子还是不敢迈的太大,不然一定会被扯到蛋的…… ‘唉呀呀,苟到何时是个头啊?’ 赵昊在床上扭成了麻花。 ~~ 傍晚时,侍女叫起了赵昊。 又进来两个侍女,捧着簇新衣袍进来,帮着赵昊梳洗打扮后,带他回到了堂屋。 堂屋里,赵立本正一个人吃茶,却没见赵守正和赵显的影子。 “爷爷。”赵昊规规矩矩向大佬行礼。 “嗯,起来了?”赵立本搁下茶盏,上下打量着赵昊,只见他身穿一袭绣着墨绿竹叶花纹的雪白绸袍,头簪羊脂白玉的发簪,腰间悬着碧绿的玉佩,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华贵不凡。 “唔,不错。有老夫年轻时的风采。”赵立本拢须赞一声,满意的点点头。 “爷爷,你让我穿成这样,到底要干啥去?”赵昊虽然也是骚包一个,但让老爷子这样打扮,心中难免忐忑。 “不是跟你说了吗?今晚咱爷俩有个局。”赵立本缓缓起身,赵昊忙上前扶住。 “伍记的大股东叶大娘子,听闻你来了,要请你吃个饭。” “哦……”赵昊在金陵城混了这段时间,早就对那叶寡妇的大名如雷贯耳。 再联想到之前把他们接来的那家盐商也姓叶,而且两家的园子居然还互通。这让爱瞎想的赵公子,不得不怀疑,自家爷爷这个老鳏夫,和那叶寡妇是不是有一腿? 当然,他是不太敢说出口的。只小声问道:“那父亲和大哥呢?” “他们另有应酬,几个休宁的同乡请你爹吃饭,你大哥去作陪了。”赵立本一边随口答话,一边往外走。 说话间,祖孙俩来到屋外,只见园中亮起了几百上千盏各色琉璃灯,将整个园子照耀的华灯星灿,恍若瑶池一般。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老爷子到底有多少钱?怎么敢如此破费? 赵立本却司空见惯,毫不觉得有什么浪费,还在那自顾自的对赵昊道:“待会儿,你管叶大娘子,叫叶奶奶。” “嗯。”赵昊点点头,愈发坐实了心中猜想。 他毫无节操的暗道,叶寡妇那么有钱,叫亲奶奶又有何妨? 爷俩走到一座灯火通明的水榭前,赵立本才站住脚,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道: “对了,叶大娘子的孙女也在。” “呃……” 赵昊立时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操作? 赵立本转头看着他,淡淡笑道:“乖孙聪明绝顶,应该知道爷爷是什么意思吧?” 赵昊心说,我他喵当然明白了! 不就是相亲吗? 不是本公子自夸,我上辈子相过的亲,得有一个加强排了…… 本以为到了大明,终于可以摆脱无限相亲的宿命,谁知这才消停了不到一年,居然又给安排上了? “说话呀?”赵立本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呃,爷爷,明白是明白。”赵昊尴尬的直挠头道:“可是你看我年纪还小,若真有联姻的需要,我看我哥正合适……” “再胡说,当心我抽你!”赵立本作势一抬手,哭笑不得道:“你退了婚,赵显可没退!老夫已经给他看了日子,转过年来就成亲了!” 顿一顿,赵立本叹口气道:“何况,你哥那个怂样,人家孙女也得看得上才行。” .第八章,18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章 钢铁直男相亲记 其实赵立本之前,早就动过和叶氏联姻的心思。 无奈,叶氏的孙女实在太过优秀,而他两个孙子又烂泥扶不上墙,赵立本根本就没脸张这个嘴。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昊忽然就在各种层面上开了窍,已经完全不逊色于对方的孙女。正好又退掉了刘家的婚事,老爷子当然就动起了心思。 赵昊却感到十分奇怪,觉得爷爷此举有些多余。“不都是盲婚哑嫁吗?哪还轮得着那小妞做主?” “唉,跟你说明白也好。”赵立本便站住脚,看着水榭中的绰绰人影,低声道:“那小妞叫江雪迎,乃是伍记老东家的嫡亲孙女。当年他们家遭了大难,男丁都死于非命,只留下叶氏带着襁褓中的江小姐活了下来。” “哦。”赵昊明白了,叶氏肯定不是伍记老东家的正妻,最多是续弦,还可能是妾室。所以虽然是江雪迎的长辈,却做不了她的主。 “这些年,叶大娘子苦心经营,加上有老夫罩着,伍记非但没有衰落,反而比从前更加兴盛,库里存银超过百万两。”赵立本愈发压低声音道:“这偌大的家业,早晚还要交到那江小姐手上,你若是能拿下她,这伍记就是咱们的了……” “哇……”赵昊不禁两眼放光。 “怎么样,爷爷这手厉害吧!”赵立本一攥拳,很是自得。 “我不。”赵昊却毫不犹豫的摇头。 “为什么?”赵立本愣在那里,这哪是赵家人该说出的话? 却见赵昊一脸臭屁道:“我管她有没有钱了,反正没我有钱……我说将来。” “好你个臭小子,夸你两句就找不到北了是不是?”赵立本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好好教训他一番。 却见叶氏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 “不管怎么着,先见见再说。你要是敢作妖,有你好果子吃!”赵立本只好威胁赵昊一句,然后在他的搀扶下迎了上去。 ~~ 水榭门口,双方祖孙见礼。 待到叶氏满脸慈祥的扶起赵昊,他便看到她身旁,还立着个如冰雪般澄澈空灵的少女。 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气质极佳…… 赵昊心中暗赞一声,但这也是太小了吧?跟自己同龄,还是更小一点?让我跟这么大点的小女孩谈婚论嫁,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虽然,在大明,这个年龄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但赵昊是不一样的。他也不愿意去接受这种陋习…… 心里疙疙瘩瘩,接下来的晚饭自然吃得味同嚼蜡。 那小女孩也是少言寡语,只有叶氏和赵立本问话时,她才会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回答。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赵立本和叶氏,当着孙子、孙女的面,自然也放不开。 结果此番宴席气氛之诡异,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容易将一顿饭吃完,赵立本便借故离开,赵昊想要跟着,却被他用杀人的眼神逼退回去。 少顷,叶氏也找了个借口,说给他们看看汤去,便溜走了。 下人们更是早就退的干干净净。 ~~ 水榭暖阁,便只剩了赵昊和江雪迎,这对可怜的相亲对象了。 赵昊没想到,自己穿越后,还会再体会一次相亲的尴尬。不过还好,他这方面经验丰富,便准备找个笑话,先让气氛正常起来,然后再把话说清楚。 谁知那冰雪美人似的江雪迎,却先主动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冰又脆,煞是好听。 “赵家哥哥不用如坐针毡,小妹也是应付长辈而已。” 显然,她看出了赵昊的不情愿。 “这样啊……”赵昊不禁大松了口气,心说怪不得老爷子对她赞不绝口,这份聪明劲儿就让人省好多麻烦。 他这才放松下来,笑问江雪迎道:“听爷爷说,江家妹妹可以自己做主,你干嘛还要遭这份罪?当初直接推了饭局多好?” “答应见面,是因为小妹想看看,什么人比我还要厉害?” 却见江雪迎现出一抹,淡到几乎察觉不出的笑容,一本正经的对赵昊道:“顺便看看有没有商业上合作的机会。” 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却跟自己谈什么商业合作,赵昊自然感觉一阵别扭。 但旋即想到,旁人听自己谈生意经时,恐怕也是同样的别扭吧? 唉,真是苦了唐老板和方掌柜他们…… 如是想来,赵昊便耐着性子,听江雪迎说起生意上的事情。 原来今年的生丝大战,她也参与其中了。 江雪迎是在听到开关风声后,以平均一两五一斤丝的价格吃进的,在涨到三两时便全都抛出。 十万两进场,二十万两离场,两个月净赚一倍。 听得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她可没有自己的先知先觉,全凭敏锐的商业嗅觉。在如此云诡波谲的局面下,准确判断,及时买入、果断卖出,能有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神乎其神了。 其实江雪迎本来,也对此番操作颇为自豪。 但当叶氏告诉她,赵昊非但在丝价上涨中,赚了整整七的倍利润。 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还在后来丝价下跌时,以一手漂亮的借丝还丝,一毛成本不花,又净赚四万两了。 这让江雪迎一下就骄傲不起来了。价格上涨时能赚钱她还可以理解,价格下跌时还能赚钱,却是她从前没有想到过的了。 “请赵家哥哥指点迷津。”江雪迎说完,起身敛衽向赵昊福一福,柔声细语道:“哥哥是如何想到借丝还丝这一招的?” “这没什么稀奇的。”只要大家不用谈婚论嫁,赵昊还是很愿意指点一下,虚心求教的小姑娘的。“这只是普通的买空卖空而已,不算什么特别复杂的手段。只要你看跌行情,找到愿意借出的商家,就能操作。” 江雪迎不愧是商业奇才,赵昊稍一解释,她便听明白了‘卖空’的含义。不禁愈发敬佩的看着赵昊,又接连请教了他几个商业上的问题。 赵昊都耐心的一一作答。不知不觉时间飞逝,有侍女进来添水,显然是在提醒两人,时间差不多了…… 江雪迎却意犹未尽,待那侍女退下后,她略一迟疑,然后面含期盼的问赵昊道:“小妹冒昧请问,可否日后与赵家哥哥互相通信,继续请教哥哥。” “这……”赵昊如今好为人师的毛病越来越重,下意识就要点头,但旋即想到两人尴尬的身份,便摸了摸鼻子道:“短时间内还是不要了,不然两位老人家会误会的。” “倒也是。”江雪迎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第……九……更……又……一……点……了……1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五章 加强排中加一人 江雪迎何等骄傲?见赵昊拒绝通信,她自然不会强求,便恢复了起先的沉静清冷。 “那就在商言商吧,听赵老大人说,赵公子掌握着霜成雪的配方,不知有兴趣拿出来合作吗?” 听人家改了口,赵昊彻底放了心。他也将心思放回生意上,略一寻思,便颔首笑道:“这可以,我出白糖,你负责销售,获利我八你二如何?” 江雪迎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我出五万两,负责全部的生产销售,我以伍记的名誉承诺,所得利润与公子五五分账,如何?” 赵昊闻言暗暗点头,这小丫头确实是个做生意的料。出五万两共享专利,既可以避免受制于人,又能获得更多的远期收益。 这对赵昊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白糖的秘密也守不了多久,以《天工开物》上记载的时间看,就算自己费尽心思,侥幸保守住秘密,依然用不了多久,那红糖变白糖的法子,就会成为尽人皆知的秘密。 毕竟,这法子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一看就会。 偷偷生产一点还不要紧,一旦大规模生产时,根本没法保守秘密。 所以提前赚一笔专利费,然后利用伍记的强大实力,尽可能的抢时间倾销白糖,赚到最大限度的利润,对赵昊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他便点点头,一脸真诚的微笑道:“可以,我这人不爱讲价,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江雪迎点点头,便喊自己的侍女进来,要当场与赵昊订立契约。 赵昊看着江雪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暗暗检讨起自己,对待生意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不过臭屁的想想,自己赚钱的法门那么多,要是事事精益求精,那岂不要活活累死? “立约当然没问题。”这样想来,赵昊便又心安理得起来,含笑对那江雪迎道:“不过今天这档事儿,我爷爷这边太霸道。得拜托你跟你奶奶说下,就说没看上我。” 江雪迎微微一愣,旋即缓缓点头道:“请签字吧。” 赵昊仔细看看那契约,没有任何陷阱,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拿出私章盖上去。 江雪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一枚漂亮的鸡血石印章,盖在了两份契约上。 “我马上就要离开扬州,后续交割的事情,就拜托给老爷子了。”赵昊收起自己的一份契约,微笑说道。 “可以。”江雪迎点点头。 赵昊心说,以老爷子的本事,到时候应该不会被乱刀砍死……吧? ~~ 等到叶氏端着汤去而复返,请赵昊喝了碗紫苏汤,便是所谓‘设汤送客’了。 赵昊回去住处,便见赵立本依然坐在堂屋吃茶,显然在等他回来。 “爷爷。”赵昊躬身行礼。“我回来了。” “唔,聊得怎么样?”赵立本关切问道:“那小丫头不凡吧?” “是有些不凡,”赵昊便遗憾的叹口气道:“可只怕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怎么可能呢?”赵立本却是不信的。“她会看不上我乖孙?难道要找神仙结婚不成?” “咳咳,爷爷,也就你把自己孙子当成宝,”赵昊一脸苦笑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你没跟我这儿作妖?”赵立本打量着赵昊,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真的没有……”赵昊心说,看来光搪塞是过不去了,我得出绝招才行。便壮着胆子,一脸好奇的笑问道:“对了,爷爷,你跟叶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立本把脖子一挺,吹胡子瞪眼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普通合伙人而已。” “真的?”赵昊一脸怪笑,显然是不信的。 “臭小子!”赵立本知道这小子粘上毛比猴儿还精,起身给他个暴栗,没好气道:“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就不能枯木逢春了吗?” “可以,可以的。”赵昊忙抱头怪叫道:“爷爷你还是娶了叶奶奶,来的实际啊。” “臭小子,要你教我做事!”赵立本抓起茶盏,作势要丢,赵昊忙落荒而逃。 “这小子,”赵立本搁下茶碗,哑然失笑道:“连老夫的玩笑都敢开……” ~~ 那厢间,叶氏和江雪迎,也回了隔壁叶家的园子。 叶姓盐商名唤叶希贤,是祖籍休宁的盐商,原本在扬州还排不上号。是靠了赵立本的扶持,才一跃坐上八大总盐商的宝座,有了如今这番富比王侯的家业。 当时赵立本手握两淮盐引,不知有多少盐商想要巴结他发财,寂寂无名的叶希贤能得赵立本青睐,自然跟他的亲姐姐叶氏,有莫大的关系了。 是以叶氏每次来扬州,都会住在他园中。前番赵立本下野,退居扬州,和叶希贤做起了邻居。 叶氏身为叶家的大姑奶奶,自然住在弟弟家中。 江雪迎却不常来扬州,这次过来,便也住在叶家。 她将江雪迎送进了绣楼,又屏退了下人,这才笑问道:“怎么聊了这么久?看来是能说到一起的。” “赵家……公子,教了我很多。”江雪迎微微点头。 “怎么样?奶奶眼光不错吧?”叶氏开心问道。 “赵公子确实优秀,雪迎目前还比不上。”江雪迎轻叹一声,没有逞强。 叶氏可是知道她好胜的性子,这还是头一回听江雪迎示弱呢。不由笑道:“没让你从苏州白来一趟就好。” “没有白来。”江雪迎缓缓抽下头上的玉钗,搁在梳妆台上。那梳妆台也嵌着一面椭圆的玻璃镜子,映出她赛雪欺霜的娇嫩面容。 “那就定下来?”叶氏试探的问道。 江雪迎轻咬下嘴唇,缓缓摇头道:“我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想说这个事。” “可以先定下来嘛。”叶氏又拿出一本《初见集》,翻给江雪迎看道:“你看他的诗,写得多好啊。这样的男人要先占下,省得将来长大了,却让别人抢了先。” 江雪迎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不禁摇摇头,神情清冷道:“我对诗词没兴趣,奶奶我累了。” “唉,好吧,你早点休息。” 见越说越起反作用,叶氏只好打住话头,退了出去。 江雪迎定定望着镜中,自己稚嫩的面容,紧紧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十章,20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以及推荐票…… 第六章 立本 叶氏出来绣楼,便又从那汉白玉的院门折回了东园。 她进去主人卧房,赵立本正坐在躺椅上,在松木桶里用藏红花加老姜泡脚,据说这样对肾好。 叶氏便让丫鬟退下,自己挽起袖子,蹲在木桶旁,帮赵立本捏起脚来。 “嗯,你这手艺可比兰儿强多了。”赵立本舒服的闭目享受一阵,好一会儿才幽幽问道:“雪迎怎么说呢?” “她说……大家年纪都太小了,过两年再说。”叶氏却是略略修改了下措辞,以免引得赵立本大发雷霆。 谁知赵立本却没有动怒,摸着高高的发际线苦笑一声道:“唉,这还是没看上。” “让大人失望了。”叶氏便仰起头,满脸歉意的看着赵立本道:“雪迎从小就有主见,她不点头我也不能逼她。” “哎,我家那小子其实也一样,别看他跟我哼哼哈哈,但其实跟头倔牛一样,强按不喝水。”赵立本从水中拔出一只脚。 叶氏便从小罐中挑出滋补的药泥,给赵立本擦干脚均匀涂上,最后用布裹起来。然后再如法炮制另一只脚。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叶氏又问道。 “先这样吧,逼急了反而会坏事。等他们大点儿再说……”赵立本叹了口气,他拿赵昊没太好的办法。也不想逼的太紧,影响了祖孙的关系——老头子在晚辈婚事上教训深刻,知道祖孙关系如今是赵家的核心关系,不能因小失大。 “孩子们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他们好啊……”然后叶氏轻轻靠在赵立本的腿旁,幽幽说道:“当年,若是有人这样替我操心,多好。” “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赵立本伸手捏一下叶氏洁白的耳垂,低声道:“往后有我呢。” “嗯。”叶氏微微点头,沉醉的闭上了眼。 ~~ 因为要赶在运河彻底上冻前抵达北京,赵昊等人在扬州也只住了一宿,便要启程北上了。 第二天一早,赵立本把赵守正单独叫到堂屋中。 赵守正立在父亲身后,仰头看着堂屋中供奉的爷爷奶奶的画像,心里有些忐忑。 往常这种场景,基本都会伴随着劈头盖脸的斥骂,以及零星的体罚…… 但今天,赵立本和颜悦色,先给先考先妣上了一炷香,然后侧身让开道:“你也给爷爷奶奶上柱香吧。” “是。”赵守正忙应一声,在袍子上擦擦手,恭恭敬敬的捻起一炷香,点燃贴在额头,拜了四拜,这才插入香炉中。 然后他又跪地拜了四拜。 赵立本却没让赵守正起来,而是背着手,仰头看着自己父母的两幅画像,油然感慨道:“这两幅像,是为父在长沙知府任上考满后,你祖父获赠正四品赞治尹,祖母获赠恭人时,我请人为二老所画容像。” “虽然后来二老又获三品封赠,但人已经不在世上,就是想画也画不来了。”赵立本擦擦眼角,摆摆手道:“你祖父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你。他老人家知道,你大哥有官当,你却读书做生意都不成,他担心你将来的出路啊。” 赵守正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哽咽道: “当时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考中举人,这次多亏祖宗保佑,我儿督促有力,孩儿终于可以告慰他老人家了。” “是啊,听说你中举了,为父是高兴的。”赵立本恪守着‘君子抱孙不抱儿’的规矩,对两个儿子素来不假辞色,动辄恶语相向。像这样的认可,赵守正却还是头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 “这些年,让爹操心了……”赵守正哭成了个泪人。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忘形!”赵立本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训斥赵守正道:“一个举人算得了什么?能横行乡里、包揽讼词?还是排上十几年班,大挑个吃苦受气的佐贰官?” “呃……”赵守正心说,果然知子莫若父,父亲对我的人生理想了若指掌。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赵立本睥着他的神色道。 “没有没有。”赵守正不想临走前还挨顿板子,忙摆手连连道:“儿子要一鼓作气,考个进士回来。” “这还像句人话。你只有考中进士,将来做官才能硬气。”赵立本勉励一声儿子,又迟疑一下道:“按说有句话,该等你中了进士再说。但还不知下一步,你会去哪里,你我父子难得见面,你便先记在心里。” “请父亲赐教。”赵守正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为父有六字真言传授给你,”便听赵立本沉声道:“言宜慢,心宜善。” “言宜慢,心宜善?”赵守正重复一句,忙牢记心间。 “这是为父为你量身打造的为官守则。”赵立本这才将他从地上扶起,仰面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道:“也不拘做官,日后你做人也要牢记这六个字。若是忘记了,就看看你儿子那个叫高武的护卫,跟他学着点,就不会犯错了。” “……”赵守正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好先应下。 ~~ 赵守正出去后,赵立本又把赵昊单独叫到房中,将五张一万两的会票递给他道: “用你的印鉴到崇文门伍记,可以直接支取现银。” “哇,爷爷好有钱啊。”赵昊两眼放光,将五张银票数了又数,这才美滋滋的收起来道:“我会省着花的。” “省个屁,统统给我花掉!”赵立本却一摆手道:“不管你爹中没中,离京前,给我花的一文不剩!” “啊,全都花掉……”赵昊心说这可有点难度,他在金陵城大手大脚花了大半年,也没花出五千两银子去。 现在赵立本让他在几个月内,把五万两银子花光,想想还怪心疼的呢。 “不错。”赵立本不容置疑的点点头道:“要在朝野百官心中,树立起老赵家真他妈有钱的高大形象。要让人家把你赵昊,和财神爷联系在一起。” 赵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说赵公明倒也姓赵…… “这样会让你父亲将来做官容易很多的。”赵立本拍拍赵昊的肩膀,期许满满道:“爷爷知道,你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干什么,有钱的名声都会让你风生水起的……当然,你爹的官儿得罩得住你才行。” “哦。”赵昊有些明白过来,这不就是思聪从前的路数吗? .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七章 赵教主 赵立本又交代了两句才说完,赵昊便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赵立本道: “这里头是和江小姐的契约,还有约定给她的糖方子,请爷爷代为交割。” “哦?这里头就是你制霜成雪的方子?”赵立本眼前一亮,一脸好奇的接过那信封道:“爷爷实在想不透,你这小子从哪学会这神乎其技的?” “嘿嘿,不是说了吗,太祖显灵。”赵昊含糊一笑,按住赵立本的手道:“等我们走了,爷爷慢慢看。” “嗯。”方子是孙子给的,赵立本当然要尊重赵昊了。 他便按住心中好奇,将信封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确认无误后,这才出来送儿孙到码头。 赵立本在车厢中,看着插满黄旗的客船,缓缓驶离了东关码头,消失在视线中。 这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他刚要去掏出信封,赵显又上了车。 赵立本只好收回手,耐着性子回到家,随便找个理由将赵显打发走,然后回到书房,把房门从里头闩死。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小心翼翼掏出信封,抽出那张糖方子屏息看去。 谁知,这糖方子面,却只有十个大字——黄泥汤淋红糖可得白糖…… 赵立本两眼瞪得溜圆,下巴险些惊到地上,不由自主失声叫道:“苍天啊,果然是太祖显灵啦……” 不然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何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却让自己孙儿赚的飞起? ~~ 离开扬州后,船队一路北上,两千余里水路徐徐而行,差不多要二十天才能到北京。 越往北就越是天寒地冻,进了山东地界,河面便结起了冰。全靠无数漕丁日以继夜的凿开冰面,才能保证往京师运粮的漕船继续通行。 事实上,从半个月前,漕运总督府便下劄禁止一应民船从运河北上,以保证漕运的通畅。 当然,插了黄旗的客船,只要交一笔除冰钱,还是可以继续从运河通行的。是以不少举子,将自己的黄旗借给北上的客商打掩护,据说一面旗最少也可以换五十两。 不过,赵守正和二阳、吴康远这些公子哥,自然看不上那仨核俩枣,不会干这种掉价的事儿。 这些日子,赵昊除了吃喝拉撒,几乎全都躲在船舱中。 他让高武给自己在床上支了个小桌板,整日里裹着被子、烤着火盆,时而冥思苦想,时而奋笔疾书,工作的热情要远胜在金陵时。 ‘唉,当时要是抓抓紧,现在何必受这苦?’ 赵昊揉着酸疼的手腕,搁下毛笔休息一会儿。只怪自己当初太懒散,结果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临时抱佛脚…… 王武阳和华叔阳倒是想帮忙来着,可这本书写字的地方少,思考的地方多,还需要画许多图。他们从没接触过,只能帮倒忙。 赵昊写的是一个几何册子,他以勒让德的《几何学基础》为基础,将其命名为《几何初窥》。 而勒让德的《几何学基础》,则是译自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勒让德用现代语言将其改写成了通俗的几何课本,在后世一直沿用。 两个学生越是看不懂,就越是好奇。他们几乎寸步不离,一左一右的陪在赵昊身边。赵昊每写出一张手稿,两人便迫不及待拿来研读,他们都是聪明绝顶之辈,看着看着就看出点门道,入了迷。 ~~ 赵昊搁下笔,活动下酸麻的肩膀,却不见两个弟子来给自己按摩。 他侧目一看,原来两人正头对头,研究他之前写出的手稿呢。 “你们能看懂?”见两人入迷的样子,赵昊深感欣慰,便笑问道。 “似懂非懂。”华叔阳忙恭声答道:“学生愚鲁,感觉师父在阐述一种道,像是数学,又跟数学有区别。” “是啊,太神奇了。如此精炼的语言,总结出了万千表象的本质真理,这就是道啊。”王武阳也满脸崇敬道:“师父真乃旷古奇才,这是一本类似《易经》的书啊。”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赵昊倒是想归到自己名下,可惜再多最多二十年,传教士就会将《几何原本》带来中国,到时候岂不坐了蜡? 于是他便一脸谦虚道:“这是两千年前,一位名唤欧子的泰西先哲所著,为师只是将其略加改善而已……” 他还是无耻的吞下了勒让德的功劳,谁让勒先生还有二百年才出生呢? “那不正是先秦百家争鸣的时候吗?” 华叔阳和王武阳不禁震惊,没想到华夏之外,居然也早有如此辉煌的文明存在。 “那欧子所著之《原本》,就是泰西之《易经》了吧?” “可以这么说。”赵昊缓缓点头。古希腊发展出的几何学,被公认为是近代科学的基础。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非但几乎完美阐述了几何学,还向世人展示了严密的推演逻辑体系。 归纳和推演,是想要萌发近代科学,必不可少的两种思维方式。而儒家文化重归纳,轻推演。两个条件缺少其一,便难以萌发近代科学。赵昊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为大明补上这一缺陷……等到几十年后徐光启来做这件事,就太晚了。 包括之前,给学生们上的那一课。也是为了让两人摆脱掉‘天人合一’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认识到自然界的规律和人世间的规律,这两者是两回事,不能把它合在一起,而要区分开看来。 欲要弘扬科学,必先扫清障碍,这都是要付出极大心血,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事情…… ~~ 一路上,赵昊向弟子介绍几何学的诸多好处,又向二阳布置了个任务。 他对弟子说:“你们进京后,与同年要多多来往。不妨将我所写《几何初窥》印成小册,馈赠同年。若有同好者,可以多多接触,多多讨论,如有人想要学此门学问,你们可以让他来找我。” “如果他们对几何不感兴趣,你们可以这样包装它……说它是在格物致知,并且是真正实现了格物致知。”赵昊狡猾的笑着吩咐道:“真正无可辩驳的从物里格出了知,就不信那些读书人能坐得住。” “是,师父。”二阳忙恭声应下,将赵昊的任务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放在从前,他们肯定要问,师父为何放开了授业的门槛?但从‘开眼看世界’那一课开始,两人便不单单将赵昊当做老师来侍奉,还将他视为掌握智慧的传道者,决心要誓死追随了。 既然是传道,当然信徒越多越好了…… .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八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自从在琉璃塔立志之后,赵昊就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惰性。虽然依旧很怕麻烦,却还是责无旁贷的写出了这本《几何初窥》,然后让弟子在举子们中间传播。 这也是唯一可行的传播途径。在这个阶段,只能择最精英的人教育,播下更多科学的种子。然后让这些种子去生根发芽,最后逐渐改变整个大明的土壤。 而这本《几何初窥》,同时也是赵昊为授业设下的门槛,如果一个人看过此书毫无感觉,那说明他根本没有科学的天分,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相信,如果有天才存在,一定会为这本《几何初窥》抓狂的,因为他只给了定义、公理、公设和命题,没有给证明的过程…… 这就像有的作家挖坑不填一样可恶。 ~~ 师徒三人沉浸在科学的世界中,对外界的时间毫无察觉。 不知不觉,便到了冬月十五,客船终于抵达了通州。 虽然通州还有水路可以直入京城积水潭,但为了保障漕运畅通,所有民间船只都不许驶入。 就算船上插了举子黄旗也白搭,估计换成钦差龙旗才能行…… 一行举子只好在通州码头下了船,然后凭黄旗去驿站索要车马。谁知人家潞河驿鸟都不鸟他们,推说车马都派出去了,便把去要车的举子撵出门去。 举子们这才明白,什么叫‘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儿小’了。堂堂举子放在乡里,可以横行霸道,跟县老爷分庭抗礼,谁知还没进京城,在通州就现了原形。 “诸位不用自卑,这潞河驿乃是天下第一驿站,来来往往的部堂高官、天子钦差见多了。就连进京述职的知府,出京办差的郎中,都要时常受他们的鸟气。”有那老成的前辈举人,缩着脖子笑道:“咱们这些举人算个球,还是老老实实去车马行雇车吧。” 幸好通州乃进出京城的要津,满大街都是车马行。 而且那些车马行的态度,可比驿站强多了。车老板们给在冰天雪地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举子们端来姜汤,煮上面条,一个人还分给两个鸡蛋。 这下可把举子们感动坏了,只觉这些车老板们,比扬州的盐商还可爱。 等到举人老爷们填饱肚子、暖好身子,便跟车老板商量雇车的事情,问多少钱能雇一辆? “什么钱不钱?给老爷们拉车,是小的们的福分。”车老板们大手一挥,尽显北方爷们儿的慷慨大方。“哪能要钱呢!” “就是,要钱还是人吗?是人能要钱吗?” “哎呀,实在太感谢了。”举子们自从中举以来,态度还没这么好过呢。感激不尽的直拱手道:“我们三十个人,给我们八辆车就行。” “八辆车怎么够?老爷们什么身份?怎么能跟人挤一辆车?起码一人一辆,三十辆车!”车老板们简直就是活菩萨啊。让初次进京赶考的新举子们,对北方人的好感直接爆表。 “多谢,多谢,跟诸位一比,什么徽商浙商,都是小气鬼。”举子们把车老板捧上了天。 “一人一辆怎么够?难道让老爷们和行李坐一车?再每人加一辆行李车!”车老板们听了举人老爷们的奉承,愈发豪气干云,居然给他们一人配了两辆车,这是什么样的待遇啊! 但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老举子们,却只缩在棉袄里哧溜哧溜吸面条,根本不感动。他们存心要让后辈知道知道,什么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新举子们心中未免腹诽,老前辈们太世故了,人家非但雪中送炭、还如此奉承,怎好如此无动于衷? 可当他们出发时,这才明白了车老板为何过度热情,前辈们为何无动于衷? 盖因人家只要借他们黄旗用用。这样带货进崇文门,可以不用课税…… 每辆车上,都装满了不同种类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只给举子们留了搁屁股的一点地方。车老板们还美其名曰,这是怕冻到老爷们。更过分的是,拉车的只有一头骡马,却在车厢后,还挂了一个斗。就是车老板们许给他们的行李车了。 那行李车上,同样塞得满满当当,也就刚刚够他们搁下行李而已。 举子们戴着厚厚的棉帽,裹着臃肿的棉袄,一个个身形扭曲的挤在货物缝隙中,哪还有半分举人老爷风流倜傥的做派? 他们想要出言谴责无良奸商的虚假宣传,可这天寒地冻的,风刀子呼呼刮脸,要表现出的愤怒的表情都不能,更别说出声说话了。 ~~ 赵昊他们却没中招。 因为伍记在通州也有车马行,他们从伍记的船上一下来,就从码头被接进了伍记的车马行。 享用一顿丰盛的招待后,他们便在通州分号掌柜的安排下,分乘六辆马车进京。另外还有两辆马车跟在后头,驮运一行人的行李。 而且八辆马车干干净净,没有夹带任何货物。 车老板虽然很不情愿空跑这一趟,但掌柜的吩咐说,这车上有东家的贵客。他们却也只能尽心竭力,小心侍奉着。 但哪怕如此,还是把一行人冻得瑟瑟发抖。 天上明明挂着惨白的日头,却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地面无分远近,什么山峦、村庄、河流,田野,全都覆盖着白色的冰雪。 这让从江南水乡而来的人们,简直如坠入冰窟窿一般。 ‘这小冰河,还真不是盖的……’赵昊暗暗心说,为了多活几年,也要回江南居住。 “怎么这么冷啊。”华叔阳抱着汤婆子,裹着厚被子,却还是直哆嗦道:“这还考什么试,直接冻死得了……” “是啊,也不知道,贡院里发不发被子。”王武阳也哆哆嗦嗦道。参照乡试时的经验,入场考试时,衣服不能有里子,被褥必须是单面…… 单面的被子,它怎么絮棉花?根本就是个被单罢了…… “发被子,你做梦去吧。”吴康远也冻得够呛道:“上回我就是冻得手直抖,弄脏了卷面,结果又跟你们再来遭罪。” “都说年轻人火力旺,你们还不如我个半老头子!”赵守正却轻蔑的瞥一眼一众晚辈,他既没裹被子,也没怀揣汤婆子,端坐在车厢中,居然不怎么怕冻。 顿一顿,他又补充道:“当然,高武除外。” 此时,车外的高武身穿单衣单裤,头戴毡帽,大步流星跟在车旁,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一边用毛巾擦汗。 “你们别跟我爹比,他在京城住过好多年,抗冻得很。”赵昊瑟缩在最避风的车厢一角,制止了两个争强好胜的弟子,要效仿师祖,丢掉汤婆子和褥子的傻缺行为。 “原来如此……”车上众人恍然,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外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九章 县主(盟主加更) 纷乱的马蹄声,踏破了旷原的平静。 看看腾起的烟尘,起码有十几匹马在奔驰。 高武毕竟是戚家军出身,时刻保持着警惕。马上就打了个唿哨,十来个蔡家巷壮汉,马上呼啦跳下马车,从腰间抽出铁棒,团团护住了赵昊他们那辆车。 “怎么回事?”赵昊探出头来,远远望去。 “有十几个人,在骑马追一个。”高武正好组织好了语言。 “不会是马贼吧?”华叔阳不由担心问道。 “这是哪儿,怎么会有马贼?”王武阳白他一眼。 “还真不好说,京师上月才刚解除戒严。”吴康远忧虑的看一眼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宝剑。“难保有马贼冒充鞑子作乱。” 这也正是高武如此警觉的原因,大明朝的北疆,从来都不太平啊!天子守国门,并非区区虚言…… 十几名蔡家巷的汉子,一路上被高武反复操练,防备的就是这种情况。 当高武率众以马车为屏障,结好阵势后,那些骑士已经到了近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严阵以待,然而当先的骑士与车队擦肩而过后,其余人马便也紧追不舍,呼啸而去,看都没看赵昊他们一眼。 原来是虚惊一场。 至于那些人为何逃、为何追,就不是赵昊他们需要操心的了。 赶紧驱赶马车,在天黑前进城才是正经。 ~~ 此时已是过午。 通州距离京城四十里,冰天雪地马车又慢,紧赶慢赶也得两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想赶在天黑前到达京城,不然城门一关,又得在外头冻一夜,那可是要死人的呀。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事与愿违,众人才到半路,竟然遇上了堵车。 看着前头望不到头的车马,赵昊简直要疯掉了,难道北京城从大明就开始堵车了吗? “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吩咐一声,一个蔡家巷的汉子,便撒腿奔向前头,盏茶功夫气喘吁吁跑回来禀报。 “公,公子,前头有顺天府的官差设卡查车。” ‘是要办进京证吗?’赵昊心中暗暗吐槽,皱眉问道:“他们在查什么?收税吗?” “不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那汉子当兵时干过斥候,看到的东西要比一般人多一些。“我看真正的官差没几个,大部分倒像是谁家的豪奴。” “怕是跟刚才的事儿有关。”赵昊轻叹一声,这北京城还轮不到自己耍横,也只能慢慢排着队往前挪了。 在寒风中苦等了大半个时辰,赵昊他们方才看清,前头百多步远处,有四五个帽插鸟毛的官差,在一个穿着六品服色官员的带领下,拦住了进京的马车。 但上前搜查车辆的,并非那些官差,而是一些个穿着杂色劲装,凶神恶煞般的武士。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赵昊没心思遐想,只盼着赶紧过去这一段,谁知前头响起了争吵声。 而且还不能视若无睹。 因为其中一方,是应天来的举子。 待到赵昊等人下车时,便见情绪激动的施近臣、唐鹤征等人,拦在那些武士面前,不让他们靠近马车。 “你们瞎眼了吗?没看到这是插着黄旗的公车,官府不得搜查!” “就是,赶紧放我们过去,关了城门要冻死我们吗?!” 那些劲装武士同样满脸焦躁,但谁敢在天子脚下,对天子门生动粗? 他们便将目光,投向那名从六品的官员。 那名官员暗叫倒霉,硬着头皮拿出票牌,朝举子们抖一抖道:“本官乃顺天府推官,封上峰命,盘查所有进京车辆!” “这黄旗是皇上赐我们的便利,一路从南到北都没人查过,你顺天府也一样不能查!” 要是按照赵昊的想法,顺天府爱查就查去呗,赶紧查完上路才是正办。 可举人们却极其看重这面黄旗带来的特权,仿佛事关他们的尊严一般,根本不容商量。他们一个个寸步不让,义愤填膺的指责着顺天府越权,结果人越聚越多,把出城的那半边路,也堵得死死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队要往通州去的人马,来到了近前。 见官差和举人争执不休,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护卫便放起了静街号炮。 砰地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神奇的是,气焰嚣张的双方,居然都没了脾气。 因为有资格放号炮的,除了州县亲民官之外,就只有四品以上大员了。 那推官赶忙转身看去,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那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护卫,腰间挎着绣春刀,罩袍下还露出飞鱼服的一角。 居然是一名锦衣卫军官。 虽然自陆炳死后,锦衣卫威名大衰。但这名堂堂锦衣卫,居然只是给后头的人充当护卫…… 能让锦衣卫充当护卫的,除了内阁大学士和七卿之外,就只有皇家的人了。 ~~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个小小推官能惹得起的。他赶忙一面命人清出道路,一面上前陪着笑解释。 那锦衣卫只是个护卫,正主是十几个劲装护卫簇拥下的一对兄妹。 “原来是长公主府的小爵爷和县主殿下。”推官赶忙躬身施礼。 那所谓小爵爷和县主,穿着神气的猎装,一个骑着黑马,一个骑着红马,都是通体没有杂色,体态矫健、四肢修长的名驹。 两人脸上都涂了厚厚的防寒蜂蜡,又穿着只露口鼻的严实冬装,也看不出具体的长相和年龄。 他们耐着性子听完推官的解释,去路也被官差清开了。 小爵爷便晃晃马鞭道:“我们走了,办你们的差吧。” 听声音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众随从听命,簇拥着两人便要东去。 路过那些举子时,那县主忽然看到马车上的黄旗,不由对那推官冷声道:“连我也知道,举子们的公车搜不得,你们顺天府做事也太霸道了吧。” “妹妹,少管点闲事吧。”小爵爷无奈的看着妹妹,催促道:“再晚了,就到不了猎场了。” “不差这一会儿。”那县主的声音听着更稚嫩,可却是个任侠的性子,她白了兄长一眼道:“举子们山水迢迢,千辛万苦好容易到了京城,就这样迎接他们?丢的是舅舅的脸,你看见了还不管?” “好好好,我管我管。”小爵爷看来是怕自家妹子的,便苦笑着转过头来,狠狠瞪那推官一眼道:“还不赶紧放行!” “是……”推官显然不敢得罪这对兄妹,忙挥挥手,命官差让开去路。 那些武士还不甘心,却被推官又狠狠瞪了一眼,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第四更,这一更感谢盟主小舒克,话说舒克从小舒克变成老舒克,已经认识十年了吧?这本书写作前也和他还有蚂蚱讨论过好多次,嗯,将来大家一定要坐下来喝一杯。 第十章 什么情况?(也是盟主加更) 在那县主兄妹的干预下,阻塞的交通终于恢复了顺畅。 举子们对那位女侠似的县主自然感激不尽,纷纷行礼道谢。 “京城不是外地,你们这些举子也得收敛点,不要惹是生非。”那县主看不清面容,但听声音应该年纪还轻,可教训起人来却头头是道。“安心读书才是正办。” “是……”举子们还是头一回,被个小女孩教训呢,哭笑不得的应一声。 唯恐官差变卦,一欸县主一行过去,举子们便赶紧上车赶路去了。 好在那推官还没那么肥的胆子,敢对那对贵人阳奉阴违。他和那些武士静静立在一旁,紧紧盯着那些举子,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都刻在心里一般。 等到这些举子过去,推官手一挥,马上重新设卡。 “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其余的客商不禁抱怨起来。 “你们也有黄旗吗?!”官差没好气的喝问道。 “那倒没有……” “没有就老实闭嘴,打开箱笼,接受检查!” 官差们将火气,全都撒到了他们身上…… ~~ 让这一耽搁,赵昊等人紧赶慢赶,赶到北京城东便门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缓缓关闭,赵昊等人欲哭无泪。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通州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呢。 正欲找个地方投宿时,却见那关到一半的城门,居然停了下来。 有人站在城楼上朝他们使劲挥手。 虽然听不清那人说什么,但众人还是知道,这是让他们赶紧进城。 举子们登时大喜过望,催着车夫使劲抽骡打马,冲向城门。 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北京城。 待到赵昊一行的车马,出了城门洞,便见一个熟人,打着写有‘光禄卿’字样的灯笼,等在道边上。 蔡家巷的汉子们看到余鹏,登时亲热的打起招呼。 “奶奶的,你小子面子够大,城门都能叫住!” “我哪有那本事?只是提醒他们,距离关城门还有一点时间而已。”余鹏状若谦虚,实则自得的笑笑,毕竟想让人听进去话,可不光占理就够了。 说完他走到赵昊车前,向赵守正父子行礼问安。 那举止做派,还真像个人物了。 小九卿的长随,确实也算个人物…… 当然,余鹏万万不敢在赵昊父子面前装腔作势,起身后便亲热笑道:“我家勋卿心心念念要来亲迎叔父,可只知道老爷们抵京的大概时日,年底寺里又忙,只能派堂公子和小人替他,天天守在这东便门。” 所谓勋卿,便是光禄卿的雅称。 说话间,一个戴着耳包子、冻得鼻头发红的少年,从城门楼上走下来。原来方才在城门楼挥手的,就是他。 余鹏引见后,少年便忙给赵守正和赵昊磕头,口称:“侄孙士祯,拜见叔爷爷、小叔叔。” 幸好赵昊整天被俩徒弟‘师父、师父’的叫着,才没有感到不适。 赵守正笑吟吟的扶起那叫赵士祯的少年,客气道:“有劳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家再说吧,伯父肯定高兴坏了。”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十分干练,跟赵守正道声罪,便跑去唤过带来的三辆马车。 见赵家有人来接,举子们便也不再等候了,纷纷跟赵守正他们拱手道别。 吴康远也命书童和仆从,将行李搬到空下来的车上,对赵昊小声笑道:“我住我叔叔家,回头约你来玩。” 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便笑着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住哪?” “勋卿府上,还是好打听的。”吴康远洒然一笑,朝赵守正等人行一礼,便坐车去了。 剩下赵昊父子师徒,也用不了那么多马车了,便赏了些碎银子,打发他们离去了。 不一会儿,赵士祯带了三辆马车过来。 赵士祯陪着赵守正和赵昊坐了前头一辆马车,余鹏陪着二阳等人,坐在了后一辆车上。 最后一辆是装行李的,高武和蔡家巷的汉子们,全都步行跟在左右,朝着崇文门方向去了。 他们刚走远,便有几条黑影从墙根阴影下摸出。 只听一人低声下令道:“你等跟上去,我去向总管回报。” 那几人点点头,便分三路跟踪而去。 起先那人则往相反的方向奔去,穿街过巷,来到同处外城的安化寺。 ~~ 安化寺中,僧人们正在大殿作晚课,后院禅房内静悄悄没几个人影。 那人从后门摸进来,通过两道岗哨,来到了一间亮灯的禅房内。 禅房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麻脸汉子,正满脸焦躁的踱着步子。 “拜见柴总管。”那人进来单膝跪地。 被唤作柴总管的麻脸汉子,便劈头问道:“怎么样,堵到人了吗?” “堵是堵到了,可那陆家的小子机警的很。”那人沮丧的禀报道:“居然发现了我们埋伏的人,拨转马头就跑。” “那追上了没?”柴总管黑着脸追问道。 “追是追上了,可人自杀了。”那人脸上的沮丧更盛。 “那东西呢,从他身上找到了没?!”柴总管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没,他身上没有……”那人惊恐答道。 “废物!”话音未落,他便被柴总管重重一掌,打翻在地。只听柴总管恨恨道:“那东西要是找不回来,老子活不成,你们一样也全都得死!” “总管饶命,我们已经尽力去找了。”那手下忙捂脸求饶道:“我们借顺天府官差的名义,拦住了所有和他接触过的车马,但还是一无所获。除了……” “除了什么?!”柴总管厉声问道。 “除了八辆插着黄旗的马车。”便听那手下禀报道:“原本是要查的,可好死不死,遇上长公主府的小县主管闲事,让他们混了过去。” “这么说来,那东西八成在他们车上了。”柴总管神色稍霁,沉声下令道:“给我查,查清楚他们都是谁,住在哪里!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东西找出来!” “是!他们都是应天府来赶考的举子,住得也集中,不难追踪。”那手下忙应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分头跟着他们了,很快就会有回报的。” “要抓紧,东西一天找不回来,不光咱们的脑袋不安妥。”只听那柴总管幽幽吩咐道:“成千上万颗脑袋,也都在刀下悬着呢……” .第五更,这更感谢上架后的第一个盟主‘暮色海’书友,其实十分感谢所有打赏的朋友,我觉得订阅是本分,打赏是情分。所以只求你们能好好订阅,对打赏的朋友就只有再次感谢了。 第十一章 勋卿家的小灶 从前北京城是没有外城的,但嘉靖年间俺答多次入寇内地,京师数度戒严。为了巩固城防,嘉靖皇帝下旨修筑外城,原本打算用城墙将整个内城和天坛、社稷坛环绕起来,但动工没多久,发现实际工程量比设想的要大得多,以当时的财力根本无法完成。 最后朝廷决定分期施工,先筑南城墙一面的外城。在筑完南墙之后,东西两端折向北又筑一段,与内城东南角抱接。将北京城从原先的正方型,变成了‘凸’字型。 因此赵昊他们进京,必须先从东便门进来外城,然后沿着内护城河往西走一段,才能来到崇文门。 不过有了外城的保护,崇文门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城内之门,只要不是戒严时,便通宵不关。 等赵昊他们来到崇文门外时,只见城关下火把熊熊,商旅还在排队过关呢。 倒不是守城的官兵多体谅百姓,而是崇文门乃天下第一税关,外地进京的货物,大半都要由此门课税。是以多开一个时辰的门,就可以多收一个时辰的钱。 加之崇文门税关油水实在太大,上至课税大使、下至普通税吏素来都是一年一轮换的。大家就这一年光景,还不抓紧时间大捞特捞,哪有早早下班的道理? 看前头长长的队伍,赵昊心说这得半夜才能进城了。 但两辆马车根本没有排队,直接穿过人群,来到崇文门下。 税官们看到马车上‘光禄卿’的灯笼,也二话不说,直接开关放行。那些排队的商旅虽然不忿,却也司空见惯,懒得指责他们。 特权,就是这种让别人讨厌,却能爽到自己的狗东西。 ~~ 入城后终于畅通无阻,三辆马车沿着崇文门内大街一路北上,来到位于东城黄华坊的春松胡同。 赵锦早就得到消息,在胡同口翘首以待。 “哎呀呀。”看到赵锦立在寒风中,胡子都挂了霜,赵守正赶忙下车,握住他冰凉的手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该在外面等的。” “叔父说笑了,侥幸得官就忘本,我还配姓赵吗?”赵锦笑笑,朝他深深一揖。 起身后,他又拉住赵昊的手,动情道:“日盼夜盼,可算把兄弟盼来了!” “哥哥不嫌我们人多闹腾就好。”赵昊笑着让二阳给老师伯行礼,然后对赵锦道:“都冻透了,咱们进屋说话。” “对对对。”赵锦便一手拉着赵守正,一手拉着赵昊,与两人相携往自家走去。 赵锦家在胡同中段,是个坐北朝南的大院子。这里距离东华门不远,住得多是朝廷官员,因此房价着实不便宜。 赵锦进京时,足足花了两千两,才置下这个三进两出的大院子。要是没有赵昊的资助,他还真买不起这么大宅子。 当然,若非盘算着赵昊他们要进京赶考,人家赵锦也不会买这么大院子。 赵锦的女儿已经嫁人,长子留在老家侍奉太夫人,只有老妻和小儿子进京来与他团聚,再加上侄子赵士祯,并余鹏等十来个下人,光住东院就绰绰有余了。却连西院一并买下来,可见老哥哥从一开始就诚心诚意,想让他们来家里住。 赵昊父子师徒进去暖烘烘的堂屋,与老嫂子见礼之后,奉上从金陵和扬州带来的各式贵重礼物。 那老嫂子也是个朴实的人,早知道赵锦在南京充军时,就住在人家家里。再加上人家带来的礼物,足够买下这套宅子了,老嫂子就更加热情了。 见礼过后,丫鬟婆子打来热水,让客人们洗去风尘,赵锦便招呼四人入席。 花厅中,铜火锅热气腾腾,锅边摆着十几盘各式红彤彤的羊肉,让早就饥肠辘辘的众人,登时食指大动。 “来来,咱们今天涮锅子。”赵锦请叔父上座,他和赵昊分坐赵守正两旁,二阳和赵士祯在下首陪坐。 “哇,有十几年没吃这一口了。”看着一盘盘红白相间的羊肉,赵守正食指大动,十分懂行道:“上脑、三叉、黄瓜条,这桌肉可不便宜啊。” 赵锦亲手给叔父调配一碗麻酱,笑道:“你老侄子我这个光禄卿,别的没有,就是吃的喝的管够!” “那倒是。”赵守正笑着点点头,光禄寺就是管着宫廷内外各种宴会的,赵锦这个寺卿家里,自然不缺各种食材。 “先吃先吃,饿死了、饿死了。”赵昊便夹起一片羊肉,像前世那样涮起来。 谁知却惨遭赵守正鄙夷。 “你这是什么穷人吃法?”只见赵守正端起一盘羊肉,用筷子全都拨进锅中道:“正经人家,都是成盘下的。” “我没吃过,哪知道这个……”赵昊干笑一声,掩饰过去。 羊肉转眼就熟,众人便下筷子开动起来。转眼间一人少说三五盘下肚,终于肚里也不饿了,身上也暖和了…… 下人又用托盘送上十盘羊肉,赵守正摆摆手道:“这么晚了,不吃羊肉,搞点白菜豆腐吧。” “照叔老爷吩咐的办。”赵锦便吩咐仆人道:“再弄点云南送来的虫草松茸、鸡枞牛肝之类,给大伙儿清清口。” 仆人赶忙下去准备,不一会儿,便端上来各式珍贵的菌类,大冬天的居然还新鲜,也不知是怎么保存、怎么运来的。 将那些菌子下锅一涮,送到嘴中入口即化、满口鲜香,居然丝毫不逊色于羊肉。 赵守正不禁大赞道:“今日方知‘四不副’是胡说八道。” “师祖,什么叫四不副?”华叔阳好奇问道。 “这啊……”赵守正看看赵锦,赵锦给他斟杯酒,接过话头笑道: “所谓四不副,说的是京城里有名的名不副实的四样东西——‘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顿一顿,他一脸苦笑道:“你师伯我管得,就是第三样。” “光禄寺茶汤……很好吃啊?”王武阳一边品尝着鲜美的鸡枞,一边赞道:“我都想中进士以后,到光禄寺干了。” “哈哈哈,瞧你没出息的样子!”赵锦开怀大笑一阵,方解释道:“光禄寺主管的是宫廷内外宴饮,那种场合动辄上千人一起吃饭,本身就是大锅饭。再加上还有各种冗长仪式,饭都放冷了,不难吃才怪呢……” “当然,寺卿家的小灶,还是很好吃的。”赵昊笑嘻嘻说道。 .第六更,2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十二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用过晚饭,众人转到客厅吃茶汤消食。 赵锦与赵守正坐在上首,恭喜叔父终于得偿所愿。 “听说南国子监只中了九人,叔父还是其中名次最高的呢,真是不容易啊。” “还不是老侄子耳提面命的功劳?”赵守正素来不怕丢人,笑着向赵锦道谢。 赵锦却是不好意思,当着小辈的面说当初的事儿,便笑眯眯看着二阳道:“早知道你们俩肯定能中,但没想到居然能包揽前两名。” 二阳的文章他是看过的,才气纵横却有失老成。这次应天主考王希烈是个古板的人,按说不会给他俩太高名次的。 二阳忙恭声答道:“都是老师教导有方。” “哦?”赵锦见两人异口同声,显然不只是客套话,不禁好奇问道:“贤弟教了他们什么?” 他可记得赵昊当初,还口口声声要跟他学做文章哩。 “首先,老师帮我们磨去浮躁,让我们沉下性子,不再狂妄自大。”便听华叔阳答道。 “然后,老师让我们通过学习数理,锻炼了我们的思维能力,让我们行文更加缜密精心,不出纰漏。”王武阳也诚心实意答道。 “这样啊,没想到贤弟还有这份能耐。”赵锦不由惊叹一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心说,那你怎么不亲自教叔父?还要让我越俎代庖? 但他旋即想到,以子逼父乃不孝也。赵锦暗叹,我这贤弟别看年纪轻轻,心思实在太缜密了…… 正说话间,堂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貂裘,带着皮帽的少年,带着满身的寒气闯了进来。 ~~ 那少年一进来,也不看满堂的客人,便直接朝赵锦伸手道:“爹,快给点钱,我有急用!” 赵锦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便皱眉喝道:“逆子,没看到家里来人了吗?还不快拜见你叔爷爷和小叔。” “这是士禧吧?”赵守正忙笑着打声招呼,伸手去摸袖中的见面礼。 “叔爷爷?”那少年摘下皮帽,露出一张欠揍的不逊面孔,歪着脑袋扫一眼赵守正和赵昊道:“没见过。又是从哪来打秋风的?” 那在末座奉陪的赵士祯,便低下了头。 “混账东西,赶紧给我跪下!”赵锦重重一拍桌案,放出从三品大员的气场。 可惜他的威风在儿子面前通通不管用,那小子耸耸肩膀,不以为意道:“不给钱就算了,找我娘要去。”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去。 “你给我回来!”赵锦在他身后怒叫两遍。“你给我回来!” 那小子却权当耳旁风,砰地一声关上门,不见了人影。 “唉……”赵锦颓然坐了回去。 屋里的气氛不由尴尬起来。 赵守正忙安慰道:“这年纪的孩子都这熊样,赵昊还不整天气得我死去活来?” 赵昊闻言暗暗翻白眼,心说到底谁气谁还真不好讲。 当然,这是父亲安慰人的话,做不得数。 “哎呀……”赵锦长吁短叹一阵,方满面羞愧道:“让叔父和贤弟见笑了。” 顿一顿,他方神情复杂的解释道:“这孽障是家中老小,当年我上疏时,他才两岁。之后我充军发配,十四年里都没再见过面。我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他会变成这样,都是我这个当爹的过错。” “大点就好了。”赵守正忙安慰道。 “难啊,他差不多已经定性,进京后又跟一帮坏小子混在一起,整天胡作非为,活脱脱一个混账恶少!”赵锦是越说越难过,满脸羡慕的看向赵昊道:“我贤弟比他还小一两岁,却已经撑起整个家,还教出两个好徒弟。叔父怎么就这么好命,能生出这么好的儿子来?” “哎,我儿原先也是个纨绔来着。”赵守正便睁着眼说瞎话道:“那也是混世小魔王一个啊。” “那我贤弟是如何转变的呢?”赵锦登时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呃,打呀……”赵守正本来就醉醺醺了,加上看那赵士禧不顺眼,存心想让那小子倒点霉,便吹胡子瞪眼道:“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想要让小子规规矩矩,就得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千万别心软。要知道惯子如杀子啊……” “呃,真的?”赵锦求证的望向赵昊。 赵昊心里直骂,面上却一脸沉痛道:“是啊,我这么优秀,全是我爹打出来的。” “那看来,我也得打?”赵锦看着自己的巴掌。 “对,打!”赵守正父子异口同声。 “唉,可是我下不了手啊……” 赵锦斗争了半晌,最终还是颓然放下手道:“之前也不是没收拾过他,可那小子只要一说,你现在管我?从前干嘛去了?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这巴掌,根本落不下啊。” “这简单,回头让赵昊帮你料理料理。”赵守正给他出主意道:“当叔叔的管侄子,那是天经地义啊。你看他把武阳、叔阳教的多好,可谓尽得我的真传啊。” “啊,对呀!以我贤弟的手段,肯定能让他改过自新的。”赵锦登时两眼放光。他虽然知道叔父不太靠谱,可赵昊教徒弟的本事,可是有目共睹的。两位浑身毛病的世家公子,被他教训的服服帖帖,如今待人接物也有礼貌了,学习成绩也上来了,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所以论起育人来,贤弟肯定是有两把大刷子的。 如是想来,赵锦马上起身,朝赵昊拱手诚恳道:“贤弟,那不肖的侄儿就拜托你了。” “呃……”赵昊登时哭笑不得,怎么说来说去,落到自己头上了? 本少爷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去调教不良少年? 可是老哥哥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容不得赵昊说个‘不’字。 他只好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道:“有机会我和士禧谈谈再说吧。” “那太好了,便全权拜托贤弟了。”赵锦却打蛇随棍上,直接敲死道:“他要是敢对你不敬,只管打、只管骂,打死打残都算我的!” 赵昊闻言便笑道:“有老哥哥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能让他从新做人,愚兄就知足了。”赵锦紧紧握着赵昊的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七更送到,2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十三章 无耻! 赵锦府上分东西两跨院,他一家住在东院,将整个西院腾出来,安顿赵昊父子师徒一行。 一行人奔波整天,又累又困,强打精神说了会儿话,便在赵士祯的带领下,来到西院中早早睡下。 翌日赵锦告假在家,吃罢早饭,他便将赵昊叫进书房说话。 待到余鹏上茶后,赵锦便让他出去守在门口。 看赵锦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赵昊不禁笑道:“看来老哥哥又有好事。”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贤弟。”见自己还没开口,就被赵昊猜了个七七八八,赵锦不禁服气笑道:“还是贤弟看得准,你给我的那个锦囊,帮了我大忙。” 说着,他打开抽屉,从赵昊前番给他的信封中,抽出一张纸片。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西南大吉’。 赵昊便神神鬼鬼的笑道:“看来真应验了。” “是啊。”赵锦点点头,颇有些敬畏的看着赵昊道:“就在月初,王同年把我叫到他家,说眼下有个好机会,有可能再升我一级,放我出去当封疆大吏。” 顿一顿,他略带苦笑道:“但美中不足的是,地方不太好……巡抚贵州。” “那确实棘手。”赵昊微笑点点头。在这个年代,贵州不光偏僻蛮荒,还有大小土司整天闹事。 到别处当官,当不好最多丢官。可到贵州去当官,当不好是要丢命的。 赵锦在贵州充过军,对那边的险恶自然心中有数,但他蹉跎半生,浪费了太多时间,却又十分渴望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为朝廷建功立业,以弥补平生之憾。 可他从前只在地方上干过一任知县而已,欠缺执掌一方所必须的经验。若是去个太平无事的省份当巡抚,还可边干边学,咬咬牙干上一两年也能上手。 但贵州那地方,会给他慢慢学习的机会吗?恐怕还没他学会怎么当巡抚,就先丢了乌纱吧…… 当然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贵州巡抚难当,也轮不到他上位。 赵锦苦熬十几载,才终于重见天日,自然格外珍惜头上这顶官帽,因此没有当场答复王同年,只说回来考虑几天。 ~~ “回家后,我左思右想,委实难以抉择,忽然想起贤弟所给的锦囊,”赵锦用惊为天人的目光,看着赵昊道:“结果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西南大吉’四个字,我这心一下就定了。” “哥哥已经答应了?”赵昊微笑问道。 “还没正式答复。再说堂堂一省封疆,也不是我答应就能上的。”赵锦笑着摇摇头道:“我想着贤弟马上进京了,横竖不差这几天,想跟你参详过再定。” “军国大事,我小孩子家家怎好多嘴。”赵昊假假谦让道。 “唉,你我兄弟还需要谦虚吗?贤弟在金陵时便对京城时局了若指掌,无论是高新郑下野,还是开海之议,乃至愚兄这点小事,全都被你一一说中。人说诸葛孔明未出草庐,已定天下三分,我只道是后人文饰,直到遇见贤弟,方知那并非过誉——这世上真的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才啊!” “还请贤弟不吝赐教,以解愚兄心中之困。”赵锦说着起身朝赵昊拱手相求。 赵昊忙侧身让开,他被赵锦吹得有点不好意思。心说本公子哪能跟诸葛亮相比?人家是真有本事,我不过先知先觉,全是套路而已。 他早知道,赵锦今年年底会被任命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 这么大的事情,谁都会患得患失,何况是去贵州那鬼地方当巡抚。赵昊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猜到赵锦会拿不定主意。 但赵昊也知道,赵锦最后还是去了,而且干的非常漂亮,成就了平生功业。 是以赵昊那四个字,不过是帮赵锦拿定主意,同时在他心中,树立起自己神机妙算的高人形象。 说白了,还是怕老哥哥官儿当大了,人变飘了,认不得共患难过的小弟弟了……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地道,但不地道的事赵公子干的还少吗?至少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法子,他就是不是头一回用了。 不过,效果还是那样的立竿见影哇。 ~~ 待到重新落座,赵昊便将平苗的策略与赵锦讲了一通。 其中每一条,都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赵锦做过,而是做得很好的。听起来自然好像极有水平…… “贵州的情况看似棘手,实则不难理顺。自从成祖皇帝废除了思州、思南两宣慰司,从前雄踞黔东的两大土司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兄长要对付的,不过是两个实力弱小的土司,贵竹长官司与平伐长官司而已。” “哎呀,愚兄今日终于相信,有人就是可以生而知之了。”赵锦听得目瞪口呆,他在贵州充过军,这阵子又天天泡在兵部查资料,这才勉强对贵州的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没想到赵昊才刚听说他要去贵州当巡抚,便马上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为他提纲挈领。 ‘显然,贤弟平时,就在暗中留意贵州的情况啊!’ 而且跟他苦苦寻思半个月的结果一模一样。这让人除了献上一对膝盖,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此刻心中的崇敬了。 赵锦不禁为自己的肤浅片面暗自羞愧。心说原先我还觉着,贤弟整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是在浪费大好光阴呢。原先老夫只看到表面,其实贤弟心怀天下,一直在研究我大明的各种时弊啊…… 只是贤弟的功夫,都下在我没看见的地方罢了……果然好学生都有这毛病! ~~ 意识到贤弟对贵州的认识十分深刻,赵锦再不敢只用耳朵听。他忙拿来纸笔,一边听,一边记下赵昊所说的要点来。 “做官抓的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抓住了,就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见一位三品大员掏出小本本,一副虚心受教的架势,赵昊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愈发卖力的给老哥哥出谋划策道: “老哥哥的幸运还在于,你的前任杜中丞,是位难得的有眼光,有能力的好官。他非但意识到了这个主要矛盾,而且还对症下药的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一个是将两土司改土归流,二是将两土司所辖之地设为二县,隶属程番府,然后将程番府治移至省城……在他不懈努力之下,这两件事都有不小的进展。” “可他也逼反了土司,结果闹得不可收场,所以才会被调离贵州。”赵锦苦恼的看着赵昊道:“贤弟的意思是,我该继续前任的道路,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半步吧。”赵昊便微笑道:“先全力移府,暂时搁置改土归流,待时机成熟再推行……” “嗯。”赵锦点点头,明白赵昊的意思,就是先把容易的做起来,困难的留给别人去干。 .第、八、更……2300票加更,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十四章 老哥哥,认个弟弟不亏吧? 书房中香烟袅袅,一老一少两兄弟在促膝密谈。 略显诡异的是,虚心受教的是老者,那十四五岁的少年却当起了老师。 好在赵昊先知先觉,也不怕误了老哥哥。 他知道在原先那个时空中,由杜拯提出的改土归流,一直到万历十九年才成功。这期间,不知道经过多少次反复,镇压了多少次叛乱,让多少官员断送了仕途—— 后来接替赵锦的巡抚王诤,就是不信这个邪,改变了赵锦恩威并施的方略,起兵征讨不听话的宣慰安国亨,结果落了个大军惨败,上任不到半年就黯然罢官回乡了…… 不管从哪方面讲,赵昊都要避免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赵锦冒进——老哥哥可是他准备抱个十几二十年的大腿,只允许越来越粗,绝对不能随便倒下! ~~ “贵州名列十三省,省城却连个府县都没有,巡抚、藩台、臬台衙门还得在卫所里办公,这到哪里也说不过去。”赵昊便替他分析起,移府的可行性来道: “对两土司来说,只要能不改土归流,你就是让他们叫爷爷都行。因此推行起来,上下都不会有太大阻力,此诚乃万世之利,兄长只要能办成,便可名垂青史,至少贵州人民是要给设生祠的。” “哦哈哈……”赵锦一听,眉眼都开了,笑得合不拢嘴道:“就按贤弟的方针来办吧,不过程番府这名字蛮夷味太重,应该改一下。” “程番府在贵山之南,就叫贵阳呗。”赵昊便微笑着,将为贵州省会命名的殊荣,不着痕迹的归到了自己名下。 “贵阳,好名字。若此事得以成行,就按照贤弟的提议命名!”赵锦拢须赞许道。 “还是要上报朝廷的,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呢。”赵昊假假笑着,心说才怪。 ~~ 赵昊被赵锦叫去书房,赵守正便和两个徒弟回去西院。 今天他们准备休息一天,然后再开始在京城的行程。 谁知刚回西院,还没进屋,便听月亮门处传来一声讨厌的叫唤。 “给我站住!” 赵守正三人回头一看,见是昨日那赵府小霸王赵士禧。 赵守正今日醒酒之后,有些后悔昨日那番撺掇。怎么说这赵士禧还是个孩子,不该跟他一般见识的。 于是赵守正便伸手到袖中,准备再次掏出他早准备好的见面礼——面额一千两的万源号会票。 可谁知那小霸王偏生没这个财运,看到赵守正站住脚,便没好气道: “看你们挺有钱的,来找我爹投献家产的是吧?那得先孝敬孝敬本少爷,不然我让你们什么都办不成。” 赵守正最讨厌赵家子孙没大没小,不由气得直跺脚道:“小子,我是你爷爷!说话客气点!” 赵士禧一听,不屑的翻下白眼道:“我是你爷爷还差不多……” “反了天了,这是什么样的玩意儿?”赵守正哪还会拿钱给他,气得指着那赵士禧骂道:“给我把这畜生撵出去!” “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少爷的家,该滚的是你们!”赵士禧还在那里叫嚣,被个蔡家巷的汉子拎着后领丢出了月亮门。 “哎呦,我的屁股……”赵士禧捂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汉子破口大骂起来:“你完了你知道吗?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蔡家巷的汉子便朝他抡起木棒,吓得赵士禧抱头鼠窜。 ~~ 赵锦书房中。 听了赵昊的分析,赵锦心下大定,拢须慨然道:“贵州是家师悟道之地,责无旁贷。” “但同时,哥哥也不能否定改土归流,那会给你打上保守派的烙印,这不利于你将来的发展。”这句话却是赵昊奉送的金玉良言了。“你可对下面的官员说,方针绝对不变,只是分步进行嘛。” 还是怕他思想上过于保守,赵昊又提醒赵锦道:“官做到了哥哥这个层级,不是说你能办事,能保一方平安,就可以自我满足了。要想有更高的发展,要想被当成社稷之臣,你得表现出超人的眼光和格局。” “啊,这样啊……”赵锦听得两眼发直,他整天发愁如何面对贵州的局面,根本没想过这种事。现在让赵昊一提醒,赵锦登时有如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些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那敢问贤弟,愚兄应该如何表现呢?”赵锦微欠着身子,只半边屁股坐在椅上,以对待老师的态度求教。 “首先,是要有个可以天天提,反复讲的口号,要让人听到这口号就想到你,比如‘汉苗一家,共建贵阳’之类,不需要有多大意义,只要好听好记就行。” 便听赵昊笑道:“然后,你要仔细调研贵州的情况,就‘改土归流’拿出一份可以让后面人照办的方略来……不是贵州一省,而是全国范围内的改土归流!” “我的天哪,这个题可够大的……”赵锦不禁咋舌道:“只怕愚兄破不好,贻笑大方啊。” “不会的,杜中丞的路数就基本正确,只是威吓有余,怀柔不足,哥哥只要稍稍中和一下,就是正确答案了。然后你提炼出纲目来,上升到全国高度,那‘改土归流’这一百年大计,就算是你提出来的了。” “百年大计……”赵锦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阵心跳过速、口干舌燥。 “到时候,再请你那帮同年,在朝廷上为你鼓与呼。这样你就如愿成为陛下和百官眼中,有大局观的高级官员了。至于‘改土归流’这道大题,朝堂上不吵个几个年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提前试行,也是别人的事情,办成了有你一份功劳,办不成是他水平太差,与老哥哥无关。” “我大概明白了。贤弟是让我京师地方两张脸。在贵州示以怀柔,只干不说。在朝堂则唱起高调,只说不干……”赵锦毕竟是吃过见过的,很快明白了赵昊的意思。 “不错,说的不能干,干的不能说,大体就是这样子。”赵昊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只是万一……我说万一,朝廷没有争吵,直接准了我的方略,让我去推行改土归流怎么办?”赵锦还是有些担心道:“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这种情况不会出现的。这种全局性的方略,上任前两年是不可以提出来的,不然人家会认为你不老成。”却听赵昊淡淡一笑道:“至于两年后,高新郑差不多也该重新出山了。你这法子不管人家看不看得上,都不会让你去做的。” .第九更,2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十五章 给钱给钱给钱! “高拱还会出山?”赵锦倒吸口冷气,他这波前朝起复的旧臣,都被打上了徐阁老的烙印。只要高拱一回来,一个都别想跑…… 赵昊没法说,‘对啊,我是先知啊。’ 只好含糊道:“他以退为进,早晚还是会回来的。这也是我鼓励兄长外放的原因,你是徐阁老提起来的人,在京里要靠边站的,倒不如这几年在外头做些事业,到时候谁都搬不倒你。” 鉴于赵昊已经准确预测过高拱下野了,这次赵锦对他的预言同样深信不疑,他感激的握着赵昊的手,哽咽道: “贤弟,你真是愚兄的指路明灯啊,回头我去贵州,还要多多向你写信请教啊。” “哥哥太见外了,咱们亲亲骨肉,何分彼此?”赵昊也笑着反握住赵锦的手道:“只要能帮上哥哥就好。” “嗯,贤弟说的是,你我兄弟确实不用多说。”赵锦重重点头,又低声道:“我打算走之前,把你引见给王同年。你要是能征服他,你懂的……” “嗯,我懂。”赵昊也点点头。他此番来京,陪考其实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给父亲日后趟好路……说白了,就是多抱大腿,大腿越粗越多最好。 若能抱上堂堂吏部左侍郎的大腿,自然再好不过。 ~~ 两人聊了大半天,赵锦才放赵昊回去。 赵昊在赵锦那里灌了一肚子茶,着急回去小解,便快步朝着西院走去。 眼看到了月亮门,树后忽然蹦出一人,吓了赵昊一大跳。 “什么人?!”高武忙护在赵昊身前,见是赵锦家的公子这才退后。 “干嘛?!” 赵昊恼火的看着那赵士禧,心说要不是我年轻,这下非得被你吓出尿来不可。 “给钱给钱给钱!” 赵士禧一边没好气的叫嚣着,一边伸手想捞赵昊领子,却被高武一把拍开。 “哎呦呦……”赵士禧捂着手背,呲牙咧嘴道:“再加二十两医药费。” “你演什么猴戏呢?”赵昊还憋着尿呢,哪有功夫跟他磨嘴皮子。 “你爹刚才让人打我,你得赔我一百两医药费。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住我家吃我家,每天算你二十两,先付一个月的房钱再说……”赵士禧却没个眉眼高低,还在那喋喋不休。 “赶紧滚蛋。我是你叔叔,别没大没小的。”赵昊看到他这副无赖模样就腻味,哪还记得老哥哥已将教育他的重责托付给自己? “又来了,我呸,我是你叔叔!”赵士禧也是醉了,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巴佬,还真把八竿子打不着的辈分当回事儿了。 “掌嘴!”赵昊却不像赵守正那么好相与,马上把脸一沉。 高武便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赵士禧,正反两记嘴巴,打得他满眼金星,当时脸就肿了…… “以后再敢没大没小,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赵昊冷冷丢下一句。 赵士禧畏惧的捂着脸,心说明明是两巴掌…… ~~ 丢下七荤八素的赵士禧,赵昊一溜烟跑回西院,去茅房解决了问题,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走进正屋洗手。 却见屋里头,赵守正在生着闷气。两个徒孙怎么劝都不听。 “你回来的正好,赶紧去找个住处,咱们搬走。” “这是怎么了?”赵昊奇怪的看一眼两个学生。 王武阳便将之前,赵士禧来要钱的事情,讲给赵昊。 “师祖本来是要给他的,可他出言不逊,惹怒了师祖,才将他撵出去的……” “刚才打得太轻了!”赵昊闻言大怒,竟然有人敢骂他爹?还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他便要去找那赵士禧算账。 却被赵守正一把拉住道:“算了算了,跟个孩子计较,平白丢了份。”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昊在南京,连小公爷的亏都没吃过,哪能咽的下这口气。 “哎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见儿子动了肝火,赵守正反而没了脾气,苦心劝道:“才来第一天,就闹出事端来,让你老哥哥的脸往哪搁啊。” “那也不能搬出去,不然正中那小子的下怀!”赵昊一副少年气盛的模样。 “好好好,不搬不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这种时候,赵守正自然不会跟儿子唱反调。 赵昊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朝两个徒弟挤挤眼,便施施然回屋去了。 ‘师父好奸诈……’二阳才明白,赵昊是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来安抚赵守正的。 ~~ 这边赵昊安抚住老爹,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长途旅行十分劳累,大伙儿今天正歇乏呢…… 那边赵士禧本来还担心,赵昊父子会不会找老爹告状,但等了半天,也没看到西院有人出来。他这才放下心来,出去找那班狐朋狗友吃酒。 围在赵士禧身边的,除了光禄寺官员的子弟,还有一帮依附在光禄寺的承办商人。 这些人都捧着他哄着他,自然愈发助长他的纨绔气焰。而且那些承办商人,大都是欺行霸市的肉匪市霸出身,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赵士禧跟这帮人整天搅在一起,那还能有个好? 昨天,他便是在赌坊玩了一天,输光了身上的钱,还欠了人家二百两,急急忙忙跑回去拿钱。可谁知赵锦发了火没给他,去管老娘要,老娘怕赵锦怪罪,只给了他五十两。 还差了一百五十两,本打算着落在西院那两只肥羊身上,谁知便宜没占着,反倒惹上了一身骚…… 当他垂头丧气走进光禄寺开的丰鼎酒楼时,那群早就候在大堂中的恶少,便大呼小叫起来。 “大少,你这是哪儿撞的呀?走路也忒不小心了。” “不像是撞的,我看倒像是俩手印子,这是恼了哪个美人吧?” “放你娘的屁,哪个娘们手这么大?”赵士禧指着微微肿起的面颊,没好气骂道。 可见高武下手极有分寸,居然没把他打成猪头。 “咦,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我们太岁头上动土?他活腻了吗?” 众恶少唯恐天下不乱,闻言纷纷撺掇起来道:“大少你说是谁,咱们去把他皮扒了!” “唉,你们少添乱,是我爹的客人。”赵士禧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拎起酒壶丢掉壶盖,仰头就灌。然后用袖子胡乱擦擦嘴,一脸见鬼的表情道:“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还得让我喊爷爷。” .第!十!章!2500票加更,嗯今天早点,居然可以在一点钟收工……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十六章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 鼎丰酒楼大堂内。 “这有什么稀罕的?”众恶少听了赵士禧的抱怨,七嘴八舌道:“你爹如今显贵,攀关系、找路子的穷亲戚,肯定都贴上来了!” “看他们那架势,还挺有钱的。”赵士禧咂咂嘴道:“大概齐是想把家产投献到我家门下。” 所谓投献,就是将自家财产挂在大官僚名下,这样可以蠲免绝大部分赋税。而且投献者还以豪势之家奴仆自居,借以横行乡里,此风全国屡禁不止,东南尤盛。 “那不就是你家的奴仆么?” “那就更不能忍了!”众恶少一听,愈加激动道:“怎么能让恶奴骑在主人头上?咱们得主持公道啊!” “大少,不是咱挑事,换成我们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有我爹护着他们,我能怎么办?”赵士禧气得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你爹又不打你,你怕什么?”恶少们却无所谓的笑道:“趁勋卿老爷不在家,把那些人打一顿,撵走就是。那样他们还有脸再回来?” “就是,等你爹知道了,大不了骂你一顿,又少不了你块肉。” 赵士禧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让一众混账你一言、我一语的挑唆,登时动了心。 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盘算道:“这法子不是不行,但他们也带了些护卫来的。” “怕什么,这可是咱们的地盘,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呢。”那些承办商人便自告奋勇道:“明天给大少,从打行找一大票人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人可以打,东西别砸,那都是我的呀。”赵士禧终于转怒为喜,哈哈大笑着拍案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待老头子去衙门,我再支开我娘,咱们就动手!” “好嘞!瞧好吧您!”恶少们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乱。 ~~ 一夜无话。 翌日,休息过来的赵家众人纷纷出动,办自己该干的事儿去了。 赵守正身为应天举子老大哥,要去会馆瞧瞧他们安顿的状况,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者说,看看有没有能花钱的地方更妥当。 秉承老爷子的吩咐,父子俩要在离京前花光五万两银子,这么艰巨的任务,不从一开始就打起精神、苦干实干怎么完得成? 王武阳、华叔阳则要去拜访王世贞的同乡好友王锡爵,另有王世贞的书信要转交。 赵昊其实也想去跟未来的王首辅混个脸熟,毕竟抱大腿是他此次进京的首要任务。无奈他如今辈分太高,得自重下身份,人家不邀请是不好巴巴上门的。 便叮嘱他们,一定要跟二王搞好关系,又让他们从带来的礼物中,挑了几样贵重的带去,这才有些遗憾的送两个弟子出门。 待他转回时,却见偌大的赵府一片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院中觅食。 东院那边,赵锦也去找王侍郎谈话了,就连老嫂子都不知何故出门去了。 这让这些天已经习惯了闹腾的赵昊,居然还有点闪得慌。 他背手走出堂屋,准备去找蔡家巷汉子们打打屁。 却见那赵锦的侄子赵士祯,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 赵昊便站住脚,看向那小子。 “叔,你在呢。”赵士祯看到赵昊,忙小跑迎上来。 “有事?”赵昊瞥一眼赵士祯,这小子倒比那赵士禧懂事多了,而且十分内秀。 若非那赵士禧闹出的不愉快,这孩子倒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是有件事,想求求叔。”赵士祯点头连连,一脸讨好的说道:“看我大伯很信叔叔的样子,求叔帮帮忙……” “干嘛?”赵昊警惕问道。 “求叔父跟我大伯说说,让他送我去神机营学造火枪吧。” 赵昊忽然心中一动,没头没尾的问道:“你是亨利贞元的贞?” “不是,还得加个示字旁。”赵士祯忙答道。 “赵士祯……你不是余姚人?”赵昊不由一愣怔,他起先就觉着这个名字耳熟,只是籍贯对不上,便以为只是重名,没有在意。 “叔怎么知道?”赵士祯吃惊的点点头道:“侄儿祖籍是余姚,爷爷那辈到了温州做生意,我就出生在温州府乐清县。” “哦……”赵昊心说,错不了了。没想到大明朝最杰出的火器专家之一,居然是赵锦的堂侄。那自然,也就是自己的亲亲大侄子了。 他看赵士祯的眼神,登时就不一样了。 “来来,坐下说话。高武,上茶。”赵公子看人下菜碟的老毛病,又犯了。 赵士祯受宠若惊的在赵昊下首坐下,他可不敢小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叔叔。 “你家里人呢?怎么自己跑京城来了?” “八年前,都被倭寇杀害了。我后来跟着舅舅进京做生意,得知大伯起复后,就过来投靠。”一句话触动了赵士祯的伤心事,他眼圈登时一红。“我不是来趋炎附势的,只是想求他送我去造枪打倭寇,可大伯说我胡闹,要送我回去读书……” “唉,小鬼子真该死。”赵昊触发了套磁的被动技能,陪着赵士祯一起咬牙切齿。好生唏嘘一阵,才提醒他道:“只是倭寇已经被打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打到他们老家去!”好容易遇到个愿意听他倾诉的,赵士祯不由自主便道出了心中的志向。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赵昊便高声为他鼓与呼。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这个口号有力量!”赵士祯赞一声,又不解问道:“只是不知,那织田市又乃何人?” “她闺名阿市,号称日本现在的第一美女,相传拥有绝世美貌,而且温顺开朗、可爱伶俐,是日本所有男子爱慕的对象。”赵昊便笑道:“不过她哥哥可是日本第一军阀织田信长,此人打着‘天下布武’的旗号,以统一日本为志向,而且还是个妹控,你想要活捉阿市可没那么容易……” “不管多难,我都要做到!”心思单纯的少年,便被赵昊轻易激起全身的热血,定下了人生的目标。 好一阵,赵士祯才平复下心情,巴巴望着赵昊道:“这么说,叔叔是支持我进神机营了?” “去那破地方干嘛?你要学造枪,跟着我就行。”赵昊却大言不惭道:“就神机营那些玩意儿,在我看来跟烧火棍没两样。” 对读书人要收着来,才能让他们觉得你藏器于身,深不可测。但对赵士祯这种小孩子,就要吹牛逼了,把丫吹晕吹傻,他就是你的了。 这也是看碟下菜的一种具体操作。 “叔你可能还不知道,神机营如今的火器大大改进,他们仿制的鸟铳,已经不逊于佛郎机人了。”赵士祯却是不信的,在他心里,神机营是有神圣含义的,就算这位小叔叔再厉害,也不可能跟人家积累了两百年的造枪经验相比。 “不信是吧,来,我给你讲讲……”赵昊身为半吊子军迷,兴致勃勃的准备摆开龙门阵。 “这佛郎机的火绳枪啊,有八大缺点……” 谁知还没等他开始科普,却听外头又响起赵士禧那可恶的声音。 “狗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 .新的一天,保底第一张送到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十七章 铁骨铮铮赵士禧 赵士祯闻言脸色一变,忙起身道:“我去把他劝走。” 赵昊不置可否的站起身,脸上的兴奋之色一闪而过。这叫什么来着?不说大家也知道。 等他出来时,赵士祯已经跑出去,拦在了院门口。 赵府其实是两套相邻的三进宅子在墙上打个门连在一起的,因此很特别的有两个前门,两个后门。 赵士禧此刻,便带人出现在西院的前门外。 “狗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一边叫嚣着,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走进院来。 “二哥,你别胡闹。”赵士祯一看他身后,除了那些狐朋狗友外,竟跟着二十几个满脸凶相,手持棍棒的打行少年,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赵士禧一把推开瘦弱的赵士祯,然后抱着胳膊,对负手站在院中的赵昊狞笑道: “狗东西敢打我,你现在怎么不横了?再让人打我呀!” “这种请求,为叔一定会满足你的。”赵昊微笑着点点头。 “还敢嘴硬?!”赵士禧把脸一拉,狠狠一挥手道:“上!” 那些打行少年身着短衣,臂膀上全是花里胡哨的纹身,各个提着铁棒木棍,看上去煞是吓人。 他们吆喝着一拥而上,准备要将赵昊擒下。 “不可……”赵士祯慌忙抱住一个打行少年的腿,朝着赵昊大叫道:“叔,你别站着,快跑啊……” 赵昊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打了个响指。 轰的一声,东西两厢房的门窗同时被推开。脱掉了棉袄、袒露着上身的蔡家巷壮汉,便举着枣木棒轰然迸出。 二话不说,见人就抽! 所谓打行,不过是些恃其拳勇、死党相结的市井恶少,哪里是这些上过战场见过血,又打惯了群架的蔡家巷汉子的对手? 猝不及防间,几乎一个照面,恶少们就被打到了一半,剩下一半愣怔当场,然后全都被打倒在地…… 接着蔡家巷的汉子,使出各式各样的摔跤技巧,将他们一个个锁拿起来。 赵士禧都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职业打手,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见那巨灵壮汉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赵士禧吓得转身就跑。 可任他双脚拼命舞动,人却丝毫不得寸进。 赵士禧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被人拎起来,两脚都悬空了…… “妈呀……”赵士禧登时想叫妈救命,才想起自己一大早,就把老娘给支出去了……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光禄卿的儿子,动我一指头,你们全家都要死光光!”赵士禧却依然不肯服软,还在那出言不逊的威胁高武。 “把他捆树上。”赵昊冷冷一笑,沉声下令。 ~~ 两名官差大白天的打着‘光禄卿’灯笼在前,两个官差提着开道轮锣在后,引导着一顶四抬官轿,朝着东华门方向行去。 赵锦穿着绯红色圆领,明明面容严肃的端坐在轿中,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今日他与王同年的谈话可谓大获成功。 一篇充满真知灼见、条理分明的平苗策摆出来,听得王同年目瞪口呆,击节叫好! 最后,已经很少降尊纡贵的王同年起身离座,向他作揖致歉道: “原本说贤弟曾在贵州卫戍,了解当地民情,不过是为举荐贤弟的托辞而已。孰料还是愚兄小觑了贤弟。你对贵州的了解见地,举朝无出其右,这贵州巡抚非你莫属!” 然后王同年直起身,对他拍了胸脯道:“于公于私,愚兄都要全力帮你争取!” 巡抚是正三品大员,自然不是王同年一个三品侍郎能决定的。事实上吏部也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最终是需要通过廷推才能决定的。 不过按照如今大明官场一团和气的尿性,只要不是要紧的位置,或者吏部建议的人员太荒腔走板,九卿科道也不会贸然举手反对的。 毕竟这样非但会彻底得罪一位大员,更严重的是会惹恼吏部。惹恼了吏部的后果有多严重,就也不用赘述了…… 所以当王同年拍了胸脯保证后,此事便是十拿九稳,基本不会有变数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赵锦,这才想到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回光禄寺办公。 虽然如今宫中的一应饮食供应,皆由尚膳监等内廷衙门接手,只要没有大型宴会,光禄寺还是很清闲的。但年底了,还是要给几位阁老、大九卿,以及王同年这样的要紧人物,都准备好一份丰盛的年货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若是出了纰漏,还是难免会给大佬们留下‘老配军就是不懂事’的不良印象。 他便决定,回去盘一下光禄寺的库存,看看应该怎么在京中大佬们之间分配……送礼,可是很见水平的一件事。 赵锦正满脑子的燕窝、海参、大虾、瑶柱,忽然听长随余鹏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余爷不好了,二少爷让人给打了。”却是那赶去光禄寺报信的赵府下人,半道上看到了赵锦的轿子。 “什么?!”余鹏吃惊的叫了一声。 轿子里的赵锦也沉下脸来,冷声问道:“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果然知子莫若父,赵锦一点没把赵士禧往好处想。 “二少爷带人去西院闹,结果被叔老爷的人抓起来,绑在树上打……”下人哆哆嗦嗦回禀道:“老爷快回去看看吧,别让二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啊。” “他死了才好!”赵锦一听,勃然大怒。 赵锦本来打算直接回衙门,不管那孽障死活。 但转念一想,怎么也得先跟贤弟道个歉再说,不然兄弟间生出隔阂怎么办? 他这才重重蹬一下轿板,闷哼一声道:“回府!” 轿夫便磨轿杠掉转方向,抬着光禄卿大人回了春松胡同。 官轿直接落在府上西门外。 轿夫降下轿杆,余鹏一手掀开厚厚的轿帘,一手挡在上沿,伺候勋卿大人下了轿。 赵锦便快步走进院中。 一进去就看到赵士禧被五花大绑在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旁边还有足足二三十个被帮成一簇簇稻草似的后生。 那些后生一个个鼻青脸肿、满头是包,赵士禧身上却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大冬天的被捆在外头这么长时间,冻得他瑟瑟发抖而已。 都这样了,赵士禧还在对着堂屋破口大骂:“狗东西,有种就你别放我下来,看我爹回来你怎么交代!” 别说,那铁骨铮铮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家传渊源的意思呢。 “你给我住口!”赵锦怒喝一声。 .保底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十八章 哥哥要帮忙吗? “爹,你可算回来了。”赵士禧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朝着赵锦大叫起来道:“那狗才反了天了,要把我捆在外头冻死!“ “冻死你?太便宜你了!”赵锦到处寻找趁手的家伙,看到地上有根小臂粗的木棒,捡起来就要往儿子身上砸去。 “我打死你个忤逆的混账!” 他也是昏了头,就赵士禧那小身板,这一棒子要是抽上去,非得骨折了不成。 余鹏和闻讯出来的赵士祯,赶紧死死拉住他。 那赵士禧本来吓了一跳,见有人拦着,便又嚣张起来,大声对赵锦吼叫道:“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生下来不管我一天,现在又要为个外人打死我?你早干嘛去了?我没你这个爹,你没资格打我!” 赵锦被儿子抢白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红,举着棒子僵在那里,竟滚滚落下泪来。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赵锦下意识回头,见是赵昊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么粗的棒子,打坏了孩子怎么办?” 赵昊说着,从赵锦手中抽走了棒子。 赵士禧见状不禁面有得色,心说这小子果然怕惹出事来,坏了和父亲的关系。 可还没等他大放厥词,下一幕却险些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赵昊又将一根指头肚粗的牛皮鞭递到了赵锦手中。 “用这个打,又疼又不伤人。哥哥若嫌不过瘾,还可以蘸上盐水。” “好!”赵锦攥紧了皮鞭,咬牙狠狠一鞭子抽下! “啊!”赵士禧登时没人声的惨叫起来。 其实冬天衣服那么厚,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根本感觉不到多疼痛。 他更多的是在宣泄满腔的戾气! 可这正是赵锦的弱点所在,几鞭子下去,老哥哥就手软了。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养不教父之过,他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责任,我有什么资格打他?还不如打我自己呢? 眼看赵锦又陷入自责的怪圈,赵昊轻咳一声,问他道:“要帮忙吗?” “贤弟,愚兄实在下不去这个手,还是你帮我打吧……”赵锦闻言可算找到解决办法了,赶忙双手举起鞭子,朝赵昊深深作揖道:“打死了我偿命,跟你没关系!” “哎,大哥。”赵昊这才勉为其难的接过皮鞭道:“那就请你回避一下吧,省得看着难受。” “唉,好。”赵锦忙点点头,吩咐余鹏将那些混混统统送去大兴县衙蹲班房,然后便决绝的回去东院,看都不看赵士禧一眼。 “爹,你别丢下我啊,我改了还不行……”看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赵士禧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这下终于害怕了。 可惜,已经晚了。 “听到了吧?你这条小命就在我手里了。” 只见赵昊狞笑着走到他面前,狠狠抽他一鞭子道:“今天不把你打个屁股开花,你就不知道谁是你爷爷谁是你叔!” 可惜赵昊还不如赵锦个老头子有劲儿。 抽了几鞭子见这厮不疼不痒,还把自己累得够呛,他便把鞭子丢给高武道:“你来。” 高武点点头,脱下外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虬结肌肉。 然后他认真的做起准备活动。 赵士禧目瞪口呆的看着,高武身上一块块小耗子似的乱窜的肌肉,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之色。 “别打别打,我错了还不成?”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终于知道对方要动真格的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赵昊笑眯眯看着他,语气轻快道:“今天先给你上第一课,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今天你上门闹事,打五十鞭;方才你嘴里不干不净,一共骂了我十句,一句五鞭,又是五十鞭。”说着他屈指一算道:“对了,昨天你居然还敢辱骂我爹,再加一百鞭!” “这差得也太大了吧?”赵士禧绝望大叫道。 “一共是两百鞭,打吧!”赵昊却理都不理他,直接对高武沉声下令。 高武便一抖手,看似随意的甩出一鞭。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赵士禧便如被蝎子蛰到一般嚎叫起来! 高武一鞭接一鞭的抽下去,没几鞭子便把赵士禧打得哭爹喊娘,直叫祖宗饶命! 赵昊从旁看的啧啧称奇,他既不见高武如何发力,也不见赵士禧的衣袍被抽烂抽碎,却分明见赵士禧脖子涨得跟脑袋一样粗,一张脸憋得紫红,鼻涕和眼泪哗哗往下淌。 高武又抽了几鞭子,终于可以开口解释道:“咱用的是寸劲,力道直接透过衣裳到他肉上。” “祖宗饶命,再也不敢了……”趁着高武停下说话,赵士禧忙哭喊着求饶。 他自幼被娇生惯养,哪能受得了这份疼痛? 赵士禧这才知道,疼痛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非但会让你受皮肉之苦,更是对心灵极大的摧残…… 但赵昊没喊停,高武自然无动于衷,便继续一鞭接一鞭的打下去。 “啊,要死了……” “啊啊,祖宗我再也不敢了!” “啊啊啊,娘啊,你在哪呢,再不回来儿子就要被打死了……” 赵昊本来打算喊停,却见这厮精气神还挺足,便知道高武下手有分寸,只会让他感到疼痛,却又伤不到他。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打过瘾再说…… ~~ 那厢间,赵锦老伴常氏也接到禀报,火急火燎赶回来。人还在轿子里,她便听到儿子那不似人声的嚎叫,常氏登时五内俱焚。轿子还没停稳,便急忙忙下来,朝着月亮门跑去。 “站住!”谁知却被赵锦叫住。 “老爷,里头是叔叔在打士禧吗?”常氏忙问道。 “不错。”赵锦黑着脸点点头,见常氏又要往西院去,他低喝一声道:“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我不能让人家打士禧!”常氏一脸心焦道:“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还小,打坏了怎么办?” “他已经不小了!再不管教就彻底完蛋了!”赵锦怒视着常氏,其实他对老伴把儿子惯成这样十分不满,但自己对她娘们儿亏欠良多,指责老伴的话却万万说不出口的。便压低声音道:“你只当他还是个孩子,却不知他和那班坏小子在外头吃喝嫖赌,样样都干全了!” “啊,不会吧?他才十六啊……”常氏一听,险些没晕厥过去。当父母总会把孩子往好处想,她一直以为小儿子也就是瞎胡闹呢。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整天跟家里要钱?”赵锦黑着脸道:“他们整天待在光禄寺的酒楼里,吃喝又不花钱,赌债和嫖资却没人给他免的!” “怎么会这样?”常氏一阵天旋地转,赵锦赶紧扶住她。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学坏这么快。这才进京两个月啊,要是时间再长点,还不变成一身花柳病的烂赌鬼? 看着常氏吓得眼泪扑簌,赵锦这才放缓语气,叹口气道:“现在贤弟愿意替我们管教,是咱们两口子福分,更是那逆子的造化!“ “不是我多嘴,你这贤弟也太小了吧,能管教的好他吗?”这下常氏反而担心起,赵昊能不能教好的问题来了。 “别人我都没信心,唯独贤弟肯定能手到病除!”赵锦便郑重其事的对常氏道:“别看他才十四五岁,可绝对不是凡人。你看他两个徒弟,一个太仓王家、一个无锡华家的子弟,还是头两名的举人,士禧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可他们还不是青衣小帽、俯首帖耳,乖乖侍奉我那兄弟?你说人家图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兄弟厉害,可以给他们传道解惑吗?!” “真的?”听了丈夫的话,常氏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赵昊的模样实在太稚嫩了,也就跟士祯差不多大,比士禧还小个一两岁呢。 “那是自然。”赵锦哼一声道:“要不是我反复央求,以我贤弟的脾气,鸟都不会鸟那逆子。如今我贤弟肯打他是他的造化,你要是还想让他学好,就别管别问,等着看效果就成!“ “唉……”常氏终究还是听丈夫的,只好跟着赵锦折回,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教训教训就行了,可不要把孩子打坏了。” “放心,我贤弟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不要心软干涉,让我贤弟难做。”赵锦和老伴进去堂屋,仆人放下厚厚的门帘关上门,便再也听不到西院传来的惨叫声了。 .保底第三更送到,呜呜,今晚又要很晚了……求月票推荐票安慰…… 第十九章 花间提壶王大厨 观音寺胡同,一处有着江南韵味的精致宅院中。王武阳和华叔阳在拜访同乡的前辈王锡爵。 王锡爵也是太仓人,不过和王武阳并非同族。后者乃是琅琊王氏,前者则是太原王氏。 王世贞家族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家产却不如王锡爵家丰厚。王锡爵家世代经商,可谓太仓首富,但家里一直没有当官的,因此论起声望地位,一直远远不及后者。 但到了这一代时,也不知太原王家祖坟冒了什么青烟。王锡爵居然连中嘉靖四十一年的会元、榜眼,如今年纪轻轻便担任经筵讲官,给当今天子上课,可谓前途无限光明。 非但王锡爵,连他弟弟王鼎爵也中了举人,同样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以王盟主的脾气,这下两家的关系陡然升温,好的就像一家人一样了。 今日王锡爵特意向翰林院告了假,在家中亲手整治了一桌好菜,款待两位晚辈……其实王锡爵不过才三十出头,比王武阳大不了几岁,但没办法,谁让人家和王世贞平辈相交呢,王武阳也只能乖乖叫一声世叔了。 虽然子曰‘君子远庖厨’,但中华也素来有‘文人菜’的传统。好比苏东坡,陆放翁都是此中高手,王锡爵虽然贵为翰林清流,却一点不觉亲自下厨,烧几道独一无二的菜肴,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毕竟文化人上青楼都是雅事,别说下厨房了…… 不管老王有没有上过青楼,反正他投入了大把时间钻研厨艺,有空便呼朋唤友,亲自下厨招待一帮同年同僚。因此在清流之中,他人缘好的简直不像个清流。 “来来,尝尝我复原放翁的野鸡羹,”王锡爵招呼一声,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汤盆,搁在了餐桌上。“有没有你们师父家味极鲜的水平。” 他弟弟王鼎爵便舀了两碗,给两个晚辈品尝道:“家兄活活就是个大厨,不该在翰林院待着,应该去光禄寺做饭。” “翰林院的文章、光禄寺的茶汤……”二阳想起前日听到的‘四不副’,不禁暗暗偷笑。那样的话,四样里王世叔就能占一半了。 不过两人一尝王锡爵做的野鸡羹,登时两眼放光,大赞道:““赶上味极鲜了!” “哦,哈哈,真的吗?”王锡爵闻言大喜。这半年以来,味极鲜的名声已经传到北京,有些官员南下时甚至会特意绕道金陵,去品尝一下那‘味压江南十二楼’的味道,到底有多鲜。 当然,尝完鲜之后又去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说着,王锡爵又有些遗憾道:“可惜你们老师在金陵,不然还可以向他请教一二。” “家师这次也来北京了。”王武阳便笑答道。 “哦,真的吗?怎么没请他一起来?”王锡爵闻言大喜过望道:““我可十分想见一见,听说你们这位老师不光菜烧得好,还能填一首好词,是秦淮河新一代的风月班头呢!” 二阳闻言这个汗啊,心说今日总算见识了,什么叫以讹传讹了。师父明明是个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纯情少年郎,居然传到北京就变成了走马章台的花丛老手…… “大哥,你又没发出邀请,人家贸然上门多尴尬?”两人刚要替自己师父正名,却听王鼎爵先苦笑着修理起自家兄长了。兄弟俩从小关系极好,又是当着自家晚辈,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说着王鼎爵又对二阳抱怨道:“我大哥就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考虑合不合适。” 顿一顿,他又吐槽道:“好比今天,他非要拉着申状元来作陪。也不想想,人家今科春闱又不用回避,说不定会被点为考官,这不纯粹给大家找麻烦嘛。” 二阳一听,深以为然。本朝的春闱房考官,大部分选自翰林,王锡爵和申时行的年资正合适,确实很有可能被选中。但因为前者有亲弟弟参加会试,就是被选中也要根据回避原则上书请辞。 所以两人才放心大胆的上门拜见。 否则,将来万一有人使坏,给大家扣上个私会考官的罪名,那可就碰上天大的麻烦了。 “嘿,汝默就是太谨小慎微,你也一样,活的一点滋味都没有。”王锡爵白一眼弟弟道:“吃顿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初唐寅也是这么想的……”王鼎爵幽幽道。 “你哥我就是粗枝大叶这么个人,还不一样安安稳稳过来了?哪有那么多倒霉事儿。”王锡爵撇撇嘴,其实他也意识到,自己拉申时行作陪确实不妥了。但他这人放达直率、随性而为,从来如此,想改也改不了,便夹一筷子橙汁排骨塞到弟弟嘴里道:““吃菜吃菜,堵不住你的嘴。” 两个小辈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便也闷头享用起美食来。 ~~ 四荤四素,八菜一汤,四人吃的干干净净。 二阳这才揉着圆滚滚的肚皮,对王锡爵道:“家师年方束发,还没到出入烟花之地的年纪。” “是啊,世叔,以后有人讹传,请你一定代为澄清,不可污了我师父的清誉。”王武阳点点头,一脸认真道:“不然我们一定追究到底!” “哦,是吗,哈哈哈……”王锡爵闻言尴尬的直摸后脑勺道:“我看了那《初见集》上的诗词,还以为尊师起码得四十往上了呢,没想到才十四五岁……” “是啊。”这次王鼎爵倒没怼兄长,因为他也同样惊得合不拢嘴道:“他是如何写出那样情感丰富、心境沧桑的大作的?” 二阳闻言登时与有荣焉,昂首挺胸、异口同声道:“所谓盖世奇才实天授,家师乃天才中的天才,生来便具有渊博广袤的才学,超越古今的见识,写出任何诗句都不足为奇!” “呵……”王锡爵兄弟不由倒吸口冷气,心说这俩孩子是入了邪教了吧?怎么堂堂应天乡试头两名,居然这么容易被洗脑? 哎,真是可惜了。 “能与家师相提并论的,只有上古先贤,哪怕朱子程子也不配!”见两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华叔阳十分气愤。 王武阳拉了他一把,让他别做口舌之辩,然后从袖中掏出那本几何册子,双手奉给王锡爵道:“不信二位请看此书,如果看完后,你们还不承认家师学究天人,那么请退还给我们。” 顿一顿,他又道:“如果二位认同,便请世叔帮我们印上一千本,我们要替老师传道!” .纵观王锡爵一生栽的两次可笑的大跟头,全都跟他做事不严谨,关键时刻犯低级错误有关。但在历代首辅中,我还是最喜欢王锡爵。恩,本命。 2.第四更,2600票加更送到……恩,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第二十章 要强的王二 见王武阳和华叔阳都急了眼,王锡爵兄弟自然不会说什么不相宜的话。 王锡爵便煞有介事的收下那本小册子,一口答应道:““翰林院就有印书局,回头我交办一下。” “希望能年前就印出来。”华叔阳狗大户嘴脸尽显道:““回头我让书童先转给世叔两千两,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还能让你白叫声世叔吗?这点小钱钱我还是掏得起的。”王锡爵却大手一挥,完全没打算让他们掏钱。 两个狗大户在那里推让一番,最终还是太仓首富用长辈身份压住了无锡首富,没有收他们钱。 待送两个晚辈离去后,王锡爵兄弟转回房间,便端详起桌上那本写着《几何初窥》的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写出天书不成?”王鼎爵伸手去拿那本手抄的册子。 却被兄长按住手道:“还是为兄先看看吧,万一你要是也走火入魔了,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大哥又说笑了。”王鼎爵确实个要强的性子,不禁失笑道:“我都三十岁的人了,什么惑众妖言没见识过?还能跟那些毛头小子一样上当?” “倒也是。”王锡爵心说也是,弟弟素来比自己稳重老成,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少年郎写的东西,勾了魂去呢? 他便收回了手,对弟弟笑道:“那你先看吧,若有犯忌讳的地方,能改就顺手帮着改了。实在改不了,也不能印出来害人。” “嗯。”王鼎爵点头应下,拿起册子便翻看起来。 王锡爵凑近了看两眼,只见上头画了好些图形,便愈发认定是一本谶纬之书了。心说,也只有这种鬼东西,才能把两个聪明人引入歧途了吧? 王鼎爵浏览完了一遍,发现没看懂,只好老老实实从第一页开始,仔细读起那些定义、公设、公理来…… 王锡爵从旁弯腰看得累了,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便摇摇头走开了,不再把这本书当回事儿。 谶纬之书素来耸人听闻,上来就该把人牢牢勾住,让人心潮澎湃,这样翻看一遍还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实在算不得高明。 王鼎爵却眉头越皱越紧,也不知从书中看出了什么。 ~~ 冬日天短,二阳从观音寺胡同回到春松胡同时,已经是黄昏了。 两人一进西院,就看见让人喷饭的一幕。 只见那恶少赵士禧,穿着与蔡家巷壮汉一模一样的青衣小帽,正在高武的指挥下,与一队蔡家巷的汉子,一起进行‘场操’。 所谓‘场操’,是军中的队列训练,包括立定、解散、集合、左转、右转、原地转、蹲下、起身等一系列规定动作,与后世军队的新兵训练大差不差。 但这并非出自赵昊授意,而是高武自戚家军中学到的法子。 戚家军威震天下的鸳鸯阵,需要十一名士兵密切配合,进退有序。没有日复一日的严格场操,是不可能让十一人如同一人的。 而且戚继光又是控制欲极强的处女座……因此把新兵蛋子招进营中,进行一番简单粗暴的思想教育后,便扔给高武这些伍长、队正们疯狂蹂躏。早晚把一帮散漫不驯的矿工,训练的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对令行禁止形成条件反射、能丝毫不差执行之后,这才教他们使用武器。 太早的话,怕那些伍长、队正被打黑枪…… 不夸张的说,戚家军的训练水平和强度,比其余的大明军队至少高两档。哪怕是曾经当过兵的蔡家巷汉子们,来时路上都被高武操练的哭爹喊娘,遑论娇生惯养的赵士禧了。 他这才站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军姿,便已经摇摇晃晃、满头大汗了。 可高武拎着那根鞭子,就在他眼前晃悠,只要他晃动的幅度稍大,鞭子便毒蛇般扑咬上来! 也不知这巨灵凶汉到底练得什么鞭法,被他一鞭子抽中就真像被蛇咬了一样,疼得骨头都发酸。而且更邪门的是,打完之后身上居然一点伤都没有,可那钻心蚀骨的疼痛却分明印在赵二少爷的心里,让他彻底吓破了胆…… 要不怎么有人说,恐惧才是最好的老师。 震慑于凶神鞭的可怖,赵士禧居然一声不敢吭,一动不敢动,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站起了军姿…… 二阳进来时,看到一众铁塔似的黑汉子中,混进一棵在风中摇摆的豆芽菜,忍俊不禁之余,对师父又生出一层钦佩。 ‘老师的人格魅力实在可怕,居然连这样的冥顽不灵之辈,都能在师父的感召下幡然悔悟,重新做人!’ 殊不知,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换而已。 ~~ 之前,赵士禧吃了四五十鞭子,便再也承受不了那份疼痛,眼看就要昏过去。 赵昊毕竟还不到虐待狂的程度,再说他也担心,真把这小子打出个好歹,没法跟老哥哥交代。 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叫停了高武,对赵士禧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剩下一百五十鞭可以暂时挂账。” 赵士禧是真被打怕了,马上表示只要能不挨打,让他干什么都成。 然后赵昊便把他丢给了高武,让高大哥将这个不成器的侄子,训练成真正的好汉子。 其实赵昊本意是,等这小子缓过来,改日再训。但高武告诉公子,他所用的鞭法是俞大猷,传授给他们训练时专用的,打人疼却不伤人,从来都是打完了接着练的。 因为这样效果才够好,印象才深刻。 赵昊看那小子缓过劲儿之后,确实无甚大碍,便也不去管他。和赵士祯转身进屋上炕,和他一边吃着炒花生,一边继续胡侃起火绳枪的八大缺点去了…… ~~ 于是,赵士禧就这样加入了军训的队伍中,开始了男人一样的操练。 直到天黑解散,他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高武把他带进屋时,这小子都抬不起腿,迈不过门槛了。 赵昊正歪在里间炕上,口述着什么。 大徒弟王武阳坐在炕桌前,提笔做着记录。 二徒弟华叔阳在给师父捶腿。 就连赵士祯,也端着茶盏侍立在炕边上,随时准备给叔父端茶倒水。 显然,赵昊和他神侃一下午,已经把这个不爱笔杆爱枪杆的大侄子,给彻底征服了。 .第五更,2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一章 及时雨赵哥哥 老北京人讲‘炕热屋子暖’,此话一点不假。 屋外头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但火炕一烘,整间屋里暖洋洋春天一般,猫在炕上不出门的话,比在金陵过冬舒服多了。 赵士禧进来里屋,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可有那凶神高武在身后,他依然不敢懈怠,勉强站的笔直,对赵昊恭声道:“爷爷饶了孙贼,孙贼真知道错了……” “孙贼,少跟我耍花花肠子,你管谁叫爷爷呢?”见他还想偷偷耍花腔,赵昊冷笑一声道:“叫叔叔!” “是,叔叔。”赵士禧缩缩脖子,没想到赵昊北京话说得这么溜,登时脸色一白,知道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哪儿错了。”便听赵昊冷声问道:“那就继续接受改造吧。” 说着他吩咐高武一声道:“年前就让这小子,跟着你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把他当成个普通护卫就好,不用搞特殊!” “啊……”赵士禧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高武及时拎住他的领子,这小子直接就能跪地上。 “还有,从现在到年前,禁止你离开西院一步,禁止你跟那班狐朋狗友接触,禁止你喝酒赌钱,禁止你做一切被禁止的事情。” 赵昊却丝毫不为所动,拿起王武阳写好的那张纸,递给高武道:“拿去严格执行!” “是!”高武闷声应一句,接过了赵昊给赵士禧拟出的规章制度。 然后,他拎着赵士禧转身出去,却在门口碰见赵守正从外头进来。 “哎呀,冻死我了……”赵守正搓手跺脚站在玄关,一旁方文帮他除下皮帽、貂裘,脱掉厚重的大毡靴。 “咦,你怎么又来了?”赵守正看到赵士禧,不禁把脸一沉。 “叫人。”赵昊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门帘,从里间传出。 “爷爷。”赵士禧马上乖乖低头道:“都是孙子错了,孙子给你道歉了。” 这次没有儿化音。 “这还差不多。”赵守正闻言神情稍霁道:“孩子记住,嘴甜点吃不了亏。” 说着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张会票道:“这是叔爷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你要是早装一孙子,早就是你的了。” 赵士禧双手接过那张会票,看看上头的金额,竟然足足一千两银子,不禁张大了嘴巴,悔青了肠子。 他原本,只是想索要个百八十两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下有了银子也没地儿花了。 ~~ 高武拎着赵士禧出去,赵守正进了里屋,对起身相迎的儿子笑道:“怎么,我儿把这坏小子收拾了?” “没辙,老哥哥苦苦相求,我不答应不成。”赵昊苦笑着撇撇嘴,他那么懒散的性子,每天写书教徒弟就已经很辛苦了。若不是为了让老哥哥没有后顾之忧的踏上征途,他才不会管这闲事呢。 不过虽然答应帮忙管教大侄子,赵昊却也不想在这坏小子身上费什么心思,便把他直接踢给了高武整治。 “那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赵守正洗干净手和脸,脱鞋上炕,往炕被上一靠,缓缓伸个懒腰道:“可累死我了……” 二阳和赵士祯便收走了桌上的笔墨书本,让下人开始上菜。 那边赵锦早就过来告诉赵昊,他今晚有应酬,让他们自己吃晚饭。 当然,在府上轮值的光禄寺厨子会操办一切,依然不用他们操心。 须臾,炕桌上便摆满了大盘大碗的葱烧海参、炖羊肉、油焖大虾、九转大肠、火烤羊肉串……就连冷盘都是胶东四大拌。 “今天的厨子定然是鲁菜师傅。”赵守正笑着夹一筷葱烧海参道:“这鲁菜讲得是咸鲜醇正,跟咱们常吃的金陵菜、淮扬菜很不一样。” 赵昊和徒弟们便也围着桌子开动起来,一边吃一边闲聊道:“父亲今天都忙什么了,累成这样?” “唉,别提了,会馆遭贼了。”赵守正呷一口老烧,辣的他直皱眉道:“咱们应天会馆,接连被光顾了两晚上,和我进京的那班同年,竟然一半都遭了殃。” “是吗?”王武阳和华叔阳吃惊的看向赵守正,前者忙道:“今天在同乡王世叔家做客时,听说苏州会馆和常州会馆也被偷了呢。” “京城治安这么差吗?”赵昊也吃了一惊。又有些庆幸答应住在老哥哥家里,这春松胡同内净是官舍,还有兵丁守卫,蟊贼是不敢光顾的。 “听说是因为前番俺答入境,逃难进京的流民太多。”华叔阳便答道:“下个月就过年,铤而走险的人自然就多了。” “嗯。”赵守正点点头道:“顺天府的官差也是这样说的。” “哦,顺天府?”赵昊奇怪问道:“这种盗窃案,难道不该是宛平或大兴县管吗?” 京师与南京类似,都有两县附郭,按说出了案子,都该由县里管辖的。县里办完了或者办不了,才会上报给府里,很少听说府里会直接管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 “听说是因为十几个举子的财物失窃,顺天府为表示重视,才接管这个案子的。”赵守正便对赵昊高兴笑道:“顺天府管也好,万没想到府丞大人居然是你吴兄的叔父,他答应帮忙关注此案,还邀请你去他家做客呢。” “哦?”赵昊有些意外,他知道吴康远会设法将自己引荐给叔父,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还以为要等到拜年时才好见一面呢。 感觉事情有些不简单,他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等临睡前,俩徒弟和赵士祯都出去了,赵守正这才向赵昊报起账来: “从顺天府出来,我看他们一个个身无分文,便给了每人二百两银子,然后又到大栅栏儿雇了镖行,保护他们在会馆的住处。这下你给我的一万两银子,一天就花出去将近四千两。” 说着他不由笑道:“看来有为父在,说不定还能超额完成任务呢。” “这是个好的开始啊。”赵昊也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今日之后,父亲及时雨的名声应该会在举子们之间传开,往后花钱的机会将越来越多。” 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赵昊恨不得天天窝在炕上不出门,花钱的重担便落在了赵守正身上。 “不是为父自吹,论起花钱来,我可是行家里手……”只听赵守正自信满满道。 .第六更,2800票加更送到……呜呜,又下半夜了。 第二十二章 吴——时来运转 一夜无话,第二天吴康远果然一大早就找上门来。 这会儿赵昊还在被窝里睡懒觉呢,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干嘛来这么早?” “给我叔父送请帖啊,他昨天不是和令尊说好了,今日要请你吃饭吗?”吴康远将份青皮贴红纸条的请帖递到赵昊面前。 赵昊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欲十五日午间具饭,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 ———右谨具呈,中顺大夫、顺天府丞吴时来札子。’ 看到了吴时来三个字,赵昊嘴角露出一摸微不可查的得色。他早就猜到了吴康远的叔父,乃是‘戊午三子’之一,大名鼎鼎的吴时来了。 ‘戊午三子’与赵锦所在的‘越中四谏’齐名,都是在嘉靖朝直言敢谏、惨遭下狱的谏臣。在隆庆元年的起复名单上,自然有吴时来的大名,且位序还在赵锦之前。 如今赵锦都已经数月内连升七级,当上了从三品的光禄寺卿。吴时来身为徐阶的爱徒干将,自然也不会落下。摇身便由从七品的工科给事中,升为了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同样是连升了七级。 而且赵昊知道与赵锦一样,顺天府丞也不过是他转迁的垫脚石而已,转过年不久,他便要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去了。 到时候,整条长江的防务都在他手里攥着,更别说他后来还官至左都御史,赵昊说什么也要跟他搭上线才行。 当然,他绝对不承认,在味极鲜给吴康远一个长期包间,是为了勾住这位衙内……那明明是对仗义出手的感激嘛。 ~~ “今天十几?”赵昊将请帖往床头一搁,又缩回了热乎乎的被窝。 “十五。”吴时来答道。 “啊,那不就是今天?”赵昊一下坐起来,哭笑不得道:“你也不早说。”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叔父特意请了一天假,请你来家吃饭呢。” “啥也别说了。赶紧出发吧。”赵昊心中愈发肯定,吴时来应该是有事儿找自己,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透,对方一位堂堂四品大员,找自己个十四五岁小孩子干什么?难道让自己给他儿子辅导功课? 横竖到了地方就知道,他便不再胡乱猜测,让两个徒弟侍奉着穿衣洗漱。 一番捯饬后,一个蓬头垢面的赖床小子,便摇身一变,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 “师父好像又帅了点呢。”华叔阳捧着镜子笑道。 “这是什么话?师父从来都是最帅的!”王武阳白他一眼,纠正道。 “对对对,师父从来都是最帅的。”华叔阳忙改口。 “你们俩刮了胡子能去当太监了。”赵昊笑骂一声道:“这小嘴真甜,将来出去当官,为师也没啥好担心了。” ~~ 吃过早饭,他便带上早就备好的礼品,与吴康远上了那辆挂着‘顺天府丞’灯笼的马车。 马车出了春松胡同,沿着大街一路北行,从崇文门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马车的速度一下慢起来。赵昊拉开车帘一看,只见街上好些个穿着破棉袄,系着烂草绳的乞丐,携家带口围着过往的马车讨饭。 “都瞎眼了吗?连顺天府的马车也敢拦!”车夫气恼的挥舞着马鞭,驱赶围上来的乞丐。 那些乞丐果然被唬住了,便让开去路,转而纠缠起别的车来。 乞讨的场景在金陵也不罕见,可赵昊也没见过街上这么多乞丐。再往大街两边看去,只见临街的墙根下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破棚子、茅草屋,每个窝棚里头都住着一窝窝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流民,看上去似乎有常住不走的意思。 “上次进京赶考时,北京城可没这么多乞丐。听说是因为今秋鞑子入寇内地,老百姓为了避难,全都逃进京城来了。” 便听吴康远从旁沉声解释道:“上月底鞑子退出关去,京城戒严早就解除,但老百姓却不肯回去了。我叔父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为什么不肯回去?”赵昊轻声问道。 “家里的粮食都被鞑子抢光了,回去吃什么?留在京里好歹朝廷有粥厂,大户人家也会施舍。就是要饭也比别处容易许多。” “那倒是。”赵昊点点头,相信以徐阁老如今爱惜名声的做派,是不会让眼皮子底下饿死太多人的。 “再说,要饭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要脸的。”又听吴康远接着道:“他们滞留不回,图的是京里容易找活,就算什么手艺都没有,还可以去西山挖煤嘛。在这天子脚下,只要你肯下力气,终究饿不死的。” “西山挖煤?”赵昊心中一动。 “是啊,就是京城西边的门头沟一带,那里有数不尽的上等石炭,从辽金时期就有人在那里开矿采煤。到现在京里取暖,绝大多数都靠从西山运来的煤炭。”吴康远见多识广,不管讲起什么都头头是道道。 “西山有多少矿工?”赵昊追问道。 “不太清楚,但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吴康远便答道:“这还是朝廷一直在限制,不许矿主招募流民的结果,不然还得更多。” “嗯。”赵昊点点头,笑道:“改天我去瞧瞧。” “那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矿里头得多脏啊。”吴康远不知赵昊为何会对煤矿感兴趣,只当他是随口说说,也没往心里去。 说话间,马车在天坛旁的一条胡同停下,吴康远领着赵昊进了一栋五进的官宅。 ~~ 赵昊是在吴府后宅见到吴时来的,这说明对方以自家子侄待他,颇让赵昊受宠若惊。 “侄儿赵昊拜见吴世叔。” 赵昊忙以晚辈礼相见,吴时来将他一把扶住,爽朗笑道: “哈哈哈,久闻贤侄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赵昊也没真心要拜,便顺势起身,看向那吴时来。但见他身材瘦削、腰杆笔挺,一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目光却不改当年弹劾严嵩时的锐利。 一身正气,十分标准的清官形象。 他在打量吴时来,吴时来也同样在看赵昊,只见这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傅粉。配上一身裁剪得体的上好青色锦袍,外罩白狐出锋的纯白披风,真是不知谁家少年郎,满身兰麝扑面香。 .第七章送到,2900票加更,呵呵,我承认我低估你们了,居然还有那么多要还,呜呜呜……但我还是要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二十三章 独特要求 一位四品大员请你吃饭,那绝对不会单单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午饭过后,三人移到花厅吃茶,吴时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侄子支走。 吴康远闻言有些意外,歉意的看一眼赵昊,这才怏怏而去。 待到花厅中只剩他两人,吴时来便将话题引到了赵昊那本《初见集》上,笑道:“怪不得古人云‘诗才本天授’,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没法相信,贤侄这样的风流少年郎,能写出‘昨夜红楼梦’那样深沉悲凉的诗来。” “哎,今年家里遭了变故,有些感触罢了。”赵昊就知道会有人这样问,早想好该如何应对了。 “是啊,赵老大人遭的是无妄之灾啊。”吴时来便看着赵昊,缓缓说道:“我老师也时常说,如今大明入不敷出,正需要赵老大人那样的理财高手呢。” 吴时来口中的老师,自然是指徐阁老了…… 赵昊闻言全身血流一滞,他自然能听出对方这话的言外之意来。 这是在暗示自己,徐阁老或许能帮老爷子东山再起呢! 若是老爷子能起复,他又何苦去抱别人大腿?安安稳稳当个衙内,只等别人来抱大腿,还不是美滋滋? 但旋即,他沸腾的血液又冷静下来。天下哪有不要钱的午餐?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 他便装作没听懂的,对吴时来叹息一声道:“家公是京察下去的,怕是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了。” “哎,贤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却见吴时来摇摇头,微微笑道:“你祖父是京察下去的不假,但当初对你祖父的处分有些重了,只怕是有人在借机讨好当权,如今阁老既然已经知道,自然会在合适的时间禀明陛下。” 顿一顿,他瞥一眼赵昊,大有深意道:“对了,陛下可是看过《初见集》的。” “哦?区区拙作,居然连陛下都惊动了?”赵昊不禁大吃一惊。 “是长公主献给陛下的,说新君一登基,大明就出了诗人,是吉兆,引得陛下十分高兴。”吴时来轻笑一声道:“所谓‘故上好之、下必趣之‘,想必今后你的大作,都将在第一时间传到陛下耳中。” “那往后我可不敢乱作诗了。”赵昊不禁苦笑,《初见集》面世也就一个多月,这大明朝文化传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哎,贤侄此言差矣,这是你的优势,要善用它多为天下人做好事。”吴时来终于说到了题眼上,压低声音问道:“贤侄怎么看徐阁老?” “拨乱反正的救时良相。”赵昊轻声答道,这话并不亏心。 “是啊,当年大明南有倭乱、北有边患、外有贪官横行,内有奸佞当道,若非天赐大明徐阁老,苦心经营、调理阴阳,我大明早就国将不国了。”吴时来长长叹息一声,深深看着赵昊道:“可惜因着前番高新郑的缘故,陛下对家师有些误会。再加上陛下身边的奸佞逢君之恶,多为言官所沮,陛下竟认为是家师在背后指使他们做的……” 赵昊轻轻点头,心中却暗暗冷笑,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他徐阁老倚仗言路干倒了高新郑,就自然要承受言官们肆无忌惮、沽取直名所带来的恶果。 “贤侄与我家肇东相交莫逆,”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那吴时来低声说道:“请你务必帮个忙。” 肇东是吴康远的字。 “世叔请讲,只要能做到的,小侄自然在所不辞。”赵昊忙正襟危坐,心里却警惕到了极点。暗道这厮不会让我写诗讽谏皇上吧! 那可是打死不能干的。 “请贤侄写两首诗,与我老师唱和一下。”却听吴时来道明本意道:“这对贤侄来说,当是易如反掌吧。” ‘还好……’赵昊暗暗松口气。无论何时,拍马屁的危险系数,都比讽谏低多了。但他还是一脸为难道:“这怕不太合适吧,我还是个孩子,怎好与元辅唱和?” “哎,合适的很。”吴时来却摆手笑道:“论起年龄、官位、德望,这大明朝有谁能跟元辅比肩?但文坛不是官场,只要你文章写得好,诗做得好,你的地位就比别人高。不然文坛之中,比王弇州年长者不计其数,却偏偏公推他为盟主?” “对了。“说着,吴时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起身到书架上拿来一摞诗稿递给赵昊过目道:“王盟主也为家师写了不少诗,你看看。” 赵昊忙双手接过,一本正经的拜读起来。只见那摞诗稿足足有三十余篇之多,尽是些让人读着都脸红耳赤的阿谀之辞,也不知王盟主是怎么写出来的。 当然,徐阁老帮王盟主的父亲平反,感激之余写下这样的谄诗报答,倒也说得过去。 ~~ 显然,吴时来拿出王盟主的诗让赵昊看,就是给他打个样——看看,人家王盟主都不要脸了,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赵昊心说也是,只要能帮老爷子起复,我就是管徐阶叫爷爷,也没啥丢人的……不过人家徐阶本来就跟他爷爷一般大啊。 想到这,他便沉声问道:“元辅真能起复家公?” 吴时来闻言稍稍一愣,他还以为诗人都是耻于言利的,没想到这小子把作诗当成做买卖一样。 虽然本质上就是在做买卖。 “今年不宜动作。”他便点头笑道:“开春之后,户部右侍郎将出缺,同时会有吏科给事中发现对尊祖父的处置有误,到时候元辅便会顺水推舟,请陛下考虑格外开恩,补偿一下尊祖父。陛下素来从善如流,定会特简尊祖父的。” “那好吧……”赵昊虽然情知明年的情况怕是不乐观,但还是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因为就算对方不给他任何承诺,赵昊也会同意与徐阁老唱和的。所谓胳膊拗不过大腿,他连吴时来都不敢得罪,更别说得罪徐阁老了。 而且别忘了,他这根小细胳膊,可是来抱大腿的…… .第八更,3000票加更,刚才都错乱了,算了半天都没算对是多少票……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四章 偶像,你来啦~~ “不知什么场合与元辅见面?”赵昊接受了任务,便理所当然的问道。 “这可说不好。”吴时来松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几张诗笺道:“元辅日理万机,年前肯定没时间的,年后再看看吧。” “不过不打紧,就算见不上面,还可以以诗会友嘛。”吴时来说着,将那诗笺双手递给赵昊道:“这些都是我老师还未公布的近作,你拿回去寻思寻思,看看哪几首最合适唱和。然后好好做几篇佳作出来,年前给我就行。” 赵昊一听就知道,八成是见不着了。 不过也好,见了堂堂内阁首辅肯定要磕头的,那多没劲啊。赵昊自我安慰道,不难过,不卑微,我还是个孩子嘛…… 见他收好诗笺,吴时来又微笑道:“话又说回来,贤侄小小年纪,便跟受万众敬仰的当朝元辅唱和,必成一段佳话,会让你一生都受益匪浅的。” 赵昊却正色道:“小侄是敬元辅拨乱反正,并非图区区虚名。” 吴时来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好,说得好!贤侄说得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尊敬元辅的。” 事情交代完毕,吴康远也被叫了回来,赵昊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吴时来客气的将赵昊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亲热道:“贤侄多多来往。” 然后又让吴康远替自己将赵昊送回去。 ~~ 返程的马车上,吴康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对赵昊道:“我以为叔父只是欣赏你的诗才。”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叔父把自己支走这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跟赵昊谈。吴公子还有些书生意气,自然感到有些对不住赵昊。 赵昊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心道:“令叔不过是要替人传话罢了,并非他有什么事情找我。” “这样啊……”听了赵昊的解释,吴康远心里好过一些,却依然有些憋气道:“这几天和叔父相处下来,发现他变得有些陌生了,不像是我心中那个不畏强权、铮铮铁骨的君子了。” “这是难免的啊,任谁被十几年的苦难折磨下来,都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赵昊忽然想到自己的老哥哥,想必十四年前那个元旦,他上书弹劾严嵩时,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从善如流吧。 但谁又有资格指责他们呢? 那时节,嘉靖皇帝放任严嵩一党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堂堂首相还有三边总督尚且说杀就杀。昏君奸臣真正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那时节,文武百官皆是敢怒不敢言,有谁敢为天下人仗义执言,与严党决一死战的? 只有他们——杨继盛、戊午三子和越中四谏而已。 他们每一位,都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有人都下了诏狱被日夜拷打,杨继盛和沈炼还被处死,其余人也是充军下狱十几年,饱受了人间的苦难。 好比吴时来,谪戍广西横州十余年,好几次险些病死。他父亲听说他病重,从浙江跋山涉水赶到横州去探望,结果中了瘴疠死在当地。他兄弟……也就是吴康远的父亲,闻讯前去为父亲收尸,结果也死在了横州。 这就是他们为坚持正义、为天下苍生付出的代价,如今大明朝所有人都蒙受他们的恩泽,谁也没有资格指责他们。 但无论如何,还是让人不由生出些难以释怀的幻灭感来。 这让赵昊不得不想到,就连吴时来和赵锦这样的硬骨头、铁脊梁,尚且会被巨大的伤痛苦难,折磨的变了形。自己一个贪图安逸、怕苦怕疼的宅男,真能承担起构想的那样宏大的使命来吗? 就算自己靠一腔热血张罗起来,将来一定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阻力,在那些明枪暗箭、诽谤攻击之下,自己又能坚持多久? 我终究只是个利己主义的普通人,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吧…… 如是想着,赵昊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看到马车过了崇文门,便对吴康远强笑道:“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还没逛过北京城呢。” “那你小心点。”吴康远看出赵昊有心事,再说内城的治安要比外城好多了,他把赵昊送过崇文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目送吴康远的马车出了崇文门,赵昊便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沿着崇文门内大街漫无目地的闲逛起来。 高武带着四名护卫,警惕的跟在他身后丈许远处,这样既不打扰公子想事情,也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他。 好在赵昊的心理调节能力极强,不一会儿便摆脱了低潮情绪——因为他想到,将来那么远的事情,自己没必要现在担心。 大明朝如今风气开放、学术自由,未来几十年更是各种标新立异的表演应接不暇,各种耸人听闻的学说层出不穷,说是神魔乱舞都不为过。 直到十多年后,张居正才看不下去,出手收拾了一把。可他一死,各路神仙便马上故态复萌,变本加厉起来。 而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做的只是传播科学思想,建立科学体系和配套的哲学体系,并不打算挑战社会秩序和政治生态,应该不会有人对自己喊打喊杀吧…… 退一万步说,大明又不是大清,除了张相公,是不会有人因学术言论杀人的。想那李贽把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三纲五常、僧道仙佛全都诽谤了个遍,官府也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并没有要他性命。 想到这,赵昊的心情便莫名轻松了起来,万分庆幸自己是生在我大明,而不是某大清…… ‘总不能我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完,那岂不是强人所难?嗯嗯,我便把那简单的事情做一做,留下些火种给后人,让他们去流血牺牲吧,我当个安全的精神领袖就好……’ 赵昊天真幼稚的如是想着,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他嘎吱嘎吱踩着道边的积雪,不知不觉便回了春松胡同。 正打算到街对过买点糖炒栗子,带回去给两个徒弟和大侄子吃,他忽然看到胡同里聚了一大群人,在那里翘首以待。 这场景是那样的熟悉,给那些男男女女手中加上海报和荧光棒,也绝对一点不违和。 赵昊见状不由暗暗一叹,心说我不就抄了几首诗吗?怎么追星都追到北京来了? 他整了整大氅的毛领,正待过去与粉丝们见面,忽听那些人尖叫起来。 “海青天回来了!” “是海大人,没错……” 然后那些人便轰然越过赵昊,朝着他身后奔去。 只留被弄乱了发型的赵公子,独自在风中凌乱…… .第、九、更、不出意外又是下半夜,3100票加更送到,对吧?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五章 自闭的海大人 顺着那些人奔去的方向回头,赵昊看到了一块,永远不会被岁月改变的钻石。 从远处走进胡同的,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着白鹇的五品官员。只见他身材瘦削,个子不高,面皮黝黑,鬓发斑白,但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一看就是吴时来那一挂的清官模样。 一个老仆牵着头瘦毛驴跟在他身后,看到人群涌上来,老仆竟然赶忙抬起手,给毛驴捂住了眼。 须臾,人群便把那官员团团围住,激动的大声嚷嚷起来。 “学生王用汲,特从福建来拜见海公,请海公说句话吧!” “海青天,俺有冤情!俺们县太爷太黑了,日子没法过了……” “海大人,俺们是从山东赶来给你拜年的,这是俺捎来的咸鲅鱼……” “海公,这是我娘让我送给你的大枣!” 要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非以为这位海大人搞非法集资,遇上债主围堵了呢。 怪不得老仆要提前给毛驴捂住眼,原来是怕被这一幕惊了牲口。 赵昊站在不远处,看着簇拥着‘海青天’的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居然还不乏年轻的举子、官员,不由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 ~~ 这时,赵守正等人也听到动静,出来门口看热闹。 见赵昊回来,二阳和赵士祯忙迎上去。 赵昊含笑点点头,走回门口问赵士祯道:“整天这样?” “可不是嘛。”赵士祯忙答道:“自从海大人搬来之后,见天都有人等着见他一面。天不冷的时候,还有人睡他家门外呢……” “这个海青天什么来头,怎么比我儿还招人……”赵守正奇怪问道。 “不会是上书骂先帝的那位吧?”王武阳猛然想到一人。 “错不了,就是他。”华叔阳笃定道:“大明朝姓海的官员本就不多,能有这等声望的,更是只有海刚峰一人。” 说话间,两人看向那海大人的目光登时便不一样了。要不是师父在身边,他俩八成也得加入海刚峰的粉丝行列。 赵昊也早猜到了,那便是古往今来第一骂神、本朝第一廉吏海瑞海刚峰! 他一点不吃惊海瑞的声望,因为自从上了那封《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之后,海刚峰就已经成了传奇。 换成谁,能对皇帝喊出: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这样酣畅淋漓、毫不留情的痛骂来,都会被天下人当成偶像的。 而且海瑞在骂了皇帝之后,居然还能从诏狱中出来,继续当他的官,于是传奇便成了活着的传奇。 ~~ 赵昊以为重获自由、官复原职这一年来,海瑞肯定已经习惯了,只要上街就会被人围观的处境。 然而他却看到,海瑞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一张黝黑的面庞写满了生人勿近,只对那两个说有冤情的百姓,硬邦邦说道:“明日去大理寺找我。” 说完,海瑞便分开众人,径直进了家门。 “劳驾,借光。” 老仆也保护着他心爱的小毛驴,跟在海瑞后头进门,然后砰地一声,大门紧闭。又哗啦一声,上了门闩。 “怎么会这样,海青天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们?” 等了半天的百姓失望的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跟海瑞说上话,更没将带来的礼物送出去。 “怎么会这样?”赵昊也问赵士祯道:“海笔架今天心情不好吗?” 据说海瑞担任南平教谕时,知府大人到县学视察,两名训导马上跪地相迎,而海瑞却不肯下跪。 在海瑞看来,大家都是同事,没道理下级跪上级。 看着两边官员跪地,中间海瑞屹立,知府哭笑不得的说道:‘这是哪来的笔架山?’ 于是便有了‘海笔架’,这个家喻户晓的绰号。 单从不愿下跪这一点上,赵昊和海瑞倒是蛮有共同语言的…… “并非单单今日,海大人天天心情都不好。”赵士祯苦笑道:“做了这么久的街坊了,还没见他笑过呢。” 说着他压低声音对赵昊道:“那次伯父心血来潮,说大家同朝为官,又是邻居,便亲自敲门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 “啊?”赵守正闻言不可思议道:“海瑞不过是五品官,我大侄子可是从三品大员,不来登门拜访已经是失礼,怎能把他拒之门外?” “因为他是海瑞啊……”所有人异口同声答道。 “呃,也是,他可是海瑞啊。”赵守正挠挠头,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海瑞要是在乎上下尊卑,他能上书骂皇帝? 这时,那个叫王用汲的操着一口福建话,拦住想要敲门的众人道:“诸位,我等仰慕海公,见到他便心满意足了,可不能打搅海公休息啊……” 他穿着黑色圆领,居然也是一名举子。 “是啊,咱们明天再吧。”在他带头下,几名读书人也纷纷劝说道:“不能打搅海公……” 一众海瑞的拥趸,这才懂事的散去。 赵昊叫住那个叫王用汲的举子,笑道:“兄台进屋吃杯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那王用汲看上去比赵守正年纪还大,闻言投来审慎的目光,却见赵昊身边还立着三个同样穿黑色圆领的举子,这才笑着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赵昊等人的进院时,赵士禧正与一众蔡家巷汉子,进行队列训练。 他们在高武指派的队正号令声中,不断做着前进、左转、右转、后退的动作。 赵士禧的鼻涕挂得老长,一甩一甩的居然甩不掉,他也不敢伸手去擦,显然是真被高武打怕了。 知道怕就成,还不算无可救药。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往正屋走去。 两个徒弟赶忙抢上前,给师祖和师父挑开门帘。 王用汲奇怪的看一眼赵士禧,心说这个护卫也太瘦弱了吧,难道是关系户不成?便赶紧跟着进了屋。 进屋脱鞋上炕,众人一边捧着热茶暖和身子,一边互相道明身份。 见在场除了赵昊,都是南直隶来赶考的举子,王用汲这下彻底放松下来。虽然未免感到奇怪,赵昊小小年纪,怎么会是那两个举子的老师,但初次见面也不好多问,便也想客客气气称赵昊为‘先生’。 只是又称呼赵昊的父亲为‘年兄’,这混乱的辈分,让素来循规蹈矩的王用汲感到颇为头疼。直到他想到,用‘公子’称呼赵昊后,这才不再为难。 .第十更,3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六章 明受 在另一个时空中,海瑞去世时孑然一身,便是这位王用汲收殓了海瑞的遗体,然后千里扶棺将他送回海南安葬的。 这是一位能托付生死的君子,而且会在明年中进士,赵昊当然要替父亲结识一番了。 “海大人曾在福建任教谕,明受兄莫非受过他的教诲?”赵昊早已习惯忽略掉混乱的人物关系,与旁人皆称兄道弟了。 “当初海公是在南平任教,在下是晋江人氏,无福聆听海公的教诲。”王用汲字明受,生得面皮白净、温文尔雅,浑不像能无脑追星的那种人。 “不过在下听了许多海公的事迹,尤其是他的《治安疏》我都可以倒背如流。在下立志做个海公那样的人,所以想见他一面,向海公当面求教几个问题。”王用汲说着叹息一声道:“只可惜这一个月来,海公都不许我进门,更别说赐教了。” 赵士祯便露出一副,‘我没说错吧’的神情。 “唉,这海刚峰也太不近人情了。”赵守正便替王用汲鸣不平道:“这会让视他为楷模的年轻人寒心的。” “在下倒不会寒心,我只是很担心。”却见王用汲一脸忧虑的缓缓道:“我这一个月来,发现海公的状况十分糟糕,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神采,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生气,就像……唉,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 “按说不该啊。”赵守正等人不解道:“海大人如今直名满天下,朝廷也要大用他,按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才对。” “是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王用汲的声音低沉柔和,那浓浓的忧虑丝毫没有掺假。“真希望能帮帮他,可海公完全拒绝与人交流,徒之奈何?” 赵昊闻言心中一动,自己进京后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要平添一些乐趣了。 如果要问,在当今这个大明朝,他对谁最感兴趣,海瑞一定排在前三,甚至是前二。除了海大人名气太大、破坏力太强之外,还因为这个人物身上巨大的争议——海瑞明明一生严以律己、刚节憨直,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好事,从没有做过哪怕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一位清如水、廉似镜的道德楷模,生前便被人攻击为‘大奸极诈、欺世盗名;诬圣自贤、损君辱国’,死后更是被诬陷说他为了所谓的贞洁便逼五岁的女儿自杀…… 然而人家海瑞一辈子就只生了三个女儿,而且都长大嫁人,夫家也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他并没有一个五岁便夭折的女儿啊? 要是有的话,以他买二斤牛肉都会传遍天下的知名度,这种耸人听闻、挑战人伦的事情,还不记载的到处都是?为何在正史以及他政敌所撰写的野史中,均不见记录? 此类谣言还有很多。诸如海瑞装穷,实则妻妾成群,‘九易其妻’之类,虽然一听就假的没边,但也难免让人产生疑问,为何谣言老追着他跑? 到底是人们看不得这面照妖镜一尘不染,非要弄脏它心里才舒服。还是海瑞真的大忠似奸,所谓清官、所谓道德楷模,不过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而已? 现在,活生生的研究对象就在那里,设法解开这重重疑问,是科班出身的赵昊,完全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便罕见的包揽起闲事道:“这事儿交给我了,回头我去开导开导他。” “那太好了!”王武阳和华叔阳这样的年轻人,就没有不崇拜海瑞的。见师父居然罕见的要主动帮忙,这下可把两人给高兴坏了,就像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一般。 “……”王用汲自然不信赵昊能开导海瑞,但他是谦谦君子,万万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的,便也跟着感激的笑道:“若能如此,公子功德无量。” “我大明仅有一个海刚峰,不能让他就这么消沉下去!”赵昊一摆手,断然说道。然后他又换个话题问王用汲道: “明受兄家在晋江,距离月港不远吧?” “可以说很近了,那里是九龙江的出海口,距离我们只有几十里。”王用汲微笑答道:“公子要问开海的事情吧?” “是啊,我家也有些本钱,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些商机呢。”赵昊点点头,福建那边的事情,他在南京时道听途说了不少,但都不如听当地人说说来的真切。 “嗯,这次朝廷只开了月港一处港口,”见王用汲向自己投来询问的目光,赵守正忙配合赵昊道:“想必你们福建的海商都乐开花了吧。” “朝廷只开放月港一处不假,可说福建海商乐开花,那可未必。”王用汲已年近不惑,自然不会像一般书呆子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便微笑答道: “其实不难理解,赵年兄既然知道福建海商的存在,那他们在开海之前,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哦,你是说……”赵守正恍然,压低声音道:“贩私?” “嗯。”王用汲点点头,笑道:“如今开海之后,还要给朝廷课税,而且所贩货物被严格限制,远不如海禁前来的自在。” 顿一顿,他又促狭笑道:“听说之前,福建、广东和江浙的海商使出浑身解数,都不想朝廷在自己的地盘开海。最后因为广东太远,朝廷担心鞭长莫及。江浙在朝中有人说话,也逃了过去,最后这开海的刀子,便砍在了没有后台的福建人身上。” “竟然是这样……”赵守正和二阳听得目瞪口呆,但旋即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朝廷在哪里开海,就会加强对哪里的管理,好比月港原先只是个自发形成的走私港,但朝廷已经将月港改为海澄县,并设立全套文武班子来负责开海事宜。 事关税饷,福建水师也会瞪大眼睛、加强巡查。 对海商们来说,哪有当初只打点一下水师将领,便可肆无忌惮的贩私来的自在? ~~ 这时,厨子端上饭来。赵锦今日依然没空回家吃饭,既然王同年都打了包票,他当然要抓紧时间把光禄寺的事情收好尾,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赵昊父子盛情留饭,王用汲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饭桌上,除了赵昊和赵士祯,都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话题自然不会在开海上停留许久,很快便又转回举子们自身。 王用汲也听说了南直隶的举子大量被盗,不由十分同情道:“那些蟊贼怕是以为南直隶的举子都有钱,所以才专捡你们的同乡下手。” 赵昊却不认同他这个观点,浙江的举子也一样富裕啊,怎么不见他们遭窃? 他总感觉这件事,似乎与进京时的遭遇有关…… .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七章 赵大夫上门问诊 自从听父亲说起,一同进京的举子纷纷被盗。赵昊就不由想起,那个被一群人追赶的骑士;还有那些打着应天府旗号,盘查入京车马的劲装汉子…… 那天的事情处处透着不寻常。应天举子们的遭遇,会不会便是那日的后续? 这样想来,赵昊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能因为住在赵锦家里就放松警惕,要让高武他们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对了,你今天去吴府丞府上,可听到什么进展?”只听赵守正问他道。 “没那么快,年前都大忙忙的,也不好催人家。”赵昊摇摇头,把猜测埋在心里,尽量不影响到考生的心理状态。 “唉,好吧。这次进京就如此不顺,我和众同年约好了,改日要去白云观烧香祈福。”赵守正说着又问道:“你们去不去?” 赵昊摇摇头,他对烧香拜佛素来没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去调戏一下海刚峰呢。 王武阳和华叔阳自从在雨花台上了那一课之后,就不信神佛了,自然也跟着摇头。还美其名曰,要在家侍奉师父。 王用汲是福建举子,没事儿自然不好跟应天举子扎堆,便也婉拒了。 赵守正只好撇撇嘴道:“那我自己和他们去。” ~~ 与此同时,外城安华寺禅房中。 大麻子柴总管正黑着脸,听手下禀报搜查的进展。 “总管,那日三十名举子的住处,咱们的人已经搜了二十六个,还是没找到那东西。”那手下颤声禀报道。 “还有四个呢?为什么不一起搜过再来禀报?”柴总管带着浓浓的鼻音,强抑住杀人的冲动。 “那四人都有些棘手,其中三个住在光禄卿家中。还有个姓吴的,是顺天府丞的侄子,住在吴府丞家里,咱们不敢乱来。”那手下说着,看一眼柴总管身边,那个穿便服的男子。 那男子正是那日在城外设卡的顺天府推官,闻言一阵头大道:“确实棘手啊。” “棘手也得给我找!”柴总管却不管不顾道:“找不到东西,大家一个都跑不了!” 那推官暗叫倒霉,只好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的手下本领高强,他们的官宅的防范多严都没用。可这些三四品大员家里一旦失窃,必会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我们少府,前番已经关注到举子被盗了。若是此番,住在他家里的侄子都被盗了,吴少府肯定会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可不是好糊弄的啊,到时候只怕会让他发现咱们的事情……” 顿一顿,他又说道:“再者,这些天过去了,那东西也没有泄露出来嘛。说明东西可能不在他们那里,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咱们贸然打草惊蛇,只怕反而会暴露的……” “嗯……”那推官好说歹说,柴总管终于被劝住,点点头闷声道:“成吧,吴府尹那边先不动,集中盯着光禄卿家里,瞅准了机会再下手。” “好。”只要不去惹他的顶头上司,那推官就没那么慌,便点点头没有反对。 ~~ 翌日,恰逢冬至,官员休沐。 说起来,本朝官员的福利待遇之差,可谓历朝历代之最了。 不提俸禄,只说休假。最初在工作狂朱元璋手下,官员们一年只有三天法定假日——元旦、冬至和他老人家的生日。 后来朱棣看不过去,下令将冬至假期延长到三天,上元节再放假十天。他孙子朱瞻基又把元旦假期延长到五天,再加上当朝皇帝的寿辰,这十九天便是大明官员的全部法定假日。 忙碌了一冬的京官们,好容易盼来了这三天假,都抓紧时间呼朋引伴、宴饮会友,好好放松一下。 海瑞家的大门却依然紧闭。 眼见今天海大人不会出门了,那些苦苦守在门外的拥趸正待怏怏散去。 却见一个锦衣少年施施然走过来,就像串门似的,敲响了海瑞家紧闭的大门。 “唉,赵公子没用的,不会让你进去的。”王用汲也在人群中,自然认出那少年,叹气说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若是敲门有用,他们又何必整日在门外苦候? 这时,海瑞家大门开了一条缝,那老仆露出半张脸,打量着赵昊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若只是想拜见我家老爷,还是请回吧,我家老爷不见客。” “我不是来拜见你家老爷的。”赵昊微微一笑道:“我是来给你家老爷瞧病的大夫。” 门外众人听了,不禁嘘声四起,他们昨天还看到海青天身子骨好好的,哪有什么病? “公子不要开玩笑。”那老仆也拉下脸来,想要关上门。 可高武已经先一步,手按两扇门板,那老仆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关不上。 赵昊这才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那老仆道:“这是你家老爷症状,不妨拿给他瞧瞧,看看本公子说错了没有。” 老仆关不上门,也只好松开手,接过那张稿纸扫一眼,他不由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那老仆才在赵昊的催促下如梦方醒,赶紧转身进去。 门外众人这才相信,赵昊真有两把刷子,不由站住脚,满心忐忑的等待着后续。 他们虽然并非各个都像王用汲那样敏锐,但见那老仆的反应,都不由担心起,海大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又过了好一阵,老仆才去而复返,将院门敞开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赵昊点点头,对高武笑道:“你守在这里,不用跟进去了。” 高武点点头,待赵昊跟着老仆进去,他便如门神般挡在海瑞家门口。 其实赵昊多虑了,外头这些都是真心仰慕海瑞的民众,并无擅闯民宅的私生饭。他们现在以为海瑞真病了,只会在外头诚心诚意祈祷海大人早日康复,又怎会闯进去打扰治疗呢? ~~ 赵昊进门后,见里头竟只是个小小的三合院,与自家在蔡家巷的旧居规制相仿。但大小只有自家的一半,而且也不周正。 再仔细一瞧,他才发现,原来这是用围墙,将一座完整的一进四合院分隔成左右两家,怪不得会这么别扭。 见他望向那道突兀的围墙,老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解释了一句道:“大理寺官舍紧张,只能如此。不然我家老爷,可住不起这春松胡同。” 赵昊点点头表示理解,便跟着老仆进了堂屋。 堂屋里拉着窗帘,也没生炉子,黑黢黢如冰窖一般,赵昊一进去不禁打了个寒噤,感觉这里比外头还冷。 但更冷的是海瑞望过来的眼神。 赵昊只见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那一刻,赵昊终于知道,这世上真有可以杀人的目光。 他竟有转身逃走的冲动…… “这首诗是谁写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海瑞已经开口发问。 “我。”听到海瑞声音中的疲惫与心碎,赵昊终于镇定下来,淡淡一笑道: “那日见海公如行尸走肉一般,便写了这首拙作相赠。” 说着他将两扇屋门推开到最大,让外头的阳光照射进来。 阳光照在海瑞身上那打了补丁的袍子上,也照在他手中那张纸片上。 只见那纸上写道: ‘长空孤影高飞雁,鄂渚残阳带血痕。何事明珠沉碧海,煌煌天日蔽微云。西风萧瑟秋声紧,过雁凄惶暮色沉。 只为圣朝除稗政,岂能素位惜此身。难寻凤阙连霄汉,泪眼迷离望北辰。宫车晏驾圣容远,照鉴忠臣孝子心。 膝下荒凉二子丧,哀哀乌鹊悲旧林。不能一死全忠义,尚有萱堂白发人。是非功过有公论,何用唠唠问鬼神?’ .保底第二更送到,另外这首诗是不是抄的,是我写出来,又拜托青衡兄润色出来的。虽然青衡兄改完之后,我已经找不到原先的影子……青衡兄威武,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八章 大明病人 阴沉逼仄的小院里,只住着海瑞和老仆两人。 那老仆唤作海安,是海瑞的远房堂叔。除了仆人之外,他还兼着海瑞的书童、门子、厨子、洗衣婆、扫地工等多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咱海大人穷呢?不过这也逼得老头子大把年纪掌握了多种技能,不然还真看不懂那首诗。 海瑞出狱后行尸走肉般的样子,海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是以见到赵昊那首诗,居然将海瑞的心理状况,剖析的淋漓尽致,海安这才抱着万一的念头,将他引见给自家老爷。 果然,原本形如枯槁的海瑞,看到那首诗后,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命海安将写诗的人带进来,要看看此獠有何居心? 听了赵昊的答复,海瑞的目光更加冰冷。只是那冰冷背后,似乎还透着丝丝怒火。 赵昊知道,那是被人看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他承认,自己写这首诗来激海瑞,其实是有赌的成分。 但看到海瑞这反应,赵昊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眼前这位海瑞海大人,根本不是什么诸邪不侵的大明神剑,而是一个可怜的心理病人。 只是如今还没人能定义这种病,要到四百年后,它才有个名字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赵昊曾经看过一篇闲得蛋疼的医学研究,说海瑞很可能在嘉靖四十五年的一系列变故中,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因为他上书后嘉靖皇帝便一病不起,直至驾崩。这让他感觉先帝之死,自己难辞其咎。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同时,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惊吓中相继夭折…… 海瑞是儒家的忠实信徒,深信‘天人合一’之说,自然会认为,自己二子相继夭亡,乃是天人交感所致——通俗说来,便是因为他害死了天子,上天便降下天谴,夺取了他的两个儿子。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对海瑞这样的一根筋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放逐、乃至自我毁灭的死亡螺旋中。 而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具体症状。纵贯他后半生的一系列偏激表现,很可能也源自于这次的创伤。 赵昊决定帮帮他。 因为他对敢于为民请命者,从来都心怀一份敬意。 而且哪怕从最功利的角度讲,海瑞可是未来的应天巡抚,也是大腿之一啊。 虽然这大腿上的毛很扎手,抱起来不会那么舒服。可只要你手段高明,依然可以借这柄神剑,去斩破满地的魑魅魍魉。 自然不能任海瑞自暴自弃,最后成了用都没法用的偏执狂…… ~~ “你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只听海瑞冷冰冰问道。 “因为我十分尊敬海公,我不能坐视海公病了,却无动于衷。”赵昊便温声答道。 “一派胡言!”五十岁男子的心防,岂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攻破?更何况海瑞这样如岩石般强硬的男人。只听他冷冷一笑道:“本官身体健康的很,连头疼脑热都没有。” “海公的病在心里,”赵昊摇摇头道:“心里的疾病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你的精气神,让你精神混乱,行为异常,若不重视起来,抓紧治疗,必将毁掉你这个人。” 顿一顿,赵昊又迎着海瑞的目光,沉声道:“而且海公还是掌管全国法司的大理寺官员。你的心里一病,危害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这话算是说中海瑞最大的隐忧了。诚实的海大人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嘶声道:“本官屡次上书求去,奈何朝廷就是不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海瑞忙重新沉下脸道:“但本官求去,并非认为自己心里有病,只是挂念老母无人奉养而已……” “海公连死都不怕,为何却没有胆量,直面自己的内心?”赵昊向前逼近两步。 海瑞上身不由稍稍后倾,皱眉道:“本官日三省己身……” “那太好了,你可敢与我坦承交谈一番?”赵昊洒然笑道:“发誓自己所说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毫无矫饰的肺腑之言?!” “本官为何要跟你个黄口小儿多费口舌?”海瑞板着脸哼一声道:“本官从不说假话!” “好,这是你说的!”赵昊选择性的忽略掉海瑞前一句,牢牢抓住他后半句道:“那就让咱们开始这段开诚布公的谈话吧。” “谁要跟你谈话?”海瑞别过头,却没有让人把他撵出去。 “海公之疾,病根还是在那道《治安疏》上。”赵昊在堂中站住脚,此时他和海瑞的距离大概四尺左右,这已经是社交距离的极限了。在这个位置上,足以对海瑞造成压迫感,却又不至于让他产生明显的心理排斥。 海瑞紧皱着眉头反问道:“《治安疏》有什么问题?” “世人都说你上《治安疏》光荣无限,但你却为此感到深深自责。”赵昊沉声道。 “胡说,本官上书是为民请命、致君尧舜。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海瑞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那在诏狱最后一天,狱卒张罗酒菜请你吃饭,你为何在听说先帝驾崩后,会把吃下去饭菜都吐掉,直到哭得昏厥过去?”赵昊淡淡一笑,心说果然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如果这世界上都是海瑞这样的君子,自己就无敌了。 “听到君父驾崩,难道我不该悲伤吗?”海瑞粗重的呼吸变得混乱起来,额头的青筋也渐渐消退。 “你哭就哭,干嘛还把吃下去的饭菜都吐出来?”赵昊面上露出那种‘我已看穿你’的可恶神情,直视着海瑞,不让他目光躲闪道:“你那时的反应根本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听狱卒恭喜你即将无罪开释,官复原职吧!” “先帝居然没有杀你,还在遗诏中赦免了你,你敢说自己丝毫没有感到自责?”赵昊连珠炮似的追问,根本不给海瑞留下闪躲的空间。 “我,我……”在赵昊那洞彻人心的目光逼视下,海瑞面红耳赤了半晌,终于颓然点下头,声音微不可查道:“当然会自责。” “而出狱之后,得知中砥、中亮两位公子,在你坐牢期间相继殇逝,更是让你的这份自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让你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骂死了先帝,所以招来了天谴,收走了你视若性命的两个儿子?!” 赵昊又踏近了一步,侵入到了海瑞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海瑞对此却毫无反应,只呆呆听着赵昊的断言。 忽然,他感觉面颊发凉,茫然伸手一摸,居然是久违的泪水,从自己深陷的眼窝中淌下…… .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二十九章 道非唯一,大道万千(盟主加更) 暗室中,海瑞惶然惊觉,自己居然被个少年,说得流下泪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他赶紧伸手抹掉泪珠,阴沉着脸道:“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是天谴的话,中砥中亮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会相继死于非命?!” “当然不是这样了!”赵昊死死盯着海瑞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刻印在他的脑海中一般。 “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人交感,根本就没有什么天意!更不存在所谓天谴!两位公子之死只是意外和疾病而已……” 赵昊这说法,实在离经叛道,耸人听闻。但不可否认,却是最能让海瑞心底,感到解脱的说法…… 而人的心理,总是无意识的追求着解脱…… 可与此同时,这说法又严重挑战了海瑞的信仰,让这位老斗士登时一扫之前的颓唐软弱,猛地一拍桌子,质问赵昊道: “你这后生休要口不择言,照你这样说,将天道置于何处?” “汝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乎?天道者,世间万物变化的规律,是客观的自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却听赵昊淡淡笑道:“人会因为不遵守自然的规律,受到天道的惩罚,但只要你的行为没有干涉到自然,哪怕你在人间杀人盈野、弑君篡位,也不会遭到天罚的。” “你是道家的信徒?”海瑞听得眯起眼,冷冷看着赵昊道:“但我儒家不这样看,我们认为是有天人感应存在的。在我们看来,天和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上天。如果君王无道,奸佞乱国,上天就会出现灾异进行谴责和警告;如果政通人和、君明臣贤,上天就会降下祥瑞以鼓励……” “那不过是董仲舒之流篡改阴阳家的学说,取悦皇帝的歪理而已。”赵昊摇摇头道:“在他之前,可从未有儒家先贤提过什么‘天人感应’。” “子曰,‘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这世上,能把海瑞辩倒的人,还没出生呢。便听他轻蔑一笑道:“这不正是天人感应的滥觞所在?” “你要考虑孔子说这些话的语境,他是对什么人说的?”赵昊却笑着反问道。 “自然是国君了。”海瑞皱眉道。 “那不结了?孔夫子周游列国,为的是让那些国君接受自己的主张。可国君不知敬畏,不用老天爷把他们吓住,他们怎么可能去听老夫子说教?”便听赵昊摇头笑道: “但其实他私下里对子贡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可见夫子自己,其实是不信那一套的。” 海瑞不由一愣怔,他自然知道赵昊所引用的,乃是《论语》中的原话。但他不敢轻易辩驳圣人之言,只连连摆手道:“不,你说的不对。不然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苦苦求道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官吗?”赵昊抖个机灵,趁着海瑞还没发怒,赶紧神色一肃道:“求道当然有意义!但这世上,没有万法归一的统一的道,而是天地人间各有其不同的规律,不同的道。” 顿一顿,他又沉声道:“你可以从人世间的复杂现象中,归纳总结出人世间的道理。也可以从天地自然的复杂现象中,总结出自然的道来。但这完全是两回事,不可把二者合在一起,盲目强求唯一。” “不要盲目强求唯一?”海瑞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赵昊这话算是说到他和天下读书人的痛处上了。 汉儒先贤告诉他们,这世上是存在唯一真理的。这个唯一的真理,是世间最根本的法则,便是所谓的‘理’。只要悟出那个唯一的理,就可以明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这份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世间一切都失去了魅力,千年以来,无数读书人前仆后继,就是为了寻到那个唯一! 但道题这实在太难了,大家无头苍蝇似的苦苦求索,也没找出个所以然,反倒不少人因此而疯掉。 后来朱熹横空出世,为儒士们指出了‘格物穷理’的金光大道。然后程朱理学的另一位大佬程颐,又给出具体解释说,‘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这下天下的读书人有了明确的道路,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可他们按照朱老师和程老师的指导,年复一年、格来格去,却怎么也格不出那个唯一的理来,于是他们又陷在死胡同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直到横空出世的王阳明,大声告诉读书人,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大家苦苦追寻的那个‘理’,就在所有人心中,只要你为善去恶就是格物,然后你凭这点良知,知行合一,便足以指导自己的一生了…… 这才使许许多多读书人,终于挣脱了理学的枷锁,走出了求道的死胡同,心灵得到解放,成为了阳明心学的信徒。 但依然有许许多多如海瑞般的理学之士,认为阳明心学是在避重就轻,回避了求道的艰难,因此始终嗤之以鼻。于是他们继续在死胡同里继续苦苦求道,但谁也无法否认,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求索,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读书人,转投心学的怀抱…… ~~ “不要盲目强求唯一?” 海瑞低声重复一遍。 赵昊这番话,提出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观点——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万法归一的理,而是同时存在很多互不相通、互不干涉的道呢? 不管认为这观点如何荒谬,海瑞都不得不承认,赵昊在心学之外,又提出一个让天下读书人可以喘口气,不用在死胡同里跟自己较劲的理论。 单这一点贡献,海瑞就绝不会再把赵昊当成个无知少年,而是将他看做王守仁那般学识渊博、可创一家之言的大儒来对待了。 对海刚峰这样的老斗士来说,人生中再没有比遇到这样的对手,更让他快意的事了! 海瑞只觉久违的战斗精神,从心底喷薄而出。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斗志昂扬起来,摩拳擦掌要将这少年驳个心服口服! 于是,两人便各持一端,就‘道’是否唯一;‘天人交感’到底是不是孔子的主张,等观点激烈的辩论起来,结果一直到天黑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第四更,盟主加更,献给‘我爱三姐’…… 第三十章 不可轻易招惹海斗士 “安伯,快掌灯,我要与这小子挑灯夜战!” 别看海瑞一把年纪,可真战斗起来,三个赵昊绑一起,也没他一个人精力充沛。 海安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自家老爷如此斗志高昂了,心里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赶忙将油灯点亮。 赵昊却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嘶声道:“休战吧,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后生,怎么如此吃不得苦?”海瑞正在兴头上,哪能轻易放人。“老夫五十多岁的人都没喊累呢!” “海大人此言差矣,家师正在长身体呢。”赵昊还没开口,一旁却有人替他说话道。 赵昊吓一跳,转头一看,见是王武阳和华叔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两人还各拿着个小本,在飞速做记录。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赵昊奇怪问道。 “师父批董仲舒的时候。”王武阳将最后一句话记完,合上小本道:“我俩担心师父会吃亏,想要进来帮忙,就听到您与海公的辩论。” “是吗?”赵昊闻言一阵苦笑,跟海瑞这一战,调动了自己全部的心神,还真是物我两忘了呢。“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身为弟子,当然要把师父如此重要的辩论记录下来,不然将来出本门《传习录》时,肯定会有遗漏的地方。”华叔阳也记完了自己的部分。 “呃,好吧……”赵昊咂咂嘴,心说这俩小子想得够长远的啊,我自己都没想过这茬。 海瑞倒是早看见这俩人了,但见他们并没有捣乱的意思,只是在安静做着记录,他便也没出声呵斥。 看赵昊精疲力竭的样子,知道这小子今日确实没法再战了,他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人道:“好吧,那就明日再战。” “好说好说。”赵昊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不见不散。”看着赵昊离去的背影,海瑞高声道:“我知道你家在隔壁,要是辰时不来,我会去找你的!” “啊,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走路都目不斜视的吗?”赵昊险些被门槛绊倒,心中哀鸣道:‘本公子会不会被海公,给活活累死啊!’ ~~ 等他从海瑞府上出来,民众基本散去,但那王用汲居然还在。 “明受兄,你不冷不饿不累吗?”赵昊有气无力问道。 “不见到公子,听公子说说海公的情况,我回去也无法安生。”王用汲当然是又冷又饿又累,他一个福建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大半天,早就冻得鼻涕老长。说到后来,他都快哭出声来了。 “谁知道公子居然天黑才出来啊……” “成,是我的不是。”赵昊苦笑着赔声罪道:“到家里暖和暖和再说吧。” 回到家,脱鞋上炕,让自己像咸鱼一样平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赵昊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 然后赵昊简单跟王用汲说了说海瑞的情况,又留他在家里用了晚饭。 饭后,王用汲一走,赵昊便倒头呼呼大睡。弟子为他打来洗脚水,却怎么也叫不起自己的师父来。 “那海刚峰也太过分了,我儿还是个孩子,就不能收着点儿?”这下,可把赵守正给心疼坏了,愤愤道:“赶明不去斗嘴了,好生在家歇着。” 王武阳和华叔阳对视一眼,心说,明明是顶级规格的学术辩论,怎么从师祖嘴里说出来,就成斗嘴了? 当然,两人是万万不敢反驳师祖的。 ~~ 第二天一早,赵守正便带着方文和几个护卫,匆匆坐车出门去了。 今天是他和同年约好了去上香的日子,赵守正要先到什刹海的应天会馆与大伙儿汇合,然后一起赶去西便门外的白云观,不早点出门会误事儿的。 父亲走后,赵昊本想继续蒙头大睡,可还没等他重见周公,就听院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赵公子可起来了,我家老爷有请。” 不一会儿,王武阳硬着头皮进来,对怒气冲冲的赵昊禀报道:“师父,那海大人等得不耐烦了。他家老仆说,你再不过去,他就要亲自上门来请了。” “不去不去……”赵昊用被子把头一蒙,瓮声瓮气道:“别烦我,本公子要睡觉!” 王武阳只好退出门,对那海安小声道:“我师父睡不够觉,后果是很严重的,所以老丈还是先回去吧。” “有什么后果?”海安不解问道。 “会拿我们撒气……”华叔阳打了个寒噤,和师兄一起将那海安推了出去。 ~~ 海安无奈折回,对海瑞禀报了隔壁的情况。 “这都什么时候了?”海瑞看看外头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不由把脸一沉道:“少年人应该早睡早起,怎么能睡懒觉呢?” 说着他便吩咐海安帮自己穿戴整齐,然后推开了紧闭的院门。 门外翘首以待的拥趸们,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在今日以前,海瑞除了去衙门上班,其余时间都一律闭门谢客! 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海公穿着便装走出门来呢…… 登时,不少人就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心之所系的海青天,终于又活过来了。 看到众人默默抹泪这一幕,海瑞鼻头微微一酸,朝众人抱拳一揖。 众人赶忙躬身还礼,不少人还直接跪下给他磕头。 等到他们直起身来时,却已不见了海公的身影。 “赵小子,人无信不立,说好了今天继续辩论,你可不能当逃兵。! 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斜对面的光禄卿家院中响起道: “既然你不肯过去,那老夫过来和你辩论也一样……” “救命啊……”紧接着,院中又响起一个少年的哀鸣声。 这一声,让正挂着鼻涕走队列的赵士禧暗暗一喜,心说你小子也有今天,可算碰到对头了吧? 他正幸灾乐祸间,却冷不防吃了高武一鞭。 打完好一会儿,才听高武闷声道:“不许走神!” ~~ 世上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 赵昊拿认真至极的海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乖乖从被窝里爬起来。稍事梳洗,吃点早饭,然后两人就在炕头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继续起昨天的辩论…… 赵士祯为两人端茶倒水,两个弟子继续拿着纸笔,将这场影响深远的哲学辩论,逐字逐句记录下来。 .第五更,3300票加更……另外,花生中国自古就有哈。 第三十一章 白云观里小蓬莱 白云观位于京城西便门外二里许,前朝道教领袖丘处机曾在此建长春宫,统领天下道教。 后来,其弟子尹志平在长春宫东侧建立道院,取名白云观。 元末国初,长春宫等建筑毁于改朝换代的战火,只有这白云观留存下来,并作为皇家道观不断修缮扩建,到如今已是京师最大最有名的一家道观了。 既然是皇家道观,自然有相应的派头,普通民众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得以进来烧香,平时是不得入内的。 昨日冬至大节,是白云观对外开放的日子,赵守正一班同年本打算昨天来烧香的,却被赵守正给拦住了。赵守正告诉他们,这种逢年过节的时候,白云观里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为烧个香挤得衣冠不整、满身臭汗,实在不值得。 众举子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深以为然,便听了兄长的话,改在今天前来上香。 等他们出了西便门,过了护城河,赶到白云观时。只见偌大的观前广场上,满地都是香纸爆竹,还有各色没来得及拆掉的帐篷帷屋,沿着广场两侧,一直架设到护城河畔。 可见昨日冬至节,这里有多热闹。 举子不禁有些惋惜,纷纷都说,等下次白云观开放时,一定要过来凑凑热闹。 往日里十分健谈的赵守正,此时却变得出奇沉默。 他定定看着白云观外,那雕栏玉砌、四柱七楼的恢宏棂星门上,‘洞天胜景’四个雄浑的大字,久久不能自已。 “听说这四个字,是先帝爷御笔所题?”众举子纷纷看向以‘北京通’自居的赵守正。 好一会儿,赵守正方回过神来,缓缓点头道:“不错,正是世宗肃皇帝御笔亲题。” “先帝修玄崇道,给白云观题词自然不奇怪。”唐鹤征笑着说道:“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道长们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元卿慎言。”施近臣苦笑着劝了唐鹤征一句,这厮老是口无遮拦,和他在一起总让人提心吊胆。“再说,朝廷查办的是方士,又不是道长们。” “都差不多吧。”唐鹤征洒然一笑,他父亲唐顺之乃是阳明公杰出弟子,如今虽已仙逝,但朝中大佬还是认他这个小师弟的。有这层背景在,他自然比谨小慎微的同年们,更能放得开了。 “好了,咱们进去吧。”这时,赵守正也彻底收拾好了情绪,招呼一众同年进观道:“这白云观是长春真人的道场,素来最是灵验,诸位进去后谨言慎行,不要惹恼了仙长。” 唐鹤征知道,这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只好乖乖点了点头,心说我这兄长进京后,愈发成熟稳重起来了,莫非这北京城旺他不成? 众举子便跟着赵守正来到山门前,只见山门面阔三间,单檐琉璃瓦歇山顶,汉白玉雕花拱券石门,檐下额书‘敕建白云观’,门前两侧有石狮、华表等物,无不彰显着皇家道观的气派。 他们自然被知客道士拦住。 方文闪身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塞到那知客袖中,低声道:“胡道长还记得我吧?昨天后晌我来打过前站。” “你……”那知客端详了方文好半晌,却始终记不起昨天见过这人。不过他好歹还记得,昨天监院答应过,今天让一群举子进来烧香,捏一捏手中的银锭,便给方文一个灿烂的笑容道:“怎么会不记得呢?贫道干这行,只要见一面就忘不了。” “胡道长,你真好……”可把方文感动坏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能一下就记住他呢。 知客不由打个寒噤,心说这人有病吗?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便打开了山门,引着众举子进了白云观。 道观中香烟袅袅,钟声悠扬,让举子们躁动的心,不由自主就平静下来。他们便在知客的带领下,依次参拜起灵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丘祖殿、三清阁与四御阁五重正殿,还有后头的丰真殿、儒仙殿。 这中路七殿统统都要上香。尤其是丘祖殿和儒仙殿更是马虎不得,不仅要拜,还要捐献香纸钱,以求二位上仙保佑自己能金榜连捷…… 等到中路七殿上香之后,知客便带着举人们去东路殿阁参拜。赵守正却趁人不注意,从丘祖殿后的月亮门,闪身进了道观的后院。 后院里,居然有一座名唤‘小蓬莱’的大花园,园内小桥游廊、亭阁掩映、假山冰湖、白雪红梅,虽是隆冬却依然不减仙家情趣。 一般人就算来白云观上过几次香,也未必知道这一世外桃源。 当年赵守正也是偶然间,才闯入这‘小蓬莱’的。今日沿着游廊故地重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那时桃花历乱李花香,佳人初试薄罗裳…… ~~ 那厢间,举子们参拜完了东路殿阁,知客又热情的邀请他们去西路殿阁参拜。毕竟让香客尽可能多掏香油钱,是每个知客应尽的义务。 举子们一阵阵头大,尤其是那些遭了窃,全靠赵守正接济的,此时已是囊中羞涩。 当他们想看看兄长什么意见时,才发现赵守正不见了…… “兄长哪去了?” “上茅房去了吧?” “不对,好长时间没见着了……” 举子们正要四下寻找时,忽听山门外一声号炮响。 那知客登时脸色一变,跺脚道:“坏了,有贵人来上香!” “赶紧带他们从东门悄悄走掉,休要冲撞了贵人!”他吩咐跟在身边的道童一声,便丢下一众举子,急匆匆跑掉了。 “诸位施主快快请吧。”小道士也急了眼,连声催促着众举子道:“能在本观门外放炮的贵人可不多,须臾就会有锦衣卫来搜院。要是拿到你们,我们也要吃挂落的。” “我们兄长还没来呢!”举子们慌了神,他们平日里再嚣张,遇上天潢贵胄还是原形毕露。 “小道会让人去寻他的,他一个人目标小,就是被发现了也不打紧,总能应付过去的……”小道士连推带吓唬,好容易把一众举子从东门撵出了白云观。 .第六更,3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二章 宁安 待那知客道士狂奔出来,便见观主、监院、各位堂主等白云观头头脑脑俱已到齐,在观门口整齐列队,恭迎贵人大驾。 再看那观前广场上,贵人仪仗已经浩浩荡荡开过了棂星门。 只见当先一队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持红杖二、清道旗二、绛引幡二,还有戟氅、吾杖、班剑、立瓜、骨朵各二当先引路; 紧接着是一班头戴钢叉帽、身穿青直身的宦官,四个持响节的,四个打红纱灯笼的,两个打青方伞的,一个打着红彩画云凤伞的、四个打着青孔雀圆扇的,四个打着红花扇的,簇拥着一具杏黄色的八抬凤轿迤逦而来。 凤轿旁还跟着一队宫女,各捧着脚踏、水盆,水罐,拂子等用具。最后又是一小队锦衣卫断后,保护着车上贵人的安全。 白云观的道士迎来送往惯了,一眼就看出,来的是大明长公主殿下! 迎着观主要吃人的目光,知客硬着头皮上前引导长公主的仪仗。 待那些号旗杖幡、金瓜剑斧在山门前分列两班,罗伞圆扇两边一分,八抬凤轿稳稳停在山门前,几名宫女在轿门两侧设好行障、放下脚踏,然后挑起了轿帘。 观主忙率众道士,隔着行障深深作揖,恭迎长公主殿下凤驾! 山门外针落可闻,众人皆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 头戴珠翠燕居冠、身穿大红鞠衣,外罩鸾凤霞帔的长公主殿下,这才在两个女官的搀扶下,款款步下凤轿。 隔着锦绣行障,长公主对那观主微笑道:“沈真人快快平身,本宫心血来潮,未曾提前知会,给诸位真人添麻烦了。” “殿下太客气了。您对本观时时照拂、常有恩典,老道只愁无以为报呢。”白发苍苍的观主忙笑道:“快快里边请。” 长公主微微颔首,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进去白云观。 待进到观中,行障撤去,长公主殿下现出真容。她生着精致的鹅蛋脸,迷人的丹凤眼,美丽端庄,贵气逼人。 但微微一笑时,面颊又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登时冲淡了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严,也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似乎只有二十三四的花信少妇一般。 实际上,长公主已经三十二岁了,她是世宗肃皇帝的第三女,当今隆庆皇帝唯一在世的妹妹,今年初刚被进封为宁安长公主。 隆庆皇帝与长公主虽非一母所生,但许是同病相怜,两人自幼便感情甚笃。 如今其余兄弟姐妹皆殇,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素来重感情的隆庆,就更是对宁安百般照顾了。非但将她一双子女全都破例封了爵位,还怜她孀居无所事事,把在京城的皇庄、皇店尽数交给她打理。 是以说这位宁安长公主乃京师第一富婆,一点都不为过。 长公主与这白云观素有渊源,多年捐献从来不断,沈观主怎能不尽心竭力讨好这位财神娘娘? ~~ 那厢间,赵守正还在小蓬莱呢! 那小道士不是没让人来找过他,无奈小蓬莱占地足有三百亩,分成三个园林,里头树木假山、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端得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今天风又大,小道士喊人的声音转眼就被刮走,结果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当他已经走掉了…… 等赵守正凭吊完了过往,沿着游廊准备出来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一队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走进了小蓬莱,两个把守住了月亮门,其余几人分头沿着几条小径,警惕的搜寻起来。 赵守正心里咯噔一声,他跟着父亲在京里生活过,一看锦衣卫摆出警戒的架势,就知道有皇亲国戚要进这小蓬莱。 虽然他有举人的功名,但落到锦衣卫手里也麻烦的很,怕是还得让老侄子出面捞人。如今赵二爷地位看涨,愈发要脸,自然不愿丢那个人。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赵守正便悄悄退回了园林深处。 他知道这么大的园子,这么点人不可能搜的过来。那些锦衣卫不过是在打草惊蛇,然后将贵人要游览的地段检查好就成了。 他便沿着小径使劲往北。北面的园林里广植桃李樱花等树。故而隆冬时节,北园的景色最差,离着月亮门又最远,料想不会有人问津的。 ~~ 丘祖殿中,长公主虔诚的跪在丘处机的雕像前默默祈祷着。 沈观主从旁亲自供香赞唱,侍奉着公主上香完毕。 从丘祖殿出来后,长公主瞥一眼那通往小蓬莱的月亮门,对跟在一旁的冯观主微笑道:“本宫想到里头散散心,真人只管去忙你的吧。” “是。”沈观主忙恭声应下,那小蓬莱本就是王公贵戚们来上香时,必定游览的一处胜景。他看到锦衣卫早就在月亮门设岗,知道里头已经不会有闲杂人等,便放心的站住脚道:“殿下当心风大。” “嗯。”长公主微微颔首,便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进了那道月亮门。 待殿下进去,锦衣卫便再度设岗,不许任何人进入。 在园中略作游览,长公主便吩咐左右道:“本宫想静一静,柳尚宫跟着就成。” 众侍从应一声,那柳尚宫又下令道:“你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候着,不要走远。” 说完她便跟上长公主的脚步,陪她走在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中。 看着廊外死寂萧条的花园中空无一个人影,长公主良久幽幽一叹道:“看来他已经离去了。” 柳尚宫闻言苦笑道:“还从没见殿下这么冲动过呢,您凤驾一至,那些举子肯定已经都被撵走了……” “是本宫考虑欠妥了。”长公主微微颔首道:“就算人在这儿,以我俩如今的身份,也不好相认的。”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改变了。”柳尚宫暗暗松口气,然后趁机劝道:“殿下,外头风大,咱们早些回去吧。” “来都来了,去北园旧居转转再说。”长公主却不想这么回去。 “是。”柳尚宫应一声,便陪着长公主往距离最远的北园行去。 而此时的赵守正,正躲在北园的遇仙亭中,冻得瑟瑟发抖呢…… .第七更送到,3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三章 相见不如怀念 进了花木凋残的北园,长公主便坠入了回忆的漩涡。 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从五岁起被发落进这里,到十四岁册封公主离开,在这北园之中幽居了整整十年…… 她母亲名唤曹洛莹,是福建三明知府曹察的爱女,知书达理、美貌无双。被选入宫中后深得嘉靖皇帝的宠爱,很快进封为端妃,并诞下了皇长女常安公主。三年后,又生下了宁安。 但嘉靖二十一年,大名鼎鼎的‘壬寅宫变’发生了。 嘉靖皇帝为求长生不老,在方士的蛊惑下,大量采集十三四岁宫女的经血炼丹。为了保持这些宫女们的洁净,她们月事时不得进食,只能像蚕宝宝一样吃点桑叶、喝点露水,谁敢违背立即处死。 宫女们苦不堪言、忍无可忍,终于在一个叫杨金英的女孩带领下,十多人一起潜入了皇帝当晚下榻的翊坤宫,趁其熟睡时,掐住了嘉靖的脖子。 嘉靖从梦中惊醒,刚要出声喊叫,却被人用布团塞住了嘴。宫女们控制住皇帝,将黄绫抹布蒙在他脸上,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套,把嘉靖皇帝的脖子套住,然后一起用力拉扯。 十分可惜的是,宫女们慌乱间居然把绳子打了个死结,结果怎么也勒不死他。宫女们急了,又拔下自己的头钗、簪子,朝着嘉靖身上一阵乱捅,把皇帝扎成了个血葫芦…… 这时侍寝的曹端妃和王宁嫔吓得尖叫起来,终于惊动了外头的太监和护卫,拿下了行凶的宫女们。等到方皇后闻讯赶来,嘉靖已经成了有进气没出气的血人,她赶忙一面命太医抢救,一面命人严刑拷打这些宫女。 虽然审讯结果是曹端妃毫不知情,但方皇后素来嫉妒她椒房专宠,一口咬定皇帝在端妃处过夜,她必然知情,然后趁着皇帝昏迷不醒,便下令将曹端妃、王宁嫔一同在宫中凌迟处死,并牵连二人族属十余人。 嘉靖倒是大难不死,没多久就醒过来。知道曹端妃被方皇后借口杀死,他也发作不得,只得让沈贵妃收养了她两个女儿。 可经过曹端妃之死,后宫中哪个不畏惧方皇后?尤其是宫变之后,嘉靖皇帝打死不敢在紫禁城住了,丢下后宫的嫔妃,一个人搬去了西苑居住。这后宫中就彻底成了方皇后一个人的天下,她自然想要斩草除根,将曹端妃留下的两个孽种一并干掉了。 沈贵妃虽然当时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却也不敢将她姐俩养在身边,便随便找个借口把她俩送到白云观中,请自己的兄长代为抚养。 沈贵妃的兄长便是沈观主,他无奈的接下了这两个烫手的山芋,将姐妹俩安置在这北园之中。 ~~ 蜿蜒的石林小径中,宁安长公主既像是讲给柳尚宫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几年后,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去世了,就留下本宫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长在这北园之中,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那些日子殿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啊?”柳尚宫是方皇后死后,才被派到宁安身边来的,她知道宁安的过往,却还是头一次听她讲得这么细,不禁掏出帕子抹泪。 “春天到了我就种花栽树。别看我这样,这园子里的花树,有一小半都是本宫栽活的。”宁安公主幽幽说着,目光却定格在前头一座石山下。 “那年春天,就在那里,我遇上了他……” 说完,她便不由自主绕过结冰的湖面,来到那座石山下的八角亭前。 这小蓬莱东西北三园中,各建有人造石山一座,象征道教三神山。这北园石山下,设有一亭名唤‘遇仙亭’,内有八仙过海的精美壁画,廊柱上还挂着两幅楹联,一个是‘乘风赶浪驾飞舟,各显神通下海游’,另一个是‘借问八仙何处去,笑声同答上瀛洲’。 宁安长公主定定望着那些壁画和楹联,不知怎地,就淌下泪来。 柳尚宫唯恐长公主太难过伤了身子,赶忙跟上来好生劝慰,才把流泪不止的长公主劝走。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林中,那遇仙亭的廊柱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宁安……” 赵守正满脸泪水的现出了身形。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块半圆形的玉佩,刻在玉佩上的那两个小篆,正是‘宁安’二字。 赵守正今日前来小蓬莱凭吊的,正是埋葬在这北园中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他眼碟子本来就浅,方才见长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也在藏身之处跟着抹泪开了。 赵守正忍不住就要现出身形,像当年那样给她擦掉眼泪,两脚却生根似的钉在那里,丝毫挪动不得。 因为他必须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赵守正知道,本朝虽然世风日下,妇德沦丧,但对公主在名节方面的要求还是极高的。 当年那个他安慰过的小女孩,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且还是孀居的长公主。 如果让人看到她竟然和别的男人私下幽会,宁安可就清誉尽毁了。 另一方面,经过这一年的摔打,赵守正已经不是那个不管不顾的书呆子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他还是父亲的儿子、是儿子的父亲。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让父亲和儿子失望…… 见面又能如何?徒增烦恼而已。还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平静的日子呢…… 这样对两人都好。 可正确的选择带来的,往往都是痛苦啊。赵守正此刻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满腔的难过和失落给窒息了。 宁安回来,咱们聊聊呗…… ~~ 他又在遇仙亭中等了好久,约摸着长公主应该已经摆驾回宫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摸出北园来,躲在回廊远眺月亮门。 见守门的锦衣卫果然撤走,赵守正终于放下心来,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白云观。 白云观外,一众同年都快急疯了,好容易等到公主仪仗离开,就要进去寻找兄长。 却见赵守正从山门出来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忙快步围拢上去。 看到一众同年,赵守正嘴角一阵抽搐,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爷装瘸吧。”方文忽然现身扶住他。“就说拉到胯了,找地方歇了会儿。” “你小子够贼……”赵守正闻言大喜,旋即却心下一紧,看着方文道:“方才,你都看到了?” “小人啥都没看见,小人也是刚找到老爷。”方文忙乖巧道。 “对少爷也这样说?”赵守正还不放心问一句。 “对谁都这样说。”方文点点头。 “好孩子。”赵守正这才松口气。 .第八更,36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四章 明月何皎皎 那厢间,宁安的仪仗浩浩荡荡,朝着位于十王府街的长公主府迤逦而行。 凤轿上,宁安长公主痴痴看着自己赛雪欺霜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半圆形的玉佩,材质和造型都与赵守正那枚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长公主这枚上头,刻的是‘守正’二字。 看着看着,宁安长公主不由想起,赵守正曾给自己吟过的那首老苏的词。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却被无情恼……”宁安又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赵郎,十六年了,你肯定把宁安都忘了吧……” 不知不觉,仪仗到了十王府街,太监们直接将凤轿抬进了气象堂皇的长公主府。 听到柳尚宫喊‘落轿’,宁安忙将玉佩收入袖中。然后用帕子擦擦眼角,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调整回堂堂长公主的状态。 等她踩着脚踏下轿,便见迎接自己的除了女儿,兰陵县主李明月外,还有一个美貌温婉的女孩子。 “筱菁也来啦。”宁安亲切的笑着,拉起少女冰凉的小手道:“看把你冻得,快进屋暖和去,往后可别这么拘礼了。” 那少女摇头微笑道:“殿下,礼不可废。” “娘你看,她就是这样。要不是她坚持,我才不出来呢。”李明月也就是十三四的年纪,但身量已经长开,比宁安长公主还要略高一点。 她生着张精致的瓜子脸,有跟宁安一样的丹凤眼,还有挺翘小巧的鼻子,仿佛总带着笑意的红红嘴唇,再配上一双又细又长,略略上挑的英气眉,将来一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 老天爷不知在她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可她似乎并不领这份情……只见她头上戴着黑纱网巾,身上穿着窄袖紧身的月白色曳撒,脚下踏着一双长筒的鹿皮靴,仿佛随时准备着上马去打猎一般。 “你要是有人家筱菁一半懂事,娘就能多活十年。”宁安揪着女儿扎在头顶发髻,数落道:“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跟个假小子似的,我看你将来怎么嫁人。” “哦哦哦,知道啦,知道啦……”李明月挣扎着逃脱母亲的魔掌,闪身躲到那女伴身后,朝宁安扮个鬼脸道:“为什么要嫁人?我才不嫁呢,我一直在家陪着娘还不好啊。” “你说什么浑话!”长公主闻言大怒。 李明月却拉着筱菁的手,先一步跑掉了。 “哎,这死丫头。”长公主一阵哭笑不得,在柳尚宫的搀扶下,一边往暖阁走,一边问道:“承恩呢?怎么没看到他?” 柳尚宫便将问询的目光,投向看家的女官。 那女官忙禀报道:“徐公子办了文会,请小爵爷过去参加,临走前小爵爷说,晚了就不回来打扰殿下,直接住东府了。” 大明的公主驸马是不住在一起的,公主住在十王府街的公主府,驸马则在别处另赐宅邸。 宁安的驸马李和去世后,嘉靖并未收回赐宅,隆庆更是言明,待她的儿子李承恩成年封爵后,便直接将驸马府改为伯爵府。因其方位在长公主府东边,是以宫人们以‘东府’相称。 “什么文会?骗猴子呢。”宁安气得咬牙道:“肯定又喝的醉醺醺,才不敢回来住的。” 说完她一跺脚道:“这两个货,就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柳尚宫等人总不能跟着长公主骂她的儿女,只好缩着脖子权当没听见。 ~~ 那厢间,李明月拉着叫筱菁的女孩儿,回了自己的绣楼。 说是绣楼,却没有女孩子房间中常见的女红刺绣、花花草草之类。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长短猎弓,摆在几上的各式溜冰鞋,还有一副尚未完工的滑雪板。 进屋后,李明月便继续坐在炉前,继续仔细侍奉起自己的滑雪板,筱菁则坐在暖笼边,拿起自己的书,继续安安静静读起来。 “筱菁你知道,这滑雪板上用的是牛皮还是羊皮吗?”李明月不光生性好动,连嘴巴也闲不住。 筱菁却是可以安安静静一坐一整天的性子。这两人一个好动一个喜静,却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也真是一桩异数了。 “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 李明月追问之下,筱菁只好将视线从书本移开,无奈道:“我不知道呢。” “哈哈,告诉你吧,牛羊皮的毛都嫌太细太软,都不好用。这滑雪板上用的是马皮,而且是成年马腿外侧的毛皮。”李明月好容易逮到一个当老师的机会,翻过一片长长的滑雪板,向筱菁展示道: “你看这块皮上的毛,是顺着一个方向长的。这样往下滑的时候顺着毛,可减小阻力,上坡时则逆毛,可以紧抓雪面防止倒滑。” “哦哦,好厉害啊。”筱菁不无敷衍的笑笑道:“多谢指教,我可以继续看书了吧。” “破书有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的看不完。”李明月不满的嘟着嘴:“我都后悔送这本书给你了。” “你不看怎么知道?”筱菁笑着搁下书,满脸崇拜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样的句子不美吗?” “酸丢丢的。”李明月虽然也觉着好听,却不服气自己的闺蜜重视这本破书胜过自己。“一听就不是好人写的。” “怎么不是好人写的?”筱菁有些急了,拿起那本书来,正是金陵书局刊行的《初见集》,她小脸写满严肃,忙替诗人争辩道:“你看这首‘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不是忧国忧民的君子,是不会写出来的……” “好好好。”李明月可没兴趣谈论这种人文话题,她赶忙举手投降,兴致勃勃的提议道:“算我说错了,明天请你去西山滑雪赔罪如何?” “你这是赔罪吗?分明是找人陪你滑雪……”筱菁娇娇白她一眼。 “嘿嘿,差不多都一样吧。”李明月被看穿了心思,嬉笑道:“下面送来的滑雪板还有几副,你挑一副,我帮你穿绳,保准合脚。” 张筱菁闻言颇为神往,旋即却泄了气道:“我爹可不会答应的……” “你骗他就是了。”李明月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也只是跟我娘说,明天去南海子打猎,要说是去山里滑雪,她也不能答应。” “我可不敢骗我父亲……”提起自己的父亲,张筱菁又是崇拜又是畏惧,摇摇头道:“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撒谎。” “哎,可怜的孩子。”李明月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道:“那你就在家好好‘朱颜辞镜花辞树’,我明天滑雪去喽。” 说到后半句,她又忍不住神采飞扬起来。 .第九更送到,37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五章 跑得了师父跑不了徒弟 赵锦宅西院,赵昊又和海瑞辩论了一整天。 这一天,两人从汉儒的‘天道’、‘天意’论说起,话题要比昨日深入大胆许多。 海瑞认为,皇帝统治国家乃受命于天,即‘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而出现明君,会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出现昏君则水旱蝗灾,地震日食。 赵昊却断然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就是寒来暑往、日升月落,就是春荣秋枯、潮涨潮落,就是自然的运行,而非有人格的神灵,哪能对人间赏功罚祸?所谓‘功者自功,祸者自祸’,这是人类自身的行为,由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顿一顿,赵昊又大胆揭露道“汉儒将天道拟人化,不过是为了迎合当权者,鼓吹君权神授罢了。” “但《春秋》中,孔子对所有的日食、月食等天变,都有明确记载,并且暗示甚至是明示,这与人间君王的德性有关。” “又回到昨天的话题了,那是孔子用来吓唬诸侯的说法,然后被无耻汉儒捏造附会成神神鬼鬼的天人感应,好像天上有神仙在看着人间似的。”赵昊几句话便让他哑火道: ““这些人看似让儒家独大,实则是孔门的叛徒,别忘了夫子可是极谨慎的,他感到天意高难测,却弄不清楚其到底和人间有没有关系,所以便选择了不说,即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都不懂的,那你个小孩子安敢妄言?”海瑞抓住赵昊话语的漏洞。 “我虽然也只懂一些,但至少比当今世上所有人都多懂一些。”赵昊淡淡一笑,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谦虚。可言外之意却狂到没边,似乎在这方面,他比孔子懂得还多。 两个做记录的学生不由连连点头,海瑞却哑然失笑道:“你太狂妄了!” “这没什么好骄傲的。”赵昊一脸理所当然道:“孔圣人的伟大在哲学层面,他并不擅长自然科学。何况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辈应该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继续向上求索。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两千多年,如果知道后世还蜷缩在他的阴影下不敢迈出一步,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好!”两个学生情不自禁的叫起好来。 海瑞却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想说赵昊胡扯,可对方论证严谨、有理有据,让他无法反驳,所以才会更生气…… 可要让海瑞改变他的花岗岩脑袋,接受赵昊的理论,尤其是直接挑战三纲五常这种社会伦理的理论,自然也是难于上青天。 于是海瑞奋起反击,他有扎实的理学基础,又极其善于辩论,尤其是三段论运用的极为娴熟,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将赵昊批驳的体无完肤,险些词穷。 好在赵昊有四百年的中外先贤做靠山,手里武器极多,还有黑格尔、马克思建立的辩证法体系,每当海瑞脱离逻辑,想要用诡辩反驳时,都会被赵昊及时发现并指出。 海瑞自然不服,说我这不是诡辩,最多只是‘白马非马’。 “白马非马就是诡辩!”赵昊也是来了劲头,当场将‘白马非马’这个著名的逻辑问题,给海瑞整了个明明白白,还顺手给他科普了什么叫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以及一般和个别、共性和个性的关系。 最后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个命题是主观任意地混淆和玩弄概念的结果。 海瑞无言以对…… 结果今日前半段两人高手过招、兔起鹘落,旁征博引、辩得精彩纷呈。到了后半段,则是赵昊抓住形而上学根子上的弱点,对海瑞的穷追猛打了。 等到了天黑时,海瑞彻底哑口无言。 但海斗士岂会轻易言败? 他愤愤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便拒绝了赵昊的留饭,气冲冲回去了。 ~~ 等到海瑞一走,两个学生使劲朝赵昊鼓掌,激动道:“师父,我们觉得你已经赢了!” “不过海刚峰可不会承认……”赵昊虚脱了一般靠在炕被上,有些后知后觉道:“我觉得跟他辩论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该惹他……” 学生们感同身受的点点头,海大人战斗力爆表,且固执己见,任谁和他辩论都要扒层皮…… “所以啊,我就是在自找罪受。”赵昊挣扎着坐起来,端起茶壶灌一通胖大海、金银花泡的润喉茶,看看两个徒弟道:“明天海大人就该上班了吧?” “冬至休沐三日,明儿还有一天呢。” “不行了,不行了,再辩下去,我会挂掉的。”赵昊闻言一阵惊慌,便道:“不如明天闭门不开?” “但依海大人的脾气,怕是会亲自敲门的。”王武阳道。 “是啊,而且会一直敲到咱们开门。”华叔阳也深以为然。旁听两天下来,他俩都对海瑞的脾气有所了解了。 “那我躲出去总成了吧?”赵昊哀鸣一声。 ~~ 第二天一早,海瑞果然又来了。 华叔阳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海瑞便客客气气道:“抱歉海公,家师今日出门办事去了。” “哦?”海瑞不由大失所望,问道:“他几时回?” “这可说不准,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五六天也可能。”华叔阳含糊其辞道。 “这样啊……”海瑞怏怏点头道:“那本官先回去了。” “恕不远送。”华叔阳松了口气。 ““对了,你是他的学生?”海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回头盯着华叔阳。 “呃,是……”华叔阳被看的心里发毛。 “横竖闲来无事,跟你聊聊也一样。”海瑞便露出退而求其次的神情道: “你师父的学问太大太杂,思路又太跳。本官年纪大了有点跟不上,咱们俩的水平应该差不多……” “哦……”华叔阳受宠若惊之余,一指身旁的王武阳道:“这是我大师兄,跟师父时间最长,学得也最多,海公还是跟他聊吧。” “你们聊着,我还得给师父洗犊鼻裈呢……” 然后他不顾王武阳杀人的目光,转身便要逃走。 却被大师兄一把拉住,然后对海瑞推销道:“海公别看我师弟年纪小,懂得可比我多多了……” “不,他懂得多。” “他能言善辩。” “他还会吹箫呢……” 两个人叽叽喳喳互相歉然,听得海瑞头晕脑胀,索性一手抓住王武阳,一手拉住华叔阳道: “那就一起聊聊呗……” 说完,海瑞便拉着他们往自家走去。 “救命啊,我还要洗衣服呢……” “活该!” .第、十、更、38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六章 开车 华叔阳没骗人,赵昊确实不在家,甚至都不在京城了。 他跑到京郊西山去了…… 赵昊倒也不全是为了躲海瑞,而是他在与对方的辩论过程中心有所感——自己在大力批判形而上学,却整天宅在家中足不出户,只靠历史书来认识这个世界,这似乎犯了主观教条的错误,本身就是形而上学。 于是赵昊决定改正自己的错误,他要对大明朝的现状展开充分调研。等对这时代政治经济民生,有了足够清晰准确的认知,再来制定自己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今日赵昊便让赵士祯带他到西山,去调研采煤业的科技和组织水平。 二阳本来也要跟着来的,但赵昊估计此行会看到一些社会黑暗面,担心影响两人积极阳光的心态……会试比乡试更加注重考生的中正平和的,思想偏激之辈大都逃不过被黜落的命运。 是以赵昊让他们乖乖待在家里,安心读书备考。 却不知道,海瑞已经把他的两个宝贝徒弟,拉到家里蹂躏去了…… ~~ 因为赵昊要去的地方龙蛇混杂,除了高武和几名蔡家巷的汉子保护外。赵锦还派了光禄寺一名姓侯的采办大使,带着七八个兵丁随行。 按照约定时间,众人一大早在阜成门会合。 赵昊自然对那侯大使深表感谢,侯大使却客气中带着恭敬的笑道:“公子言重了,下官正好到西山有公干,咱们顺道做个伴。” 他只是个不入流品的杂官,自然要好生奉承勋卿大人亲爱的弟弟。 “是吗?”赵昊闻言惊喜道:“光禄寺和西山的煤矿有联系?” “那当然了。我们光禄寺可是用煤大户,光靠台基厂每年供的十万斤根本不够,而且那些煤的质量也不好。”侯大使一边请赵昊先上马,一边知无不言的答道:“本寺还得自个采买个十几万斤,尤其是上等无烟煤,少说也得五万斤。” “都是侯大使负责采买?”赵昊笑问一句。 “是下官一直来回跑腿。”侯大使陪笑道。 赵昊瞥一眼又黄又瘦,干皮猴子似的侯大使,想不到这位仁兄屁大点儿官,却是京官里少见的肥差。 他刚要说话,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阜成门内大街传来。 便见一队穿貂裹裘的公子哥,在大帮豪奴的簇拥下,朝着阜成门疾驰而来。 运煤的驼队慌忙向道旁避闪,高武也赶紧牵着赵昊的马缰避让开。 赵昊眼尖,从那群呼啸而过的公子哥中,发现了那日帮忙说过话的小爵爷,也不知那位县主在不在其中。 可惜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转眼间,那群京城纨绔便卷起老高的雪沫出城而去。 待到这群活土匪过去,赵昊他们也上路了。 赵昊这次也是骑马的。 所谓‘南船北马’,在南京的最后一个月里,他预见到了北京后,怕是免不了要骑马。为免到时候丢丑,便让高武教自己练了一阵子。 如今他已经勉强能控制马匹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了,当然速度得慢下来才行…… 好在这年代,也没人要求在马屁股上贴个‘新手’标签。 赵昊便与那侯大使并辔而行,顺着被煤炭染黑的官道,向着京西莽莽群山进发。 沿途只见一个接一个的驼队,缓缓从门头沟方向行来。驼背上皆驮着一对偌大的柳条筐子,所有筐中都装满了黑色的煤炭。 “挖的煤都是这么运进京城的?”赵昊便问道。 “这是从门头沟往北城运的煤。”侯大使果然稔熟情况,不假思索的答道:“北京有句老话,叫‘烧不尽的西山煤’。整个西山地区,像浑河、大峪、门头沟,还有更远点的居庸关那边,到处都是煤窑子。不过大部分还是沿着永定河开采的,这样好装船往出运。大半的煤都先装船运到卢沟桥,然后一部分在那里装车运进阜成门和广宁门,还有一部分沿着永定河继续往外运,听说最远能贩到天津卫呢。” “那可够远的。”赵昊不由吃惊道:“这天寒地冻的可不好运啊。” “这个季节才好运呢。”侯大使却笑着卖了个关子道:“往前走三里就是三里河,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士祯便捺着好奇心翘首以待。 前行三里,便见一条蜿蜒的河道从西南通向京城。 此时河面冰封,却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众人只见无数满载着煤炭的冰车,一辆辆在眼前飞快划掠过去。 “这冰车子又叫冰排,打造十分简单,上头铺好木头,下头镶上钢条,只用一人支篙撑之,便可在冰上滑行如飞。虽载货千斤依然比马车快上许多。”侯大使便笑着介绍道:“这三里河直通护城河,能直接把煤运到京城各门去呢。” “怪不得家家烧煤,原来如此便利。”赵昊便笑道:“剩下的路,咱们也坐这冰排子过去。” “这些冰排子太脏了,公子要是想试个新鲜,京里有的是比轿子还舒服的冰车呢。”侯大使忙劝道。 “咱们要去煤矿,还有嫌脏的份儿吗?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物。”赵昊却摆摆手,其实是他被马鞍磨得胯疼,巴不得换一种交通工具,便对侯大使笑道:“要不我坐车,你们骑马,咱们在斋堂汇合?” “还是下官陪着公子吧。”侯大使忙陪笑道,岂能错过这个跟勋卿弟弟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于是他让人从西去的冰排子中,选两辆干净的拦下来。 这河面上往来如梭的冰排子,也不尽数全是运煤的。 ~~ 少顷。 “这位大人和公子爷坐稳了,咱们开车喽!”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车夫,奋力的撑动了竹篙。 冰排子便载着他俩和高武、赵士祯,缓缓向前滑去。 还有几名官差和护卫坐在后头一辆冰排子上,其余人则照料着马匹从陆路赶往斋堂。 只见随着那车夫不断加力,冰排子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超过了骑马的人们。 随着飞速的滑行,众人耳边响起风声呼啸。看着一辆辆冰排子迎面直冲过来,似乎随时要撞上了一样,把个侯大使吓得面如土色。 赵昊却兴奋坏了,没想到在这大明朝,居然还能找到四百年后开车狂飙的快感,便再也按捺不住少年心性,发出一阵阵愉悦的怪叫,享受这平素难得一遇的加速感。 赵士祯见状也跟着大呼小叫起来,他却是为了消解内心的紧张…… 河面四通八达,冰排子往来密如梭织,让京畿的百姓,冬日里出行更加便利。 结果中午时分,就到了斋堂。 到了码头一下冰排子,侯大使便迫不及待哇哇直吐。 赵昊只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慰道:“要是骑马的话,天黑也到不了……” .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七章 斋堂 待到侯大使缓过来,众人离开码头。 赵昊打量四周,只见已身处深山之中,周遭山高谷狭,沟壑纵横,一座城寨高悬在山巅之上,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侯大使面色苍白,还不忘导游重任道:“此处东连京城,西通大漠,是京城西边最后一道防线,不过前头不远还有个沿河城顶着,那边不放烽火,这边就太平无事。” 赵昊点点头,他已经看到山寨脚下屋舍如鳞。 这里因为煤炭,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 众人来到镇上,只见这里并没有想象中成片的煤栈,倒是窑子比想象中还要多,而且卫生条件特别差……呃,说的是大街上。 “这里是那些煤窑东家们、管账的住的地方,要找他们谈买卖也在这里。”侯大使捂着鼻子介绍道:“挖煤的工人都住在矿上,有大作头、小作头看着,整年下不了山。” 赵昊点点头,在这种地方可以获取很多有用的消息。 横竖要等着骑马的人赶来汇合,他便拉着侯大使在街上转悠起来。 赵昊先进了家煤炭牙行询问煤价。 从经纪口中,他知道了一百斤煤只卖八十文,无烟煤的价格贵将近一倍,每百斤大概一百五十文。当然,这是斋堂的煤价,运到北京城还要再加二三十文的运费。 “那柴火和炭都多少钱?”赵昊开始盘算起这里头的利差来,要知道,全国除了京师和山西之外,大都还是烧柴禾的,尤其是江南地区,很多人都不认识煤这种东西。 “这里不知道,京里的柴每百斤一百五十文左右,木炭每百斤四五百文。”侯大使不愧是专业的,如数家珍答道。 “也差不了太多……”赵昊嘟囔一声,心说产销量上不去,没什么赚头。 他这纯属赚钱太容易,膨胀了。 煤炭生意除了人工、运费几乎没成本,又销量稳定,源远流长。 谁家能开个小煤窑,一年稳稳赚个两三千两,得顶个好大的地主呢。 “北京城人口超过百万,早就把附近的山头砍得光秃秃,这才不得不改用煤的。”侯大使忙接话道:“有钱人家还是烧炭的,毕竟无烟煤再好,也比不了木炭啊。” “是啊。便宜坊的鸭子要是改成用煤烤出来的,估计一只都卖不掉。”赵士祯见叔父神情有些严肃,便开了个玩笑,果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煤炭现在的定位,还是作为柴禾木炭的替代品存在的。 除了赵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种极其廉价的化石能源中,蕴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 除了窑子之外,镇上最多的就是人力牙行。 煤矿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在这个年代更是如此。吴康远告诉赵昊,少说两三万流民在挖煤运煤,赵昊当时觉得有些夸张,但亲眼看到街面的情形,他才彻底信了这话。 满大街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是闻名而来找活干的。 还有一个个人牙子吆吆喝喝,像赶牲口似的把这些流民轰进店中。 赵昊也混在人群中,进了一家牙行,唠嗑似的询问那些流民都来自哪里,结果河南,山东、山西、辽东的都有。 这么多流民并非都是为躲避鞑子才逃到北京的。 事实上,从嘉靖中叶开始,亚欧大陆便有进入漫长小冰河期的征兆了。大寒大涝、极寒酷暑等等不正常的气候陆续出现,各地庄稼歉收乃至绝收,让农民不得不大量抛荒逃难。 说起来,鞑子之所以如此频繁内侵,也跟极端天气下,牲口大量死亡有很大关系…… 而这一切,只是这场持续百年以上的小冰河的序幕而已,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当然气候变冷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因为人类在这种时候会出现两个有益的进步,一是思想的大迸发;二是技术的改良…… 且从冷酷纯资本角度讲,因为气候变冷产生的大量流民,正是工业生产所需要的,大量离开土地的劳动力。 ~~ 正胡思乱想间,赵昊听到有人铛的一声,敲了下锣。 原来是店里人聚满了,一个经纪便敲锣让众人安静,然后高声吆喝道: “胡家三窑招下井工三十,挑工三十,管吃管住,工钱优厚。” “敢问,一天多少钱?” “窑里算钱不按天,按担算,井下送上一担十文,从窑口运下山二十文。”经纪便高声答道。 “老胡家这么大方?去年我在别家,才给一半的钱。”便有个高瘦的汉子感慨起来。 “是啊,这样的东家可不多见。听说老胡家的锅伙里,顿顿管饱,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呢。”又有个马脸附和起来。 其余的流民一听,两眼就放了光。 “这几位一听就是老窑,懂行。”经纪笑着点点头。 “那能干多久呢?”高瘦汉子便问道。 “干到明年五月散工,愿意干的赶紧按手印,过了这村没这店儿。”经纪说完一摆手,让手下的人牙子,拿出了一摞写好的契约。 “这下可好,半年不用愁了,我刘老六得赶紧签。”高瘦汉子马上挤到前头,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 “算我一个!”马脸汉子也跟着按了手印。 其余人一看有人带头,便再也不犹豫,争先恐后报名按了手印。 赵昊凑上去,见那契约上写满苛刻条件,甚至有‘工伤病死,一概自理’这种混账条款……但他估计这满屋子就没人能看懂。 他看不下去,便退出了牙行。 就听侯大使小声对他说道:“那高个和那个马脸,本身就是牙行雇来的托儿。” 赵昊点点头,又听他接着道:“许诺的工钱,这些人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 待到经纪将一摞契约收好,自有那胡家窑派来的工头,将他们领到矿上去。 赵昊看着那些工人,被工头像赶牲口似的驱赶在山路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流民,实在太好骗了。 这跟刁滑的江浙乡民,完全是两个概念。 待他回头时,果然又看到那高个和马脸的汉子,闪身进了另一家牙行…… .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三十八章 没有老虎会吃素 等骑马的那拨人赶到斋堂,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凑合一宿,翌日天不亮便启程进了妙峰山。 妙峰山的无烟煤质量最好,光禄寺每年都要采购许多,一部分用于宫廷宴会,还有一部分则是送给诸位阁老、部堂大人们的‘炭敬’。 妙峰山煤窑的几个老板都在镇上住,侯大使要办的事儿昨晚都办好了……其实要不是为了陪赵昊,他直接把几个老板喊到北京城就办妥,还能好好花天酒地一番。 沿途山道上,不时看到有工头拿着鞭子,驱赶着一队队佝偻着腰的挑工下山。只见那些挑工肩上的扁担被压弯成月牙,筐里煤块的份量,怕是少说一两百斤…… “煤就是这么运下山的吗?”赵昊吃惊的问那陪着前来的妙峰山煤老板。 “别处平缓点儿的地方,还能用独轮车。”那姓牛的煤老板忙赔笑答道:“没办法,妙峰山的道太陡了……不过这样挑工赚得也多,他们更愿意。” 赵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问起牛老板,整个西山煤窑的情况。 “整个西山大概有四五百煤窑吧,这个数说不准。”牛老板答道:“因为煤窑容易渗水,一旦渗水很快就积满,只能废掉另挖一个,所以常废常开,谁也没个准数。” “这些煤窑多少官窑,多少民窑?”赵昊又问道。 “八成以上都是民窑,官窑和宫里的煤窑只占一成多,而且还都是委托给咱们经营,只要定时定量把煤送进京,其余一概不管……”牛老板本想说,光禄寺和我们就是这种关系,但也不知道侯大使是怎么跟这位公子讲的,便打住了话头。 “收税重吗?”赵昊再问道。 “重,怎么不重?”牛老板苦着脸道。 “不是三十税一吗?”赵昊心说,这人果然就没够。 “三十税一不假。”那牛老板登时大吐苦水道:“可除了矿税正赋之外,县里还有各种摊派。稍一打点不到,就说我们收容流民,直接把矿给封了……” 赵昊听得暗暗冷笑,心说这就嫌喘不过气来了?等到三十年后,万历皇帝放出他的矿监税使,你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 到时候,你一定会怀念轻徭薄赋不折腾的隆庆皇帝的…… ~~ 沿着陡峭的山路行了一个多时辰,赵昊一行在上午时抵达了位于山谷中的矿区。 远远看去,只见山坡上马蜂窝似的开着二三十个小小的矿洞,有数百黑乎乎的矿工进进出出,蚂蚁搬家似的运出一筐筐煤炭来。管账的检查过磅后,等在外头的挑工便用扁担挑起煤筐,颤歪歪运下山坡。待凑够了一队,便会有工头监督着他们运到山下永定河边。 仅仅在矿上转了一圈,赵昊便想到了十来个提高生产效率的法子。 不过他早打定主意,今日只看只问不说,自然不会告诉那姓牛的煤老板。 “这都是你的煤窑?”站在一个黑黢黢的煤窑外,赵昊随口问道。 “小人要是有这么多窑,还不成了门头沟首富?”煤老板不由笑道:“这些窑一共是六家的,只有五个窑是小人的。” “我看你比首富也差不多了。”侯大使便打趣道。 两人调笑声中,赵昊忽然想起自己蔡家巷首富的名头,不由尴尬的岔开话题,向煤老板请教起,是如何在群山中寻到这个煤炭富集的山谷的。 这时候还没有测绘和地质勘探的概念,但窑主们自有一套类似寻龙诀的实地找煤的技巧在。 虽然人家不会把吃饭的秘诀透露给赵昊,但看在侯大使的份上,还是向他展示了寻矿用的皮尺、罗盘、标杆、桶锹等工具,以及他们手绘的地形示意图。 在那张地形图上,赵昊甚至看到了等高线这种,一百五十年后西方才会采用的作图方法。 反倒是煤窑本身,没什么让人惊喜的地方,这里的煤窑都十分浅,最深的也不过二三十丈,大部分则挖到距地面十丈左右便废弃了。 这是因为一来受限于工具水平,再往深处挖不划算。二来西山一带正好是北京地下水富集之处,往往朝下挖个十来丈,就会渗出水来,如果不及时排水的话,井里很快就没法工作了。 加之这一带煤炭资源实在太丰富了,让窑主们懒得花费成本排水,有那功夫还不如另找一个煤窝子呢…… 而且因为矿井不深,大部分都通风良好。少量比较深的矿井中,则采用中空的大毛竹排风便足以,并未用到风车、风柜、风扇之类的通风机械,这让赵昊略感失望。 不过通过与几个煤老板的交谈,他发现对方也都对如今这种,蜻蜓点水似的开采方式十分不满。毕竟西山的煤矿再丰富,也不是随便挖一铲子就出煤,随便废弃煤窝子,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大的浪费。 所以如果有可以自动排水和运输的工具,他们的使用意愿都十分强烈。 ~~ 参观完了小煤窑,赵昊的目光又被一个遍插荆棘的高墙大院吸引住了。 “这是我们六家合伙盖的锅伙,是工人吃饭睡觉的地方。”牛老板忙解释道。 “进去看看。”赵昊便道。 “公子,还是不要了吧,里头又臭又脏挤了那么多人……”牛老板露出为难的神情。 赵昊却径直朝那小门走去。 “唉……”牛老板看一眼侯大使,忍不住小声道:“大人带来的这位公子,怎么爱好如此奇特?” “我哪知道?”侯大使快累散了架,他都后悔跟着赵昊进山了。 牛老板无奈,只好让人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便见院子里蹲了一百多全身漆黑,肮脏至极的矿工。他们每人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只飘着几个油花子的白菜帮子汤。矿工们黑乎乎的手中捏着两三个同样黑乎乎的窝头,正在那里狼吞虎咽。 听到门响,矿工们抬了抬眼皮,见不是自己工头便置之不理。倒是那管着锅伙的大伙长过来,向东家之一的牛老板请安。 通过询问那伙长,赵昊得知,这矿里矿外加起来,统共八百多名矿工。锅伙的供应能力有限,因此要轮班回来吃饭。 其实就算能供应的过来,煤老板们为了节省时间,一天也只会让矿工们吃一顿热饭,然后每人发三个窝头,揣着就进矿。干活饿了啃两口窝头,渴了就直接喝矿里的积水。 赵士祯问这样生病了怎么办?屋里那大通铺上躺着的几十个,就是各种原因导致的伤病号。锅伙里的伙夫还兼着大夫,谁病了就给胡乱抓点草药,能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属正常。而且虽然看病不花钱,但抓药却比镇上贵多了…… 后来这些话,却不是从那伙长嘴里听到的了。而是赵昊让高武拿出在镇上换好的一包铜钱,直接散给了在场的工人。那些麻木不仁的矿工终于有了反应,也能笑了也会道谢了,还能说会道了。 与他们攀谈之后,赵昊得知这些矿工必须在矿上干到来年入夏,才能结账回家。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吃住在矿上,哪怕过年也只放一天假,却不准离开锅伙一步。煤老板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他们对矿工的虐待,一旦放出去,怕是大半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煤老板却也告诉赵昊,把锅伙建成监狱一样,并非他们的本意,而是出自朝廷的要求。 因为西山距离京师太近了,煤窑又大量招募流民。朝廷自然对流民聚集十分警惕,唯恐会发生骚乱危及京师。 可京城内外的百姓吃不了这个苦,煤窑也舍不得这些廉价的劳动力,于是双方达成妥协,由煤老板限制住矿工的自由,如果矿工惹出乱子,煤老板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为了避免人多无法控制,煤老板只能主动减少招工的数量,是以生产规模受到了很大限制。听几个煤老板吹牛说,要是朝廷不限制流民,他们能把生产规模扩大十倍,让整个直隶都烧上西山的煤。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话有几分真假,但结合吴康远当初所说的内容,看来朝廷对流民确实是持消极的态度没错。 不过东山虎吃人,西山虎也不会吃素,这些煤老板也不会比十七世纪的英国资本家更仁慈的。 离开这里的时候,赵昊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资本家的一员…… .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十九章 滑雪(盟主加更) 妙峰山南麓山势平坦,高耸的山脊挡住了凛冽的北风,皑皑的白雪像一张厚实的棉被,覆盖在绵长的山坡上。 忽然,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在雪坡上飞速掠过,快得仿佛离弦的箭。却又灵巧如林间飞行的云雀,遇到挡路的树木也毫不减速,身子轻轻一侧便划个优美的弧线绕了过去。 很快,那身影就滑到了百丈以外,在雪上留下两条缎带般的长长痕迹。 那红色身影过去好一会儿,她的同伴才陆陆续续滑雪跟上来。 他们还没降到坡底,那红色的身影已经双手撑着雪杖,踩着滑雪板往回爬了。 为首的男子忙一个小回旋改变了方向,然后紧赶两步去追那红色的身影。 其余人却没他这技术,只能老老实实降到坡地再往回爬。 “明月,你等等我。”那男子身材高大,虽然脸上涂了厚厚的防寒蜂蜡,毛茸茸的熊皮帽子又遮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依稀还是能听出,此人正是赵昊出阜成门时擦肩而过的小爵爷李承恩。 一旁穿着红色火狐皮裘,同样用蜂蜡遮脸,头戴貂皮护耳帽的少女,自然便是兰陵县主李明月了。 她前番和闺蜜说要来西山滑雪,果然真就来了……昨日他们一行出了阜成门,赶到妙峰山时天就不早了,便在娘娘庙借宿了一宿。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李明月便迫不及待拉着哥哥来滑雪了。 “你滑雪退步了。”李明月一边往上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哥哥道。 “瞎说,连你都是我教出来的。”李承恩追上李明月,分辩道:“我不是得照顾那些朋友吗?哪像你,光顾着自己玩。” “谁让你招呼那么多人了?”他不提这茬,李明月还不生气,闻言气得拿雪杖捅他道:“我让你叫这么多人了吗?下次你也别跟着了,我自己来。” “那可不行,当哥哥的哪能放心啊?再说人多不是热闹嘛?”李承恩忙闪身躲开道:“又再说,他们也不是冲我来的啊。” “冲我?”李明月凤目圆睁道。 “那倒也不是……”李承恩赶忙摇摇头道:“人家不是冲着徐公子来的吗?” 说着他小意赔笑道:“其实是我前天与他喝酒……哦不,以文会友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徐公子一听,就非要一起来,你说堂堂首辅长孙开了口,我能推辞吗?” “你才多大,就整天学人家喝酒。”李明月不屑的收回目光,这时兄妹俩已经上到半山腰,能看清山顶帐篷里,有人影晃动了。 李明月见那徐公子就在帐篷里头,不由一阵不爽道:“明明不会滑雪,也不知他跟着来干什么?添乱。” “哎呀妹妹,你好好想想,他是来干什么?”李承恩瞪大眼看着李明月。 “我想不到。”李明月摇摇头。 “你使劲想。”李承恩却不放弃道:“他是冲谁来的?” “哦,我知道了。”李明月一拍额头,恍然道:“他是冲你来的。” “对,额,瞎说八道……”李承恩差点摔下雪坡去。 李明月也不管他,咯咯笑着爬上山坡去。 ~~ 那徐阁老的长孙徐公子,名唤徐元春,自幼生长在温暖的江南,连正经下雪都没见过几回,哪里会滑什么雪?跟着上山后便缩在帐篷里烤火,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但看到李明月上来了,他居然转眼就不怕冷了,马上踩着滑雪板、拄着滑雪杖,笨鸭子似的蹒跚着从帐篷里出来。 “县主…滑雪的样子…真好看……” 徐元春牙齿打颤,含含糊糊的说一句。想要挤出个迷人的微笑,无奈脸已经冻僵了,完全不听使唤,结果一使劲儿反倒挤出了个鼻涕泡。 李明月被他这糗样子,逗得噗嗤笑了。“这么多人,就你不涂蜂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徐元春哆嗦着点头,他本打算靠脸吃饭,无奈已经冻得不知脸为何物。 “别光鹌鹑似的窝着了,我告诉你越窝越冷。”李明月转过身来,摆出预备出发的姿势对徐元春道: “滑起来就不冷了,来,跟我滑一圈去……” 徐元春闻言,眼前便自动浮现出,自己与李明月一起在雪上飞驰,宛若神仙侠侣的唯美画面……而且还是配乐的那种。 这让他登时热血上涌,重重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说完,他便豪气干云的站在了李明月身边。 李承恩过来帮他调整好姿势,让他也学着李明月的样子微弓着身子,双臂弯曲持杖目视前方,同时还不忘嘱咐他初次滑雪的注意事项。 等他嘱咐完了,却见徐元春筛糠似的在发抖。 “这是怎么了?”李承恩问道:“冷吗?” “我晕高,我想吐……”徐元春本来一上头,理智丧失,滑也就滑了。可让李承恩这一耽搁,他的理智又回来了。低头看着直冲而下的高高雪坡,感觉跟跳崖差不多,登时吓得头晕目眩。 “哈哈哈……”李明月早知道他不敢滑,就是想看徐公子出个丑,见状笑得乐不可支,然后欢快的叫一声‘走喽’,便顺着雪坡飞速滑下。 徐元春在李承恩的搀扶下直起身子,目光却锁定在李明月身上,看她在雪地上穿花蝴蝶一般辗转腾挪,只觉眼花缭乱道: “惊鸿仙子也不过如此……” 李承恩见他被妹妹耍了,还这副痴迷样,不禁同情的拍拍徐元春的肩膀道:“早跟你说过,想追我妹妹,骑马射箭、溜冰滑雪,这都是最基本的,不然你只能干看着。” “我不擅长啊……”徐元春不禁苦着脸道:“君子六艺,吾苦于射与御。” “那可麻烦了。我这妹子可就好这口,玩都玩不到一块,还怎么让她喜欢你?”李承恩叹口气道:“要不你还是放弃吧,她不喜欢文弱书生这款的。” 徐元春嘴角一阵抽动,咬牙跺脚道:“好吧,我学!我都学还不成!” 李承恩吃惊的看着徐元春,这位新进京城的首相嫡孙,平时看着养尊处优的,可没想到还挺豁的出去。 只是为免有些受虐潜质,居然自己妹子越是对她不假辞色,他就越是甘之如饴、死缠烂打。 ‘莫非吃错了什么药不成?’某位不着调的兄长如是想道。 .第四更,盟主加更,感谢书友‘干戚刑天’…… 第四十章 地震(也是盟主加更) 考察完煤窑之后,赵昊便谢绝了那牛老板的盛情招待,准备趁着天还早下山去。 这时才刚中午头,抓紧回镇上坐冰车出山,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京,不然又得在臭烘烘的小镇客栈睡一宿。 这对越来越讲究的赵昊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折磨…… 经过这一趟实地考察,他得出个结论,还是在家里形而上学最舒服。 侯大使早就恨不得插翅膀飞回京城去,自然举双手赞成。 简单吃了几口饭,他们便踏上了归途。 为了赶时间,在侯大使的建议下,他们决定抄近道,从南麓的沟谷直接插出,在丁家滩坐冰排子。 而且这条路没有运煤的挑工,又能节省好多时间。 ~~ 南麓雪坡上,李家兄妹和徐元春等人,也就着仆人炖的山参野鸡汤吃了干粮,算是解决了午饭。 吃饭时,那些上了瘾的公子哥,央求着李承恩带他们去挑战一下难度更高的雪坡。 “可是,我答应继续教徐公子滑雪呢。”李承恩说着,便看看妹妹道:“要不你帮我……” “好!”李明月一口答应下来,对那个几个公子道:“我知道一条雪道,绝对刺激。” “太好了,同去同去!”公子们这下连饭也顾不上吃,便重新穿戴整齐,跟着李明月冲出了帐篷。 李承恩无奈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待妹妹出了帐篷才对徐元春苦笑道:“我其实想说,让她帮我教你来着。” “嗯,多谢了。”徐元春咬牙站起来,这一上午练习可把他摔得够呛。“走,继续练去,今天一定要学会它!” “好。”李承恩对徐公子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 那厢间,赵昊骑在马上,默默整理着这两天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忽然,他感觉一旁的赵士祯不时偷瞄自己,便转头看向大侄子道:“我脸上有花?” “不是,是侄儿想请问叔父……”赵士祯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赵昊知道他要问什么,便与赵士祯落在了队尾。 赵士祯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叔父,真有那种可以自动排水和运输的工具吗?” “有。”赵昊微微点头。 “那么说,诸葛亮木牛流马是真的存在了?”赵士祯倒吸口冷气,他一直不相信,诸葛亮能造出那种不用吃草、不用睡觉的自动牲口来。 “诸葛亮能不能造出来我不知道。”赵昊摇摇头,笑道:“反正我是知道能怎么造出来。” “真的?”赵士祯先是习惯性不相信,旋即想到堂兄赵士禧的遭遇,登时吓得小脸发白,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道:“叔父说能肯定就能!” “质疑的精神是很宝贵的,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赵昊对他的要求却跟那赵士禧截然相反,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质疑也要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上,什么都不懂瞎质疑,那叫杠精。” 顿一顿,他咬牙切齿道:“天下杠精皆可杀!” “是,我记住了叔父。”赵士祯误以为叔父这是对海大人的怨念呢,只好装没听见的恭声受教。 前番他旁听过半场赵昊和海瑞的辩论,就知道自己这位叔父是有大学问的。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叔父学习。便脱口而出道:“请叔父教我,如何造出那种东西来!” “你不是要学造枪吗?”赵昊揶揄笑道。 “枪我也要学,这个我也要造!”只听赵士祯一脸坚定道:“两个我都要造!” “不管哪一样,你现在都学不来……”赵昊却摇摇头道:“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学习一定的基础知识,我给你的手稿看完了吗?” 他指的是《几何初窥》的手稿。 便见赵士祯苦着脸道:“还没有,那实在是太深奥了……” 赵昊刚想安慰他两句,却听赵士祯又接着道: “侄儿太笨,到现在才证明了五个命题……” “呃……”赵昊差点掉下马来,作为一个零基础的素人,这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他刚想问是哪五个命题,忽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吓得他赶紧抱住马脖子。 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方才,是真的险些掉下马,而不是单纯的心理反应。 其余众人也赶紧抱住马脖子,赵士祯惊慌问道:“叔父,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侯大使,他大叫一声“又要地震了!” 说着便一扫先前的疲敝之态,拼命催动战马,甩开众人向前冲去。 众人正行在一段狭长的沟谷中,两侧都是山壁。 经验丰富的侯大使知道,一旦地震引发山体滑坡,这沟谷就要成为众人的葬身之地了。 这时候哪还管什么勋卿的弟弟,就是勋卿的祖宗在此,也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 南麓雪坡上。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徐元春经过这大半天的摔打,已经可以龟速滑行在平缓的雪面上了。 “好,很不错。”李承恩欣慰的看着徐元春,就像老母亲注视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嘿嘿,以本公子的天才,只要想学,还有个学不会的?”徐元春闻言顿时得意起来,眺望一眼远处雪坡上,那不断跃动的红色小点。 他眼前登时又有音画了——在缠绵悱恻《凤求凰》曲声中,他与兰陵县主穿林海越雪原,眉目传情、比翼双飞……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在那音色俱全的画面中,徐元春只觉热血沸腾,高吟一段《凤求凰》后,便朝着那红色的人影大声道:“县主,我来也!” 说着他便双手一撑雪杖,学着少女在雪上飞跃的样子,毅然把自己扔了出去。 然后划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还不会走就想飞?”李承恩苦笑着将他从雪里拔出来,对成了雪人的徐元春道:“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大喊大叫吗?弄不好会引发雪崩的……” 他话音未落,只觉脚下一晃,便一屁股跌坐在雪上,把徐元春也重新带倒在地。 继而山摇地动,满山扬起纷纷腾腾的雪沫…… 徐元春跪坐在那里,目瞪口呆道:“我这一嗓子,真这么厉害?” “不是雪崩!”李承恩经验丰富,咬牙道:“又地震了!” 说着他不顾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着妹妹所在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高高腾起,摔落山崖下去。 “明月!”李承恩亡魂皆冒,痛呼一声,丢下徐元春,朝着妹妹坠崖的位置飞速滑去。 .第五更,也是盟主加更,谢谢小凌云2333,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四十一章 赵公子中头奖 赵昊万万没想到,自己进趟山居然会遇到地震。 而且还在最危险的沟谷里,这也他喵的太倒霉了吧? 只是此时顾不上哀鸣,见那侯大使和光禄寺的官差纷纷逃窜,高武等人也护着赵昊往沟谷外逃去。 赵昊骑在马上,都能感到震动越来越剧烈,看一眼两边山坡已经有落石滚下,他便厉声喝道: “这时候谁也保护不了谁!分散开,各自逃命!” 可蔡家巷的汉子却置若罔闻,居然没一个散开的。 但赵昊顾不上感动,反而拿马鞭去狠抽他们道:“挤在一起速度太慢了,都想害死本公子吗?!” “散开,各自逃命!”这时,高武也终于开口了。 蔡家巷的汉子这才纷纷拼命催动马匹,飞速朝着前头侯大使消失的方向奔去。 但高武仍旧紧紧拉着赵昊的马缰,唯恐骑术稀松的公子,驾驭不了受惊的马匹。 他这样做是对的。 因为赵昊已经被颠得快要晕车了,只能趴在马背上,死死抓着鞍具,任由高武拽着马往前跑。 无奈这段沟谷将近十里长,赵昊顶着风抬头数次,都看不到出口所在…… 他两辈子都没感觉,时间居然过得如此之慢。 ~~ 那厢间,李承恩使出浑身解数,操纵着滑雪板避开滚落的山石,滑到了妹妹消失的位置。 那几个公子哥也早都聚在这里,一个个全都吓傻了。 “怎么回事儿,”李承恩拉起宁远侯的儿子刘嗣德,咆哮问道:“我妹妹呢?” “县主正好飞起来,结果地震来了,然后就从那山坡上下去了……”刘嗣德指着前方,结结巴巴道。 “你们怎么不下去找呢?!”李承恩狠狠丢下刘嗣德,刚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划过去,却猛然定在那里。 只见眼前兀然出现一条七八尺宽的沟壑,怪不得那些公子哥裹足不前。 李承恩四下看看,没有可以冲刺的地方,索性便拆下了脚下的滑雪板,然后后退几步,准备助跑跳过这段去。 “万万不可啊。”几个公子哥忙七手八脚按住他,兰陵县主已经生死未卜了,要是小爵爷也折在这里,长公主还不疯掉? 陛下肯定会降罪他们的。 “放开我,放开我!”李承恩虽然平日里跟妹妹相看两相厌,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就只剩下骨肉亲情了。 忽然又是一阵山摇地动,眼看着无数落石裹着雪块纷纷坠下沟去。几个公子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快要疯掉的李承恩拖到了安全地带。 这时,徐元春也带着一众护卫随从赶过来了,见状沉稳指挥众人道:“我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到地震停了,再一面寻找明月,一面让人回去报信。” 他本就是公子哥的主心骨,众人闻言终于定下神,只有昏了头的李承恩,在那痛骂起徐元春胆小虚伪来…… 徐元春表示自己很委屈,这明明是最正确的决定好吧? ~~ 那波巨震同样波及到了沟谷里,终于触发了可怕的山壁滑坡。 漫天飞舞的雪沫中,成段成段的积雪塌方滑下,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朝着谷中滚滚倾斜而来。 幸好塌方的向阳面,积雪不算太多,不然转眼就能把谷中的一切吞没。 可即便如此,山谷中还是弥漫着烟尘和雪沫,让人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不时还有西瓜大小的落石飞下,让人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这种时候,就连高武也控制不住马匹了。动物的恐惧本能,让他胯下的黄骠马拼命的疯狂疾驰,高武只能用两腿紧紧夹着马腹,然后一手拉着自己的马缰,另一手死死拽着赵昊的马缰。 等他终于冲出雪崩的地段时,赶忙回头一看,登时亡魂皆冒。 只见自家公子的马匹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马背上却已经空空如也,不见了赵昊的踪影。 “公子!”高武霎时双目血红,拼命想要拨转马头,然而那黄骠马停都不停,还在继续撒蹄狂奔。 “给我停下来啊!”高武双手猛地勒住缰绳,黄骠马被他拽得人立而起,终于重新归于主人的控制。 然后高武拨转了马头,迎着漫天的雪块碎石,冲回来路去寻找赵昊。 ~~ 赵昊并非高武想象的那样,被落石击中坠马。 事实上,他是主动跳马的。 滑坡发生后,他便万分警惕会被落石砸到,死死盯着山体滑坡的一面。 果然就让他看到了,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朝着自己就直飞过来。 赵昊刹那间无暇细想,下意识想要藏身马腹躲过飞石。可他忘了凭自己的小身板,小技术,哪能玩得了这种高难度动作? 于是毫无悬念的掉下马来。 他的故事刚刚开始,自然命不该绝,幸运的落在了道旁积了厚厚一层雪的沟里。 等他确定自己安然无恙,狼狈的从雪窝子里爬出来,便见地震仍在持续,山体滑坡也越来越严重。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调动脑中储存的求生知识,飞快的判断下局面。他认定留在原地更加危险,便毫不犹豫手脚并用,朝着另一面还未滑坡的山坡上爬去。 但这一面也不安全,同样随时可能会发生滑坡。赵昊趴在坡上喘口气,举目四眺,选中了左前方一个圆溜溜如馒头般的平缓山包。那里周遭没有更高的山头,本身发生落石的几率也最小,应该尽快转移到那里,等待地震结束。 一旦拿定主意,赵昊便看看天上的太阳,辨明了方向,一边沿着山脊朝着那山包爬过去,一边还不忘将身上大氅撕下一缕缕皮毛,挂在途径的灌木上做记号,好让寻找的人知道他的去向。 地面还在不断摇晃,不时有雪块和碎石从赵昊脚下滑落,他只好一边手脚并用艰难前行,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前头的路,以避开那些可能滑坡的地段。 山摇地动,漫天雪沫,赵昊只觉自己进入了灾难大片中一般,可惜自己没有男主角身手矫健的标配素质,只能像狗一样艰难的爬着。 也不知往前爬了多久,眼看就要爬出这段危险区域了,他忽然看到不远处,趴着一个红色的东西。 .第六更,3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十二章 好人赵昊 那玩意儿毛茸茸好像是个狗熊,可没听说还有红狗熊…… 这种时候,赵昊是没有好奇心的,但他刚要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时,那毛茸茸的玩意儿居然动了一下。 原来是个人,是个在地震中昏迷,却还没死的人。 他心说不管不管,我都自身难保了,哪能再带个累赘? 便不理那人的死活,继续向前狗爬。 这时,地震暂停,周遭刹时安静下来。 赵昊两耳尽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声并不存在的呼救声。 ‘救我、救我、救我……’ “哎,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赵昊感觉自己要是这么走了,怕是一辈子难逃噩梦,便无奈的长叹一声,手脚并用滑下了山坡。 下到山下,赵昊发现那人应该是从对面山坡上滑下来的,结果遇上地震控制不好方向,一下子摔晕过去。 因为那人脚上还套着滑雪板,上半身却扎在雪堆里,只有一只胳膊露在外头。 “你上辈子拯救了多少次地球,居然让本公子冒险救你?”赵昊郁闷的又叹一声,然后双手抓住那人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萝卜一般将其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这小熊熊脸上还涂着防冻蜡,蜡上又占了土和草渣子,也分不出男女来,便姑且称之为人吧。 赵昊将一缕皮毛凑到那人鼻端,见皮毛有规律的来回飘动,便知道这人果然还有呼吸。 然后他将那缕毛发往那人鼻子里一捅,轻轻转动几下。 不一会儿,那人便打了个清亮的喷嚏,幽幽醒了过来。 赵昊不禁暗暗得意,心说果然痒才是身体最难忍受的感觉。 “救我……”那人睁眼看到了赵昊,向他伸手求救。 赵昊终于听出这是个女子来,只见她眼珠黑白分明,眼神清澈中带着惊恐,应该年纪还不大。 “呃,我尽量好人做到底。”赵昊应一声,问道:“你试试看,还能不能动弹了?” 女子定定神,咬牙活动下全身,只觉全身像被马群踩过一般,每一处都疼痛难忍。 但幸运的是,手脚还能勉强听使唤,于是赵昊帮她解下了雪橇,使劲扶那女子起身。 待女子站住脚,赵昊便急不可耐道:“不能在山沟里待着,我们得去高处才安全。” 女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极坚强的性子。她闻言点点头,咬牙迈步想往上走,可一直下意识虚悬的右脚一着地,登时一阵钻心疼痛,让她身子一软,全部重量都靠在了赵昊身上。 赵昊躲闪不及,本以为会被压垮,却没想到她分量并不算重。若是再刨掉身上沉重的貂裘皮裤之类,可以说是很轻了。 “我脚伤了……”女子绝望的看着赵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唯恐他会丢下自己。 “看出来了。”赵昊苦笑一声,捡起一块雪橇板,让她当拐棍,然后自己从右边扶着她,吃力的往山坡上爬去。 两人配合着爬到山坡上,全都满身大汗,喘息不已。 不同的是,赵昊是累的,人家则是疼的。 ~~ 两人刚想喘息片刻,妙峰山却又是一阵地震,刹时到处再度雪沫弥漫,落石滚滚,就连赵昊他们脚下这一片,都晃动的厉害。 “得赶紧离开这,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赵昊观察一下周遭,对那女子皱眉道:“不然下次地震,这里可能就塌方了。” “那我们赶紧找路下山吧。”女子疼得面色苍白,汗珠滚滚,却咬着牙不哼一声,还若无其事的跟赵昊说话。 “不能盲目下山,落石、滑坡和雪崩会要了我们的命。”赵昊重新找到自己原定的目标,指着那里道:“这种时候山顶会更加安全。” “那就上山。”女子咬牙撑着滑雪板,就要迈步走过去。 却见赵昊还站在那里,一脸严肃的扫视着前方。 “怎么不走?”女子站住脚,受伤的右脚稍一沾地,便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我在找路。”赵昊终于选定了一条路径,指着前方道:“我们从北面那个缓坡上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开滑坡落石。” 这种时候,女子自然以他的马首是瞻。 于是赵昊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果然,在下一次震动中,别处的山坡落石滚滚,只有这一面没什么动静。 这让赵昊信心大增,指着莲花座似的石头山顶道:“加把劲,我们上去就安全了。” “我没力气了……”女子无力的摇摇头,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哎,算你欠我的。” 赵昊叹息一声,肩膀一拱让女子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双手扣住她的两腿,使劲往上一提,便将她背了起来。 女子惊呼声中,赵昊一口气冲上了山顶,然后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粗气。 其实最多也就跑了十丈远…… 他终于后悔当初嫌苦怕累,没有跟着高武习武了。 女子跌坐在一旁,定定看着累成狗的赵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赵昊缓过劲儿来,见女子冻得直哆嗦,便扶起她,朝着前头莲花瓣似的山石走去。 山顶还算平坦,女子终于可以单脚蹦了,这次倒没费赵昊什么劲。 他将女子安顿在避风处,拍了拍她身后半人多高的山石道:“这是跟整个山顶连一起的,应该不会滚下山。” 女子点点头,身子在石头旁缩成一团。 山顶虽然安全,但也是最冷的地方。 赵昊俯瞰四周,到处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来救援,便脱下自己的大氅,递给女子道:“你先盖着。” “那你呢?”女子感激的看着赵昊,见他里头穿着酱色的绸面棉袄,还有件狐皮坎肩。这身打扮还算保暖,却一点不挡风。 而这山头上,最要命的就是飕飕的冷风。 “没事儿,我活动起来就不冷了。”赵昊说着捧起山顶的积雪,堆在了女子身边。 然后他一趟趟的去而复返,将各处的积雪搜集过来,和女子合力堆出了一堵半人高的雪墙。 雪墙和山石连在一起,终于挡住了呼啸的寒风。 “呼……”赵昊一屁股坐进这小小的庇护所中,靠着山石直喘气。 还不忘了对那女子笑道:“你看我这一脸汗,没说瞎话吧?” 女子感激的看着他,忽然将大氅横过来,将一半盖在赵昊身上道:“这样,咱俩都能盖了。” .第七更,4000票加更送到,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十三章 戏精县主 赵昊没有拒绝,这种时候哪有什么男女之防?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这女子脸跟鬼似的,还穿成个狗熊样,完全没必要避嫌嘛。 于是他与那女子并肩缩在狐皮大氅里,一边等汗消,一边说道:“现在庇护所有了,咱们还得想法生一堆火,这样就算今晚在山上过夜也不怕了。” “嗯。”女子点点头,她自然就是倒霉的兰陵县主李明月了。 李明月虽然平日里要强,但其实还是个小女孩,自然对像大哥哥一样救她帮她的赵昊,产生了依赖感。 “你身上有取灯儿吗?”赵昊摸遍自己全身,也没找到一样能引火的工具。这不奇怪,赵公子平日里两袖清风,那些牛黄马宝之类的杂物,全都在高武身上装着。“哦,用北方话说是发烛。” 李明月摇摇头,赵昊身上都不带杂物了,她堂堂县主就更不会带了。 “好吧,我想想办法……”赵昊便起身出去转悠了一会儿,然后捧了一块冰回来。 这是他从雪底下找到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一点点融化成水,便会渗透到雪面下结成冰,这也是产生雪崩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是要生火吗?”李明月不解问道:“你拿冰做什么?” “《淮南万毕术》云:‘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赵昊没时间跟她废话,便拽了句文。 这是他为了给徒弟上课才看的书,此时说出来,倒是显得很有学分。 果然,李明月听他引经据典,虽不明但觉厉,便不复多言。 赵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凸透镜的形状,又稍稍讲解一番,便让李明月依葫芦画瓢,将冰块磨成尽可能大的镜面,然后便去找柴火去了。 等他抱着柴火回来,便见李明月已经做出了个炊饼大小的放大镜,正在用一块马皮打磨表面。 那马皮自然是从滑雪板上拆下来的。 看到赵昊回来,李明月献宝似的捧起那冰透镜道:“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子。” 赵昊颇感意外的竖起大拇指道:“没想到你还挺在行的。” “这有何难?”李明月愈发卖力的打磨道:“我可是磨刀的好手。” “你应该是个大小姐吧,也会干那种粗活?”赵昊奇怪的瞥一眼李明月,不用看脸,只看她这一身华贵的火狐皮大氅,还有脚上那双精美的云纹刺绣小牛皮靴子,就知道她出身肯定不凡。 若是按李明月往常的性子,保准会冷笑反问说,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就不能磨刀吗? 可今日她也不知怎么,居然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小声道:“我吹牛的,其实我不会磨刀,只看过我哥磨而已……” 说完,李明月便羞臊的使劲下手去蹭那透镜,赵昊赶忙从她手中抢过来道:“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然后他将捡来的柴火折成小段堆起来,再在下头铺上茅草,最后撕破了棉袄,抽出棉絮充当引火物。 他习惯性的想要讲解一下,这棉絮闪点在二十八度以下,属于易燃物。 但想到两个徒弟不在,只好怏怏闭嘴。 做完了准备工作,赵昊便举起那面镜子,对准了天上的太阳,将焦点调整在棉絮上。 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说实话到底能不能点着火,赵昊心里也没底。 但想到既然人家在南极都可以用这法子引火,这里的日光没道理比南极还弱吧? 两人屏息等待那见证奇迹的一刻,李明月还无知的盯着那光斑去看,被晃得眼花了才移开视线。 忽然,那团棉絮上冒起了一缕青烟…… 赵昊心说,这货果然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他不敢怠慢,赶紧将透镜交给李明月,让她继续保持焦点照射,自己则一面抻着脖子轻轻吹气,一面小心捧起那团棉絮。 终于,烟越来越大,火苗也窜了起来! 李明月大气不敢喘,见赵昊捧着那团宝贵的火苗引着了茅草,最后茅草将细树枝也点燃,火堆彻底燃烧起来。她这才欢呼起来道: “你太厉害了!” 赵昊咳嗽两声,心说要是没有在蔡家巷生活的那一段,我就是有放大镜,也点不着这些有些发潮的柴禾。 要不怎么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但前提是你得先战胜它。 不过柴禾发潮也有好处,这样烧得烟浓,可以让人更容易的找到他们。 ~~ 在野外,火是温暖、是希望、是安全感。 虽然在这之后依旧余震不断,但赵昊和李明月心里都没那么慌了。 “要做好过夜的准备了。”赵昊看看雪墙和石壁围成的简陋庇护所,有些遗憾道:“要是有刀就好了,可以砍些灌木树枝来,给它加个顶,晚上能好过许多。” 李明月闻言犹豫片刻,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你怎么有这个?”赵昊吓了一跳。 “这是我哥非让我带上的……”李明月低着头,声如蚊蚋道:“说遇上坏人好自……自尽。” 她本想说自卫来着,但也不知嘴巴怎么就不听使唤,说成了另一个词。 “哎,你这兄长可真是糊涂蛋,有什么东西比生命还重要?”赵昊摇头叹口气,接过那匕首一看,只见匕身如一泓秋水一般,上头还铭刻着两个字‘兰陵’。 就连他这种外行都能看出,这是一柄难得的宝刃。 换了别人八成会说,这么珍贵的兵刃,怎能用来砍树? 可赵昊却欢喜道:“太好了,这下砍柴容易多了。” 他嘱咐李明月照看好篝火,然后便跑去一阵胡乱劈砍,就搞到了大捧的连翘和刺梅枝条。 两人配合着将这些枝条倾斜架在雪墙与石壁之间,然后覆盖上厚厚的枯树叶,最后再盖上雪。 一间有顶有墙的小窝棚便建成了。 这下火堆的热量也大都被保留下来,窝棚里很快变得暖洋洋的。 赵昊又摘下头上的貂皮帽子,翻出里头的皮内衬,看看针脚十分细密,果然不愧是大栅栏儿的高级货。 下一刻,他便将匕首插进帽子里,小心的裁下了皮内衬。 看到赵昊用石块尝试着搭灶台,李明月眼前一亮,恍然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听说蒙古人就是用皮锅煮水的!” “聪明。”赵昊笑着点点头,刚想显摆一番。 却听李明月道:“但是用不着啊,我有这个……” 说着,她从大氅里掏出个压扁了的银质水壶道:“这是用来装暖身汤的,不过汤都洒了。” 赵昊白她一眼,心说你不早说,白费我一个海龙的帽子…… .第八更,4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十四章 震啊震的就习惯了 白银纯度越高,质地越柔软。 李明月这个水壶自然是用最高纯度的白银打制而成,赵昊很轻松就靠双手将压瘪的壶身复原。 赵昊找来取火的冰块,还剩了好些下脚料堆在那里。 他心说冰总比雪干净点吧,于是往水壶里装满了冰块,丢在石头灶上,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热气。 赵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袋中掏出把浆果丢进去,对李明月笑道:“生活再难也要喝口茶嘛。” 李明月也开心笑道:“我在家也常喝果茶呢。” “不要期望太高。”赵昊笑笑,给她打个预防针。他见有鸟吃过的痕迹,才放心的采了这些浆果,但尝了尝味道酸丢丢的,只有一点甜头而已,所以只能用来煮茶,没法直接吃。 两人便等着烧开了水,赵昊给她往杯盖里倒了一杯,他自己就直接用水壶了。 李明月捧着杯盖,轻轻吹去热气,呷一口,不由大赞道:“酸酸的,还有点甜,真好喝……” “嗯,人在这种时候,特别容易知足。”赵昊也小口喝着果茶,看着外头的满天星斗,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恢复了安宁。 喝完茶,他感觉身子彻底暖过来了,才注意到李明月一直皱着眉头。 “怎么,脚还疼?”赵昊问道。 “嗯。”李明月点点头,轻声道:“之前还好,歇了这会儿,反而疼的更厉害了。” “你得冰敷一下,不然晚上有你疼的。”赵昊说着,将剩下的冰块装进之前裁下的皮内衬里,对李明月道:“把靴子脱了。” 李明月点点头,伸手想去脱自己的靴子,但她穿的是长筒靴,脚又肿着,一用力就疼得厉害,自己怎么也脱不下来。 她只好求助的看着赵昊,赵昊拿起匕首就想给她豁开靴子。 李明月却摇头阻止道:“万一明天要自己下山怎么办?” “那怎么办?”赵昊想想也是,便收起了匕首。 “你帮我脱吧……”李明月洒脱的说一句,说完却忽然没来由的面似火烧。 小县主也不知为何,平时可以大大方方说出的话,跟赵昊说起来就会不好意思。 幸亏脸上涂了厚厚的蜂蜡,才没有出丑。 “哎,好吧。”赵昊无奈叹口气,心说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费心竭力背你上山不说,还得脱你的臭靴子。 不过七十二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哆嗦了。 他便一手攥着李明月的靴子跟,一手攥着她的靴子尖。李明月配合着咬牙向后抽腿,终于将长靴从她脚上脱下。 除下罗袜一看,她的脚踝已经肿成了个馒头,赵昊这下顾不得嫌弃,赶紧拿起冰袋,轻轻搁在李明月肿胀的脚踝。 “嘶……”李明月倒吸口冷气,想缩腿却被赵昊按住。好一会儿她才大口喘气,娇怨道:“疼死我了……” “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赵昊便安慰道:“然后你就会感觉很舒服的。” “嗯。”李明月乖巧的点点头,她现在十分信服赵昊。 ~~ 为了转移李明月的注意力,赵昊和她攀谈起来道:“地震发生时,我好像听人说,又地震了……难道京师时常地震?” “说不上时常,但隔一二年便来一次吓人的,轻微的晃动就更多了。”李明月答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昊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 “我记事儿起就这样。”李明月想一想,道:“听长辈说,好像是那年华县地震之后,就这样了。” 赵昊暗道是了。 罪魁祸首便是嘉靖三十四年腊月那场关中大地震。 那场地震的震中位于陕西华县,却祸延近一百个县,死亡五十万人以上,就连京师都有明显震感。 而且从那之后,整个北方都进入了地震高发期,一直到隆庆四年以后,余震才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这说来就来的余震,谁能想料到啊? 想到明年春天,北京还会有一次地震,一贯安全第一的赵昊立即痛下决心,等父亲考完之后,不论结果如何,都赶紧回江南去。 等到隆庆四年以后再回来…… 见他好一会儿不吭声,李明月只好主动发问道:“看你这么吃惊,应该不是北方人吧。” 大明虽然迁都一百六七十年,但朝廷和上层社会依然在用南京的江淮官话,因此这时候不大容易从口音上,分辨出是南京还是北京人来。 “我是徽州人,在南京长大的。”赵昊回答。 “南京啊,那里超好玩的……”李明月一听就来了精神,旋即却又低头羞涩道:“我听家里长辈说,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一直心向往之,奈何身不能至。” 这一着急,居然将怎么也背不过的文章,流利的背下来了。要是让长公主府的讲官听到了,不得活活气死。 “将来会有机会。”赵昊笑笑道:“单就生活来说,确实是比北京强太多。” “快给我讲讲……”李明月忙摇着他的胳膊,旋即又收回手,礼貌道:“小妹洗耳恭听。” 赵昊却关切问道:“你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感觉不太正常呢?” 李明月闻言,也不知怎的,心下猛地一紧。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道:“烧是没烧,可疼得我一抽一抽的,所以请快讲吧。” “好吧。”赵昊觉得她的描述很贴切,便不疑有它,对李明月绘声绘色讲起金陵的风情,他本就看过许多的杂书,又在金陵真的住了一年,讲起来自然绘声绘色,让人听得心向往之了。 至少赵昊说得自己都有点想家。不禁暗暗吐槽一句,本公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呢。 但李明月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 她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南京城她几乎一年去一趟,所以才险些说漏了嘴。 可她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等赵昊说完还感叹道:“南京最冷的时候,居然都不用穿貂,可真比北京暖和多了。” “越往南越热,”长夜漫漫,好为人师的赵昊摆起龙门阵道:“到了岭南,这会儿还穿单衣呢。到了海南……也就是琼州、儋州那些地方,现在比咱们夏天还热,男子都赤着膀子。” “那再往南呢?”这下李明月真来了兴趣,追问道:“听说天涯海角往南,还有吕宋呢……嗯,这也是听我大哥说的。” “你大哥懂得挺多啊。”赵昊不禁赞了一声道:“越往南越热,到了最热的赤道,连人都被晒成黑的了。” “昆仑奴吗?”李明月好奇问道。 “比昆仑奴还黑……”赵昊笑道。 “那什么‘赤道’,是不是世界的尽头了?”李明月好奇的追问。 “不是。”赵昊摇摇头道:“硬要说的话,赤道只能算是世界的中线……” 李明月就追问,那中线南边是什么。 赵昊就给她讲那袋鼠、鸵鸟满地跑的考拉大陆,还有冰雪覆盖的南极…… 他正抛出个包袱等她来接茬,却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却是李明月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第九更,4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四十五章 我妈长公主 “一看就不是好学生……” 见李明月居然听着听着睡着了,赵昊不爽的瘪瘪嘴。他两个徒弟研究起几何来,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女孩掖了掖大氅,然后往火堆添了点柴禾,便背靠着石壁发起呆来。 他并不担心获救的问题,不说高武等人肯定在满世界找自己。单说从这女孩子的水壶、匕首上,他都看到了‘隆庆御制’的铭文,这说明她即便不是王公之女,也是极受宠的勋贵千金。 这样的人在滑雪时忽然消失,家里人肯定找疯了,说不定下一刻,救援的人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样一想,赵昊愈发安心,思绪便回到了,自己来妙峰山的目的上。 当然不是来拴娃娃的…… 他这次来,主要目标便是考察这个毗邻京师的超级煤炭基地,是否具备了工业革命的前提条件。 后世所有人都知道,工业革命发源于英国。 但教科书上说,是蒸汽机的大规模使用导致了煤炭时代的来临,却是一个本末倒置的谬误。 正确的逻辑顺序是,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导致大量人口涌入城市,让英国终于出现了人口百万的大城市。恰逢小冰河时代,市民为了取暖大规模使用煤炭,因此催生了一个庞大的煤炭市场。而英国恰好有大量优质易开采的煤矿,但它地下水太过丰富,煤矿开采不久便会透水,煤矿主们为了给煤矿排水最后才捣鼓出了蒸汽机…… 简单提炼要点,可知想进入工业革命副本,有三大不可或缺的客观前提——大城市的大市场、大量廉价劳动力、丰富的煤炭资源。 另外,其实还有两大主观条件——所谓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以及较开明的政治氛围。 通过实地调研,赵昊认为大明的北京城,前三点恰好全都具备: 它的人口超过百万、对煤炭需求旺盛;有大量的流民提供丰富的劳动力;且坐落在一个极易开采、质量上乘的超级煤矿带上。 西山煤矿就连缺点,都跟英国一模一样——西山水资源丰富,是京师主要的水源地,因此煤窑只要一往深处挖,十有**便会渗漏。 至于后两点也同样可以期待: 首先,这里煤矿的生产以民营为主,民间资本和大量矿工在还算精密组织下,构成一个庞大的产供销系统。煤炭使这里成为北京乃至整个北方,最具近代经济气象的工业地区。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形成了资本生产的萌芽。 其次,大明朝在接下来五十年里,将进入思想最自由,政府最弱势的超级宽松阶段。基本上干什么说什么都是没人管的,绝非欧洲那些在宗教裁判所的威慑下,瑟瑟发抖的西方科学家能够想象。 是以这北京城,根本就是老天爷赐给中国,向近代化蜕变的一方不可多得的宝地。 只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大明没有挺过小冰河,等到蒸汽轰鸣的那一天…… 赵昊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弥补这个遗憾。 所以他来了,他深入的调查了,他仔细的思考了,然后给出了如下的结论: 虽然还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但西山确实具备了工业革命的前提条件。 目前来看阻碍这里发生工业革命的因素主要有两点,一是朝廷对西山矿业的警惕,未必愿意看到生产规模的扩大。 二是……他喵的蒸汽机还没开始研制呢。 想到这,赵昊不禁苦笑,自己还真是未雨绸缪的过分啊。 胡思乱想到半夜,赵昊终于沉沉睡去。 ~~ 快天亮时,李明月醒了。 她先下意识轻轻活动下右腿,遂惊喜的发现,经过昨晚的冰敷,脚踝虽然还在肿胀,但已经没那么疼了。 先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点柴禾,然后她便蜷起左腿,将面颊贴在膝盖上,歪头去看那靠着墙呼呼大睡的少年。 虽然他脸上有灰,看上去挺可笑的。而且还是个文弱书生,但李明月却横看竖看,都觉得顺眼。 原来人在绝境中,最重要的并非力量多大,身手多好,而是镇定和智慧啊…… 何况他还能背着自己上山,而且……还摸了自己的脚腕。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李明月登时面似火烧,羞得把脸埋起来。 她也搞不清楚,为何自己会那样依赖赵昊,还总会下意识藏起自己男孩子气的一面,难道真是发烧了不成? “羞死人了,我可是李明月啊……” 李明月正害羞的扭来扭去,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一声大喊。 “找到了,在这里!” “县主,县主,你在里头吗?!” 紧接着人声渐起,小小的山头被嘈杂的脚步声包围。 “是我,我在这!”李明月忙惊喜的应声。 赵昊也被吵醒,刚想习惯性的发火,旋即才意识到,这是来救援的人,便怏怏揉着眼皮道:“来救兵了?” 李明月兴奋的使劲点头,然后一脸歉意的对赵昊道:“抱歉,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叫李明月,母亲是宁安长公主……” “哦。”赵昊点点头,心说本公子果然越来越强了,猜的一点没错。 便笑道:“我叫赵昊,南京国子监监生。学生拜见县主了。” “不用当真,我从没把自己当成县主的,那不过是舅舅强加给我的而已。”李明月赶忙摆手。 这时,便听外头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妹妹!”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扑到了窝棚门口,弓腰探头往里看,正是那小爵爷李承恩。 昨日地震小点之后,他便带着人漫山遍野的搜寻起妹妹来。 见李明月好端端坐在那里烤火,李承恩哇的一声哭出来: “太好了,你没死,不然娘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李明月本欲习惯性怼他两句,但见他此时已是蓬头垢面,满眼血丝,嘴巴也急的起了一圈燎泡。加之有赵昊在身边,话到嘴边便自动改成了: “小妹让哥哥担心了。” “呃……”李承恩登时一愣,探身伸手要去摸李明月的额头道:“你怎么说话这么客气,发烧了吗?” 把个李明月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当然,有赵昊在身边,她便不由自主眨眨眼,细声细气道:“哥哥又开玩笑了,妹妹什么时候说话不客气了?” 李承恩刚想说,你什么时候说话客气过,旋即却看到窝棚里还有一人,而且还是个男的。 他登时警惕起来道:“你是谁?!” .第十更送到,4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十六章 人家还小 “你是谁?”李承恩警惕的看着赵昊,两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赵昊一看他这样子,心说莫非是个死妹控? 幸亏听到动静,两人已经收拾过残局了。 不然若是让他看到,自己和他妹子居然还共盖一件大氅,估计这厮直接就得炸了毛。 “我是谁?”赵昊对上男人从来不虚的,一边扣好貂皮大氅的最后一个纽扣,一边信口道:“好问题。” “好问题?”李承恩不由一愣,同样信口道:“你他娘的装什么蒜?” “李……”见大哥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话,李明月登时大怒,可话到嘴边,又自动变成了柔柔的。 “哥哥容禀,赵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昨日若非他舍身搭救,你就见不到自己的妹子了。” “啊?原来这样啊。”李承恩闻言面现愧色,忙朝赵昊抱拳作揖道:“原来是舍妹恩公,请受本人一拜,我长公主府必有厚报。” “那就不必了,我救她又不是为了钱。”赵昊一听居然跟长公主府拉上关系,不禁乐开了花。 他可听说长公主殿下是今上唯一的妹妹,与隆庆皇帝感情极好。而且她还和后宫的关系也很好,后来到了万历朝,两宫娘娘都很照顾这位皇姑大长公主,依然让她掌管皇庄皇店,一直到万历成年…… 这样的大腿,当然是用来紧紧抱住不放的,而不是拿笔钱就两清。 何况赵昊现在还发愁,怎么把祖父给的钱花出去呢…… 于是他便对李承恩和颜悦色道:“以后不要带着令妹玩这种危险的运动就行了。” “呃……”李承恩心说,是我想来的吗?是她非要来滑雪,我不放心才跟着出来好吧? 虽然,我不是一个人跟出来的…… 他刚想纠正这个错误的说法,却悚然发现妹妹在赵昊身后,冷笑看着自己。那足以杀死一头驴的目光中,警告意味不要太明显。 “是我不对,非要拉她出来的。”李承恩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默默背下了这口黑锅道:“我妹妹平时整天在家里写写画画的,我想让她运动运动,身体可以更健康……” ~~ 待到护卫准备好了担架,李承恩便和赵昊扶着李明月出了窝棚,将她放在担架上,盖上厚厚的皮裘固定好,让护卫小心抬下山去。 李承恩再度赵昊道谢,问他家在哪里好送它回去。 嗯,是‘它’,不是‘他’。 李承恩默默的想着。当他听到妹妹和这小子,在这小小的窝棚里共度了一夜后,小爵爷的心都碎了…… 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山下与长公主府的护卫起了争执。 看清那是自己的高大哥后,赵昊忙道:“那是我的人。” “放他上来。”李承恩摆摆手,锦衣护卫这才让开了去路。 高武便大步流星跑上来,先一把紧紧抱住了赵昊。然后双手把他举在眼前上下打量起来。 见自家公子除了些擦伤安然无恙后,他才放下赵昊,噗通跪在地上,哇哇的哭成了泪人道: “公子,咱该死啊……” 李承恩从旁看的头皮发麻。这凶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样子愈发狰狞,简直要吓死宝宝了。 在高武说这句话之前,起码十几息的时间,只见他动作听不到他说话,李承恩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发现这凶悍不是哑巴后,他觉得方才场面太过诡异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天灾而已,不可抗力。”赵昊笑着安慰高大哥,问道:“大伙儿都没事儿吧?” 高武忙摇摇头,然后默默组织语言。 把一旁李承恩看得那个难受啊,感觉像自己被掐住脖子一样。 “都没事儿。”好一会儿,才听那大个子闷声道:“大伙昨晚找了一宿,快天亮才看到这里有火光。” 高武不会说,他昨天冒着山崩地裂的危险,在那道沟谷中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一直到半夜才看见火光。可黑灯瞎火的,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过来的路,兜兜转转一直到现在才赶来的。 “大伙儿呢?”赵昊问道。 “他们在后头跟着。”高武说着转身道:“公子,我背你下山。” “不必了。”赵昊确实乏得走不动道,但他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再让高大哥背来背去像什么样子? 便道:“也给我找副担架吧。” “没问题。”李承恩点点头,招呼手下将担架抬上来。 那担架是用帐篷布和两根白蜡杆改出来的,虽然腰部缺少支撑,但能躺着就比被人背着舒服,比下步走更舒服…… 高武便和一名护卫,抬着赵昊下山。 这时赵士祯和蔡家巷的汉子们终于也赶到了。看到赵昊被抬着下来,还以为他怎么了,自然又是一阵嚎丧。 “叔父啊,你这是怎么了?咋断腿了,还是伤着腰了?”赵士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你千万别有事儿啊,我还什么都没学会呢。” 赵昊气得想伸手给他一巴掌,却感觉全身关节酸痛的厉害,心说本公子怕是发烧了,便闭上眼不理会他们。 好在这时,李承恩主动跟他们解释,赵昊屁事儿没有,就是累得走不动道了而已。高武也从旁点头,这才安抚住了赵士祯和一群老爷们儿。 ~~ 等到下了山,徐元春等人也闻讯赶来。看到李明月被抬下来,他们也跟赵士祯等人差不多的反应。 那徐公子徐元春更是眼泪直流道:“险些见不到县主妹妹了。” 把个李明月烦躁的直想伸脚踹人,可想到赵昊还在后头,却又发作不得,便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时,徐元春又看到长公主府的护卫,还抬了个人下来。 不由皱眉问道:“这是何人?” 李承恩便解释道:“这位赵公子是我妹子的救命恩人,幸亏他舍身相救,明月才平安无事。” 说着他又对赵昊介绍道:“这位徐公子是当朝首辅的嫡长孙。” 赵昊心说知道,大名鼎鼎的徐元春嘛。 他本打算坐起来,发动‘对男性套磁’技能,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好勉强笑笑,算是见过礼。 听说是他救了李明月,徐元春这才神色稍霁,朝他点点头道:“赵公子是吧,你救了明月,日后本人必有厚报。” 赵昊一听就知道,他明着是感谢,暗地里却在警告潜在的竞争者,李明月是本公子看上的妞,小子识相点不要自找麻烦。 赵昊暗暗翻下白眼,全当不明白他的暗示。 人家还小呢,根本不懂你们在想些什么。 .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四十七章 我赵大哥 地震过后,随时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找到人之后,众人不敢停留。两帮人便各抬着各自的人,急匆匆往丁家滩方向赶去。 一路上,虽然赵昊被人用皮裘和棉袄裹得严严实实,他却仍冻得直打颤。 这会儿赵昊已经能确定,自己确实发烧了。 对一个平素缺乏锻炼,昨日又受惊过度、劳累过度,且还把大氅让给别人的少年来说,这时候发烧十分合理。 赵昊不禁默默祈祷,自己能早点退烧。他十分担心,万一烧坏了脑子,自己再也回忆不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书了怎么办? 那本少爷还玩个屁啊? 便赶紧开动脑筋,在记忆里寻找,有什么药可以吃一下…… 他先想到退烧药双霸是布洛芬和阿司匹林。 前者他不知道,后者却还真有些思路。 他便想到阿司匹林这玩意儿的主要成分是水杨酸,而水杨酸是从柳树皮中来的。继而又想到李时珍《本草纲目》中,也有提到用柳树皮煮水,可以退烧并缓解关节病患者的疼痛。想来那柳树皮汤中,定然就有水杨酸的成分。 略一推理之后,赵昊便嘶声吩咐高武,看看路边有没有柳树,搞点树皮煮水给自己喝。 高武登时眼前一亮,马上想到了当初的黄花蒿,心说公子还说他不会医术,实在是谦虚过头了。 他便留神四下扫视,结果一直到了丁家滩才看到,永定河边生着好些柳树。 ~~ 趁着等冰床来的功夫,高武便赶紧拔刀刮下大片干枯的柳树皮,捧到赵昊面前给他看。 “是这玩意儿。”赵昊微微点头道:“切成丁煮水,水煮成黑色就端来。” 高武点点头,马上去找人帮忙。 这丁家滩是个临河的村子,河边便有些人家,赵昊的法子又不强人所难,随便给他们点钱就能搞定。 只是那小爵爷看了未免奇怪,心说头回听说柳树皮还能治发烧。 徐元春也关切道:“是啊,赵小弟还是不要乱用偏方了吧?忍一忍等回了京,我请御医给你诊治。” 赵昊咧嘴干笑一声:“大夫开的药太苦,我吃不惯。” “他不是烧昏了头吧?”徐元春便对赵士祯道:“你们不能由着他胡来啊,吃出个三长两短来怎么办?” “我叔父说管用,那就一定管用。”赵士祯不满的看着徐元春,他能感受到这位徐公子对叔父淡淡的敌意。 赵士祯寄人篱下多年,自然善于观察旁人隐藏的情绪。 “行行,算我多管闲事。”徐元春讨了个没趣,转身走开了。 心说也不知哪来的村夫,居然将自己堂堂首辅嫡孙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活该活活烧死。 徐公子之所以会一反常态的大失风度,还跟他超强的脑补能力有关——当他听说,昨晚赵昊和李明月在山上共度一夜后,他连两人将来的孩子长啥样,都已经想象出来了。 然后徐公子耳边就响起马头琴声,感觉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青青的草原……尽管他和李明月一点关系都没有。 ~~ 那边李明月在临时避风的屋里,听说赵昊病了,心里急的跟什么似的。 但她被绑在担架上,想过去看看也没法。 看到徐元春进来,她便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他病得厉害吗?” “谁啊?”徐元春听得刺耳。 “赵公子啊。” “哦,我看烧得挺厉害的,居然让人刮柳树皮给他煮水喝。”徐元春有意无意埋汰赵昊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宁远侯公子刘嗣德等人闻言哄然大笑,纷纷附和徐公子。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李明月登时勃然大怒,凤目圆睁瞪着徐元春。若非被困在担架上,她一脚就能踹上去…… 屋里登时安静下来,这些公子哥显然都怕这位暴脾气的兰陵县主。 “我没说,我是说他有病不看大夫,自己乱吃树皮。”徐元春倒不怕李明月,可不想坏了在她心里的印象,只好赶忙改口道:“我也是好意来着。” “哼,你懂什么,我赵大哥神着呢,他能用冰取火,你能吗?”李明月一脸不屑道。 “用冰取火?吹牛的吧?”刘嗣德等人摇头表示不信。 李明月却冷笑道:“不然那堆火是怎么生起来的?一群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刘嗣德等人这下没法反驳了,便闷声道:“那就看看柳树皮煮水,能不能把他治好了。” 徐元春关注的点却不在这里,而是在李明月随口说出的‘我赵大哥’上。这四个字就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让徐公子脸色十分难看。 好在大家折腾了一天一夜,全都没个人样,倒也不用担心被看出心思。 ~~ 等到赵昊喝了黑乎乎的柳树皮汤,来接他们的冰车也到了。 看着那些来接他们的冰车,赵昊等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丁家滩明明有的是冰排子,李承恩等人却非要等着人来接他们。 这长公主府的冰车,跟那只有一层木板的冰排子,完全是两码事啊! 那就是一个个豪华的车厢啊,只是用两条钢轨代替了车轮而已。而且这冰车并非靠竹篙驱动,而是各由八名穿着红色号衣、脚踏冰鞋的车夫拉过来的。 当赵昊被抬进那装饰华美,还配有保暖的毡幄的车厢中,便完全感受不到车外的寒风了。 高武和赵士祯也跟着上了车,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 赵士祯将湿棉巾敷在赵昊头上,高武又按照从军中学到的法子,给赵昊按摩大椎、曲池、合谷、外关等穴道。 不一会儿,赵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连冰车什么时候开的都不知道。 ~~ 赵昊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等他醒来时,冰车已经停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虽然仍旧手脚无力,那种钻骨头的疼痛感却已消失不见,只觉浑身轻松。 赵士祯也看出赵昊不一样来了,抬手一摸他额头,不由惊喜道:“果然退烧了!” 赵昊知道,这是水杨酸发挥作用了。虽然估计药效一过还会烧起来,但至少此刻整个人舒服多了。 他便哑着嗓子问道:“进京城了?” “没,到玉渊潭了。”赵士祯便答道。 来时路过玉渊潭,就在阜成门外四五里。 “怎么不走了?”赵昊问道。 “好像是长公主来了,外头人都在等着她呢。”赵士祯便答道。 “哦。”赵昊心中幽幽道,长公主一个寡妇,估计这双儿女就是她的精神寄托。听说女儿出事儿,坐不住出来迎接也是正常的。 赵士祯顿一顿,又道:“叔爷和伯父也赶过来了。” “哦。”赵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就更正常了。本公子可是老爹的命根子…… .保底第二更,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四十八章 长公主钓鱼,赵昊做饵 昨日门头沟地震,京师自然也有震感。 这些年京城地震不要太多,震啊震的大家早都习惯了,因此并未引起太大的惊慌…… 只要房子没塌,皱皱眉头算我输。 长公主起先只以为俩孩子是去南苑打猎了,自然也没当回事儿。 直到宁远侯夫人找上门,她才知道,原来两个兔崽子是去西山滑雪了。 这在山里遇上地震,可比平地上危险不知多少倍,宁安长公主登时就担心坏了,赶紧让人出城去寻找。 等到今天回报说,其余人都安全,兰陵县主却失踪了。 宁安差点没昏过去,赶忙让人备车,出城去找孩子。 万幸刚到了玉渊潭,就接到禀报说,人已经找回来了,只是伤到脚,并无大碍。 她赶忙让人从钓鱼台派了冰车,去接一行人返程。 玉渊潭是金、元皇帝每年游幸之地。因为金章宗皇帝喜在此处垂钓,所以又名‘钓鱼台’。 到了国朝,这里成了皇亲的京郊别墅,归属在皇庄之列,自然由长公主管理。 ~~ 知道孩子没事儿,长公主和几位同来的夫人,也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钓鱼台的同乐宫中,等着兔崽子回来。 宫室中生着地龙,屋里温暖如春,长公主和一众夫人们都除去厚重的冬装,穿着轻便雅致的衣裙,坐在那里吃茶说话。 “殿下别上火了,这一年都没怎么震了,谁能料到年底会来这一下?”徐阁老的儿媳,太常卿徐璠的妻子季氏,轻言细语劝慰宁安道:“孩子们吃够苦头了,以后会听话的。” “是啊,是啊。”宁远侯夫人王氏和其余几位贵妇人也纷纷应和道:“孩子们都是自己愿意去的,又不是小爵爷和县主把他们绑去的,县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哎……”长公主这才怒气稍减,歉意的叹气道:“都怨本宫对这两个孩子疏于管教。” 大明朝很多规矩都违背人伦,好比公主婚后必须与驸马分居,这就给了俩孩子无法无天的机会……反正惹了娘去爹那住,惹到爹去娘那住就是。 等到驸马去世了,孩子也长大了,长公主想管也晚了…… 宁安正在那里叹息孩子的教育问题,忽见柳尚宫在外头朝自己使眼色。 宁安会意,略坐一会儿便找个借口来到后头。 “什么事,不能进去说?” 宁安皱眉看着柳尚宫,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刚才接到禀报,救了县主的是赵孝廉的公子……”柳尚宫忙轻声禀报,心说这种话我敢跟你说吗? 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听了七情上面,那些夫人太太们还不知会怎么在背后编排呢。 “啊?!”果然,宁安长公主吃惊的捂住了嘴道:“怎么会这么巧,莫非天意如此?那孩子也去滑雪了吗?” “倒没有,听说是办事路过。”柳尚宫迟疑一下,又爆出个大料道:“还有,赵孝廉也接到消息,和赵勋卿一起急忙忙出了城。” “他们到哪了?”宁安凤目一亮,忙追问道。 “报信的人比他们快一点,这会儿两人应该也快到玉渊潭了。”柳尚宫略一寻思道。 “快拦住他们。”宁安一把抓住柳尚宫的手腕,急切下令道:“请他们来玉渊潭!” “殿下,这样不合适吧……”柳尚宫哭笑不得道:“那岂不让人家知道,咱们一直在暗中监视了。” “唔,有道理。”宁安略一寻思,忽然自得道:“有了,让他儿子来玉渊潭,他自然就会找来的。” 顿一顿,她又笑道:“我正好趁这功夫,把那些碍眼的家伙打发走。” “好吧,殿下。”柳尚宫也是服了自家殿下,为了见她‘赵郎’一面真是拼了。 ~~ 于是长公主一声令下,赵昊睡着觉便稀里糊涂被拉进了玉渊潭。 在冰车上稍等片刻,便听有人尖着嗓子高唱一声:“长公主殿下到……” 高武这才招呼蔡家巷的汉子,将赵昊从车上抬下来。 那边李明月也被抬下冰车,见赵昊已经能在担架上坐起身,她才放下心来。得意的瞥一眼另外几辆车上下来的徐元春、刘嗣德等人,意思是: ‘看看,服了吧?’ “服了。”刘嗣德等人啧啧称奇道:“没想到这柳树皮这么神,以后家里要常备点。” “这不是重点好吧,重点是我赵大哥的本事,大不大?” 李明月一脸与有荣焉,要不是她娘已经站在岸边,她非得让他们谢罪不成。 可惜,兰陵县主的得意,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当长公主和一众贵妇人来到岸边,看到自家孩子一个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场面登时就炸了锅。 “徐元春,你怎么弄成这样?要给你爷爷丢死人啊?!” “刘嗣德,你皮痒了是吧?看回去你爹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一时间场中鸡飞狗跳,贵夫人们各自将自家的小崽子拎回家,至于回去后是竹笋炒肉还是皮带炒肉,就不得而知了。 长公主倒是保持着皇家的威仪,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发作自己的孩子。 转眼间,岸边小辈只剩下李家兄妹和赵昊,李承恩心惊胆战的上前赔笑道:“母亲,辛苦……” “跪下!”却听长公主厉喝一声。 “娘……”李承恩苦着脸双膝跪地。 “好好反省反省再进去。”长公主发落完了儿子,又冷冷瞥一眼女儿。 李明月登时脸色苍白,抱住腿丝丝呼痛道: “好疼,我的腿,我的腿要断了……” 李承恩无语了,心说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你这样倒是能逃过一劫,可我乐子就大了啊。 果然,长公主赶忙叫人将县主抬进去,让随行的太医诊治。 然后狠狠瞪一眼儿子道:“给我跪到天黑!” 李承恩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现在还不到中午呢…… ~~ 料理完了儿女,长公主才款款走到担架前。 赵昊胆子虽然不小,但真看到凤冠霞帔、贵不可言的长公主殿下,还是一阵阵发憷。 看她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不由暗道:要不就下来跪一下吧,别惹到这母老虎…… 谁知长公主却抢先把他按回了担架上,伸手摸一下他脏兮兮的脑袋,慈祥道:“好孩子不用多礼,本宫都知道了,多谢你救了明月。” .保底第三更送到喽,求月票推荐票哦~~~ 第四十九章 跑不掉了吧? 昨儿个地震,赵守正也没太当回事儿。 他没有抗震的经验,看着也就是桌子晃了晃,梁上扑扑簌簌落下灰而已,并没往什么‘塌方’、‘滑坡’、‘雪崩’之类可怕的字眼上想。 结果今天一个跟出去的蔡家巷汉子回来禀报说,赵昊在地震中失踪,高武和赵士祯正在到处寻找。 王武阳和华叔阳闻言直接惊骇落泪,赵守正更是一听就晕过去了。 等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将他唤醒过来,赵守正这才哇的哭出声道:“我的儿啊,让我死了吧……” 说着就拿头去往砖墙上撞,要不是二阳和赵锦防备着,非让他一头交代在这里不成。 赵锦也是眼泪直流,还得劝住叔父道:“我那贤弟吉人自有天相,不是短命的样子,现在只是失踪,定然还能找到的。” “哦,对啊。”赵守正闻言一个激灵,是啊,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急什么?儿子肯定没事儿。 他便擦掉泪,赶紧让人备马,要进山去找儿子。 王武阳和华叔阳自然也要同去。 赵锦一看,得,这三位爷出去,还不知搞出什么乱子呢。便让人赶紧回寺里点一队兵丁,也穿着便服一起去了。 留下看家的人也没心思操练了,在那里忧心忡忡的议论纷纷。 对蔡家巷的汉子来说,赵昊非但是他们的东家,还是他们的精神支柱。现在听说自家公子生死未卜,自然全都慌了神。 赵士禧坐在一旁支棱着耳朵偷听到,原来是赵昊失踪了。 他不禁暗暗祈祷,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回来,死在西山吧…… ~~ 赵守正一行失魂落魄出了阜成门不久,就遇上了前来报平安的蔡家巷汉子。 众人又是一阵喜极而泣,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来都来了,便继续赶路去迎接赵昊一行。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又有蔡家巷的汉子来禀报,说公子被长公主接进了钓鱼台。 赵锦闻言眼前一亮,便对小叔笑道:“这下彻底没事儿了,叔父去拜见长公主吧。” 赵守正却露出忸怩之色,裹足不前道:“还是不要了吧,贸然拜访多失礼啊。” 赵锦指着前头的湖畔庄园道:“钓鱼台就在二里外,叔父这时候掉头回去才失礼呢。”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长公主可是陛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我贤弟如今有恩于她家,不借机结识一下太可惜了。” 赵守正心中苦笑,正因为我儿子在,所以我才不敢与她见面啊。 光想想到时候的画面,都能把人尴尬死…… 就在他踯躅不前时,忽见前头庄园中,出来一队人马。 赵锦的手下打着‘光禄卿’的官衔牌,在官道上十分醒目,是以对方转眼到了近前。 一个中官在马上唱个喏道:“勋卿大人有礼了,身边这位可是赵孝廉?” 赵锦点点头。“正是本官叔父。” 中官愣一下,暗道说反了吧? 不过管他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