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乔传》 第一章 一切皆有可能 唐朝。贞观十四年。长安。 宋府。一女子静静躺在卧榻之上,已然没有心跳和呼吸。 榻边,围绕着一大群人,俱是泪流满面。 大夫已经给出结论。此女子卒。节哀。 王氏边用帕子抹泪,边低声令下人去准备后事。 宋乔张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脸上鼻涕眼泪横流。 怎么可能!她是抱着誓死的决心跳楼的,再说,她有多少年都没有哭过了。 等看到围在她床前的一堆人,离她脸最近的那个眼泪鼻涕还在往她脸上滴,她才知道自己这一脸脏乎乎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居然会有人为她哭! 居然有人会她这样的渣渣哭!怎么可能! 往她脸上滴眼泪鼻涕的这个男人,跟宋明俊年纪差不多大,四十出头。 但这个人不是宋明俊。宋明俊是宋乔的父亲,一个重男轻女的父亲。 不要以为二十世纪的男人就不会重男轻女,宋乔摸着良心告诉你,会! 宋明俊就是个典型的小白脸,顶着那张迷死万千女人的脸,迷惑了宋乔的妈,让宋乔的妈心甘情愿的把一个公司给了他。 小白脸摇身一变成了公司的总裁,便开始在外面花天酒地,宋乔的妈除了天天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毫无办法。 宋乔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她觉得爱情婚姻那些玩意儿简直就是狗屁! 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虽然不爱她,也就是说对她没有大的指望,就拿钱死命的把她养成一个富家千金大小姐,张扬跋扈,吃喝玩乐。 而他自己则在外面养了三个小三,生了三个儿子。 宋乔既瞧不上她那个父亲也瞧不上她那个母亲,所以她尽可能的渣,怎么让父母不好过怎么来。 这个男人不是宋明俊,这个男人的泪眼里有对她真实的疼爱。 那么,这个人是谁? 她就这样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只听他一声惊呼:“乔儿醒了,快快快,喊大夫喊大夫!” 立在男人身边那个也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连忙冲了出去,把早已走出院门外的几个大夫给叫住了:“我妹妹醒了,快请大夫进去看看。” 几个大夫一脸惊愕。怎么可能!明明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少年的惊喜之情无以言表:“是真的,托几位大夫快去帮忙瞧瞧。” 几个大夫回屋,围在床前的一堆人连忙让开。大夫一个个轮流上前诊脉,最后统一认定,这个早已死透的女娃活了。 是真的活了! 一位老妇人拉开大夫就把宋乔抱住了,喜极而泣:“我的乔儿,我的心肝,神仙菩萨保佑,你可是活过来了。” 宋乔完全还没搞清楚状况,这一屋子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更何况他们的穿着打扮完全就是电视剧里面的古装戏。 像她这种虽然读书狗屎无用的人,却自小酷爱看小说看电视剧,尤其是喜欢看宫廷剧和历史剧,脑子里绕了千回百转。得出结论—— 擦!难道是老纸穿越了! 擦!这世界真的是一切皆有可能! 不!不是穿越。她脑袋里突然有另一个记忆在告诉她,这些人她认识。 那个把眼泪鼻涕流在她脸上的男人是她的爹宋名仕,这个抱着她的老妇人是她的祖母,站在床边的这个少年是她的嫡亲哥哥宋雨墨。 还有后面站着的那一堆人,她没一个个细看。但敢肯定,自己都认得。 尼玛,这不是穿越。是重生了。 重生是个啥,借尸还魂…… 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身板儿,顶多十四岁。 跳楼自杀的宋乔十八岁,重生的此刻是十四岁。这算不算是赚了? 女人嘛,谁不想自己年轻点…… 这还不说,自己是以宋氏死的,重生在了一个姓宋的家庭。 更重要的是,就连名字都只有一字之差。从宋乔变成了宋雨乔。 宋雨乔! 老天真是待她不薄。不消细说,这祖母和父亲是爱惨了她的,要不然自己满脸不会都是他们的鼻涕眼泪。 宋老夫人拿着手里的丝帕给她擦脸,并吩咐着:“翠儿去打盆热水来给小姐洗脸,旁的人都出去,乔儿已经无事了,大老爷留下来就行。” 一屋子人应了是,屋里总算是清静了下来。 宋乔傻乎乎的,她把自己的那份记忆先抛到一边去,一门心思的去想现在这具肉身也就是原主的记忆。 宋老夫人,这可不是一般人儿啊,原是一官宦家的小姐,居然对宋雨乔的爷爷,一个小商贩一见钟情。 然后,闹得众叛亲离把自己下嫁了。下嫁以后,用自己的私房钱帮夫君在这京城置了一个商铺。 然后,宋老夫人果然是慧眼,这宋老爷子不是骗女人钱财的小白脸,而是货真价实的纯爷们。 宋老爷子用短短的十年时间,就成为了京城最富盛名的古董商,在京城置了豪宅。 老夫人一共养了二子一女,宋名仕是长子,一力接手了父辈的生意,虽不及老爷子那般精明能干,但也守住了这份家产,并护住了年年殷实无虑。 二子宋名途,自小不喜经商致力于考取功名,做了个九品小官校书郎。虽然官不大,却也是这一大家子厚眼相看的人物。 至于宋雨乔的母亲,在女主三岁的时候就病逝了,女主不堪失去母亲的打击,自此失语变成了哑巴。 这还不算,宋名仕续弦,把年轻时候养在外面的外室接回来宋府,那一儿一女比宋雨乔还长两岁。 如果母亲知晓此事,会不会死不瞑目…… 宋名仕的私生活倒是跟宋乔那个父亲有一拼。 当然了,古代嘛,三妻四妾正常。 再然后,前年宋名仕酒后误事,睡了府里一个端茶递水的丫头,经老妇人同意纳了妾。 大户人家,总归也就这么些事儿。虽说都是些烂事儿,但以宋乔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所积累的经验来看,她完全可以不当回事儿。 更何况,她这爹也是真心疼她的。有祖母和父亲这两座大山,她怕谁? 别忙,自己得知道自个儿重生在哪个朝代,在原主的记忆里一搜…… 第二章 忠仆 唐朝,哈哈!宋乔最喜欢的唐朝,而且还是唐王李世民时代。 一个万国来朝的贞观时代。强国很重要啊,宋乔可不想自己重生在兵荒马乱的乱世去吃那些苦头。 宋乔还想多搜罗一些原主的记忆,被祖母轻轻拍了她的脸:“傻孩子,我跟你父亲问了这许多的话,你好歹点点头还是摇摇头也好啊!” 祖母是真疼宋雨乔,无娘儿惹人怜。 宋乔琢磨着应该挤出几滴眼泪来,居然就真的珠泪滚滚。 擦!自己是个打死都流不出眼泪的人,没想到现在说哭就哭。 老夫人一看她落泪的样子,就把自己的眼泪也给牵扯出来了。哽声说:“我的心肝,你好好的去给你娘亲上坟祭拜,那马车怎么就把你带到河里去了,若不是车夫死命相救,你只怕早就被激流给冲得尸骨无存了。” 这个十四岁的宋雨乔是被水淹死的。她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没有谁残害她的记忆,那么就真的应该是马车意外翻进河里。 宋乔张着嘴,喊了一声:“祖母……” 居然发出声来,让祖母和父亲齐齐震惊张大了嘴,下一秒,祖母居然就地跪了下去,边叩拜边喜极而泣:“感谢神仙菩萨,我老婆子余生都吃斋念佛,我宋家日日供奉香火。” 宋名仕把宋乔的手握住,喊着:“乔儿,你唤爹爹一声,快快唤来听听。” 宋乔樱唇轻启:“爹爹……” 宋名仕两行清泪滚滚而落,又滴了宋乔满脸。 也怪不得祖母和父亲这样高兴。这宋雨乔自不会说话那日起,整个人除了吃喝拉撒木呆呆的,教啥啥不会,也不同人来往,说白了就是宋府养在家里的废人,并且打算这样养她一辈子就算了。 哪曾想,掉在河里没被淹死,倒能让她开口说话了。看她那滴溜溜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也满满透着机灵,难不成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既然宋乔在二十世纪跳楼死了,那好,以后就做宋雨乔。 端着水盆进来的翠儿,看着屋里哭兮兮的老夫人和老爷,一惊。 “怎么了?小姐又不好了是不是?” 宋雨乔脆脆地喊了她一声:“翠儿!” 吓得把手里的盆子掉到地上去,惊呼:“小姐,你会说话了?苍天大老爷,小姐会说话了!” 然后,也像老夫人一样就地跪倒开始叩拜神仙菩萨。 这翠儿是忠仆。宋雨乔性情孤僻不讨喜,只有翠儿和玉儿对她不离不弃。 宋府婆子丫鬟奴仆一大群,也就只有翠儿玉儿是宋雨乔近身伺候的人。 可是玉儿跟着马车同她一起落了水,连尸身都没捞着。 宋雨乔决定不再躺着了,她半坐起来,一头如瀑的黑发披散,衬得一张小脸白得跟瓷似的,既透明又易碎的那种精致。 本来是一个对全世界充满绝望和憎恶的人,本来是一个立誓非死不可的人,借着别人的身子再活一遍,那就从此换一个活法。 她在离高考三个月的时候爬上二十八楼的天台纵身一跳,肯定是摔得四分五裂死翘翘了的,也就是说那个宋乔确定是死了,只不过灵魂附在了另一个宋雨乔的肉身上而已。 去他娘的高考。古代好,古代的女子不需要高考! 宋雨乔眼神流波,细细打量自己的屋子。 宋府果然是古董商,屋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是精品,随便偷一样拿到二十世纪去卖都是价值连城。有钱人的世界,处处熠熠生辉啊。 再看祖母和父亲的衣着,都是顶级的绸缎面料,刺着苏绣,那绣花的丝线似乎还掺了金线,一闪一闪发着光。 再看翠儿,虽是丫头,却一身粉色的裙子,俏丽可人,头上那两朵珠花,竟也不是簪花,而是珍珠和翡翠精制,做工精巧,珠圆玉润。 宋乔很满意自己重生的这个家庭! 等细细洗过脸儿,守在客房未曾离开的大夫们又一一进来诊过脉,开了一张祛寒补身的药方,宋名仕这才送大夫们离开女儿的闺房。 祖母想是这一天受了惊吓又受了累,被候在外面的孙婆子扶着,回去了自己的“照庭苑”歇息。 翠儿坐在床榻上,趴在床边,看着宋雨乔的脸,一个劲喃喃说:“那马怎么就发狂了呢?本来我是要跟玉儿陪同小姐一起去的,小姐非要留下我给老夫人酿桃花酒。若是我也去了,定是跟玉儿一个下场。” 宋雨乔柔声说:“你去把华生唤来见我。” 翠儿为难:“老夫人和大老爷不让男仆进来后宅,若是被旁人知晓了,会说小姐的闲话。” 宋雨乔牵着唇角一笑。 古代就是这些规矩最可笑,越是这样管束,才越是有小姐跟谁谁谁私会的那些香艳本子…… 她宋乔在那个二十世纪里,是女孩子里的爷们儿,是男孩子里的大佬,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休想跟她说教。 以她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所累积的经验来看,自己身边必须得有几个忠心的靠得住的人。 那华生既然可以不顾性命去救她这个宋府的废人,就定是值得信赖。 这宋府是豪宅没错,东苑住着大老爷一家,西苑住着二老爷一家。 对了,还有那个至今未出阁的姑姑住在南苑。 老太太自然是住在北苑了。 东苑名唤“名仕苑”,西苑名唤“名途苑”,南苑名唤“名情苑”,北苑名唤“照庭苑”。 这都是依着主人的名儿取的。 虽说是商贾人家,却也并非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不比二十世纪那些爆发富,除了有钱文墨一窍不通。 宋老夫人和宋老爷子虽然夫妻伉俪致力于发家致富,却也没落下对后辈的教育。老夫人住着的照庭苑内,就设有一间私塾,请一些先生教子孙们琴棋书画。 华生是宋府的车夫,自愿卖身来宋府已有三年。平日里沉默寡言,跟宋雨乔并不亲近,没曾想这次却舍命救了她。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从来都是讲义气的人,谁对她好一分,她必定还十分。当然,也是睚眦必报的人。 第三章 做个朋友挖 二十世纪的宋乔就是这样做人做事的。 翠儿拗不过,终是把华生领来了后院。 华生对雨乔见过礼,远远的垂头立在门那厢。 宋雨乔细细打量他。生得面若雕塑,立体的五官,平面模特方有的质感。眉眼之间有些冷峻,拒人千里之外的孤气。 虽是穿着下人的粗布短衣,那身姿却坚实挺拔,从内里透出来的孤独竟是带有贵气的。 年岁并不大,却少有的沉稳。 直接问:“你会些武艺傍身?” 他似是一惊,抬头望了宋雨乔一眼,垂头老实回答:“不过是一些浅显的拳脚功夫。” 宋雨乔点头,然后说:“以后你跟着我,归我雨乔苑所用。” 他进退有度:“多谢小姐厚爱,只怕老夫人和大老爷不准。” 宋雨乔一笑:“翠儿,拿银子给他,明儿去置办一身好看的行头,老纸……本小姐只跟有颜有料……咳咳……只跟长得好看又中用的人做朋友。” 华生……朋友? 翠儿……朋友? “就这样,你们都下去,我累了。” 华生接了银子退出门去。 翠儿狐疑道:“小姐以往可都是让我打地铺睡在小姐床前的……” 宋雨乔璀璨笑道:“以前的我没用,现在的我不用你打地铺守着我睡。” 翠儿也笑起来,看到自己的主子死去活来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高兴多过担心。只要主子好好的,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翠儿撇着嘴:“不守着小姐我睡不着。” 想来也是,这些年来,都是她守着这个哑巴小姐,免得她时常夜半惊醒默默垂泪。在外人眼里,雨乔是个傻蛋哑巴小姐,对翠儿来说,却是把雨乔当成最亲的人。 雨乔柔声道:“那你就打地铺睡吧。” 翠儿连忙欢喜地铺好了被子,坐下来,趴在床沿上望着雨乔。只觉得眼前的小姐,比以往更加好看了。 雨乔躺下去,翠儿也连忙躺了下去。 不消半刻,雨乔就半坐了起来,翠儿也连忙坐起身来。 雨乔摸着自己的脸儿,这脸儿触手嫩滑,宛如羊脂。头先虽是用热水把脸擦干净了,但总觉得不大安逸。 二十世纪的女子自小就精通各种化妆品,把一张脸打整得光彩照人。莫非这里洗脸连个洗面奶都没有? 雨乔瞄着翠儿,问道:“莫非就是用清水擦擦脸就算是完了?” 翠儿冷不丁被这样一问,一时噎住了,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小姐自生下来起,就是用澡豆洗脸和洗澡的,所以小姐的皮肤才会这般好。” “澡豆?” 翠儿笑盈盈地:“可不就是澡豆,这可不是平常人家用得起的。需要将绿豆磨成细粉,再用甘松、山奈、香薷、白芨、防风、藁本、白僵虫、白附子、天花粉、零陵香这些一起捣成细末,每天洗脸洗澡就会皮肤细腻如脂,国色天香。” 宋雨乔张着嘴。看来老纸小瞧这古时候的护肤技术了…… 翠儿接着说:“一般的人家自然是用不起的,但凡稍微好一些的人家,却也是用淘米水洗脸,也可令皮肤雪白无瑕。” 雨乔一时兴起,便让翠儿伺候她用澡豆洗澡洗脸。她摸着自己的皮肤,真真是滑不溜秋吹弹可破。 翠儿从梳妆台上取了一个盒子,打开来一股花粉的香气。 翠儿说道:“每到三月,府里院子里的各种花就开了,丫头们就采摘下来,烘干以后研磨,再用羊羔油调制,我给小姐涂上,皮肤就会润润的了。” 这一切打整完毕,雨乔再度爬上床。翠儿却又拿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拈出几片,递到雨乔的嘴边:“小姐,这是三月里的新茶,烘干以后含在嘴里,是可以清新口气的。” 擦!难道不用刷牙…… 怪不得古代女人笑不露齿,指定是不敢露齿。 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又半坐了起来:“难道牙齿不用洗?” 翠儿噗嗤一笑:“含口茶水,用食指搓搓牙齿可不就洗了。” 老纸…… 雨乔倒下去……落后,果然是落后…… 不刷牙岂不是是要命的事儿,不行,老纸绝对不遭这样的孽……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现在这个宋雨乔好好的当下去。 她重活一遍是来享福的,不是来遭罪的。 哑了十年的宋家大小姐突然会开口说话了,一时传遍了整个宋府。 东苑,也就是名仕苑的后院又分为四院。 宋名仕的继室王夫人跟女儿宋雨珠一院,名为雨珠苑。 宋名仕的妾室李小娘住一院,院子尚未定名,只等看她肚子里生下来的那个是男是女。 宋雨乔独自住着一院,名为雨乔苑。 还有一院至今空着,莫不是宋名仕还想纳妾?嗤! 四院均有自己独立的花园,从花园的拱门出去,便是回廊亭台池塘,花草繁盛,流水潺潺,环境清雅,布局恬淡,很适合女子居住。 王夫人虽为继室,却顶替了宋雨乔母亲的位置,俨然是一家主母,打点着宋府的一切。 她虽是出身低微,也算不上是精明能干,但毕竟入府了这些年,耳濡目染的,还是把个主母好好的当着了。 宋府只知她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出身,被宋名仕在大街上相中养了起来。 门当户对害死人,宋名仕娶宋雨乔的母亲就完全是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不知他对她到底有几份真心。 女儿宋雨珠比宋雨乔长两岁,却被称作二小姐。因为养在外面,后才被接进府来。 儿子宋雨清住在前院,跟宋雨珠是双生胎,年十五,每日勤学苦读,力求考取功名。 这厢,他也坐在母亲的房中。 王夫人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吹着水上的浮沫,姿态端正,波澜不惊。 可是细看,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野气,反倒不同于别的妇人,自是有野性风情。 宋雨珠手里拿着的丝帕在两个手指间搅过来又搅过去,气呼呼道:“娘亲你倒是听到了没有,那个哑巴会说话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情,明明从河里捞出来大夫都说是死透了,怎么就活过来了?活过来也就算了,怎么就会说话了?” 第四章 白莲花 宋雨清咳嗽一声:“这岂非不是好事儿么。” 书呆子! 宋雨珠刮了弟弟一眼,继续说:“哎呀娘,这府里数祖母最疼那个哑巴,这厢她突然开口了,岂不是让祖母更加爱惜她?” 王夫人把茶盏放下来,拿着丝帕在唇上印了印。 “你都是个大姑娘了,遇事还这样一惊一乍,平时娘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宋雨珠委屈得红了眼,鼓着腮帮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王夫人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我怎不知老夫人疼她,可你细想啊,还不是疼她又没娘又是个哑巴,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个废人,长辈疼的都是腐肉,你跟她去争那些宠爱做什么?” 宋玉清接口:“娘说的是,正是这么个理。” 王夫人又说:“明儿一早,你们姐弟二人拿上些好的补品,送给乔姐姐去,老夫人和老爷会看重你们兄弟姊妹之间这份手足之情。” 雨珠搅着手里的帕子,嘟嚷:“我才不要去!祖母不是吩咐过,平日里不让府里的人走进她的院子?生怕谁会吃了她似的!” 王夫人斜了她一眼,嗔道:“还是生怕你欺负了她,所以你不是更得主动示好。她现在可不是从前,你对她好一些,她就能在老太太面前说些你的好话,将来祖母给你的嫁妆可不就要多一些。” 雨清把手里的书合拢:“这总归是个好事不是,去看望她也是一家人应当有的情分。” 雨珠再不强辩,默应了。 王夫人再度把茶盏端起来,就听春儿在门口禀报:“夫人,李小娘来了。” 宋雨珠把嘴一撇,嘟囔:“她来做什么?最瞧不上她那一脸子狐媚气。装得多善良多温柔,一看到爹爹就一脸狐媚。” 王夫人瞪了她一眼,随即笑盈盈道:“快请李小娘进来。” 门帘子一掀,李小娘就挺着大肚子进来了。她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拿着丝帕印自己的眼眶,只见那双眼红通通的。 王夫人不动声色看她坐下,听到她抽抽搭搭着说:“今儿可真是把我吓死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样天大的祸事。我一想到乔姑娘遭了这样的罪,心子肝子就疼到一处去了。” 宋雨珠没好气地说:“李小娘当着祖母和父亲的面哭了那半晌还没有哭够?怎地又跑到这里哭来了?她不是活过来了吗?你这样哭是不是在咒她死?” 李小娘听了这样的话,先是一惊,而后更是百般委屈。 “珠儿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何苦要这样装腔作势?我是想着,明儿约夫人跟我一起去弘福寺里烧香,谢佛祖保佑乔姑娘活了过来,你怎么就这样一通抢白?这话若是叫老夫人和老爷听到了可怎么是好?” 宋雨珠还想还嘴,王夫人怒道:“晚辈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我看你是应该去跪跪祠堂才知错。” 李小娘拿着丝帕摸摸眼泪,柔声道:“夫人千万别动气,想二姑娘也是心疼大姑娘才一时口不择言。” 王夫人对宋雨珠呵斥:“还不谢过李小娘为你求情,回你的房间闭门思过去。” 宋雨珠起身,不情不愿地对着李小娘施了一个万福,扭身出了门。 宋雨清也连忙起身道:“儿子也回房了。” 两个孩子都走了,王夫人看着李小娘,和和气气道:“看你这肚子,下个月就该生了,该多在府里静养才是,明儿我带着珠儿去弘福寺烧香,一并替小娘祈福。” 李小娘眉目娇柔,娇滴滴应:“多谢夫人,这府里数夫人最疼我。” 王夫人询问:“最近胃口可还好?需记得多吃一些,万不可为了担心身材走样就禁口饿肚。” 李小娘笑道:“胃口好着呢,晚饭俱是我爱吃的一些东西,菜花炒虾仁,韭菜煎鸡蛋,这些都是新鲜的。我爱吃的生鱼片也是现杀现剖现切的,饭后还吃了两个香蕉和两个橘子。” 王夫人唤春儿:“给小娘端一碗牛乳来,今儿小娘受了惊吓,又哭了这半晌,喝点牛乳缓缓心绪。” 李小娘再次道谢,安坐着,将牛乳喝了。把碗盏拿在手里细细看,满眼都是羡慕。 “这碗我看着就是和田玉的,这色泽这温润,真正是好东西。夫人一进府来,老夫人就赏了夫人这一套和田玉的碗筷,真真儿的看重夫人。” 王夫人笑语:“我不过是托了两个孩子的福罢了。” 用丝帕印印唇角,李小娘道:“母凭子贵,只盼着我也能生下一个少爷,没准儿也能得老太太赏。” 王夫人不答话。 李小娘把碗盏放下:“今儿这事儿也真是奇了,明明都死透了的人,居然就睁开了眼睛。夫人,你说可有什么古怪?” 王夫人笑了:“这是乔姑娘福大命大,哪里来的什么古怪。” 李小娘满脸清纯无公害,用手抚着心口说:“活过来了还不算,居然就能开口说话了,我房里的秋儿说,把老夫人和老爷喜得跟什么似的。” “这老夫人老爷素来疼她,跟个废人似的养了十年,处处依顺着她。” “原本她是连二小姐半分就比不上的,却独独得了老夫人和老爷的宠爱。” “秋儿说,晚间时候,她房里的丫头翠儿领了华生去了雨乔苑,老夫人和老爷是最忌讳男仆进出后院的。” “她从来都不搭理这府里的人,常常看到你我都像是没有看到,整个人木木呆呆,怎么就想起把华生叫去院里问话。” “难不成她这死了一回,不光是能说话了,就连脑子都活泛起来了?” 王夫人静静听她说完,笑道:“看来这府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娘,你既有这许多疑问,不如直接跟老爷说去,我这人向来脑子笨,光听这番话都累得慌。” 李小娘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的单纯无知,孩子气地说:“要不是夫人自来疼我,我怎会跟夫人说这些,也不知道那匹马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否则又怎会发狂。” 第五章 早产 王夫人目光一冷,面色一沉,沉声道:“小娘莫生这些无端的揣测,小心旁人听了去添油加醋的造谣生事。说到底,那马也只是畜生罢了,总归是有畜生的野性在,小娘难不成还去跟畜生计较。” 李小娘点点头,温柔细语:“活过来了就好,我这肚子里是儿是女都不知晓,这还没出世的孩子总不至于去跟大小姐争这府里的地位和宠爱。这人吧,都是个命,虽说她就是个废人,可偏偏就是这府里的大小姐,只盼她以后莫要再死一回。我坐了这半晌也该回了,请夫人明日上香别忘了替我点上三炷。” 说罢挺着个大肚子出了门。 这番话的什么意思?难道我有儿有女就会为了给孩子争宠爱而毒害乔丫头…… 真正是说话杀人不见血! 王夫人把茶端起来,又重重放在桌子上去。 李小娘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里,梨花开得正好,一团一团雪白。 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低语:“为娘会护你周全。” 别看那王氏自进府以来对老夫人伺候周到,对墨哥儿对乔丫头也慈祥亲切,还不都是在装腔作势。 她才不信乔丫头这次是事出意外,指不定就是府里有人想她死。自个儿迟早得把那个人揪出来! 府里谁不知道老夫人最疼的就是那个哑巴孙女儿,乔丫头母亲去了是事实,却给她留下了那一辈子都吃用不尽的嫁妆。 京城谁不知道,当年文岚馨嫁到宋府,文家陪嫁了半个家业,这份家业迟早还不是陪嫁给雨乔。 雨乔若是死了,自然对王氏是有好处的不是? 回屋卸了妆,在床上躺了半会,想了这许多事儿,突然就腹痛不止,接着就是上吐下泻。 这一闹腾,把府里的人就都给惊动了。 虽然老夫人素来不喜她,觉得她以色事人,迷惑了自己的长子。但还是看重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大夫诊断,是吃错了东西引起了食物中毒。 秋儿跪在地上回话:“晚饭也就是平时夫人爱吃的一些东西,菜花炒虾仁,韭菜煎鸡蛋,这些都是新鲜的。夫人爱吃的生鱼片也是现杀现剖现切的,饭后还吃了两个香蕉和两个橘子。夫人没吃完的这些菜食赏给了我和菊儿,我跟菊儿吃了都没事。” 王夫人怒斥:“指定是你们这些奴才照顾不周,要是小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们统统赶出府去。” 老夫人说:“起来吧,想是怀孕期间胃口好吃坏了肚子。” 王夫人自己请罪:“都是儿媳的错,没有照顾好小娘,请婆母责罚。” 老夫人叹道:“罢了,这府里的人我素来知根知底,断没有那种残害主子的恶仆。想来是她自个儿吃错了东西,不怪你。” 李小娘在床上疼得呼天抢地,这一闹一折腾,就生生动了胎气。 老夫人连忙使唤下人去请接生婆,又把自己身边的两个老婆子留下来帮忙。 李名仕在外厅里急得脑门子都是汗,搓着手走来走去。 老夫人呵斥:“男子汉大丈夫,遇事一点稳气都没有,坐下来!” 王夫人起身,拉着夫君的手臂轻轻摇晃,并使了个眼色。 李名仕落了座:“都怪儿子太担心了,这才七个月就动了胎气,儿子不能不担心。” 老夫人斜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下来:“你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七个多月的娃只要顺利生产下来也好养活,我看李氏的面相,她是有儿孙福的人。” 听母亲这样说,李名仕稍稍宽了心。 老夫人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唇角蠕动,显然在念经祈福。 两炷香之后,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婆子出来报喜:“恭喜老夫人大老爷,是个小少爷。” 老夫人问:“可还康健?” “奴婢细细检查了小少爷的全身,手脚全都健全,除了哭声不够响亮,无碍。” 老夫人起身:“那就好,我看看孙子就回了。” 秋儿把孩子抱了出来,老夫人跟李名仕都仔细看过,虽然早产,个头不大,但面色也还红润,呼吸也还均匀,彻底放了心。 老夫人吩咐:“李氏产子有功,赏一套黄金碗筷给他。孙婆子把我房里枕边上的小箱子取来,把里面的那个金镶玉项圈给小少爷戴上,吴婆子去库房取最好的燕窝人参来,给李氏补身。我跟大老爷今儿就不进去看望李氏了,免得沾了血气。” 众人应了是。 李氏食物中毒加上早产,身子一下子就垮了,没有小半年不会复原。 第二日一早,宋雨乔就知晓了这个事儿。 她蹙眉良久,问翠儿:“李小娘果真就吃了那些东西。” 翠儿道:“据说李小娘冥思苦想,确实没有吃其他的东西。” 在宋雨乔的记忆里,这李小娘长了一张天然无公害的脸孔,却活脱脱就是二十世纪所说的那种白莲花心机婊。 宋名仕酒醉是真,李小娘乘机而入把宋名仕睡了,事后梨花带雨一副受害人模样,顺理成章从丫鬟变成了妾室。 这也无可厚非。女子为了谋幸福,耍小许的手段,只要不害人就行。 所以,宋乔对宋雨乔这个小娘还萌生了许多兴趣。 宋乔的母亲就是个善良老实的实心人,才会生生被宋明俊那个小白脸欲所欲为。 相比之下,宋乔觉得心机婊更能安身立命。 她会让宋雨乔成为比白莲花更白莲花,比心机婊更心机婊的渣女。 坐在镜子前,宋雨乔望着镜子里这张脸,真的是有点爱不释手。 肌肤如瓷,五官如塑,眉如远黛,眼若星辰,鼻如玉雕,唇若艳桃…… 这每一处,无不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活在二十世纪的那个宋乔虽然也算是个美人,但每天画得红眉毛绿眼睛黑嘴唇,穿着露脐装破洞牛仔裤,手里夹着烟,怎么看都是社会不良少女。 这个宋雨乔不一样,就是个瓷人儿玉人儿,谁见谁怜。 伸手在自个儿的胸前摸了两把,两个小核桃才进入发萌期…… 第六章 太美了可咋办 翠儿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满满当当的首饰,都是顶级好货。 “小姐,你看看是金花好看还是珠花好看?” 宋雨乔透过开着的窗看向院子,院子里栽着很多株桃花,在三月里开得正好。 她说:“就戴桃花吧。” 看来,宋乔和宋雨乔目前有一样相同的爱好,都喜欢桃花。 翠儿去了院子里,折了几朵桃花,插在宋雨乔的两个发髻上。 梳妆台上搁放着各种小瓷盒子,里面都是些脂粉胭脂口脂,虽不比二十世纪款式那么多,却都是天然无公害的植物制成,倒是让雨乔格外喜欢。 她自小都是喜爱在外面玩乐的,那化妆技术就更是非比常人。加之原主的底子本来就好,稍微的那么描画涂抹一番,就如桃花一般的娇艳欲滴了。 化妆的最高境界是,明明化妆了却看起来还是素面。女人美不美,第一懒不懒,第二会不会化妆。 镜子里这人儿把自己迷得神魂颠倒,双眉浓淡恰好,宛如新月,鼻梁挺直,鼻尖微翘,端正中透着俏皮,双唇厚薄适度,嘟起来是樱桃,抿起来是月牙,皮肤白嫩,刚剥壳的鸡蛋一般,轻轻抿嘴一笑,脸上便呈现好看的括号。 正在左顾右盼,宋雨珠和宋雨清来了。 翠儿一时警惕起来,雨乔却是依然坐着,并回头给了他们一个括号笑。 这一笑,二人俱是愣了一下。 好似从前都没曾仔细看过她,竟从不知道府里这傻蛋有着这样的容貌,这容貌除了美丽不可方物,更惊心的是,灵动精巧,聪慧无遗。 二人齐齐给宋雨乔见礼:“乔姐姐好。” 擦!比自己大两岁偏要叫自己姐姐…… 听在耳里真个不爽! 宋雨乔嫣然笑道:“你们以后喊我乔妹妹吧,明明我比你们小。” 兄妹二人惊住,相互对视一眼。 这是要生哪出幺蛾子…… 宋雨清正色道:“我们不敢违祖母的意思。” 宋雨乔看着他,她算是明白了,宋府的基因真个是好。先不说自己那墨哥哥,若是生在二十世纪一定会被星探挖出来再捧成艺人。 许是一母所生,雨墨的好看跟雨乔的美有相同之处,只不过雨墨是男儿,轮廓自然是要硬性一些。 却也就是这份硬性,将他的好看更显男性之美。 雨清虽不是长相绝美的男儿,偏那份温文儒雅更甚一筹,眉眼处满满的竟是岁月静好的从容,反倒格外的令人暖心。 但此人一看就是个书呆子,板上钉钉,木讷不懂变通。 虽然二十世纪的宋乔是个学渣,但她还是很尊敬那些学霸的。虽然不屑为伍,却也不会为难。 再看看宋雨珠,十五岁的年纪,已然长开了,正是绽放的年纪。 若宋雨乔是桃花和百合的综合体,那雨珠就是芍药,每一处都生得艳丽而且浓烈。这种美,大气而且耀目,初见令人目眩,再见也艳色不减。 但一看就是个作的,不作不会死的那种。 她把眼睛停在宋雨珠的胸面前,鼓鼓囊囊的,显然发育得很好。 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问:“珠儿姐姐穿什么杯的胸罩?” …… 没有一个人听懂! 宋雨乔忍不住放声大笑,几乎就笑得滚到了地上去。 宋雨珠脸色都变了:“姐姐你这是在笑话我吗?我很可笑吗?我们好心好意来探望你,你偏是要羞辱我们吗?” 翠儿连忙辩解道:“小姐自从活过来又会说话以后,就总是说些子胡话,还请珠儿小姐不要见怪。” 翠儿说的都是实情…… 雨清想是担心雨珠生事,温和劝道:“乔姐姐经过了这样惊心动魄的变故,定是伤了身子又伤了脑子,就算说出不适当的话做出不适当的事,也要多多体谅。” 雨珠…… 我又没把她怎么的,你们这是护的哪门子短…… 宋雨乔正色道:“我的意思是,珠儿姐姐的身材很好。” …… 身材很好?! 这是在夸奖?! 宋雨珠怔住,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难道,真是脑子出了问题?这个宋雨乔太陌生了啊。从来没听到她说过话,从来没看到她笑过。 关键是,她笑起来还这么好看,就像是那些随风摇曳的花儿。 撞了鬼了! 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宋雨清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张笑脸,脸居然一下子红透了。 宋雨乔问:“清哥哥今儿不去书院读书?” 宋雨清规规矩矩,从头到脚稳稳当当,他的声音就像三月的风,轻轻地又暖暖的,回道:“要去的,来看过乔姐姐就去。” 宋雨乔仰着脸撒娇了:“都说了我是妹妹,以后再唤我姐姐我就不搭理你了。” 这副撒娇的模样,真真儿是让雨清更暖了。她仰着脑袋,眼睛大大的,嘴唇嘟嘟的。 宋雨清明明不敢违祖母的意,但不由自主的应了:“好,以后唤你乔妹妹。” 宋雨乔起身,笑颜如花:“哥哥去读书吧,我跟珠儿姐姐说说话儿。” 宋雨清施礼之后,看了宋雨珠一眼,显然是怕自己的妹妹为难这个乔妹妹。 虽是不放心,还是走了。 宋雨乔唤翠儿:“你去端一些果子来我跟珠儿姐姐吃。” 翠儿应声而去。 宋雨珠细细打量宋雨乔的房间。这是她第二次进这个房间。 第一次就是昨天,来看宋雨乔到底死透了没。 今儿这么仔细一看,果然是祖母的心头肉,屋里的家具都是沉香木的,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屋里的摆设都是金玉奇品,就连烛台都是纯金的。 心下更是恨了几份。 宋雨乔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个瓷娃娃似的,一脸的洁白无瑕。 “珠儿姐姐可要去探视李小娘?” 宋雨珠斜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李小娘给我们生了一个弟弟呀,祖母还赏了她金饭碗呢。” 说起金饭碗她就有气,王夫人昨晚回房气得摔坏了一个玉石茶盏。 再说,当初接他们姐弟二人回府以后,祖母就赏了雨清一个玉坠,赏了她一对玉镯。 第七章 你不给我就抢 这怎么能跟金镶玉的项圈相比。 说白了,祖母就是不待见他们母子三人。 凭啥! 雨乔叹道:“幸而只是吃错了东西,虽是动了胎气,母子尚且平安。” 雨珠讥笑道:“成日都在吃东西,从早到晚都在吃东西,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怪谁?怪她自个嘴馋。到底是丫头出身,见啥都眼馋。” 雨乔娇声道:“姐姐可别这样说李小娘,她平日对我们可亲了。” 雨珠撇嘴:“说你是个傻瓜还真是,你以为她对我们是真亲?我看她是巴不得你死了才好,昨儿假惺惺当着祖母和父亲的面哭了半天,晚上又还去母亲的房间哭,她这番做派,无非是让府里人都以为她善心。” 雨乔傻呵呵应:“原来她还去了二娘的房里哭呀,看来是真疼我了。” 雨珠鄙夷道:“你昨儿是没听她房里的丫头说,她吃了晚饭之后又吃了两个香蕉两个橘子,这还不算,又把母亲的牛乳喝了一大碗。我看她是典型的饿死鬼投胎,上吐下泻都是她自作自受。” 雨乔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再不说话。 雨珠走到梳妆台前,看着没有关拢的抽屉,翻看了一会,拿出两根金簪说:“这两根给我。” 要说以往,雨珠见雨乔,见一次抢一次。不管是头上戴的,还是手里拿的。 反正雨乔不会说话,抢了也就抢了。 若不是以前的玉儿从来不让旁人进雨乔的院子,只怕这一屋子的东西早被抢光了。 雨乔还是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不说话。 雨珠把两支金簪顺手往头上一插,看着雨乔,伸手就去摘她的耳环。 这对耳环是雨乔的母亲留下来的,两颗血玉,鲜红欲滴。是母亲嫁来宋府的那天祖母赏的。 一直都被玉儿藏在抽屉的最里层,就是怕被人抢了去。今儿才翻出来戴上,就被雨珠看上了。 雨乔的双目黝黑如墨,一瞬不瞬看着雨珠,倒让她心虚了。 “你这样死盯着我做什么?你这样的傻子又不出门,穿戴这样好看做什么?我等会要跟母亲去弘福寺上香,也亏了母亲善心,要去替你祈福,你倒好,一对耳环倒舍不得给我。” 雨乔本是不在乎这些物件的,说到底无非就是穿的戴的,就算送给她也不打紧。 但是,第一,老纸并非傻子。第二,老纸并非那么好欺负。 今时不同往日,老纸得让你长长记性…… 雨乔静静地道:“你头上的珠花好看,你手上的镯子好看,你身上的裙子好看,我都要,全部脱下来给我。” 雨珠简直是惊呆了。以前这个傻木头可是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的,怎么死了一回懂得爱财了? 雨珠又气又笑:“你死了一回,反倒是疯了吧你!” 雨乔还是静静地:“你不给我我就抢。” 一个抢字出口,就动了手。一把就把雨珠头上的珠花给薅了下来,连同梳好的发髻都给抓散了。 雨珠完全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立刻就尖声大作,抬起手护着自己的脸,怕把脸抓花了。 别看她身板小,可动作却是灵活得跟夜猫似的。 更重要的是,出手就快,准,狠…… 手刚抬起来就被雨乔拽住,一把将手腕上的玉镯给薅了下来。 薅下来之后顺手就丢在了地上,玉镯在地上碎成了几节。 这可是祖母赏的啊,雨珠肉疼得一声尖叫,弯腰就去拾捡。 她一蹲下身去,雨乔就扑了上去,骑在她的背上拉扯她的衣服裙子。 难道真为了要她的衣服,就打算要把她脱光? …… 这一连串的惨呼把坐在院子里的翠儿吓傻了,边往屋里跑边扯着声音喊来人。 翠儿进屋的时候,眼看着自己的小姐躺在地上,耳朵在滴血。 雨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吓傻了。雨乔骑在她的背上扒拉她的衣服,她只是本能的起身站起来,推都没来得及推她一下,她就自个咕咚一声躺到地上去了…… 王夫人赶过来了,老夫人也赶过来了。 老夫人一看屋里的情形,怒喝:“跪下!” 雨珠吓得噗通就跪下了。雨乔也勉强起身,跪着。 王夫人也是吓得声音都抖了起来:“雨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雨珠回想起先前的一幕,真的是又惊又怕,眼泪一涌而出。“我……我……” 使劲平复惊吓和心绪,哭诉道:“乔妹妹抢我的东西,抢我的珠花,抢我的手镯,还要脱我的裙子。” 苍天有眼,这都是实情! 老夫人目光一冷。 翠儿噗地跪下:“二小姐来看望大小姐,大小姐使了我去端果子给二小姐吃,我把果子端进来就去院子里浆洗衣裳了,听到惨叫声进来,就看到大小姐躺在地上,耳朵在流血。” 果然是在流血,流进了脖子里,在雪白的脖子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雨乔伸出手去,手心里躺着两粒耳环,轻声说:“珠儿姐姐说她喜欢这对耳环,我摘下来给她。” 老夫人怒喝:“到底是你摘下来给她,还是她伸手抢的?” 雨珠连忙回道:“我没有抢她的耳环。” 老夫人声色俱厉:“你没有抢,怎么耳朵会被生生扯破?难道是乔丫头自己把自己耳朵扯破的。这些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抢了乔丫头多少东西,就连手里拿个果子碰到你也会被抢走。你以为以前的玉儿凭什么敢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进这个院子,都是我怕了你们来抢东西不说还要来谋财害命!” 王夫人连忙跪下:“婆母你言重了,她们是姐妹,小打小闹是有的。万不敢谋财害命。” 老夫人拿起茶杯就砸在了王夫人面前:“小打小闹?这些年乔丫头就是个哑巴,就是你们眼里的废人,她见谁躲着谁,跟谁小打小闹过?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抢东西抢到屋子里来了。” 王夫人再不敢出声。 雨珠不服,天地良心,她没说假话啊! “祖母,你看看你赏给我的镯子,被乔妹妹拽下来碎成了几段。我最是爱惜祖母赏赐的东西,若不是乔妹妹砸了,我自己是断断不舍砸了的。” 雨乔可怜兮兮的:“珠儿姐姐伸手来拽我的耳环,我手里拿着锤子给姐姐砸山核桃吃,举起手来一挡,镯子碰到锤子就碎了。” 第八章 来跟着我呗 老夫人心下一疼:“那你怎么说是自己摘耳环给她呢?” “她没有从我耳朵上扯下来,孙女疼得受不了,害怕她来扯第二次,倒不如索性自己摘下来送给她。” 翠儿突然就哭了:“耳朵扯破了都没扯下来,这是该有多疼啊,小姐你怎么那么傻啊。” 老夫人也是双目含泪:“你们这些年就是欺负乔儿傻是吧,为了抢东西下这样的狠手。王氏,你教的好女儿。” 雨珠凄声呼喊:“祖母……母亲……我是被冤枉的,是她抢我的东西!” 苍天!她真的是冤枉的! 可是,谁信…… 老夫人冷声:“这次我不会轻饶了你,梅儿把二小姐带下去交给如灵打二十板子,王氏,去祠堂跪三个时辰。” 梅儿不顾雨珠挣扎哭诉,和另一个丫头一起将雨珠拖了出去。 雨乔被老夫人拉起来:“去我的院子,孙婆子去请大夫给大小姐耳朵上药。” 走到门边又说:“大小姐就是大小姐,以后不准再喊她乔妹妹。” 老天,她想当妹妹好吗…… 女人越年轻越有资本好吗…… 大夫给宋雨乔上了药。 她就像只小猫趴在老夫人的膝盖上,温顺的样子格外教人心疼。 果然,白莲花和心机婊就是更能讨人喜欢。 在任何朝代都是。 她只不过想给宋雨珠一个警醒而已,自己再不是以前那个傻瓜那个哑巴了,不是凭谁都可以欺负的。 虽然耳朵疼是真疼,但若不是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又如何让雨珠长记性…… 以她在二十世纪看了那么多的小说电视剧总结出来的经验,人善逗人欺马善逗人骑,这是真理。 总结出来的经验再告诉她,古代的女子的确是可怜,没有电脑手机可以玩,不能聊扣扣微信,不能打王者,不能去酒吧迪厅…… 除了成天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打发时间,一天无聊到死。 老夫人叹气,对孙婆子说:“挑两个得力的丫头,送到雨乔苑去,给乔儿使唤,多几个人总多几双眼睛,总不至于像今日这样被人欺负拉架的人都没。” 雨乔仰起脸孔,雪白的肌肤衬得那双眼睛更是明亮黝黑。 “祖母,我想问祖母要一个人去院子里使唤,就是那个救我性命的车夫。” 老夫人一愣:“华生?他可是男仆,怎能进后院来?” 雨乔的泪水浮上了双目,哽咽着说:“若不是他,我昨儿就被埋到荒郊野外去了。以前有个玉儿,替我把守着院门,现在玉儿也走了。丫头使唤固然方便,却终归不是男子呀,既没有那份力气,又没有那份胆识。就让华生替我守护院子可好?求你了祖母。” 老夫人沉默,毕竟在封建社会,把一些道德礼仪声誉还是看得蛮重要的。 孙婆子在旁边说:“老太太,那个华生倒真是个忠心护主的,若不是他不顾河流湍急,在水里起码追了大小姐一里地,硬生生将大小姐从河里捞上岸来,只怕大小姐早就……” 老夫人还是顾虑颇多,语重心长道:“可是乔儿是个女子家,院子里多出来一个男仆,总会格外惹眼,将来如果传出一些闲话来,让我乔儿还怎么嫁人?” 雨乔噗呲一笑:“祖母,你不是打算将我当个废人养一辈子吗,我才不要嫁人呢。” 眼看着自己的孙女遭此一劫,似乎人都变得机灵了起来。 当初生下来粉团团一个,自是遗传了父母的美貌。可自三岁起,那灵气就没了,好似一颗宝石没有了光华。 眼下,那光芒又夺目起来,眉眼鼻唇每一处,静则沉美,动则娇俏。 老夫人真是百感交集,想着这死过一遭的孙女,如今尚能这样伴在膝下,又何苦守着那些个礼数。 再一想,今日雨珠敢明目张胆去雨乔的院子里抢东西。 看来这雨乔苑是得有个得力的人把守。 孙婆子说:“我平时照老太太的吩咐留心下人们的举止,这华生倒真是个踏实忠厚的性儿,平时里除了默默做事,多的话一句都不肯说,看到府里的丫头小姐,正眼都不肯瞧,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老夫人问道:“昨儿晚我让你查看他的卖身契,可有些什么说法?” 孙婆子回道:“说来也是个可怜的,自幼便遭遗弃,一无家人二无亲人,就连亲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是不知自己祖籍何处……” “自小便周遭流浪乞讨度日,好歹是活了过来,兜兜转转,后来就到了长安。也是他有福,那日到府外讨要口食,陶管家看他可怜,问他可愿入府做个下人……” “他自然是感恩戴德,便签下了卖身契,做了府里的车夫。我昨儿晚还特地去问过陶管家,他说看他年幼无依,又长得俊秀,身子骨也还康健,就买了来。” 孙婆子说了这许多话,说到底,是无从得知底细的。 老夫人向来信任知根知底的下人,虽说华生救了雨乔,总归是个来路不明的人,心下还是不放心。 偏雨乔眨巴着大眼睛祈求地望着祖母。这十几年来,她这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相求? 老夫人受不了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首肯:“那就把华生拨到雨乔苑去守院门,告诉他平日里尽量别进小姐的闺房内去,我自不会薄待他。” 雨乔撒娇:“祖母最好了,数祖母最疼我爱我。” 老夫人轻轻拧拧她的脸蛋,满目宠爱。 “孙婆子,乔儿下个月满十四岁了,你早做准备,给小姐办一个寿宴,这也算是庆贺小姐躲过了一劫。” 孙婆子应下。 雨乔坐直身子,边给老夫人捶腿边说:“我想央祖母一件事儿,雨清哥哥和雨珠姐姐明明比我还年长两岁,却唤我姐姐不合适。就算他们是后来接进府里的,却也是爹爹的骨肉血脉,以后府里还是以年龄大小来论资排辈吧。” 老夫人佯怒:“就数你没有出息,刚才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却还在帮他们说话。” 雨乔憨乎乎一笑,接着说:“他们是后进府不假,却的确是比我早出生。若是让他们反倒喊我姐姐,外人只会说府里太重嫡庶,认为祖母你太不看重他们了。都是一家人,何必有了这样生分的话柄。” 第九章 老纸愿意做三小姐 “我经过此难,不只是死了活过来,甚至能开口说话了,似乎就连脑子也不像从前那样木木呆呆了。” “祖母,这都是祖母一直以来善心有了善报。我看清哥儿是个宽厚的兄长,珠姐儿虽是偶有刁难,却也并没伤我太狠。” “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和和气气亲亲热热过日子多好。他们在府里占了长哥长姐的名分,以后只会更加宽让我。” “二娘心里也会舒坦许多,我唤他们一声哥哥姐姐又不会少块肉,又不会失了祖母对我的疼爱,何乐而不为呢?” 老夫人听了这番话震惊不已。这个哑巴孙女以前可就是个木头一般的痴儿,怎地现在如此的头头是道,就像长了一颗玻璃琉璃心。 心思这般通透,真的是让老夫人喜极。 有了这样大的惊喜和收获,老夫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这样的话,西苑的雨茹比雨乔年长一岁,这样算来,雨乔以后就是三小姐了。 对孙婆子说:“你送些金疮药去给珠姐儿,顺便传话给王氏,以后雨清是府里的大少爷,雨珠是府里的大小姐。” 孙婆子也是满脸欢喜,领命而去。 这厢,宋雨珠在床上疼得呼天唤地,二十板子打下来,屁股都血肉模糊了。 偏她平素性子又不太好,对下人们没个好脸色,是以陶管家那个熊娘子下手更狠。 陶管家年轻时候就跟着宋老爷子,是府里最信任的老人。那熊娘子原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如灵,经老夫人做主许给了陶管家。 这夫妻二人虽是仆人,却直接听命于老夫人,该出手管教府里众人的时候丝毫都不含糊。 雨珠只疼得几乎闭气了,一个劲呜呜咽咽,又是委屈,又是不忿。 王夫人从祠堂跪了回来,一双膝盖也是疼痛难忍。 再一看女儿这幅模样,忍不住珠泪涟涟。 狠声道:“老太太心真是狠,她素来护着那个丫头,却也不能把我们母女这般不当人。” 雨珠抽抽搭搭:“我就是恨不过她那般偏心,才处处去抢那个傻子的东西。” 王夫人扬起手来,想打她一巴掌,终是忍了。 “你平日里碰到她见什么抢什么,我虽是责骂过你多次,却也没重罚过你,想着她既是个哑巴又是个傻子,就连告状不会,也就任由你去使性子。” “可现在不一样啊,明明你已知道她会说话了,你再去抢她的东西,她长着那张嘴还能不咬你一口。” “更可气的是,你居然去她的院子里抢,你这二十板子挨得活该。” 宋雨珠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 “娘亲,是她抢我的东西。” 可是,打死都没有人信…… 所以说,人品这个东西…… 王夫人还想说教,孙婆子来了。 “二夫人,老太太心疼小姐身上的伤,特意命奴婢送了最好的金疮药来。” 王夫人……打一把又给个甜枣…… 但还是说:“谢谢老太太关爱。” 关爱个屁…… 孙婆子接着说:“老夫人命我来知会二夫人一声,以后雨清少爷是府里的大少爷,雨珠小姐是府里的大小姐。这名份任谁都越不过去。” 王夫人张大嘴,这……这…… “这都是乔姑娘对老夫人求来的,乔姑娘说,府里应该以年龄大小来论资排辈,她甘愿做府里的三小姐。” 宋雨珠激动得啊呀一声…… “老夫人已经命了人,在族谱上也把这名份修改过来。恭喜二夫人,恭喜大少爷大小姐。”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儿。 且不说宋雨清是不是能考取功名,将来这宋府的家产,他作为大少爷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宋雨珠虽然是庶出不比嫡出,但这大小姐的名份也能多得很多的嫁妆,嫁一户很好的人家。 如此说来,那宋雨乔虽然是会说话了,但终归还是个傻子。 王夫人喜极:“春儿,拿几粒银果子给孙婆婆买茶吃。” 孙婆子一走,王夫人就激动得在原地转圈。 这好事也来得太突然了…… 雨珠说:“娘亲,那丫头不是想算计我们吧?” 刚经历了那事,让雨珠心有余悸。 那傻子活过来之后,不只是说些子叫人听不懂的胡话,那力气也是大得惊人。尤其是那份狠劲…… 想想就打冷噤…… 王夫人喜笑颜开:“如何算计?就连族谱都改了过来。这原本就是我们母子三人该得的,若不是我出身低微,我就是明媒正娶的那一个。” 雨珠撇嘴:“高兴是高兴,我总算可以压她一头去。不过祖母那般疼她,将来还不得把自己的私产都给她做嫁妆。” 王夫人斥道:“数你眼皮子浅,就算老太太把自己的私产和大夫人留下来的嫁妆都给那丫头做嫁妆,可是你哥是府里的大少爷,将来这宋府所有的家产指不定都由你哥说了算,你还怕缺了你那份嫁妆?” 这样想想,的确是让人鸡冻挖…… 母女二人忘了身上的疼痛。 可是突然一想,不是还有个嫡出的宋雨墨么? 虽然现在宋雨墨也降格成了二少爷,可那是大夫人的嫡出。 那宋雨墨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双眸子里总像在下雨,雾蒙蒙的。要说宋府的少爷,数雨墨最是好看,虽不阳光也不英武,但那份忧郁弱质的冷气,愈发的叫人着迷。 府里的丫头们,谁个不把雨墨当成心尖尖上的人。 当年,宋名仕接了王氏回府,对雨墨说:“往后,她便是你的娘亲。” 他温顺地唤一声:“娘亲。” 那温顺却并没让王氏欢喜,那温顺是带着冷气的。 后来的十年,他都是温顺而且知礼,但王氏知道,他是排斥着的。他的温软,只有面对他的妹妹雨乔的时候,才满满溢出来。 宋雨墨比宋雨清小一岁。 幼时都在府里的私塾读书,直到去年,大老爷才使了很多的钱财把他们送去了城西的璧山书院。 唐王李世民相当重视教育,并支持地方和私人办学。 这璧山书院就是长安城里的富豪团集资建成。 第十章 璧山书院 虽然比不上国子监办的弘文馆,但也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学院了。 在璧山书院学习之后,如果能通过弘文馆严格的招生考试,进入弘文馆读书,就更有机会成为国家栋梁了。 课程跟二十世纪的大学教育模式居然相同,唐王果然是个牛人! 分为必修课、选修课和专业课三类。 必修课《孝经》《论语》两兄弟早就在自家的私塾学了。 目前宋雨墨和宋雨清就在选修《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国语》《说文解字》《字林》《仪礼》《周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共九经。 律学以历代律、令为专业课;书学以《石经三体》(三年)《国语》、《说文》(二年)《字林》(一年)为专业课;算学学习《孙子》《五曹》《九章》《海岛》等为专业课。 各经还规定了修业年限:《孝经》《论语》共学1年;《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各为一年半;《易经》《诗经》《周礼》《仪礼》各为二年;《礼记》《左传》各为三年。 …… 可别说,学子在哪个朝代都苦挖…… 宋府对男丁一向管教颇严,两个少爷自小都没养就纨绔气,根正苗直的好少年。 相比之下,雨墨天赋强些。 雨清则勤奋有余,天资不足。 先前说了,璧山书院是帝都的那些富豪团集资创办的,来这里读书的自然都是富二代。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金子堆里长大的。 先说这韦书简,当朝韦贵妃的远房侄子,京城所有的粮油都由他家供给。 民以食为天,哪个人离得开每日的口粮。 在那个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的时代,就算是远房亲戚,也是能沾光的。 韦贵妃在贞观元年就被白册“四夫人”也就是正一品之首。是皇十子纪王李慎和十二公主临川公主李孟姜的生母。 二十世纪的一些杂史称,韦贵妃的是嫁过人的,夫君死后嫁给了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 传言李韦两家可能是世交,李渊建国之初用联姻的方式拉拢隋朝旧臣,而李世民不过是次子,韦氏二嫁为妾都是双方家族可以接受的事。 而她封妃也并非是“洛阳城下风流王子对美丽寡妇的喜好随意设置”,主要原因是唐太宗杀李建成逼父退位后,为了稳定潮剧,拉拢高门贵阀,平衡朝堂势力有关。 种种这些揣测,都没被得到论证。历史多是记大事要事,并非处处都毫无遗漏。 滚滚上下五千年,多少历史是不能亲自一一考证的,姑且听之,且莫全信之。 所以,这韦家是真富。宋府可比不上。 再说韦书简这人,放在二十世纪就是高富帅。 那眉眼就跟描画出来似地,每一笔都是精华。 长得这般动人心弦,偏偏又还有个好性子。放在二十世纪就是暖男。 也可以说是情商高,他在这些富家子弟之中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跟谁也不太近,但跟谁也不太生分。 本来依照他背后的那层关系,是可以直接去弘文馆读书的。但他父亲却不迂腐,既然已得到诸多韦贵妃的眷顾,又何必处处有求与她。 若自己这儿子真个有出息,就靠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 韦书简也是如此想,他可不想给自己那张绝世美颜的脸上抹一丝黑。 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在先生讲课的时候正经危坐,但凡到了休息的时候也是极尽闹腾。 文子山和朱世杰追逐得不可开交。文子山跟宋雨墨是亲滴滴的表亲,偏文子山就是拒不肯认。 这还不是因为他自小都听到祖父咒骂宋名仕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昨儿晚朱世杰跟着自己那年长的堂哥偷偷去了“花纤阁”,被那里的姑娘狠狠调戏了不说,还被红杏姑娘赠了一贴身肚兜。 肚兜翠绿色,上面绣着鲜艳夺目的一枝红杏。 无比香艳,也无比旖旎。 朱世杰就连上课都偷偷把那肚兜攥在手心里,每看一眼,心里就荡漾几份。 青春期的少年嘛,正常…… 文子山怎肯放过这样戏耍他的好机会,先生一出门,他就伸手将那肚兜夺了过来。 然后,满书堂奔跑着喊:“看哇,朱世杰思春了哇……” 富二代们一起起了哄。 旁人也就算了,只因这朱世杰最是害羞,但凡他们聊到女子的时候,他都会涨红了脸。 这般害羞的人物,居然…… 追了几圈追不到文子山,朱世杰都快哭了。 文子山把手里的肚兜一抛,就抛到了宋雨清的怀里。 这宋雨清可是先生经常表扬的好学生,平时里都是那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模范样儿。 宋雨清就像被蜜蜂蛰了,跳起身来躲开了老远。一张脸也是涨得通红。 那肚兜掉在地上,引起了一群人的疯抢。 得手的杜兴邦像只猪趴在地上,把肚兜死死护在怀里,嘴里还喊着:“好香哇……” 杜兴邦的老子是个粗人,是二十世纪那种暴发户。 去年才到京都来置房安家,据说是靠盗墓发家致富的。 杜兴邦满身都是油水,肥得可以过年宰来吃。平素也最是猥琐,说起小姑娘就哈喇子只流。 宋雨墨和韦书简两人一模一样的态度,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但他们偶尔对视一眼,相互微笑。搞不清状况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好基友。 惺惺惜惺惺。而已。 宋雨墨受不了这番吵闹,起身走出去,在廊下站着。 韦书简跟了出来。先矜持了几份,还是忍不住了。 “听说,你家那个哑巴妹妹昨儿死了,后又活过来了,而且能开口说话了,可喜可贺。” 长安城虽大,但消息就是灵通,但凡哪个大户人家有点事,不出半个时辰就传得人尽皆知。 宋雨墨点头,回礼:“多谢韦兄关怀。” 韦书简挑眉一笑,笑得就像是雨后的彩虹,有些炫目。 “无需多礼,我看你素来冷清,今儿一进学堂就掩饰不住喜悦,定是为此欢喜。” 第十一章 赤果果的打击 宋雨墨轻声道:“母亲过世之时,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这些年没尽到做兄长的职责和义务,甚是惭愧。昨儿经过那生死一劫,眼看着她依然鲜活,我自然是满心欢喜的。” 韦书简的眼里有了忧伤:“看你们兄妹感情深厚,为兄真是羡慕。不比我韦府,兄弟姐妹就有二十来个,真真是教人头疼。” 宋雨墨笑了:“韦兄这样的机敏人,就算是再多出二十个兄弟姐妹,你也是游刃有余的。” 韦书简再度展颜,摆出超级无敌自恋的自信:“这倒是。” 宋雨墨由得他故作姿态,将眼睛望去别处。 韦书简却是一笑:“宋兄生得这番好模样,想你那个妹子也一定是个璧人,京城盛传宋府出美人,为兄一直都艳羡得紧。若是有机会,可否容为兄去府里拜访?” 宋雨墨眉头一拧,但还是礼貌回道:“自是欢迎韦兄到访。” 韦书简笑道:“你可别满心委屈,我姑母是当朝贵妃,虽然父亲未入官场,却也是京城首富,不会辱没你宋家的门楣。” 宋雨墨眼里含笑:“可不正是因为如此,给你说亲的人把你家的门槛都踩破了么?据说韦兄才十岁的时候,就被订了亲,真真羡慕你这样的好福气。” 韦书简气结,脸庞都红了:“那都是父亲订下来的,可不关我事。这门亲事,在我这里可做不得数。” 宋雨墨扬眉道:“只怕还真由不得你说了算。” 这话是赤果果的打击…… 二人再不说话。韦书简更是面色阴沉。 他的姑母是贵妃不假,虽是远亲,是以京城的人莫不是想巴结讨好。 在他方才十岁的时候,父亲便给他订下一门亲来。算来那门亲倒也不错,中书侍郎家的庶女。虽说是庶女,但中书侍郎乃正四品,官商联姻,却也是良缘。 韦书简满十五岁后,杨府便催婚。都以韦书简尚在学业进取中而拒了。 那杨如意小姐生的却也不差,也同韦书简见过几面,无奈韦书简偏是对她冷言冷语的,生不起多少兴趣。 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自然是没有两情相悦来得那么欢喜罢了。 二人看着先生走了过来,就一起进书堂。 进去的时候,还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再不动声色的坐下。 先生进来,就看到一个香艳的肚兜像一直花蝴蝶,到处乱飞。 学子们硬生生停了手住了脚,亦步亦趋的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可怜那肚兜,就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先生将它拾将起来,气得脸青面黑。 自己每天教一些圣贤书,结果呢,一个肚兜被这帮小子趋之若鹜。 罚! 必须罚! 除了规规矩矩坐着的宋雨墨和韦书简二人,其余的抄《仪礼》五十遍。 明儿一早上交。 宋雨清红了眼睛,他真的只是个受害者啊,是那些人总是要把肚兜往他怀里砸,他只能四处逃窜躲避啊…… 午休时间,学子把自己带的食盒打开用餐。 富二代的口粮自然都是精细无比,每次打开食盒,宋雨墨都会想到自己已故的母亲。 如果她还活着,他这食盒里的饭菜一定更加可口。 大夫人过世的时候,雨墨四岁,雨乔三岁。 老夫人一个人照看不过来这两个孙子,就把哑巴孙女带去照庭苑先养着。 将雨墨交给奶娘照看。奶娘在乡下有老公儿女,但凡有点好东西就想偷摸着托人带回乡下去。 她对雨墨倒也疼爱,却总是比不过亲生母亲的。 反倒是几个丫头对他格外上心,可是一想到父亲和李小娘那点事,雨墨就总觉得那些丫头别有用心。 若是她们只看重了宋府的家财才对他好,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食盒是柳儿天不亮就起来给雨墨备下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更新颖好看。据身边的书童小安说,柳儿为了让少爷每天吃到不同的菜式,请教了府里的好多老婆子。 可不是免费教她的,她答应给她们绣手帕绣鞋面。 小安是雨墨十岁的时候,老夫人特意买回来给他的,跟雨墨同年,总归是既有了个玩伴,又能帮着提书柜。 至于柳儿,是老夫人给雨墨的,自雨墨十岁起就近身伺候他了。在一些大户人家,通常男子还在青春期的时候,就会安排一个模样处事均不错的丫头近身伺候,有的干脆做了通房,让男子早日懂得房中事。 柳儿比雨墨大了三岁,自然是比雨墨懂事许多。所以暗下是有那份心思的,便越发的对雨墨尽心。 然雨墨虽然十五,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极好的保持着跟柳儿之间的距离。 所以,雨墨身边对他最贴心的两个下人就是柳儿跟小安了。 同桌吃饭的韦书简看着雨墨的饭食,羡慕极了的样子:“你这个糯米甜糕做得跟一朵花儿似地,亏了你舍得下口。还有你这鱼羹,撒的这几瓣玫瑰,只觉得活色生香了。我拿着眼睛扫了一圈,每天就只有你的饭食最养眼。” 宋雨墨淡然道:“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饭食,你也艳羡了?” 韦书简眉目带笑:“只怕伺候你的那些丫头,把你这样的少爷放在心窝子里,才有这样精致的心思。为兄自然是艳羡的。” 宋雨墨淡然道:“那你我就一起吃吧。” 两个人就把食盒摆在一处,共同吃了。 实话说,雨墨的饭食好看是好看,却没有韦书简的好吃。 殊不知,韦书简有一个专门负责他饮食的厨师,是韦老爷从京城最大的“满口香酒楼”挖过去的大师傅。 饭后又上了两节课就放学了,各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学院的大门外,接走了自家的少爷。 宋雨墨回府,就直奔妹妹的雨乔苑。 早上本就想去探望的,想着雨乔自生病之后都是一直睡到正午才起床。 到了院子门口,就被华生给拦住了。 雨墨愕然,这后院怎么有男仆把守院门了? 抬眼望进院子里,雨乔坐在一张檀香木的摇椅上,一晃一晃的,既可爱又恬静。 第十二章 老纸好歹是高中生 更可怕的是,她手里居然捧着一本书在看…… 看书…… 从小教啥啥不会,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宋雨乔居然在看书! 雨墨扬声喊道:“乔儿……” 雨乔看到他,静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像一汪碧池。 然后,她小跑了过来,又亲热又撒娇的喊:“墨哥哥。” 宋雨墨鼻子突然一酸。 小时候,雨乔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嗲声嗲气地喊他墨哥哥。自她哑了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何曾想…… 老天总归是眷顾了他们兄妹的。 雨乔踮起脚,拍了拍比她高一个头的华生的肩膀:“以后墨哥哥来不准拦。” 华生应了是,把身子让到一旁去。 雨墨只觉得眼前这个妹妹换了一个人,她的满脸都透露出机灵,甚至可以说是智慧。 难道死了再活过来,就真的脱胎换骨了? 可是,这样的妹妹他多喜欢啊! 这十年来,不管雨墨跟她说什么,她都是木呆呆的。不管对她多好,她都像感觉不到的。 就好像,随着母亲的死死去了一样。 就好像,只是行尸走肉。 他打算这一辈子都好好养着这个废人妹妹的。可如今,她眼若星辰,笑若满月。 真的是忍不住了,雨墨伸手把妹妹抱了个满怀。 她温顺的倚在他胸前,用小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娇弱又温柔地说:“墨哥哥,你以后再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这语气温柔,又甜糯,让雨墨的心都化开了。 两兄妹温存了半晌,总算舍得分开了。一起牵着手进了屋。 翠儿上了茶,乖巧的站到一旁。 看到此情此景,她的眼眶都是红红的了。大夫人九泉之下应该放心了吧,这两个孩子好着呢。 雨墨沉吟片刻,问道:“乔儿能否想起出事的那天有些什么不寻常?” 雨墨心思缜密,雨乔是知道的。 可是雨乔细想,真的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细节。就摇了摇头。 想来也是,雨乔不过就是个废人,何必要花费心思害她性命呢。 “这华生……” 雨乔巧笑嫣然:“是我求祖母把他派给了我使唤,我想着,他舍命救我,是值得信赖的人。再者,我也想着以后厚待他一二。” 雨墨也展颜笑了笑。 自母亲去世后,雨乔哑了,雨墨由奶娘带着。明面上没有大的伤痕,实则心神是伤了。 所以,他的眼里总是有着那样的忧伤。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就像是清瘦卓绝的青竹,标致又清爽。 再加上这忧郁的气质,在二十世纪是最吸引宋乔的。 别!宋乔死了,你现在是宋雨乔! 可千万别动自己亲哥哥的歪心思…… “墨哥哥,我想求你个事儿,虽然祖母送了一些银子去了玉儿的老家,但再多的钱财又哪里抵得过一条性命。以前她跟着我的时候,提起过她老家有个小妹叫坠儿,若是她父母打算把她卖到哪个府里去做丫头,倒不如卖给我,入了我这院子我自不会薄待她。” 雨墨只觉得眼前这个妹妹,就似天使那样的人儿,自个有这般善心的妹妹,又怎有不应的道理? “我过会就去跟陶老伯说,只要是乔儿的心愿,哥哥都会帮你完成。” 雨乔柔柔地应:“墨哥哥最好了。” 雨墨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乔儿你看得懂?” 宋雨乔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老纸好歹……我自然是看不懂的,但我就想做做样子。” 老纸好歹是个高中生好吗…… 雨墨想笑,又忍不住叹气道:“我等会去跟祖母说,让你去私塾读书,识一些简单的字也是好的。” 读书! 可千万别。若是能找些香艳的故事本子来看看倒是可以。 可是,看到哥哥那样期许的神情,雨乔乖巧的应了:“我听墨哥哥的,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雨墨伸手,揉揉她的头顶。 “我每日也会来教乔儿写字,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哥哥会送一套文房四宝给你。” 能不能送点别的…… 雨乔又乖巧的应了。 “墨哥哥,我还跟你说个事。我今儿求了祖母,让清哥哥做了府里的大少爷,珠姐姐做了府里的大小姐,虽然他们是后来接进府里的,但总归比我们年长一些,哥哥你不会怪责我吧?” 雨墨吃了一惊,面色更是忧伤起来。难道她不恨他们吗? 雨墨虽然平素对二夫人恭敬,对庶出的玉清和雨珠也和气,但实则内心是有着怨怼的。 虽说谈不上抵死的恨意,但丝毫都没真正用心对待过。 母亲去世不久,父亲就把那三母子接进府里来。 雨墨是为着母亲抱屈的,又如何真的把那三人当亲人对待? 这妹妹是真的傻吧,就算活过来了会说话了看上去也机灵了,但总归还是傻子。 若是真个精灵的人,又怎么会去跟那三母子示好,甚至自降身份呢…… 雨墨叹了口气,眼里忧郁的神色更浓了。这十年来,他未曾真正展颜过,本以为来日可以跟妹妹相互扶持风雨同舟,她却并未想着要守护自己这个哥哥。 这府里是二夫人操持,她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儿女的。祖母虽护着他们兄妹,却是年纪渐长。父亲一门心思都在小娘身上,现在小娘又添了儿子,更得恩宠。 更何况,西苑还有那么大家子人。 细下想来,唯独自己是没有依靠和帮衬的人。将来真能考取功名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又怎么不想着为自己谋一份家业? 雨乔看着雨墨,似乎完全不知晓哥哥有这么多的忧患,没心没肺地说。 “昨晚李小娘给我们添了一个弟弟,我们去看看行吗?” 雨墨神色更加凝重黯然。她把这一家子都当成可亲的人,他们只是把她当个傻子。 在任何朝代,子女都是不喜父亲有除了母亲之外的别的女人的。要不然又哪来得那么多的宫斗宅斗…… 母之无私,是乃本性。 自然,更是向着自己亲生子女的。 人之自私,亦是乃本性。 天下父母心,谁不是在为儿女谋幸福…… 第十三章 你们掐架别拉上我 自然,也不会喜欢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难道是母亲去世她年纪太小,又傻了十年,就不记得为母亲抱屈了吗? 她的眼神那么清明,干净得一如碧池。脸儿也那么精巧,让雨墨恨不得手心捧护。 即便心头不快,但他还是应了:“既然乔儿想去看看,哥哥就陪你去。” 起了身,雨乔很自然的就把雨墨的手牵住了。 他的手掌真的很暖。 虽说雨墨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男女有别,即便是亲兄妹也不可举止太过亲热。 但是,他又怎么忍心放开她的手…… 就这样一路牵着,惹得府里的人都频频侧目。 奇了,这大小姐……三小姐最不喜串门儿,居然往李小娘的院子去了。 李小娘半靠在床头,俨然就是病西施,没有血色的俏脸看上去更是楚楚动人。 这二位主可是第一次进她这院子,让她有些喜出望外了。 一迭声的吩咐了丫头婆子上点心上茶,自己也打算掀开被子下床来。 雨乔连忙伸手按住了她,在床边坐了下来,脆生生地说:“小娘躺好,我们都不是外人,不消这般客气。” 父亲的这些个女人,她都要一一的来过过招…… 二十世纪那个宋乔,把宋明俊的第一个小三当街脸抓得稀烂…… 把宋明俊的第二个小三房子烧了…… 把宋明俊的第三个小三脱了个精光拍了无数的果照…… 耍狠作恶是宋乔的作风,宋雨乔不一样,宋雨乔有宋雨乔的做派。 李小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丫头死了活过来了。哑了又会说话了。 听秋儿说今早又还让雨珠挨了打王氏罚了跪。 此刻,又是这般的贴心可人。 只觉得心头没来由的发虚,这真的是以前那个傻丫头? 雨乔看她愣着,抿嘴一笑。“我跟墨哥哥是来看看小弟弟的,昨儿小娘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幸而弟弟还是顺顺当当生了下来,若真是出个差错,可不得让所有人跟着伤心了。” 听听这话说的,怎么让人心里这么舒坦呢…… 真是以前那个傻丫头? “哎呀小娘,你这样不眨眼睛的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开了花儿?” 李小娘看着这笑得弯弯的眼睛和弯弯的嘴唇,心下震惊,竟不知这丫头是个美人坯子。 她往常伺候宋名仕,一门心思都在老爷身上,自然是对这个傻瓜小姐没曾多加留意的。 只记得她总是由翠儿玉儿两个丫头陪着,呆在自个的院子里发呆,偶尔在府里走走,也是瘦瘦小小那么一丁点儿,完全不打眼的。 先前没仔细打量过,现下尽在咫尺,方知何为佳人。若是再长开一些,只怕要艳冠京城。 奶娘将孩子抱了进来,原来刚出生的婴儿皮肤这般嫩,想伸手碰一下都怕给碰坏了。 想想二十世纪的宋乔,外头就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是恨极了他们的。曾经还指使哥们儿冒充绑匪绑架了一个弟弟,把宋明俊吓得半死。 现在这个婴儿是宋雨乔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宋雨乔居然恨不起来。 显而易见,宋乔是恶毒的。宋雨乔是善良的。 也就等同于,现在的宋雨乔是魔鬼和天使的混合体。 此刻的宋雨乔就是个天使,满眼都是佛性和温柔,把自己腰带上吊着的一块玉佩取下来,放在了婴儿的胸前,柔声说:“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你可要平平安安长大哦。” 李小娘的眼圈都红了:“这可使不得,这玉佩是你出生的时候老太太赏的,是老太爷当年给老太太的定情之物,这太珍贵了,万万受不起。” 雨乔的大眼睛里蒙上了泪水:“这是我们姐弟的情分,小娘不可推辞。府里人丁单薄,小娘再多给我添几个弟弟妹妹才好。” 李小娘拿着丝帕来,给雨乔轻轻拭了眼睛,自个人也擦擦眼泪。再把雨乔的手握住了。 “你这孩子是真真儿的叫人心疼,想起前几日你躺在那里的模样,我这心子就跟刀在剜一样。” “所幸有神仙菩萨保佑,老天不忍收了你这善良的丫头。你出事之后,我是百般的觉得不妥,就把马厩的邱老三喊来问话,再又使了秋儿去查那些马饲料。” “我这可都是偷摸着的做的,免得让府里的人知晓了以为我是在无中生有多生事端。” “我从前也是这府里的丫鬟,老太太家风严谨,是断断不敢有那种对主子不上心的奴才的。” 手里端着茶盏的雨墨屏气凝神,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雨乔却是满面感动,乖巧着应:“听小娘说这些,才知晓小娘这般疼我,当时府里乱糟糟的,也唯独你还保持着这样的冷静。小娘真是个玲珑七巧心。” 李小娘受了这样的赞奉,苍白的脸颊上了起了血色,一时精神都好了许多。 “府里的马厩一共养了有六匹马,都是老太太按几个主子分派的。” “大老爷一匹,二老爷一匹,墨哥儿一匹,清哥儿一匹,你一匹。还有一匹是供府里的人外出共用的。” “这事儿珠儿姑娘就三番五次叨叨过,怨老太太给你一匹马专用。” “其实这些年你都不出门的,你的马也就一直空养着,旁人都不敢用,是以养得膘肥体壮。” “邱老三说数你那匹马儿最是健壮,又最是温顺听话,他也是抵死都不相信它会无端端发狂的。” “后来,我使秋儿送了些钱粮给他,又请他吃了酒。他在酒后说,出事的头晚二夫人院子里的刘婆子去过马厩。” 雨乔的目光一冷,但瞬息恢复常态。 李小娘关心自个不一定是真,挑拨离间却不是假。这话里话外,都是把事情往王氏身上引。 父亲这不过才两个女人,互相就开始暗地里掐,若是女人再多几个人,岂不是每天都有好戏? 雨乔实在忍不住想笑……你们掐就是挖,非要把老纸牵扯进去干啥…… 雨墨却是猛地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第十四章 有点怦然心动挖 正要开口,被雨乔使了个眼色。 李小娘看着雨墨阴沉的脸,一时间有些慌了,泪水盈盈道:“我这可不是胡编的,墨哥儿可不要冤枉了我。” 可见,她虽已是姨娘,但从前做丫头的身份让她依然忌惮着府里的少爷小姐。 雨墨自知失礼,语气平和:“雨墨不怪小娘,刚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时痛痒难忍,失礼了。” 李小娘一听,连忙唤道:“春儿,将驱蚊香点起来。” 雨墨复又坐下。 只见雨乔娇声道:“府里的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儿,各个院子蹿都是平常之事。小娘身子本来就没复原,又说了这许多话,也该是累了。过几日我再来看望小娘。” 李小娘握着她的手不舍得放,雨乔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我知小娘素来爱吃生鱼片,饭后爱吃香蕉和橘子。但小娘可得记住了,吃了这些东西可千万别喝牛乳,是会引起腹痛腹泻的中毒现象的。” 说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过去拉住雨墨的手,一起出了门。 李小娘好半天没回过神,这丫头看起来机灵,心眼怎么那么实,她就不关心是不是有人要害自己吗? 还有…… 牛乳…… 腹痛腹泻中毒…… 李小娘把手里的丝帕狠狠的扯了一把。 原来如此,是王氏要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看她平日一副观世音菩萨似的慈善祥和,竟是蛇蝎心肠。 尤其是拿她肚子里的孩儿下手,便是她抵死的仇家。 李小娘只恨得咬牙切齿,只恨不得马上去质问,细下一想。这事儿得从长计议,驴死谁手尚不可知。 雨墨一路上将雨乔的手死死攥住,手心里都是汗水。 进了屋,就伸手握住了雨乔的肩膀:“乔儿怎么不让我好生问问李小娘,听她那话就有深意,她既然跟你示好告知你这样重要的事情,你怎反而不细问?” 雨乔看着她,双目清澈无垠:“墨哥哥也听出那话的本意来了,李小娘跟我示好,想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知我,我跟你既已听出这话的深意,又何必深问来欠下她这份人情。不管她们二人有什么心思,想怎么斗,我都不想站到任何一方去,我只跟墨哥哥是一方,而且我们能应付所有的事情。” 雨墨紧抿着唇不开口。 雨乔拉着他坐下来,柔声说:“现下想来,那马是不会无端端发狂的了,既已知晓这份事实,要查实并不难,我只是懒得去费这番心力。” 雨墨满目沉痛:“但我是不会依你的,想想你几乎丧了性命,我怎肯放过那背后谋害你的人。莫非乔儿,你还是如从前那般……” 他不忍心说下去。 雨乔代替他说了:“墨哥哥是认为乔儿还是傻子?我只是厌倦这些后宅之争斗。” 老纸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最讨厌的就是一些女人成天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好吗? 而且,多半都没有好下场…… 老纸就想在这繁华盛世好好享受人生挖…… 她们爱斗她们斗去,只怕此刻李小娘就恨不得吃了王氏的肉呢? 老纸懒得宅斗,不等于老纸不会挑拨离间…… 雨墨幽然道:“乔儿可知我们兄妹在这府里的处境,固然是有祖母护着你我,父亲也不曾薄待我们,旁的人明面上也不敢刁难你我。” “可祖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能护着你我几时?我数年来寒窗苦读,若是能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官职宅子,自然是接了乔儿去,我兄妹二人好好生活。” “若是我功名无果,就还得靠着府里过活,免不得要在这家产上争夺几份。” “二叔虽说也是朝廷命官,却也是地位低微,年年都得在府里拿上不少钱财到处打点。说到底也还是在靠着这府里生活,二婶心眼子通明,又有着一张极会说话的嘴,每个月都要问父亲以各种名目讨要金银。” “父亲忠厚,并不是极会做生意的人,能守住这份家业已属不易了。” “若是将来府里的各个少爷大了,免不得要来一场明争暗斗。世人爱财,无人免俗,我定然也不会将自己置之度外。” “乔儿你之前不理事,许多事情你都不懂不明白,哥哥只是想着,要护你我周全,不让九泉之下的娘亲担忧。” 说到最后,泪水就几乎流了下来。 这些道理她都懂好吗? 她经常都搞不懂小说里电视剧里那些人成天争什么争,有饭吃有衣服穿有帅哥看不就行了吗? 雨墨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深深叹息。 难道老纸也要走入那些小说电视剧的老套路?真特么没意思! 不由得也叹息了一声。 雨墨看到她伤神,就不忍心了。安抚她说:“哥哥是男人,你我的将来和前程由哥哥来操劳,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他一贯忧郁的眼神里有了坚毅,那是男人充满斗志的光芒。这让他周身的忧郁气和冷气,都消散了许多。 似是此刻,他又长大了许多,肩上有了更多的责任和担待。 这么好看又这样宠溺她的男生,如果不是他的妹妹,真的有点怦然心动挖…… 对,宋乔,你现在是宋雨乔,是宋雨墨的妹妹。 所以,你要成为他的支撑,成为他的帮手。 她把雨墨的手牵住了,展颜一笑:“哥哥你只要安心读书就是,乔儿定会好好活着的。哥哥心思太重,往后只管松快一些,别为后宅的琐事分心。府中的人事并非纷杂难理,是你我兄妹的幸事。我既然能死一番又活转过来,就必然有福的,你信我。” 她的眼里闪动的都是光芒,是那种希望的,阳光的,不屈的,智慧的。 他们的光芒融合到了一处,相互都觉得踏实而安心。这人生路,这未知的明天,再也不用孤军奋战了。 他起身,在书案上铺开纸笔,柔声轻唤:“乔儿过来,哥哥教你写字。” 他的手心真暖啊。 原来,有哥哥的感觉真他娘的幸福…… 雨墨握住雨乔的手,在宣纸上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宋雨墨。 宋雨乔。 第十五章 单眼皮真迷人 宋名仕在外面忙到夜里才回府。 其实也并非真忙,福古轩的生意一日日萧条,每每闲来无事之时,便独个在账房消磨,把个茶细细的泡默默的饮。 若是早早回府,免不得要令老夫人多想,就故作出忙的样子。 每每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照庭苑”给母亲请安。 顺便把一些事情说给老太太听听。 作为儿子,当然是报喜不报忧的。除非实在是遇到自己难以料理的大事,才请老太太帮忙拿主意。 老夫人喝着茶水,细细听了他说话。 然后问:“可给新生子取名儿了?” 宋名仕恭敬回话:“这几日忙,就没为这事上心,烦请母亲赐名。” 老夫人慈祥地看着他,对这个儿子她其实是满意的。自小孝顺通礼数,为人也厚道慈心。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以后给孩子取名这事你就自个拿主意吧。这雨墨和雨乔的名儿是我取的,你只要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心上就好。” 宋名仕应:“母亲的话我记下了,那我就给孩子取名雨嗣吧。” 老夫人点头:“很好。你也累着了,去歇着。” 从照廷苑出来,宋名仕回到东苑,进入后院想了想,去了雨乔苑。 看到守门的华生愣了愣,冷下脸来:“这也是你该来的地儿?” 华生行礼,恭敬回道:“是老太太将我指给雨乔苑看护院门的。” 宋名仕又愣了愣,不再说话,径直走进院子里去。 掀开门帘,就看到雨墨在教雨乔写字,这画面在此刻,温暖又美好。 自己的这对儿女,果然是金童玉女一般。 宋名仕虽是并不曾深爱过他们的母亲,但是两个人相敬如宾也算是和睦。 亡妻虽是长安顶富人家的嫡出小姐,却性情宽厚仁善,知书达理,没有半丝富家小姐的骄横气。 宋名仕是敬重她的。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面前的这一对儿女,既心酸又欣慰。 写字的两人终于抬起头来,雨乔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娇声喊道:“爹爹你来了。” 雨墨则对着他恭敬行礼。 雨墨对他疏远,自从他把外室接进府里,雨墨就不再亲近他了。 雨乔小跑了过来,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继续撒娇:“有两日没见爹爹,乔儿可想你了。” 这就像是给宋名仕塞了一颗糖在嘴里,他的心都融化了。 宋名仕咳嗽一声,走过去看书案上的宣纸,唇角扬着笑意:“开始学着写自己的名儿了,可得跟哥哥好好学,墨儿可是这府里写字写得最好的哥儿。” 雨墨彬彬有礼:“谢父亲夸奖。” 宋名仕深望了他一眼。这孩子自小温顺知礼,却又是这般疏离。 雨乔拖着宋名仕的手坐了下来,眼睛里冒着星星,怎么看怎么机灵动人。 “爹爹,你成日都是忙呀忙呀,我也想跟着爹爹去做生意。” 宋名仕忍不住笑了,又正色道:“女子学什么做生意,能识得几个字绣绣花就行了。” 擦!万恶的封建社会…… 雨乔眨巴眼睛,继续撒娇:“可是我就想跟着爹爹到处走走看看。” 宋名仕叹息:“你都有十年没有出过府里的大门了,平日里让下人们陪着你出去逛逛吧。还有,让墨儿有空也带你出去走走。” “那,我能去我们在京城里的铺子里玩吗?” 宋名仕伸手揉揉她的头:“明儿早上,我带着你去吧。” 半晌不做声的雨墨问:“父亲可给新添的弟弟取名了?” “取了,雨嗣。” “今日我跟乔儿去看过弟弟了,李小娘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父亲无需担心。” 宋名仕道:“你们这样懂事,我很高兴。” 雨墨将茶盏端起来递给他,不惊不扰地说:“小娘是真心疼乔儿,我们自然会对她好。今日小娘无意中提及,那日乔儿的那匹马,是有人给它吃错了东西才会致使马儿发狂。” 宋名仕一惊,端着茶盏的手一抖。 雨墨淡然笑道:“父亲无需多想,想来是小娘关心心切,就有了最糟的想法。父亲是知道的,乔儿在府里是个无害的人,断不会有人故意去害她的。” 雨乔也笑着说:“府里的人都对我可好了,肯定是马儿自己吃坏了东西,可不能怨了旁人。爹爹,你快去看看小娘和小弟弟吧,他们肯定也像我一样可想你了。” 宋名仕把茶盏放下来,看了兄妹二人一会,既慈祥又严厉的瞩附:“不可跟华生走得太近,女子的名声最是要紧。” 老太太将华生赐给雨乔苑,定是因为对府里的人不放心了,莫非老太太也疑心雨乔落水并非意外? 宋名仕用手摸着雨乔的头,柔声说:“祖母疼你,才破了这样的例,那华生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你护院也好,但你是女儿家,该有的分寸和礼数都要时刻记住。” 雨乔乖乖的拿着脑袋在宋名仕手掌下蹭,像一只乖兀的小猫,又甜又娇地应道:“乔儿知道了,爹爹你真絮叨呀。” 哈!那华生,就像是块冰,又像是柄剑。 雨乔忍不住想好好看看他了…… 她送了宋名仕出院门,然后就靠着院子的门站着,眼睛落在了华生的身上。 他垂着头,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雨乔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小脸,这样就正好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嗯,单眼皮,据说单眼皮男生最是痴情…… 嗯,鼻子挺直,据说鼻子好看的男生某些地方也会挺拔…… 嗯,一抹薄唇很性感,亲上去应该感觉不错…… 别啊,你不是宋乔,你是宋雨乔。 宋雨乔才十四岁未满,不可以这样好色的! 她得控几她寄几……扬着唇浅笑一下,回房去了。 她离开以后,华生才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几乎在那样的凝视下双腿发了软。 来宋府三年,这个傻小姐可能不曾让任何人留意过她的长相。 但是他留意了。那年入宋府,她就像个傻子似地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看到他的时候,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果子举起来递给他。 第十六章 遗嘱 他当然不敢接,他只是记住了她那双眼睛。墨黑,清澈,晃动着他的脸孔。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小姑娘怎么会是傻子呢? 后来再没见过,直到那天给她当车夫送她去祭拜亡母。 他只是找一个地方安身立命而已,别的人别的事他都不会在意。 宋府厚待下人的声名人尽皆知,这是他最好的避身之所。 再就是,世人皆不知晓,宋府老太太原是前朝丞相杨素的大小姐,为了抵死下嫁给宋老爷子,被除了祖籍,跟娘家彻底脱离了干系。 但朝中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会高看宋府三分。 雨墨走出来,华生侧过身,让他出了院门。 雨墨走出去又站住,很平淡却又很诚意地说:“记得护我妹妹周全。” 华生应了是。看着雨墨走远,他再度在院门站得笔直,透过窗子看过去,雨乔坐在灯下看书。 果真是一字不识做做样子? 噗! 那厢,李小娘房中。 李小娘那病恹恹的模样楚楚动人。一声老爷喊出来,让宋名仕的心都在打颤。 任何朝代,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这柔情似水的女人。 宋名仕在她床沿坐下来,柔声道:“怎么还不好生休息?” 李小娘泪眼汪汪看着他,小嘴微微撇着:“我哪一日不是等老爷回府了才能安睡,你是知晓我的,但凡一日不跟你说上几句话,我就会整晚难安。” 这情意绵绵的女人也是男人最喜欢的。 宋名仕用手轻抚她的脸颊:“我给小儿取了雨嗣这个名儿,你可喜欢?” 李小娘满目含情:“只要是老爷取的,我都喜欢。” 吴奶娘把孩子抱到了床前,宋名仕仔细看着:“嗣儿眼睛鼻子随你,嘴唇下巴随我,长大必是一个玉人儿。” 李小娘动情地说:“只要能有墨哥儿那一半的长相,我就心满意足了。” 宋名仕对奶娘道:“把孩子抱下去吧。” 奶娘抱了孩子出门,宋名仕看了立在一旁的秋儿,秋儿也退了出去。 李小娘害羞了面颊:“老爷,我还在坐月不能伺候老爷,老爷还是去二夫人房里睡吧。” 宋名仕看着她,正色道:“今儿墨儿和乔儿来看过你了?” 李小娘点头:“乔姑娘经过了这一劫,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地,真是越看越教人喜欢。她还把老太太赏给她的玉佩赠给了嗣儿,这得多厚道的性子才会舍得那样的好东西啊。” 宋名仕道:“你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起初进府是伺候珠姐儿的。” 李小娘哽声道:“我能进府里是我的福气,宋府自来待下人宽厚,在京城是有口皆碑的。更何况后来,老爷给了我这样的好日子,这都是我的福分。” 宋名仕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可知乔儿这次出事有什么内情?” 其实就算宋名仕不问,她也是打算跟他提及的,只是在找机会。 李小娘的眼泪顷刻就流了下来:“一想到乔姑娘遭的难,我至今还心子发抖。想必老爷也不是没有想过,说是意外也说得过去,但万一是人为呢?我一直想不通的是,这乔姑娘以前就是府里的废人,何必费尽心思去害她呢?” 宋名仕面色深沉。 李小娘拿丝帕擦擦眼泪:“我也是心疼乔姑娘,再就是生怕这府里再出什么事端,所以才去查了查。宋府在京城虽不算是首富,却唯独有一样是旁人不能比的,那就是老太太公正严明,子孙们和睦礼顺,下人们忠心可靠。如果府里真有那样的歹人,胆敢谋害府里的小姐,岂非让老太太这一辈子攒下的名望都给糟践了。” 说了察看宋名仕的脸色。 宋名仕的脸色依旧深沉,手紧握成拳头状。 李小娘甚少看到宋名仕这番模样,当下心头发虚,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宋名仕只是在思测,那个秘密是谁泄露出去的。 亡妻弥留的时候,旁人都退了出去。 她紧紧抓着宋名仕的手,泪水在脸上蔓延。 “老爷,我嫁进宋府,婆母待我如亲女,你待我如知己。我时常想着,你敬我信我比爱我宠我更甚,既有夫妻之实,更是有兄妹那般的亲厚,朋友那般的坦诚。” 他对她并不坦诚,他一直瞒着她,自己在外面早有外室。 宋名仕哽声:“你值得我敬你信你。父亲病重之际,为了冲喜,我才答应跟你的婚事,全凭媒人牵线,成亲之前我们未谋一面。洞房之夜掀开你的盖头,你用满目的良善望着我,我就想着,这样的女子嫁进府里,必是我宋府的福气。” 她泪里带笑:“你这样说,我便心满意足了。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公公托人来府里提亲,是因为宋家当时的生意遇到了极大的难关,急需钱财救急。我父亲应下这门亲事,跟公公写下了一份协议,必须让我的孩子将来继承宋家的家业。” 宋名仕一震,以宋老爷子的精明,怎会差点倾家荡产? 再以宋老爷子为人的忠直,又怎会以联姻的方式来自救? 他病重之际几次三番吐血,都是因为独自一人在承担整个家族的覆灭? 她抓着他的手更紧,眼里都是对生的眷恋,对他的不舍,却又有着坦然。 “我跟你的这两个孩儿,墨儿是男儿,将来怎么都会有自己的天地。这世道,唯有女子艰难,我已在那份协议上填上了乔儿的名字,并托奶娘交给了婆母,求老爷将来千万不要反悔。” 宋名仕含泪点头:“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违背父亲和你的遗愿。” 她气息微弱:“当年公公偷偷在京城多处提亲,只有我的父亲舍了一半的家产救助于他,请你看在这份情谊上,一定要厚待我的孩子。” 怪不得他们成亲的那头几个月,文家卖了京城数十个布庄。 他的眼泪滴落下来,将她抱在自己的面前,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岚馨,你放心。” 文岚馨去世之后,文家怨怼宋名仕没有照顾好自己的爱女,再也不跟宋府往来。 第十七章 生出罅隙 关于协议的那件事,除了他和老太太知道,唯一一个知晓的人,应该就是钱奶娘了。 这,才是有人要害雨乔的关键! 她是将来宋府家业的继承人! 这件事查起来并不难,但是却能让宋家的名声就此断送。 受人尊敬的甚至是传奇人物的宋照庭靠着联姻,靠着亲家的钱财才撑起宋家的产业。 这,不是有脸的事…… 老爷子已然亡故,作为后辈,更是要守住老爷子的英名。 “老爷……” 宋名仕把紧握的拳头松开,吐出一口气来,面色恢复温和。 “你身子不好,早些歇着,我去瞧瞧珠儿姐。” 李小娘有些愕然,怎么又不过问雨乔的事了? 今儿这些个人都是心子塞了泥,雨乔不追问兴许是她脑子还不活泛,宋名仕也不追问,就似在刻意维护某人了。 李小娘嘟起了嘴,把身子往里头一扭,赌起气来。 宋名仕站起身来,语气也温和:“好生将养你的身子,府里的事就别去操心了。” 这是在怪她多事? 难不成他平日对雨乔的疼爱都是假的? 头先她打算跟雨墨兄妹细说,被拦了回去…… 现下打算跟宋名仕细说,又被拦了回去…… 这宋家的人是脑子都有问题,还是对生死全然漠不关心…… 那晚去马厩的可是二夫人身边的刘婆子,又如何能跟她脱离干系…… 李小娘恨不能即刻把她揪出来,让老夫人打死或者逐出府去。 宋名仕看着她,柔声说:“女人的心总是细些,也因此反倒容易无事生非,乔儿那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及。” 这是在封她的口……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徒惹是非…… 李小娘脸颊起了血色,躺下身子,将头扭到一边去,更加明显表示自己怄气了。 宋名仕也不去哄她,唤了秋儿进屋来伺候李小娘,自己就离开了。 一边往王氏的院子里走,一边加深了怨气。 想当年不顾身份门第的悬殊,与她情投意合相互交心,甚至于买了私宅将她养了起来,还跟她生下一双儿女。 后文岚馨过世不久,就不顾父母阻拦外人闲话将她接回府来。只想着她虽然出身低微,却也是良善质朴,定会厚待岚馨遗下的儿女。 哪曾想,她竟起了那蛇蝎之心! 越细思越是气愤心寒,只恨不能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送回娘家去。 宋雨清尚在王氏的房中。 王氏自小家境贫寒,没读过书,便每日让儿子来房中读一些功课她听。 她跟宋名仕有情在先,这是任何女人都越不过去的。 宋名仕掀开帘子,她便一如既往的唤他:“仕郎……” 这府里也唯独她这么唤他,这也是没人越得过去的情分。 当年她在一个酒肆里卖唱,素衣素面,身份低贱,是宋名仕善心也罢,是真个对她一见钟情也罢,他确是她生命中的恩人。 先是拿了银钱救助了她生病的老父亲,后又买了一处小院,将她安置在了京城。 大夫人一去,就不顾老夫人的反对,将她接进府来。 宋名仕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是爱重他的。 雨清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爹爹安好。” 宋名仕心头一暖,当着孩子的面,将那阴沉的面色缓了一缓:“清哥儿学业刻苦,令人欣慰。” 王氏亲手斟茶,递给宋名仕,对雨清吩咐:“你回房去吧。” 宋名仕还是看着雨清,慈善地说:“晚上不要点灯熬夜太久,全因为你娘亲没读过书,就让你发命狠读。” 王氏抿嘴一笑,嗔道:“当着孩子就别取笑我了。” 雨清退出房去。十几年来,他亲见父母恩爱,便更是发狠读书的动力。 亦可说,他要为出身低微的母亲争气。 王氏素来节俭,入了宋府也依然是素衣素面。 如果女子是花,她便是那山坳里的野花,不张扬,却也艳丽,又还有股子野气。 她拈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剥着皮,轻言细语:“可去看过小娘了?” 宋名仕呷了一口茶:“去了。” 王氏将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嘴边:“新生子可有名儿了?” 宋名仕将葡萄含进嘴里:“雨嗣。” 王氏又拈起一颗葡萄,回应:“好听。” 宋名仕看着她的脸。虽已是近四十的妇人,但依然瓜子脸,皮肤素白红润,一双丹凤眼熠熠生辉,唇红齿白…… 却又更多了成熟和丰韵,蜜汁气流溢。 他问:“素娥,我对你可好?” 她望着他,噗嗤一笑:“仕郎对我当然好,难不成你做了对我不好的事儿了?” 他们之间,有的更多的是贫寒夫妻的那种随意无束。 跟她在一起,宋名仕是放松而且舒适的。 他忍不住叹了一声:“是我怕自个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生出了怨怼之心。” 王氏拿着帕子擦手,仍旧轻言细语:“仕郎待我之好,我此生都无以为报。我对仕郎,永世都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宋名仕幽然浅笑了片刻,朗声说:“可别说没怨过我,我纳了李小娘以后,你足足有一个月不同我说话。” 王氏用丝帕掩着嘴,笑不可抑:“亏你还好意思说出来,你去问问这天下的女子,有谁是见丈夫纳妾还欢天喜地的。” 宋名仕正色道:“正是这个理儿。天下女子都不可能真的认了丈夫的其他妾室为姐妹,也不会真把别人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那般来爱惜。” 王氏的笑意瞬间顿住,悠悠道:“仕郎今儿这话里有话,莫不是怪我没有照顾好墨儿和乔儿吗?” 宋名仕双目清冷,语气也清冷:“大户人家,有些争风吃醋都属正常,但若是有人容不下我跟岚鑫的孩儿,就是生生葬送了我跟她的夫妻情分。” 王氏咬着嘴唇,她从来没听宋名仕这样跟她说过话…… 泪水涌上了眼眶:“仕郎是在疑心素娥吗?还是疑心乔姑娘出事跟我有关?” 宋名仕冷声问:“你跟墨儿的奶娘可是同乡?” 王氏闻言怔住,抽出丝帕来就开始摸泪。 第十八章 老纸喜欢帅锅不行挖 王氏又委屈又伤心,眼泪滴落下来:“老爷,你在查我的出身吗?我出身低微你是知道的,我是入了府才知道跟钱奶娘是同乡,难道你认为我和府里的下人有勾结?” 宋名仕猛地起身:“不要时常搬出你的出身来让我没脸子,你不会识文断字我都知道,难道这就是你经常纵容珠姐儿欺负乔儿的理由?你的出身让你如何教养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了?” 王氏哪曾听到过这样戳心窝子的话,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原来你嫌弃我,原来你一直都是嫌弃我的……” “既然如此,你当日为何那般对我,又为何接我进府。既然我配不上你,你还是把我们母子逐出门去好了。” 宋名仕也是气急,好半晌才说:“你记住,你入了我宋府,就要守好我宋府的规矩。你再记住,如果雨墨和雨乔两个孩子再有任何差池,我便拿你这个养母问罪!” 说完就出门去了。 王氏哭得心子都揪在一起。 这是来拿她兴师问罪来了…… 这是来给她敲警钟来了…… 这些都能忍受,最让王氏又震惊又害怕的是,他怎么能疑心是她去害了雨乔? 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他怎么就独独疑心她? 是了,一定是李小娘那个贱婢吹了耳边风。 从前在雨珠跟前伺候的时候,王氏就看她扎眼。一个丫头,成日里擦脂抹粉,浪里浪气,那眉眼儿一飞,连天上飞的鸟都能勾下来。 也怪雨珠那个丫头不省事,那贱人不过就是打翻一个茶杯,雨珠就给了她两巴掌,闹得老夫人知晓了,竟将那贱人调去了宋名仕身边伺候。 果不其然,她把宋名仕的人宋名仕的心都勾了去。 王氏越想越是恨得咬牙切齿,她们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不一会,宋名仕跟王氏吵闹的事儿就传到了各个院子。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细枝末节无人知晓,只道是夫妻平常吵嘴。 李小娘清楚其中缘由,心底默默地生了几份喜气。 雨墨和雨乔也清楚,但二人都只是淡然兀自浅笑瞬息。 难道谋害雨乔的事儿,就这样吵闹一番就算了…… 李小娘想不通。 雨墨也想不通。 宋名仕就真的那么宠护王氏?就连她谋害他的子嗣也不严查重究? 雨乔坐在桃树下的秋千上,一身的悠然自得。 在月色下,华生站在那里的身影挺拔,又孤独。 这孤独感,竟然诗情画意了起来。 翠儿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说:“我去小厨房给小姐端每晚睡前喝的银耳羹,听几个老婆子私语,老爷跟二夫人吵得可凶了,二夫人哭得都快没气了。” 这个二夫人,雨乔还没去好好拜访…… 翠儿塞了一块桃花糕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可稀奇了,老爷和二夫人居然会吵嘴……” 雨乔扬声喊道:“华生,你过来。” 华生走过来,立在她面前,垂着头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眼睛在月色下就像是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唇角上弯,笑得甜蜜又俏皮:“你每日这样直挺挺站着也不嫌累得慌。” 华生忍不住抬眼看她,又连忙眉眼低垂。 她柔声说:“以后无需这样硬邦邦站着了,明儿我就让翠儿去客堂搬一把红木椅子,放在院子门口,你坐着就是了。翠儿记得,还拿上一个软蒲垫着。” 翠儿憨乎乎点头。 她再说:“这院子只有我们三人,没有旁人,不必计较太多。你坐下,翠儿你以后去拿宵夜,能不能不只给你自己端糕点,也记得给华生拿一样他爱吃的东西。” 华生还是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老纸……本小姐喊你坐你就坐,老纸……本小姐最见不得守那么多规矩。” 华生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坐姿,咋那么像二十世纪的军人捏…… 翠儿问:“你爱吃什么,我以后去给你端。” 他答:“我入夜以后就不再吃东西。” 擦!不多吃点东西怎么能长到一米八,要知道,高富帅首先那一条就是高…… 看他这样儿,顶多一米七多一点…… 她又抬脚踢了他一下:“必须吃,长得矮挫挫的走出去让老纸……让我没面子。” 翠儿……小姐又开始说胡话了…… 作为贴身丫鬟,听不懂小姐说话她也很无力挖…… 她那绣花小脚踢起来并不重,但华就是使了力才克制自己不一把抓在手里…… 十七年来,从来不曾有女子敢近他的身,更何况拿脚踢他。每踢一下,他心子都不由得一紧。 他还是眉眼低垂:“那就每晚给我拿两个馒头即可。” 雨乔扬起手去轻拂头顶上方摇动的花儿,吩咐:“翠儿,你每晚赶最好吃的拿,再记得给他端一盅子鸡汤。” 他的语音低沉:“谢谢小姐。” 翠儿拿起一块桃花糕递给华生,他接了。 翠儿说:“小姐,各府的夫人小姐每晚睡前都是喝木瓜熬牛奶,要不然以后我也给你端那个?” 雨乔突然笑得双脚朝天乱蹬,把翠儿吓得手里的糕点都掉地上去了。 “木瓜牛奶……哈哈,那是丰胸的……老纸才不想胸前长几斤的肉,跟奶牛似的……二十世纪,引领时代潮流的都是骨感美人好吗……老纸只能穿最紧的运动内衣把那两团肉给勒成飞机场的效果……” 莫非小姐疯了…… 他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挖…… 雨乔只觉得这生活美好无比,这月色,这院子,这桃花,眼前这两个人…… 反正睡不着,她说:“翠儿呆在院子里,华生陪我出去走走。” 翠儿不依:“小姐,应该是我陪着小姐的,怎么能让他陪你到处走?” 擦!老纸喜欢帅哥不行吗…… 这府里的人,她最感兴趣的除了白莲花李小娘,再就是住在南苑的姑姑宋名情。 在宋雨乔的记忆里,对姑姑的印象模糊。 就像是庵里的尼姑,从来没出过她的院门。 第十九章 现实版的林黛玉 她出生的时候宋名情十五岁,订了一门亲。 就在打算过门的前些日子,对方悔亲了。 于是,她就此幽居。是宋府都不提及的人。 这样的女子,真是让宋乔感兴趣极了。 华生跟在她的身后,听他的脚步声踏实有力,让她安心。 到了南苑,走进去就觉得冷清。三月的天气本已不是酷寒,但这里却生生让人凉透了心肺。 院子里连个下人都没有,但是屋子的窗户透着光,显然宋名情并未安寝。 雨乔示意华生站在院门外,她走进去,闻到了各种花卉的香气,这香味即刻就把之前的寒意冲散了。 在月夜里,即使看不清院子里的细碎物件,但是也知晓这里种着满院子的花,而且开放得极好。 雨乔甚至有那种走入世外的梦幻感,神秘却又是宁静的。 她走到窗前,窗子半开,屋内点着几盏灯。 宋名情坐在书案前,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所散发出来的文墨气,隔着窗子都扑面而来。 而雨乔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似林黛玉那般的女子。 她清瘦,沉静,孤独,忧伤。 手里捧着的书,和她静止在一处,这画面,动人到令人心碎。 雨乔的眼睛突然的模糊起来,这就是她那个至今未嫁的姑姑。 守着她一个人的清薄岁月。 她隔着窗子,轻轻的唤了一声:“情姑姑……” 看书的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有千万个故事,有千万种情结,有千万种伤逝,有千万种淡薄…… 这世界,都在她的眼里,又都不在她的眼里…… 雨乔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再轻声询问:“我是雨乔,我可以进去吗?” 宋名情听身边的竹儿提过一嘴,自己的这个小侄女死去又活过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活过来的这个孩子会来探望她。 她这里,是被宋府遗忘的世外。 她的目光暖了一暖。雨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书案前,毕恭毕敬地给她行礼:“侄女雨乔见过情姑姑。” 她的手隔着书案伸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臂。隔着衣服,雨乔也能感到她手心的冰凉。 原来,这就是那个叫雨乔的孩子。 她还是在襁褓中见过,当时自个正满心欢喜准备自己的婚事。 婚事作废之后,她就没再去关心过府里的人事,整个人整颗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花去了这十几年时间,都还没拼凑完整。 她们相互对望着,沉默,无言。却又并不是疏离。 雨乔移动步子,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把屋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姑姑这里好多书。” 宋名情的声音清淡:“如果你喜欢看书,自己挑喜欢的拿去。” 雨乔莞尔轻笑:“姑姑尚且不知,乔儿并不识字。” 原来竹儿所说竟是真的,这雨乔从前是个傻子。 宋名情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雨乔。 “姑姑送你一支笔,不会识字不要紧,可以学。” 雨乔双手接过:“若是姑姑能教我识字,我便学。” 她太想跟这林黛玉似的姑姑多亲近亲近了,因为,这个姑姑身上有故事…… 女人,谁不八卦…… 宋名情看着面前这个玉人儿。她眉目如画,却又灵气逼人,不由也生出兴趣来。 但她已然习惯了这十年的孤独冷清,就如那庵里的尼姑,再不愿意跟人靠近,只有书本是唯一相伴的知己。 文岚馨嫁过来之后,跟宋名情尤其亲密,二人亲如姐妹,总要敞开心扉说那些贴己话儿。 后自己遭遇情伤,心已碎裂,又遇父亲和岚馨相继病亡,更是天塌地陷一般,把她的精气神都一并拿走了。 眼前这孩子,是岚馨的女儿啊,怎能不叫她心软? “若是你不嫌弃姑姑这里冷清,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便来我名情苑,我教你识字。” 雨乔是真正欢喜。“乔儿谢过姑姑。” 宋名情心头酸涩,却依旧淡淡地:“你我有眼缘罢了。这世间,各种情分,无不是因眼缘而起,又无不是因缘尽而落。” 雨乔幽然道:“缘,说是也是。倒不如说是随心而起,随心而落的好。世间又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人心善变呢。” 宋名情怔住,看着雨乔的眼神变得深邃。 雨乔巧笑嫣然:“姑姑歇着,我每月初一十五一定来姑姑这里求学。” 从雨情苑走出来,雨乔的心情一直都还不能平复。 无论谁见到宋雨情那样的女子,都会心绪难平吧。 虽自个对这个姑姑的记忆浅薄,府里人也甚少提及她,但雨乔知道,她之所以如今这般,全是因为一个男子。 都说情爱迷人又伤人,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二十世纪活了十八年,却从来没有恋爱过,那十八年当真是活得毫无意义吧…… 这个时候的宋府,很安静。 岁月静好,平和无恙的那种安静。 她在月夜下,漫无目的地走。 华生跟在她的身后,不言不语。 池塘边的柳树枝条轻垂,温柔飘逸,在夜风中有着绝美的姿态。 雨乔顿住脚,蓦地转身。华生一时没收住脚,她的脑袋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即刻向后退了老大一步。 雨乔眉梢带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二十世纪的宋乔虽然渣,却从来没有恋爱过。 她的周身都带着戾气,又张扬跋扈,大多男生都会对她敬而远之。 平日里玩在一处的又都是哥们,虽然勾肩搭背,却生不起半分私情。 算起来,她倒也是个清白纯洁的好姑娘。 但是,怎么去调戏男子的胆子和法子,她真个无师自通。当然,归功于她看了那么多的电视剧和小说,嘻! 她也并非是真个想调戏华生,虽然他的确是长得……很有吸引力。吸引力这个东西说不具体,除却身材相貌,还有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抑或是荷尔蒙…… 她曾经翻书研究过,男子女子都有自己专属的荷尔蒙,说白了也就是激素,男子分泌雄性激素,女子分泌雌性激素,它可以作为信使传递信息。 第二十章 老纸看你装 她研究之后觉得,荷尔蒙可以说是一种磁场,会吸引有相同频率的人。说白了可能也许就是气味相投。 她抽抽鼻子,想从他身上嗅出味道来,嗯,淡淡的皂荚香气…… 忍不住裂开唇角,露出八颗贝牙,放肆地笑了。 华生看着她的脸孔,在月色下,她笑得就像开放的昙花,几乎在他心里点亮了每个角落。 呼吸忽然的不顺畅了…… 她对这华生感兴趣有三: 一、他确是她的救命恩人。 二、他确是长得好看。 三、他确是不像是个奴仆。 一个人兴许什么都可以掩藏,唯独气质是藏不住的。 气质是个什么东西?是自小出生和成长的家庭环境,是所学过的东西有过的见识,是各种熏陶累积起来的由内到外散发的磁场。 看不到,摸不着,只能感觉…… 她又嗤地一笑,背过身去,边闲庭阔步边问:“你是长安人士?原住民?” 原住民是啥…… 他在她身后说:“我不知道。我自小就是四处流浪乞讨的孤儿。” “没有近亲家人,就连亲戚朋友都没?” 他再答:“是。” 这是混得有多挫…… 像她宋乔哥们儿姐们儿随时一喊就有一火车皮…… 华生有些冒汗。眼前的这个女子年岁不大,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聪颖,那双眼睛几乎就能看到别人的前世来生。 她虽然问得漫不经心,但指不定她心里在琢磨什么小九九…… 跟她说话,最好十个字缩成一个字。 他自小在寺庙出生,在寺庙长大,的确是没有猪朋狗友。 刚会走路之时就在蹲马步,练武功底子。 因是庙内最小的孩子,倒是得到了庙里和尚们的疼爱。 他们的疼爱很特别,那就是让他死命的吃苦,十八般武艺每人细心教导。 到了晚上,母亲竟又教他看书识字。 一直到了十四岁,母亲病重之际才告诉他一直追问但一直得不到答案的关于他的身世。 而后交给他一枚玉符,让他去往长安,寻东市山鬼酒庄的当家的。 好在她不再多问,只是慢悠悠的遛达,把宋府的各处转了个遍,才回雨乔苑。 翠儿坐在摇椅上打瞌睡,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飞奔了过来。 “哎呀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有个什么好闲逛的。” 华生对翠儿交代:“插好院门,小姐走累了该歇着了。” 每晚,他都会让翠儿锁好院门之后再离开,回到男仆们居住的院子里去。 雨乔也对翠儿交代:“我们这里空着很多屋子不是,空荡荡的跟鬼屋似的,也不嫌瘆得慌。去把西厢的院子收拾出来,抱几床被子过去,以后华生就住这。” 翠儿一声高叫:“小姐……” 华生也不自觉的往院门外退了几步,颔首道:“这不合适!” 老纸只是觉得这里太冷清了好吗…… 多个男人多点阳气好吗…… 翠儿急了:“这不行,老夫人和老爷一定会怪罪,搞不好会让你跪祠堂,搞不好会把他赶出宋府去。小姐,我不敢……” 老纸偏要,来咬我啊…… 雨乔跨了两大步,伸手就把华生从院门外拽了进来,然后把院门一关,插上了门栓。 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她非常淑女的迈开了小步子,头也不回地说:“本小姐住正院,东厢赏给翠儿了,西厢赏给华生了,谁今天敢走出这个院子,就是跟本小姐彻底划清了界线。可别说,本小姐这脚是真的走累了。” 翠儿撇着嘴,几乎就哭了出来。 恶狠狠地瞪了华生一眼,没好气地说:“跟我来,自己收拾屋子去,我可不会伺候你。” 华生把头抬起来,仰头看天上的月亮,笑意在唇边漫开,像夜来香绽放。 雨乔上床以后,两根手指搅过来搅过去。 妈蛋,没得网络,没得电脑,没得手机,这是啥苦逼日子…… 熬了一个时辰,依然双眼明亮。 随后,她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接一声,声响震彻了整个宋府。 正在西厢收拾屋子的华生就像一只鸟,几个起落就飞进了她的房内。 正在动厢收拾屋子的翠儿吓得命都几乎没了,连爬带滚的冲进了她的屋子。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发着抖:“窗子外面有人,手里还举着刀,要来杀我。” 华生一个腾身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随后拔地而起飞上了屋顶。 果然,老纸就是没看错,他是有武功的人…… 装!老纸稍微用点心机他就原形毕露…… 各府的人都往雨乔苑跑,小姐上次都差点死了,由不得不让人心惊。 就连李小娘都让秋儿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来了雨乔苑。 老太太更是双腿打着颤,抖着嗓子:“我的乔儿,我的心肝,这可是怎么了啊?” 雨乔抖得说不出来话。 这演技,奥斯卡欠她一个小铜人…… 翠儿噗通跪下来,是真的受到了惊吓,泪水奔涌而出:“求老太太救命,有人要来杀小姐。举着刀子站在窗子外面,幸亏小姐突然醒了呼救,贼人才没得手。” 宋名仕也是脸青面黑,难道,知道那个秘密的人买凶杀人? 不由得看了王氏一眼。王氏打了一个冷战,这眼神跟刀子一样,又把她心里戳了一个洞。 华生进来行礼:“我在府里四处追寻了,贼人已然逃离。” 宋名仕喊了一声:“母亲……” 那个秘密他们两母子最清楚,怨不得心子都揪了起来。 雨墨看雨乔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是疼了又疼。 对着老夫人就跪了下来:“祖母,孙儿一向不愿惹祖母烦心,但孙儿实在是不能不说了。乔儿前些日子出事,我就心里生疑,却又不愿令府里上下人等不安,就暗中劝慰自己那定是意外。” “但今日又发生这样的事,两厢联想,只怕是有人早就起了除去乔儿的歹意,那意外便必定不是意外。” 老夫人何尝没有那样想过,只怕那个秘密迟早将变成不是秘密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演技满分 李小娘颤巍巍站在一旁,边用丝帕印着眼眶边说:“墨哥儿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想大夫人在世的时候,府里一团和睦,哪曾想她走了以后,却有人来谋害她的孩子,她在九泉之下只怕都不能瞑目。” 老夫人看着李小娘,有了几份心疼,柔声说:“你身子还没好全,把你也惊动了,秋儿扶着小娘坐下。” 李小娘却噗嗤跪下来:“儿媳求老太太宽恕,上回乔姑娘出事以后,我心下不安,就自作主张去查了查马厩的邱老三,邱老三起初不肯说,我又使人请了他喝酒,他说出事前一晚,二夫人身边的刘婆子去过马厩……” 王氏脸色大变,双腿一软就跪下了:“婆母,儿媳不知此事。” 然后挥手就对着李小娘打了过去,怒骂:“好你个贱人,居然往我身上泼脏水!” 李小娘生生的挨了那一巴掌,嘤嘤啼哭起来。 王氏双目通红:“求婆母做主,儿媳真是冤枉的。” 雨墨向前跪行了几步:“祖母,这事不查清楚,难免以后会再生事端,不如把邱老三和刘婆子喊来问话。” 老夫人面色发青,对着宋名仕呵斥:“好你个宋名仕,你看看你都收的是些什么人!” 雨乔在老夫人怀里发着抖,却拿眼睛暗中观察这些人。 李小娘是白莲花不假,这番做派只会博人的好感和疼惜。 王氏,隐忍不足,定不是心思深沉的人。 这事今日既然这般捅破,老夫人若是不追问些许,只会令人不服。 便对孙婆子道:“去把刘婆子喊来问话。” 孙婆子领命而去。老夫人深深看着王氏道:“平素只以为你温柔贤淑,今儿倒好,动手打起人来了。” 王氏愤慨难平:“儿媳实在是受不住李小娘平白无故咬儿媳一口,她把这脏水硬生生地往儿媳身上泼,儿媳才一时激愤动手。” 老夫人沉声道:“她不过就说刘婆子去过马厩,并未曾咬定是你害了乔丫头,你这般心虚做什么。如此沉不住气,如何做一家主母?” 王氏俯下身去,颤颤巍巍道:“儿媳知错了。” 孙婆子领了刘婆子进屋来,刘婆子跪下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语气温和:“你从前是伺候岚馨的,岚馨去了以后,素娥被接进府来,我想着你是府里的老人儿,平时可以对素娥多些提点,才又将你安排在她身边伺候。” 刘婆子叩首:“多谢老夫人对奴婢的信任。” 老夫人看牢她,问:“乔丫头出事那天的头一晚,你可去过府里的马厩?” 刘婆子坦然回道:“奴婢去过。回禀老夫人,那天清哥儿下学回来,无意间提及他那匹马儿不小心踩到了玻璃渣,走路有些跛,奴婢不放心,夜里去查看。” 王氏急急问道:“此事我如何不知?” 刘婆子看着王氏,苦笑道:“夫人望子成龙,尤其把清哥儿看得紧,大事小事都要事无巨细的过问,他怕惹你担心,就瞒下了。” 然后又对着老夫人叩拜道:“奴婢从前伺候大夫人,所谓近朱者赤,大夫人平时那所言所行,自然是让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有样学样了。” “虽然老奴出身卑微,学不到几分,但忠心护主的道理却是懂的。乔姑娘是大夫人的孩子,老奴即便是死,也不会受人指使谋害大夫人的孩子。” 言罢匍匐在地,再不言语。 老夫人问雨清:“清儿你那日马儿的确脚跛了?” 雨清素来是那忠厚良善的性子,性情最像宋名仕。 回道:“刘妈妈所言句句属实,那日下学回来,我坐在马车上一颠,问了车夫宋宝,他说马儿踩到了玻璃渣,一时疼痛才致使走路颠簸。祖母若是不信,传宋宝来问话。” 老夫人柔声道:“不消问了,祖母信你。你这孩儿,往后遇到事儿记得跟母亲言明,她虽然琐碎,却也是爱子极深。” “孙儿记下了。” 老夫人朗声道:“你们可都听着了,我宋府上上下下,再莫要无端揣测乔儿落水之事,更不可随意去疑心他人。” 宋名仕心知冤枉了王氏,心下亏欠,偷偷把跪在身旁的王氏的手捏了捏。 李小娘也知自己多事了,请罪道:“都怪儿媳太过担心乔姑娘的安危,一时胡乱揣测,求婆母降罪。” 雨乔眼看这般情形,更是笃定了自己出事跟王氏无关。 她兴许特别爱自己的那两个孩子,但却也从来没想过要谋害自己和墨哥哥。 她哽哽咽咽地说:“祖母,不要怪责爹爹,也不要怪责二娘和小娘。乔儿落水那日,真的只是马儿意外发狂,再莫要让府里的人受此事的牵连。” “至于今晚之事,想是有那种飞贼图谋我宋家的宝贝,进了府想盗取一二,又慌不择路闯到了我这里来。是我让祖母和爹爹二娘小娘受惊了。” 雨墨喊道:“乔儿……” 尽管王氏洗脱了嫌疑,但雨墨依然心有不甘。 雨乔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墨哥哥,万不可听一些下人碎嘴的闲话,刘婆子从前本就是娘亲身边的人,就算去了马厩也是为清哥儿担忧,何必把每个人都变成惊弓之鸟?” 老夫人欣慰道:“看来,乔丫头所说不是没有道理,府里可不能遇事就自己撕咬自己人。” 宋名仕立马附和:“母亲说的是。” 李小娘…… 王氏的眼泪流下来:“谢乔姑娘和婆母信我的清白。” 老夫人叹道:“你们都起来吧,跪了这一片让我眼睛疼。看来乔儿是不能一个人住在这儿了,我把她带回照庭苑吧。” 可千万别啊,老纸在这里可自由了…… 她可怜兮兮地说:“幸亏有华生在,他会一些拳脚功夫,刚刚追歹人的时候,像鸟一样从窗子飞了出去,定是把那歹人也吓坏了。” 老夫人看着华生:“你会一些功夫?” 华生弯腰行礼:“小的幼时跟着家父卖艺,会耍一些拳脚功夫。” 第二十二章 跟着老纸享福 拳脚功夫?明明是武功高手好吗…… 老夫人叹息:“幸亏有你了。” 雨乔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老夫人,撇着嘴:“祖母,我上次溺水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今儿又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祖母能不能让华生就在这院子里住下来,有他在,乔儿便再也不会担心受怕了。” 老夫人看着宋名仕,宋名仕又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刚刚躲过了一劫,怎能不帮雨乔说话:“乔姑娘,本来这有违规矩,古往今来,都没有男仆和小姐同住一个院子的先例,且不说平日里饮食起居不方便,最重要的是会坏了姑娘的名声,坏了府里的名声。” “可是,一想到今儿发生这样的惊骇之事,什么名声都比不过乔姑娘的性命要紧。” 雨乔泪巴巴地看着她,抽抽搭搭地:“二娘果然是跟亲生母亲一样疼我护我,谢二娘。” 老夫人沉吟道:“自然是我乔丫头的命重要。就算她跟我去了照庭苑,也不过是一些婆子丫鬟,遇到事儿还不如我这个老婆子清醒,我看华生会些功夫,又是男子,日夜守在这院子里我才放心。” 王氏应和:“婆母说的是。” 老夫人看着宋名仕:“你怎么看?” 宋名仕想到那个秘密,看来雨乔身边是得有个保镖才行。 “儿子都依母亲的。” 老夫人厉声道:“孙婆子传话下去,但凡府里有任何人说乔丫头的闲言碎语,即刻乱棍打死。再派两个粗使丫头过来做杂活,翠儿以后就形影不离跟着小姐。” 所有人都应了是。 她看着华生,语气柔和了一些:“你救过小姐,宋府信你,既然信你,你就守好这份信诺,守好做下人的规矩和礼法。以后,你就住在雨乔苑,旁人都不得使唤你。” 华生跪下去,毕恭毕敬回答:“是!” 眼神向斜上方瞟了一下,雨乔也正在瞟他。她的眼里都是戏谑,又是大功告成的窃喜。 原来…… 如此…… 老纸想要谁跟着老纸就跟着老纸,并且跟着老纸享福…… 李小娘最是委屈,本来想借机让老夫人好好查查王氏,自个挨了一巴掌不说,这事竟不了了之。 宋名仕亲自送老夫人回照庭苑,关了房门,老夫人目光如炬,命令:“派人把钱奶娘带来见我。” 宋名仕一惊:“母亲是疑心了她吗?” 老夫人看着他,沉声道:“平日里我虽然不再管琐事,素来大户人家,有些争风吃醋鸡零狗碎都属正常,只要别心思深沉,行为歹毒。” “母亲还是信不过素娥吗?” 老夫人一叹:“我自是信得过她的,她虽然出身低微,平素里也格外疼她自己生的孩子,却没有那个胆儿敢对其他的哥儿姐儿下毒手。” 宋名仕神色一松。 老夫人道:“反倒是李小娘更有心机一些,但也不过是一些妇人为了争宠的小心思,她原是府里的丫头,虽如今成了主子,但还是免不了自惭形秽,她也没那个胆儿。” 宋名仕道:“既然如此,母亲为何还不放心?” 老夫人沉吟片刻,悲然道:“岚馨去世时,托墨儿的奶娘送来那份合约书,我真是惊骇不已。老头子瞒得我好紧,每每想到你父亲承受的那一切,我就心如刀割。” 宋名仕也眼圈泛红:“儿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夫人用帕子擦擦眼睛:“自此,我就格外看护着乔儿,也就格外留意钱奶娘平素的举止,看她私下都跟些什么人来往。” 原来老夫人早就有了提防之心。 “岚馨生下墨儿,没有奶水,万不得已才四处寻找奶娘。那钱娘子体态生得丰盈,奶水也足,恰好她也有意入府为仆,就写了卖身契来照顾墨儿。” “后来一访才知,她那夫家是个赌鬼,屋里有好几个孩子需要抚养,她也是急需钱财救急。” “这些年,我们自然没曾亏待她,每月的工薪她都拿回家不说,平素里有些好东西也会偷摸着带回去,这都不是大事,我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她那长子大了,偏偏不学好,也跟老头子一般嗜好赌博,当娘的爱子之心,更是偷一些府里的摆件捎回去,让那儿子换成银钱。” 原来竟有这等事,宋名仕的脸色沉下去。 “母亲,这等人,何不早些赶她出府?” 老夫人叹道:“她身为墨儿的奶娘,抚育了他一场,我宋府做不出这般绝情之事。更何况,她还知晓那个合约之事,若是赶走,保不齐她会在外边胡言乱语,毁了你父亲一世英名。” 宋名仕颔首:“母亲思虑的是。” 老夫人眼里蒙上泪影:“老家伙生前极力守护这府里的一切,自个儿呕心沥血英年早逝,我又怎忍心往他脸上抹黑?” 宋名仕正待回话,孙婆子领着钱奶娘进来了。 钱奶娘屈膝行礼:“见过老夫人,见过大老爷。” 老夫人温言道:“坐吧。” 钱奶娘便在一旁的椅子上落了座,她是雨墨的奶娘,雨墨自小由她照顾,府里的人都是敬重她的。 老夫人微笑问道:“奶娘最近身子可还好?” 钱奶娘扬起白白胖胖的脸:“多谢老夫人挂怀,好着呢。墨哥儿大了,再不似从前那般需要时时看护,我平素里也就是经管他的衣食等琐事便好。” 老夫人笑道:“那就好。如今墨儿大了,奶娘是该松缓些了,听说奶娘跟王氏是同乡,把你派到王氏身边去伺候可好?” 钱奶娘一听,连忙起身跪下了:“是奴婢没有伺候好墨哥儿?若是墨哥儿对奴婢有了微词,还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更是笑开了:“看把你吓得,快快起来。你哪有不好的地方,是老身想着,你照顾墨儿辛苦了这些年,倒不如去王氏院子里做个管事,既表府里对你的看重,工薪也高些。” 钱奶娘喜上眉梢:“谢过老夫人,前些年的时候,西苑的大夫人要我去她身边做个管事婆子,奴婢想着墨哥儿还年幼,舍不得放手,才拒了那样的好意。” 第二十三章 这感觉真特么爽 老夫人目光一紧,随即恢复常态:“东苑西苑都是一家人,那也是姚氏看重你。” 钱奶娘起身再次坐下,脸上泛着喜色:“平素里,大夫人也偶尔请我去西苑那边饮茶,她惯爱听我讲一些民间话本子。” 宋名仕脸色愈发不好看,却按耐不发一言。 钱奶娘头先还喜气洋洋,转瞬间却又忧愁满满:“不瞒老夫人,奴婢所嫁非人,若不是看在家中几个孩子的份上,我真是不愿再踏进那个家门。” “老夫人仁慈,每月给下人们休假三日,我每次回家那三日,都过得煎熬,又不能不管不顾。偏我那个长子不学好,学尽了他老子那些坏德行。” “自己生的自己疼,奴婢也是没办法。” 复又恢复笑脸:“好在奴婢运气好,来到这般厚待下人的奴婢,奴婢吃穿不愁,屋里人也跟着沾了光。就连西苑的大夫人都怜惜奴婢的处境,时常赏给我一些碎银子,或是一些衣料,让奴婢可以时常托人捎回家去。” 这一番话,无遮无掩,倒的确都是实情。 老夫人对孙婆子说:“去封五两银子赏给奶娘,谢她这些年看顾墨哥儿。” 钱奶娘起身就拜。 老夫人道:“你往后缺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明儿你就去王氏的院子里当差,退下吧。” 钱奶娘接了银子,叩头后退了下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沉吟不开口。 宋名仕无比痛心:“母亲,素娥跟了我十几年,虽然出身低微,本性却也并不歹毒,难道母亲是派奶娘过去监视她吗?” 老夫人正色道:“数你心眼子实,为娘是因为信得过王氏,才让王氏看着奶娘。” 宋名仕恍然大悟,老夫人是不放心奶娘。 “王氏虽是比不过岚馨知书识理宽慈大度,却也唯有一样可取,那就是她出身贫寒,平日里极尽节约持家,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有她看着钱奶娘,不至于总是失窃。” 宋名仕长吐了一口气:“母亲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老夫人目光清寒,冷冷道:“姚氏,老身倒是小瞧她了。” 宋名仕不解:“我婚后半年,她便跟二弟成亲。成亲之后,我跟二弟就分开东西苑住,她除了每日来给母亲请安,平素里并不喜窜门。” 老夫人道:“她是家中庶女,想必受过许多委屈。再者,你二弟娶她并非自愿,而是受她父亲官职所压。她进府才一年,你二弟便纳了钟氏。” 宋名仕含笑:“二弟多情之人,不似我这般木讷。只是,也不至于令姚氏暗中将手伸到东苑来。” 老夫人道:“奶娘是个全无心机的粗俗之人,她对府里忠心我信她,但保不齐有时会无意中漏出话柄,姚氏那般精明伶俐的人,只怕是跟奶娘数次的闲谈中听出了什么。” 宋名仕握紧了拳头:“莫非是她胆敢谋害我的孩儿?” 老夫人淡然道:“不急,你告诉王氏,别派什么事叫奶娘做,就让她闲着到处去窜门。平素里,王氏也尽管跟她闲言碎语的扯淡。” 姚氏既然想利用奶娘打探东苑的各种细密之事,便让奶娘多去掰扯就是。 奶娘自会将这些闲话带回来又跟王氏闲扯,总能得知姚氏到底居心何为。 有句古话,谨言慎行。 有句古话,言多必失。 …… 这边厢,雨乔眉目舒展,完全不像刚刚那惊弓之鸟的可怜样。 雨墨捧着她的脸,又是心疼又是责怪:“每次一到紧要关头,你就打岔犯傻,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是不是?” 雨乔也伸手捧了他的脸,撒娇:“我就喜欢看你们紧张我的样子呀。” 雨墨恼了。 雨乔正色道:“墨哥哥你可看到祖母和父亲的眼色,他们一直在交换心语……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心里有事儿,不能让旁人知道。” 男儿不似女子,自然是瞧不出那些端倪的。 雨乔继续道:“哥哥你可不要小瞧了祖母,她比谁都精着呢。许多事,她是睁一眼闭一眼,得过且过。能暗中查的事儿,祖母绝对不会摆在明面上来,她素来都要维护府里的安定团结。” 雨墨眼里雾蒙蒙地,这眼睛太美,容易叫雨乔分神。 她放开捧着他脸的手,嬉笑道:“哥哥读书比我多,却是不比我揣摩人心。” 雨墨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太清澈,又太深邃。 突然就有些神思恍惚起来,这份超越年龄本身的聪慧从何而来? 她突然把头往他胸前一靠,娇娇气气地说:“墨哥哥你只需好好读书,我有华生,又有翠儿,无碍。” 对了,祖母固然宠雨乔,却也太有求必应了…… 他眉头一蹙,看着站在门口的华生。 十七岁的少年,长得颀长挺拔,像一柄藏匿锋芒的剑。 这样的人,在雨乔身边,自己应该放心。 还是应该不放心? 雨墨一走,雨乔就从床上跳了下来,眉飞色舞地说:“明儿祖母派了丫头过来,这院子的杂事就不需要你们做了,你们两个以后只需跟着老纸……跟着本小姐吃香的喝辣的,这感觉真特么的爽……” 小姐时不时会发疯,会说一些他们听不太明白的鸟语…… 管她呢,只要她活蹦乱跳就好…… 雨乔停下乱跳的脚,在华生面前站定,愣愣看着他,看得他心跳开始打鼓。 好半天,她说:“你能不能去给本小姐找一些毛毛,带一点硬度的毛毛。” 翠儿问道:“小姐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说了你们也不懂,管老纸做什么? 华生却不多问,直接出了门,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些马鬃。 雨乔在翠儿的针线篓子里一阵翻找,找出来一把剪刀,把这些鬃毛剪成半寸长的一段一段。 华生和翠儿看着她,只觉得小姐自死去活来之后,就言行举止反常,便也就随了她去。 只听她头也不回的吩咐:“院子里栽着竹林,华生去给我砍一根。” 华生又是直接出去,砍了竹子进来。看着手里拿着菜刀,和花容失色的翠儿。 第二十四章 刷牙是为了亲嘴 终于是忍不住道:“小姐,你要做什么,不如指派我做就是。” 雨乔举着菜刀,着实不知道怎么下手。把手里的刀一丢,拿起书案上的笔在纸上边画画边吩咐道:“给我把竹子切成这种模样,再给我密密麻麻钻些小孔,再给我把这些剪好的鬃毛都按进那些小眼去,用烧熔了的松香固定住……” 华生也是聪慧,把图纸一看就明白了,拔出随声带着的一把匕首,便开始剖竹子。 雨乔心情极好地走来走去,自言自语:“老纸不刷牙是绝对不行的,万一老纸有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想亲个嘴,满嘴的黄牙,岂不是要把对方熏死……” 翠儿跟在她屁股后面转,雨乔突然顿足,翠儿吓了一跳。 雨乔对她吩咐:“去,给我找茯苓来。” 翠儿满脸委屈:“小姐,你是不是发烧了呀?” 你成天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奴婢跟不上你的节奏挖…… 雨乔拿手在她头上一敲:“你才是糊涂了,本小姐是为了让你们跟着我享福,快去。” 翠儿不敢再顶嘴,把几样东西找了来,又按照吩咐在石槽子里碾成了细末。 华生举着手里的东西说:“小姐,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 雨乔接过来,左看右看,喜不自禁:“太精致了,基本上达到了本小姐的要求,我告诉你们,这东西叫做牙刷……不对,叫做开口笑,是用来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的。牙齿干干净净的,是不是就可以随时开口笑了。” 尼玛,老纸太有才了…… 翠儿打来清水,把牙刷反复清洗。雨乔用牙刷沾上磨好的牙粉,开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刷牙。 翠儿一个劲夸赞:“小姐你太聪明了,小姐你怎么有这样灵通的心思。” 雨乔笑道:“材料有限,要不然本小姐什么东西都做得出来。对了,华生,给你和翠儿也制作一把,每天早晚都刷一次。老纸……本小姐最讨厌满口黄牙的人……” 华生一本正经道:“我一天闲得慌,正好给府里每个人都做一把。” 雨乔一夜安睡。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翠儿也是满心欢喜给她梳妆打扮。 小姐十年都没有出过宋府了,今儿跟老爷去京城的商铺,然后还能逛街买许多的好东西。 她早早的在自己的荷包里装上了银子。 雨乔看着自己的脸儿,这次出门,得多买些胭脂水粉回来,自己研究一些眼影啥的。凭她的化妆技术,迷死长安人。 她问:“府里的人用饭都是各自在自个的院子里?” 翠儿说:“以往府里都是一起用饭的,后来二老爷娶妻了,又纳了几房妾,就东苑西苑分开开火了。” 怪不得都没有看到过西苑的人…… 是两苑的人感情不好么? 翠儿接着说:“从前大夫人在的时候,府里的人都是一大家子一起用饭的,可热闹了。大夫人去了以后,小姐生病了,长小姐又闭门不出,老太太也是忧心,大家就各自在自个的院子里设了小厨房,各自分开用饭了。” 不由想起二十世纪,宋明俊很少回家吃饭。 起初宋乔的妈每天做好饭等他,后来就不等了。 餐桌旁永远都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那份冷清让饭菜难以下咽。 世上的幸福,难道不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吗? 翠儿接着说:“从前的饭堂就空了下来了。小姐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爹爹会在哪里用饭?” “老爷平素都在二夫人房里用饭,前儿个他们吵嘴了,二夫人还在跟他赌气,李小娘吃的都是月子餐,老爷应该在自个的正院儿用早饭吧。” 雨乔起身:“那我就去爹爹那里用早饭吧,你跟华生两个吃过饭,再到府外等着我就是。” 翠儿又一声高叫:“小姐,你要带着他出门吗?” 雨乔花蝴蝶一般的转了一个圈圈,笑语:“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啊,你们两个是老纸的……是本小姐的保镖和心腹。” 翠儿的脚在地上跺了跺。雨乔不理她,径直走出去,穿过后院的花园亭台到了前院宋名仕的院子。 宋名仕正在用饭,身旁站着个丫头伺候着。 雨乔蓦地有些心酸,妻妾成群的男人有时候也是孤独的。 她娇声喊道:“爹爹……” 宋名仕看到她俏脸笑颜,心情即刻好转。“乔儿你倒是早,就那么想跟爹爹出门去。” 雨乔在桌子旁坐下来,喜笑颜开:“我来陪爹爹用饭呀。” 宋名仕对丫头吩咐:“水儿,再拿一副碗筷来,顺便再从小厨房端几样小菜,多放麻辣。” 宋乔跟宋雨乔又有了一个相同的爱好,爱吃麻辣的东西。 雨乔手臂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幽幽地说:“爹爹,我觉得一个人吃饭可没意思了。从明儿开始,我们一家人一起去饭厅吃饭好不好?” 宋名仕停了筷子,看着他。 “你看哈,爹爹……我们一家子分开各个院住着也就算了,就连吃饭都各吃各的,平素里面都见不着,都生疏成什么样子了。” “爹爹,你看哈……每天一起吃三餐饭,就能见着三回面。吃饭的时候又还可以说些闲散话儿,这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交流沟通,东家长西家短的扯淡……不是……我的意思是感情都是吹出来的……不是……” 宋名仕眼睛眨巴眨巴的,让雨乔实在是忍俊不止笑不可抑。 本以为自个这女儿便聪明了,看来脑子还是糊涂的,夹杂一些鸟语实在是难懂…… 水儿端了小菜过来,给雨乔盛了一碗鱼羹。 宋名仕吩咐:“你去把陶管家叫来。” 陶管家慈眉善眼地立在宋名仕身旁,轻声询问:“老爷有什么交代?” “你吩咐下去,各个院子不再开设小厨房了,煮饭的婆子丫头都去大厨房当差。再知会各个院子的主儿,以后一日三餐都齐聚到饭厅一起用饭。” 陶管家低声答:“是。我令人去知会各院。” 第二十五章 一家人就该一起吃饭 又低声道:“本该如此,各院子都设有小厨房,开销未免也大了一些。” 这话说在了宋名仕的心坎上。 又问:“老夫人那边也如此吗?” 宋名仕沉吟片刻:“母亲那边的小厨房保留着,她年岁大了,不见得愿意这样走动。” 陶管家应:“是。” 雨乔看着他微微笑:“陶老伯好。” 陶管家连忙把身子更低了一份:“小姐可不敢这样称呼,折煞我了。二少爷跟老仆说的事儿,老仆放在心上了,已经派了人去玉儿家,下午就能回话。” 雨乔知道陶管家说的是玉儿的妹妹坠儿的事,便道:“谢谢陶老伯,我信得过您。” 陶管家还是宋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就入了宋府的,再没有谁比他更熟识这府里的一切。 大夫人过世的时候他哀痛不已,痛惜失了那般和善的主母。 后来雨乔哑了又傻了,他更是感怀嗟叹。 今儿眼见着小姐容貌倾城,灵动乖巧。眼泪就几乎滴落下来。 他用衣袖擦擦眼睛,再度低声询问:“老爷,长小姐那边……只怕她也是不愿意每日来饭厅用饭的。” 宋名仕的筷子又停顿了。 对自己的那个妹妹,不提则罢,提及就五味杂陈。 才十三岁就才名满京城,提亲的富家子弟几乎踏破宋府的门槛。 她既是老太爷老太太的爱女,又是宋名仕和宋名途的爱妹。 享尽了宠爱,也就养就了孤傲。 宋老太太对待感情的奋不顾身,自然也就遗传到了爱女的身上。 在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封建社会,唯独宋府,还能有那样的开明大度,不去考虑所爱之人的背景身家。 放任让宋名情去追求自己所爱所求所愿。 这又何尝不是害了她…… 所谓门当户对竟也不是全错! 老夫人和两个长兄后来对她的责怪和怨怼,虽从来没有语言上的指责,只是以疏离来给以她教训,又何尝不是她心里最大的痛处…… 雨乔看着父亲的脸色,对陶管家轻声说:“情姑姑那里的小厨房也暂且保留着,许多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 父女二人安心用饭,不再言语。 这吩咐传到各院子里时,王氏还没起身。 昨儿晚上那么一闹,她失眠到天明。 虽然还了自己的清白,但李小娘那副要置她于死地的嘴脸,着实可恨。 再有,乔丫头上次的事可以说是意外,如今竟有人闯进府里来刺杀她,是不是等于上次的意外不是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自个儿是清白的,那府里还有谁是那样的恶人,若是对清哥儿珠姐儿下手可怎么好? 莫非是李小娘,她麻雀飞上枝头,那野心更大了? 照说,宋雨墨的身份不是比宋雨乔更贵重?要谋害也是找雨墨下手才合理啊。 都是李小娘那个贱人,平白无故给自个泼脏水…… 雨珠气吼吼道:“各院子分开用饭都好些年了,这又是闹的哪出幺蛾子?我可不愿跟李小娘那个贱婢同桌用饭。” 王氏瞪了她一眼:“这话是你父亲传下来的,定是为了一家子和气着想,我看你是挨板子不长记性,再这样满嘴胡言乱语,我定不为你求情。” 雨珠眼圈一红,扭身回屋去了。 春儿在门外回话:“孙妈妈领着钱妈妈过来了。” 这一大早的,来做什么? 王氏道:“请她们进来吧。” 二人进屋,给王氏见了礼。 孙婆子道:“老夫人将钱奶娘指派到二夫人的院子里来当差,老夫人的意思,钱奶娘入府多年,照顾墨少爷有功,如今该是轻缓的时候,到二夫人院里来做个内宅管事婆子,帮着二夫人指派下人们做事。” 王氏一时愣住,想不通…… 孙婆子又道:“老夫人说,平素里也无需指派钱奶娘做别的,平日里在府里四处转转,看着下人们所言所行有什么不当之处就行。” 王氏意外的是,老夫人会把雨墨身边的贴心人派到自己身边来,莫不是依然对自己疑心不减? 钱奶娘道:“二夫人往后有事只管使唤奴婢就是。” 王氏压压心绪:“既然是老夫人指派过来的,我自然信得过你做事,那就留下吧。” 孙婆子施礼退了出去。 王氏微笑道:“我这院儿里平素里也只是一些琐碎事物,还望奶娘多多费心。” 钱奶娘拍着胸膛道:“二夫人只管对奴婢放心,府里的人啊事啊奴婢都熟悉,保管帮二夫人照看得好好的。” 王氏讪讪一笑:“你下去吧。” 把雨墨身边的人派来盯着我?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李小娘也是寝不安枕。 昨儿晚原本是想将王氏这个恶妇揪出来,却反倒是洗了她的清白。 难道王氏上回谋害雨乔不成,这回竟然买凶杀人? 王氏既然敢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儿,指定就是害雨乔的幕后主凶。 若是让她当家做主,日后哪里还有自己和嗣儿的好日子过。 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把这事儿捅给老太太知晓,偏偏就不了了之了。 往后一起去大房厅用饭,可不得时常见到那个恶毒的妇人?可既然是宋名仕传下话来,自然是不可违背的。 正在沉思,秋儿进来,压低声音道:“听说老夫人把雨墨少爷身边的钱奶娘指派到了二夫人院子里当差。” 李小娘错愕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 果然,老夫人不是庸人,她到底是对王氏不放心,才派奶娘去监视她。 看她到底藏不藏得住她那狐狸尾巴…… …… 雨乔也在暗中思测。 昨晚自个当然是无中生有故意大闹一场,为的是让华生名正言顺做自己的跟班儿。 她确信,王氏是清白的,这是直觉,也是看王氏的所言所行,她没有大智慧,但本性良善。 李小娘,更不可能。她青春年少,一门心思在于争宠。 西苑真正是奇了,至今为止没见到那边的一根人毛…… 她死去复活那边没来探望,昨晚这么大动静,那边也是悄无声息。 父亲跟二叔并未分家,怎地这般疏远…… 第二十六章 喜欢看帅哥纯属本能 她真是对那个二叔和二婶好奇极了,还有他那些妾室…… …… 宋家的“福古轩”位于长安最繁华的西市。 四扇鎏金大门敞开,招牌古朴厚重,金字镶边。 宋名仕跟宋雨乔下了马车,门口站着的两个下人就哈腰迎了上来。 “老爷早!” 宋名仕点点头,对他们介绍:“这是小姐。” 两人又一起见礼:“小姐早。” 走进门去,掌柜就迎了上来。 三十左右的男人,五官倒也俊朗,却透着太过精明的市侩。并不令人讨喜。 在宋雨乔看来,大凡掌柜,朴实厚道的长相更能取信于人。 父女二人去了里间,周掌柜奉了茶,随后捧上了账目。 宋雨乔坐了少许,自个走了出去,在厅里的柜子前转悠。 每件物品都有一个标签,注明了品名以及价格。倒是跟二十世纪的商场无异。 像什么青花瓷的杯子碗盏瓶瓶罐罐就跟菜市场的瓜果蔬菜般贱价…… 就连…… 兽首玛瑙杯、鸳鸯莲瓣纹金碗、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八重宝函、铜浮屠…… 这每一样,在二十世纪可都是国家国宝级或者一级文物挖…… 可是在这里,竟然只是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就可以买回家的装饰品而已。 好吧,文物贵重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年份…… 顺着旋转木梯爬上二楼。 什么金银玉器就不用提了,就连唐三彩柜子里随处都是,重点在于,这里陈列的有: 杜虎符、工师文铜罍、秦量、云梦睡虎秦简、青铜剑…… 这这这都是秦朝的文物啊…… 爬到三楼去,柜子都是上着锁,可想而知是轻易不示人的。 如果这是在二十世纪,宋家简直就富可敌国了好吗…… 宋雨乔感叹了一番之后,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客人稀少…… 或者说门可罗雀…… 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一楼刚刚有五个客人。 一位老者,似是老学究,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纯欣赏的。 一位妇人带着一个丫鬟,看穿着形态,只能算小福之家,应该是来买玉镯等首饰之物。 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似是陪同,一个应是买主。 其中五个人有四个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有一个男子的眼睛还是盯着柜子里的物件。 难道,宋家在京城的生意竟是这般清淡? 雨乔提着裙子下楼,恰好有人上楼,二人就遇上了。 他站在离她三步梯子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色的丝绸衣衫,衬得五官有了玉质来。 眼睛像一塘水,深情流动,波纹摇曳,意象环生。 她一时间说不清楚他好看在哪里,无论是眼里的深情,唇角的不羁,还是周身的寒意,都形成了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他把目光一移,身子也往旁边一侧,显然是让她先走。 短短一秒,宋雨乔已经想了好几种怎样引起他注意的方法: 假装脚滑,可以就势扑向他…… 也往旁边一侧,娇滴滴说公子先请…… 冒充导购员,不是,冒充店小二给他引路…… 她还没想好具体的法子,他已经抬步,一步跨了四级楼梯,上楼去了。 妈蛋,这腿是有多长…… 换成别的千金大小姐,自然是秧虚虚的自个下楼去就算了。 但是…… 老纸这可是重生以后第一次出门,就遇到了这样的顶级帅哥,不多看一眼都对不起老纸挖…… 宋雨乔腰肢一扭,转身也上了楼。 接下去,她也没干啥,就是他走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一瞬不瞬牢牢看着他,但凡他看她的时候,就把目光移开权当没有看到他。 他终是忍耐不住了,那双深情的眼睛盯在她的脸上。 冷冷地问:“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周身薄凉的寒意,妖孽一般的吸引力。 心跳停摆怎么办…… 但是…… 宋雨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地方是你的?只许你来得我来不得?你哪里来的人证物证证明本小姐跟着你?” 长安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 看她年纪也不过十三四岁,怎地就如此不知廉耻? 他的唇角抽了几抽,生平第一次有人拿着这样大的眼睛瞪着他,而且是仰着脸踮着脚。 长得矮挫挫,胆子倒是不小。 自个总不能跟小小女子动拳头吧,他只能转身大步下楼,而她居然双手一抄,提起了自己的裙摆,跟着她一路追了下来。 莫不是遇到了疯子……长得花容月貌的疯子…… 迈开自己的大长腿,从大厅嗖的窜出门去,生怕她再跟着他,直接逃离了福古轩。 在大厅闲逛的另一名男子追了出去:“怀道,怎么就这样走了?你不是来给家母挑生辰礼物吗?” 秦怀道走了好远一段路才停下来,突然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一笑,周身的寒气消融,脸颊两旁露出两个梨涡,盛满了蜜糖一般,就连空气都甜腻起来。 李泰被他那个笑容整懵了:“你……你这是……” 秦怀道说:“没挑中满意的,倒是让殿下陪了我这半晌,我请你饮酒权当答谢如何?” 李泰的凤眼微眯,唇角荡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又是去婉峮姑娘那,这时候是不是尚早?” 秦怀道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人人都道秦怀道是“金线巷”花魁婉峮姑娘的幕宾,甚至有“千牛卫,金线巷,少年将军花魁娘”这一说。 他随手一指:“这儿可不就有一家酒馆,这酒馆新开不久,跟往日里那些酒馆都不相同,这里饮酒还可看弈棋。但凡输了的那方,就须得敬每位客人一盏酒。” 李泰道:“就是这儿了,甚好!” 二人走了进去,大厅中间的圆台上果真端坐着两人正在弈棋,四周的雅座内坐满了客人。 酒菜上来,二人饮了一盏。 李泰又凤眼含笑,戏说道:“我只以为秦将军喜读兵书,喜舞刀剑,却未曾想,又喜琴棋书画,又还能跟长安的才妓们吟唱诗词歌赋。似你这般人儿,难怪长安的女子都梦寐以求了。” 第二十七章 真正是不知廉耻 秦怀道把酒盏握在手里,也不辩驳,只是愣愣看着他。 李泰用手抚着心口,低叹:“可别这样看我,我最是受不了你那双眼睛含情,就是冰块都能被融了。” 秦怀道的唇角抽了抽。 深情的眼睛,薄情的唇…… 那边厢,宋雨乔确是跟了出来,看着对方就像逃避瘟疫一般的逃离福古轩。 忍不住,也扬唇莞尔一笑。 老纸根本没打算勾引你好吗…… 老纸只是喜欢看帅锅而已,这是本能好吗…… 站在门外的翠儿问:“小姐,我们是不是能去逛逛了?” 自然是要到处逛逛的。用手理了理额头的刘海,又弹了弹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步子,袅袅娜娜的开始扭起腰肢走动起来。 看来是得使劲长高才行,就自个现在这身量,怎么扭都不会有风摆杨柳的姿态。 一路走走停停,买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买一些碎嘴的零食。更重要的是,买了数不清的胭脂水粉。 然后在“文源布庄”的门外停了下来。 她对文家的记忆模糊,三岁之前,母亲时常带她回娘家去探望外公外祖母。 文家也时常差人去宋府送每季新织的布匹绸缎。 现下回想,定然是母亲过世之后,宋名仕接了外室回府,生生打了文家的脸,就此生了怨怼。 雨乔走了进去,挑了一卷藏青色的华缎,挑了一卷米黄色的苏绣,又挑了一卷淡蓝色的丝绸。 翠儿荷包里的银子愈发少了起来。 掌柜的眼见这么大方又有品的客人,脸上溢满了笑脸,一个劲夸赞:“小姐好眼力,这可都是最近京城最流行的颜色,最适合少爷小姐做衣衫。” 看看这掌柜的,就适合做掌柜的,生得面貌憨厚,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雨乔眉眼含笑,淑女姿态展现无遗,行礼道:“烦请掌柜的以后有了新出的料子,使下人去宋府通传一声。” 掌柜的神色一敛,转瞬即逝。 “原来是宋府的小姐,可否报上姓名来,我给小姐记下。” “宋雨乔。” 她就不相信,文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会无动于衷。 掌柜的在簿子上写下了她的名字,面色几经变换,恢复到笑容可掬的神态。抬头询问:“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尽管吩咐。” 雨乔道:“烦请掌柜的告知,京城哪家裁缝铺做衣裳最好。” 掌柜的即刻笑容满面:“小姐真是问对人了,文家近些年来在京城开了数十家裁缝铺,请的可都是最好的师傅,小姐只需循着这条街走过去,不远处就能看到文家制衣的牌匾。” 外公可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自家卖布料,自家再缝制衣衫。 可不就是一条龙服务…… 雨乔施礼道谢,领着华生和翠儿出了布庄。 果然走不多远,就看到了文家制衣。 生意兴隆,人客满座。一些丫头在给就座的客人奉茶,一些丫头在给客人量身。 掌柜的见又来了新主,即刻迎了上来。先是领着雨乔入了座,再又亲自斟上茶水。 笑容就像春风拂面:“小姐面生,想是第一次来缝制衣衫,小的给你引荐这里最好的裁缝师傅,包让小姐满意。” 这服务态度,让雨乔打了满分。 雨乔示意华生把抱着的布匹放在了桌子上,先浅浅呷了一口茶,再清了清嗓子。 装逼她倒是一流的…… 声音不高不低,面容不惊不扰,淡然道:“掌柜的好眼力,一眼就瞅出我是新主。这儿有三匹料子,这藏青色的烦请缝制一套男装,这米黄色的烦请缝制一套女裙。” 掌柜的问道:“小姐可有尺寸?” 雨乔抿嘴一笑,抬手指了指华生和翠儿:“喏,就是他们两个,给他们量身子就行。” 翠儿一声惊呼:“哎呀小姐,这苏绣是给我的呀,哪有丫头穿这样精贵的料子……” 雨乔继续装逼:“跟着本小姐的人,可不就得穿这样精贵的料子,难道让老纸……本小姐领着你们出门没面儿。” 掌柜的更是笑容灿烂:“头一回见着这样厚待下人的主子,烦请二位随我来量身子。” 翠儿喜得跟蝴蝶似地跟着掌柜的飞走了。 雨乔安坐着,拿着眼睛去望华生。 他这身材可真是挺拔,站在那儿像杆标枪。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八块腹肌和紧致的小腹。 舔了舔嘴唇…… 再看他那目不斜视的样儿,丝毫不敢看一眼给她量身的丫头,那丫头的手指在他身上比划,害得他每根毫毛都绷紧了。 就连那量身的丫头,都忍不住低眉浅笑了。 在二十世纪这样的男子叫啥……禁欲系…… 雨乔起身,移动小步子走了过去,径直站在华生的面前。 微微垫脚,两只纤柔的手抬上去,放在了他的脖子处,漫不经心的对量身的丫头说:“领口这儿松一些,领口再下一些。” 丫头应:“是。” 华生的喉头上下滚动着…… 可别说,男子的喉结就是性感,可不能让衣领给遮住了…… 她又伸手,轻轻环抱住了他的腰。 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紧绷,腰身就更加的坚实了起来。 只觉得,他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暗暗打颤。 这腰身,抱着可真是舒服挖…… 对不起,老纸实在忍不住要上手,你姑且忍耐一下下…… 她还是淡淡地说:“腰身的尺寸可以再紧上两分。” 丫头又应了是。 秦怀道进门,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大庭广众之下,她居然抱着男子。 眼里那与生俱来挥之不去的深情蓦地冷下去几分。 头先在福古轩挑古玩没挑着,打算来这里给家母制作一身衣衫,却又遇到了。 长安居然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 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纵使他时常去金线巷,那里的女子巧笑媚动,风情撩人,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俱通,周身散发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气。 就从来没见过看到男子就像苍蝇看到了屎一般趋之若鹜的女子! 忍住!真想把她从那个男子身边扯过来…… 第二十八章 秦小将军有殇 看她衣着,显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怎就这般毫无家教! 李泰看着他的面色,摸不透他如何这般的阴晴不定。 今儿一定是出门没看日子,心情真个是不好。 兴趣寡然,转身就走了出去,李泰只得又追了出去。 虽一向知道秦怀道性情寡淡,但平日里多数都是那安静浅然的模样,风轻云淡又云淡风轻,看到他就是看到了岁月静好。 今日这反反复复的反常举止,实在是难解! 他冷冰冰对李泰说:“殿下可还有想去的地方?” 李泰笑道:“可不是你昨儿约我今日出来逛逛的吗?我倒是奇了,你素来只跟九皇弟走得近,主动约我却是第一遭。能跟秦将军相约,难不成就这样回去了?” 实话说,秦怀道与哪个皇子都不会刻意走近。 太子李承乾是长孙皇后的嫡子,不只是有舅父长孙无忌的襄助,更是有兵部尚书侯君集的支持。 李成乾聪明乖巧,好女色又游手好闲,但在李世民面前却表现得老实忠厚。 李承乾前年因为意外坠马而落下残疾,这也引得朝中上下议论,毕竟自古以来还没有做皇帝的人是跛子。 而李承乾因此尤其害怕被废除太子之位,也怕别的皇子觊觎他的太子之位,因而暗中更是拉拢朝臣。 二皇子李宽,出生就被过继给了叔父,早早夭折。等于是早就不在争夺皇位之列。 三皇子李恪,文武全才,在朝中大臣和百姓中也是颇有威望。 但就在今年因为谋逆罪而下狱,导致他在狱中惨死。 是不是被人谋害都还未可知。 四皇子李泰,才华横溢,聪敏绝伦,爱文学,工草隶,集书万卷,是举国闻名的书法家和书法鉴赏家。 唐太宗甚至允许他在府邸设置文学馆,任他自行引招学士。备受皇帝宠爱。 这几个,谁不是皇位的争夺者? 特别是近两年,朝堂暗潮汹涌,一个不留神,就是翻天覆地的震荡。 他,千牛卫,皇帝的近身护卫,永远都只可效忠皇上一人,万不可被任何人利用。 家父秦琼,字叔宝,隋龙骧将军,唐高祖时擒尉迟敬德,拜上柱国、马军总管,授秦府右三统军,又除左武卫大将军,食益州实封七百户,改封胡国公,赠徐谯泗三州都督,陪葬昭陵。 这是怎样的殊荣,父亲去世时自己不过十四岁,却已释褐任千牛备身,禁卫武官,执“千牛刀”负责皇帝的安全,如今更是千牛卫的首领少将军。 秦家只能是大唐的忠臣,就更是要安分守己。 无论几位皇子有怎样的筹谋,他秦怀道却既不可阳奉又不可阴违,只谨记一条,此生都不卷入皇室之争。 自个之所以跟九皇子李治稍微走得近一些,那也全赖李治年纪尚幼,比秦怀道还小三岁,自几岁开始就跟着秦琼习一些拳脚功夫,权当强身健体。 他自小仰慕一人,便是秦琼秦将军,五岁时候拜秦琼为武师。 秦琼去世后,他也总会去秦府走动。 自然就跟秦怀道交情颇深。 秦琼过世之后,李治称唐朝再无英雄。这话当然是出自个人喜恶。 就秦怀道来说,他除了仰慕自己的父亲,还仰慕大将军李靖。 父亲没过世之前,两家走得颇近。 两位大将军酒后戏言,最好是两家的子女联姻。 李优纤便是李靖的幼女,天生一位可人儿,比秦怀道年长两岁。 幼时那懵懂的情愫至今还萦绕心间。她却偏是十六岁被皇帝赐婚嫁去了尉迟府。 心里就算不伤,也是多番失意的…… 至少,再不见那般聪颖,又那般英气逼人的女子了…… 无论是皇上赐婚也罢,李府不可抗命也罢,总是说明了一点,秦琼一去,便带着生前那些无上的地位宠信去了。 父亲过世虽才一年有余,秦府的威望却大不如前。朝中之人最是拜高踩低,多少好友都逐渐远离,他今年不过十五岁,既无军功,又无叔伯兄弟成其后盾,便已有了看淡荣华富贵之心。 父亲过世那日,眼看着一世英雄就这样撒手人寰,所有的荣耀功名都生不带来死去带去,他便顷刻看淡了功名利禄。 身为秦家唯一的子嗣,秦琼老将军唯一的血脉,并非是要继承父辈的那些荣耀,而是一世独善其身。 此生能平安无虞,何尝不是善果! 回府之后去拜见母亲。 秦母尚穿着孝服,面色憔悴。 父母感情颇深,秦琼甚至都不曾纳妾,只留下这孤儿寡母。 秦母眼看着自己的爱子,更是酸楚,幽然道:“你本到了议亲的年纪,却不得不守孝三年,不如母亲把身边的珊瑚给你,总有个人贴身照顾你。” 秦怀道嘴角抽了抽。但孝顺回应:“父亲自来都不喜身边有丫鬟婆子伺候,免得误了心性,还请母亲体谅。” 想那秦琼,是世间多少女子心仪的英雄男儿,却从不曾纳妾,试问世间又有几位男子能做到? 秦母叹道:“他自然是一辈子走得正行得端,一身英雄气。我只是想着,你那院子里除了两个侍卫再无旁人,着实冷清得很。母亲只顾伤心,平日里也没顾忌你许多琐事,有几个丫鬟,总归心细些。” 秦怀道只说:“谢谢母亲,儿子甚好,无需挂怀。” 秦母嘴唇蠕动,终是不再多言。她此生,有如斯夫君,有如斯儿郎,该是大幸了。 这颓废了年余的悲痛,也该收敛些了,免得这府里凄清无比。 这样想着,秦母露出笑容来:“你也无需为母亲挂怀,明儿母亲出府去走一遭,为我们娘俩添置一些衣物。” 秦怀道也勾起唇角,唇边的梨涡乍现,蜜一样暖了秦母的心。 行礼辞别秦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秦忠迎上来道:“公子回来了,以后去哪还是让小的陪着吧。” 这秦忠二十许,从前是秦琼的贴身护卫,现下跟了秦怀道。 他和秦勇二人,是秦琼留给儿子的左膀右臂。 第二十九章 山鬼酒庄 秦怀道和煦道:“大哥不必担心,只是跟四殿下出去走了走。” 虽是侍卫,但秦怀道自幼唤秦忠大哥秦勇二哥。 进屋坐下来。秦勇道:“三皇子出事才不久,公子切记不可与皇子们走得太近。国公爷过世的时候尤其交代,秦家是唐朝的护国忠臣,不可沦为任何人手里的棋子。” 秦怀道点头:“我知道的。” 秦琼除了留给他这样两个忠心护卫,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当然,这都是外人不可知的。 秦勇道:“皇上其实对太子是有偏爱的,哪怕他身有足疾。但皇上也格外偏爱四皇子,这太子和四皇子之间,必有一争。” 秦怀道也不震惊,只是淡然道:“他们自然是要争的,我只是好好护着皇上就是了。” 秦勇道:“皇子们都各自拉拢朝臣,臣子们也都各自择良木而栖,公子为着将来,是不是也选一位皇子作为依傍。” 秦怀道淡然一笑:“父亲一世忠勇,官拜国公,撒手一去,也是黄土一堆。倒不是平淡平凡活着好,我对权利名利都没有什么嗜好。” 秦勇再不多言。小公子的性情他自然了解。 再说,这话又何尝不对? 从文家制衣出来已是晌午。 翠儿看着华生手里抱着的那卷淡蓝色的丝绸,问道:“这是小姐给自个儿挑的么?怎地不裁制衣裙?” 雨乔悠然道:“这是送给情姑姑的礼物,这颜色明净,料子又轻盈,想是她会中意的。” 翠儿顿了顿足:“长小姐为人最是寡淡,只怕不会领小姐你这份情……” 雨乔扬眉笑了:“将最是适合旁人的东西赠与旁人,便是这东西的福气,又何须要旁人领情?” 华生抿了抿唇,虽未搭话,却是在心里为她叫了一声好。 举眼长安城,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的女子。 有她的美貌,有她的聪慧。这些尚且并不足奇。 长安的倾城才女比比皆是,且不说官家富家那些小姐,自小好生教养,脱口便能文采成章。 就连那烟花柳巷,也是才女云集,跟一些文人诗客娓娓而谈,胸怀满墨。 奇就奇在,有她的度量,有她的通达,更是有她不同于当下时代的胆识卓见。 这不是一般府里就能养出来的胆气豪气和锐气。 想到她平时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华生就总会想着,她难不成是天外来客…… 这想法过于疯癫,被旁人知晓只怕要以为他脑子坏了。 但心里,真有那种伴在稀世珍宝身旁的幸哉! 若是祖父父亲在世,家族还有那般繁盛,即便是抢也得把她抢去,成为自己此生最重爱之人,现如今…… 暗地咬了一下腮帮子,可千万别有这觊觎的心思。 且不说身份地位,自家族经了那番覆灭之灾,怎还有那纵情欢愉追骛情爱的闲情。 族人在流放途中,叔伯父亲为了救他母亲一人逃出,密谋叛乱全数被杀,唯独逃了母亲一人。 但凡祖父的近亲好友,家眷子女,都全体被斩首示众,母亲只能去了一寺庙避难,生下他这个遗腹子。 母亲自小就告诉他,李世民是灭他满族的仇人。他十四岁那年母亲病逝,他毅然离开寺中,辗转来到长安。身负血海深仇,没有哪一日不是从噩梦中惊醒,眼前都是父辈亲人流血的头颅。 父辈家人遭那番劫难已有十七年,即便他并不知陈年旧事的是非对错,但满门被灭的深仇大恨,他这个遗腹子不能不记下。 凭己一人之力自是无法复仇,能在京城蛰伏下来,等待时机便好。 可这日渐萌动的心跳,该怎么是好…… 雨乔懒洋洋当街伸了一个懒腰,眼睛微微眯起来,自言自语:“这西市太过繁华,却连一杯奶茶都买不到……什么麦当劳肯德基德克士……若是开这么一家,生意一定好到爆……” 小姐估计是累了,又开始说胡话了…… 华生低声询问:“是饿了吗?” 对啊,老纸就是饿了…… “东市有一家山鬼酒庄,算起来是百年老店了,从来都只接待豪门贵族,不如去那如何?” 雨乔眯着眼睛看着他,眼里一抹新奇。 他连忙颔首道:“从前我在这长安城乞讨为生,自然是对长安城熟悉无比。” 雨乔信了他,唇角又有了戏虐的笑意:“你背我可好?” 翠儿压低声音一声惊呼:“小姐,这可是在大街上,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迟早有那么一日,老纸要让老纸喜欢的男人背着老纸走过这长安的大街…… 她看着华生的眼神,里面就像有一簇火,在刺啦刺啦的燃烧。这样的热烈又这样的大胆! 华生退后了几步……以免惹火烧身…… 雨乔把头扭过一边去。 看来,老纸还是得守一些封建社会的规矩,要不然个个把她当成瘟疫…… 看你吓得那样,老纸只不过是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妖孽天性! 二十世纪的那一套,只能偶尔搬出来玩玩,图个乐子。 她就喜欢看他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华生虽不言语,却也心思体贴,去福古轩牵来马车,让雨乔和翠儿坐了上去。 雨乔一路掀开马车窗帘,不肯放过这眼底的每一处喧闹。 山鬼酒庄并不在东市的显眼处,反而在一处幽深的巷子里。 也不见大气华贵的匾额,而是门廊上飘着一面旗子,上面鬼画桃符般的写了两个字—— 山鬼。 走进去,布局也是简朴,木地板木桌椅,都被用得溜光水滑。 楼下楼上客人满座,却听不见喧哗吵闹。 华生来京城之后,的确是花了几月的时间来熟悉长安的地界以及风情人文。 此处接待的宾客几乎都是朝堂官员,他们大多在这里私下议事。 偶有富家老爷来此,也是谈生意聊银钱。长安人尽数知道这酒庄的位子金贵,多数都不会来碰鼻子自讨没趣。 小厮的脸果真不好看,鼻子朝天,对她说:“客满,请回!” 第三十章 被调戏了 她抬眼一瞄,楼上明明还有一处空座。 翠儿暗地里拽她的衣袖,显然是被这店里的气氛惊住了。 她压低声音说:“小姐,我没有多少银子了。” 还真不能在此处耍蛮,这百年老店,接待的又都是头发颠颠上的人物,只怕背后有不少的后台。 掌柜是一位风情绰约的妇人,一身青色的衣裙,头上一枝梅花簪子简约,眼里平静,但藏不住凌冽。 她的目光在雨乔脸上停留少许,然后不经意扫过华生。 华生不经意地微微颔首。她起身,绕着柜台走了过来,步子沉稳,不似女子那般轻飘。 她宋雨乔再有性子,却也不愚蠢,能让自己打脸的事坚决不做。 笑盈盈地转身:“那好,我改日再来。” 正要迈出门槛,有人叫道:“等等。” 转身回头看去,一位面如粉黛的少爷倚在二楼的栏杆处,正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擦,你当老纸是瞎的啊…… 且不说老纸看了那么多的小说电视剧,动不动就是女扮男装的剧情…… 就是看看你那胸脯,就算发育尚不风韵,也不是男子那平展展的肌胸…… 雨乔张大了眼睛,开始装逼。笑意盈在眼底,娇俏万分地开口了:“请问公子是在唤我?” 那少年把手里的折扇啪的一收,朝她一指:“正是!” 擦,这才三月好吗,拿把扇子耍帅还是扇风…… 自然是耍帅,而且她自认为自个帅得不得了。 雨乔再问:“公子唤我何事?” 那少年换了一个自认为更帅的姿势站着,道:“无事,本少爷这里有空位,请姑娘来饮酒。你看这地儿,除了老头子就是老夫子,总算来了你这么个养眼的人儿。” 雨乔忍下笑,微微屈身施礼:“那就谢过公子了。” 少年很是满意雨乔的做派,拿着扇子一指翠儿和华生:“让他们两个去外面候着。” 翠儿又暗地里拽她的衣袖,一看那少爷油头粉面就是登徒子,要是把小姐非礼了可怎么是好? 华生的面色也阴沉了几份,眼看着有男子跟雨乔示好,他这心里居然难受成这般。 雨乔轻声道:“无事,你们也无需在此处等我,顺便去别的地儿吃些东西。” 两个人不肯动身。 雨乔拿着眼睛横了二人一眼,他们只见到雨乔平日里耍巧卖乖,她这正经八百的一恼,二人即刻退出了门去。 雨乔提着自己的裙子,施施然上了楼。 除了这油头粉面的小公子,包间里还另坐着一位公子。年纪十三四岁,生得一双好剑眉,那鼻梁也是坚挺。 只看那面相,就不比俗流。 雨乔对着二人装模作样的施礼,再施施然坐下。 少爷尽可能豪气地举起酒盏,冲雨乔说:“承蒙姑娘赏脸,我敬姑娘一杯。” 想二十世纪的宋乔,一个人喝趴她这号的货色十个都不在话下。 哪曾想,这宋雨乔今儿可是第一次饮酒。 一口喝下去,直呛得拼命咳嗽,美丽的大眼睛里蒙上了泪水。 对方笑不可仰,又自觉有些失礼,抱拳道:“原来姑娘不胜酒力,倒是在下为难姑娘了。” 雨乔自腰间抽出丝帕来,印了印自个的眼眶。脸颊绯红了起来,这往后可得留意一些,宋雨乔竟是沾酒就醉。 偏是另外那位公子,竟是不敢拿眼睛看她。但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的关切的望着女扮男装的公子,那眼里抹不去的恋意。 他自个滴酒不沾,似乎也不想他关心的人饮酒。却又不敢开口劝阻,就只是又担忧又深情的坐在一旁。 雨乔望着他那样,真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羞涩而又怯懦,偏是眼神藏不住内心的秘密。雨乔一时憨态可掬,只顾痴笑了起来。 对方倒也不再笑话她,也不再为难她,自个斟了一杯酒又喝了下去。 随后,她眼里满是困扰,问道:“你可去过青楼?” 这是什么话题?让老纸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挖…… 雨乔结巴道:“没……没去过……” 旁边的公子脸都红透了,将头埋下去,自顾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对方捉捷地笑,眨动着眼睛,压低声音:“本少爷去过。” 原来你女扮男装就是为了去那些青楼闲逛啊,这爱好也是特别…… 又一盏酒灌了下去,脸颊也起了绯红:“她们也无甚特别之处,无非就是模样美貌,姿态撩人,会唱些曲子,舞些清影,吟些诗词……” 这已经很吸引男人了好吗…… 纵观整个唐朝的文化,总会发现诗词文学里的一道风景线——青楼文学。 自古才子多风流,诗与情素来就是水乳交融、形影不离的。 那些青楼里的佳人们也能吟诗作对,才华横溢,于是就有了“文人狎妓”的风流韵事,也有了混迹于青楼数十载的诗人杜牧等等。 随着唐朝文化发展而风生水起,空前繁荣,青楼文化也丰富和促进了唐朝文化的进一步发展繁荣。 《全唐诗》将近5万首中,有关妓女的达2000多首。 南开大学中文系教授陶慕宁在《青楼文学与中国文化》一书中中提到:“囊括四万九千四百零三的《全唐诗》中,有关妓女的篇章就有两千余篇。 《全唐诗》还收录妓女作者二十一人的诗篇共一百三十六首。”从中不难看出青楼文学足以构成唐代文学中一个不可忽视的专门领域,在中国文化中占据着比较重要的地位,对中国文化产生深远的影响。 对面这位小姐,你这样嫉妒青楼女子为的哪般…… 对方看雨乔沉默不言,把身子往前一倾,低声说:“要不要本少爷带你去开开眼界?” 雨乔醉意朦胧,只觉得她的脸孔在眼前摇曳。 痴痴笑道:“我不喜欢妓女,我喜欢男人。” 这话着实把对面两位公子骇得不清,试问哪家的小姐敢直言不讳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来?他们眨巴着眼睛,望着雨乔桃花似的脸儿,那醉了的娇憨,实在是叫人生厌不起来。 第三十一章 情窦初开的少年 对方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狠狠地道:“他就惯会躲着我,明明尾随他们出来,眨个眼就不见了踪影。他不是最爱来吃这里的水晶肘子,竟也是久等不来。” 原来,这是有了意中人…… 显然,那意中人对她并不感冒…… 明明身边就有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玉竹般的公子,她却一心想着别人。 真个是多情的女子薄情的汉,任何朝代都比比皆是挖…… 不对,真个是多情总被无情伤挖,不分男女…… 雨乔拿起筷子,乘自己还没昏睡之前把肚子填饱。 可别说,这里的饭食真真是可口。 对方也不再说话,只是怔怔看着她吃,良久才叹息一声:“似你这般年纪真好,尚不会为人牵肠挂肚。” 明明她自个跟雨乔年纪差不多,但一副大人的口味。 雨乔真想对她说,对付男人那种动物是需要手段的…… 当然了,每个男人性子不一样,法子也不能一样。 对方起身道:“我看你是醉了,我唤你那两个下人来带你回去。” 翠儿一直都在门口探着脖子张望,他们自然是放心不下雨乔离开的。 那少爷对她一招手,她跟华生就奔上了楼去。 雨乔虽是醉了,脑子却是清楚,扬声喊道:“拿一次性饭盒来,打包!” 这是说的些啥…… 她眯着眼睛笑:“吃不完的这些饭食,我要带走。” 勤俭节约才是良民好吗…… 小厮拿了几个食盒,把桌上的菜尽数装了。雨乔吩咐华生:“提上,这是我给你和翠儿的。” 那少爷眨巴着眼睛,只觉得稀奇无比,她这可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趣的人。 翠儿把雨乔扶起来,她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回头笑语:“记得了,我叫宋雨乔。” 对方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也记得了,改天我带你去青楼。” 下了楼,出了酒庄的大门,华生终是憋不住了,一弯腰,就将雨乔抱了起来。 翠儿正要惊呼,又连忙捂住了嘴。 小姐身子软得跟棉花似的,不抱起来确实走不了路。 好在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巷子也没有多的闲人。 雨乔两只手弱弱地搂着他的脖子,脸蛋埋在他的脖颈处,脸颊炽热,呼出的气息也灼热,这热度烫得他心子都要蹦出来。 使劲憋着气,不敢喘息。 翠儿道:“小姐很重吗?你连脖子耳朵都红了?” 华生…… 这一段路,巴望着快点走到,又巴望着永远走不到…… 翠儿跑上前去,上了马车,又掀开马车的帘子。 华生将雨乔抱上马车,在软塌上放好,吩咐:“翠儿,让小姐的头靠你膝头上,她熟睡了,可别颠着碰着她。” 放下帘子,拿起缰绳,驾动马车。 只觉得自己手臂上还留着她的香气,脖颈处还留着她的热度。 生平第一次,知道女子的身体是那样柔软的。 生平第一次,知晓了燥热是何种感受。 生平第一次,愿此生就给她为奴为仆,不去理会自己的身世,也不去记恨深仇。 回到雨乔苑,雨乔翠儿都安睡,华生却在院子里走动。 在寺庙内习武十四年,三年前才回到长安。从旁人的闲谈碎语中大致了解了祖父是何人。 祖父王世充,百姓口中的恶劣之辈,罪行滔天死有余辜。 在与唐军的对战中大败,统领文武官员到李世民的军营门前请求投降,却被为父报仇的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所杀。 李世民拘捕王世充的同党,将段达、杨汪、单雄信、阳公卿、郭士衡、董浚、张童仁、朱粲等十多人,绑赴洛水的小洲上斩首示众。 而王世充的家眷全部被流放,在流放途中叛乱,掩护王玄应身怀六甲的爱妾逃亡。 逃亡的爱妾躲进一处寺庙生下了王书城。 王书城,就是华生。 王玄应的儿子,王世充的孙子。王家唯一留下的血脉。 长安,好一处盛世,太平,静好。 而自己所背负的东西,势必会在此处掀起波浪。 且不去论自己的祖辈父辈是否大奸大恶,单是这血脉亲情,他又如何放下? 夜凉如水,让外在的冷去抵消内在的热。 十七岁的少年,情窦初开的少年,被现实和期待折磨得双目通红。 却咬牙,不流下泪来。 雨乔睡到傍晚时分才醒,错过了用夕食的时辰。 屋子里的椅子上坐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穿着花衣裙,扎着两个发髻,发髻上插着两朵绢花。 那绢花硕大又鲜艳,衬得那张小脸憨实又可爱起来。 雨乔噗嗤就笑了:“你是谁?” 小丫头两只眯眯眼就像一条缝,使劲睁着也就那么大一点,模样说不出的可笑,让雨乔想起来二十世纪售卖的年画。 正巧翠儿端了一些吃食走进来,说道:“小姐醉得不轻,往后可再也不能饮酒了。我去老爷那里给小姐告了假,只说是小姐有些伤风感冒,又熬了一碗虾仁粥,炸了一份麻辣兔丁来。小姐快起来垫垫肚子。” 这翠儿不只是做事利索,说起话来也是巴拉巴拉。 边摆饭食边继续说:“你熟睡的时候,陶管家屋里的钱娘子来了,陶管家下午时分命人把这坠儿接了来,就是这孩子,玉儿的妹子。她胆小认生,来了这许久一句话都不肯说。” 雨乔边起身边问:“也没用饭?” 翠儿吐琵琶似地说道:“用饭的时候,我几次三番都拉不动她,她就好似在这椅子上生了根。玉儿那么聪明伶俐的丫头,怎么就有这样牛脾气的妹子,小姐你一番好心把她接了来,年岁这么小,既不能做事,还得当个孩子般的护着养着,小姐你这是没来由的找心操……” 雨乔在桌旁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说道:“往后这坠儿跟着你,你可得好好的教她,把你会的东西都教给她。” 翠儿喊道:“小姐……” 雨乔头也不抬:“玉儿从前跟你情同姐妹,她不在了,你是不是应该担负起做姐姐的责任。你现在就去跟针线房的绣娘们说,给坠儿制作几身新衣。” 第三十二章 还有没有人权了 翠儿闷闷地应:“是。” 雨乔夹起一块兔肉,冲坠儿问道:“你想不想吃?往常是你姐玉儿跟着我,往后你跟着我,我给你买好吃的好看的,你高不高兴?” 坠儿的眯眯眼盯着雨乔,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擦擦嘴角的口水。 雨乔忍不住眼睛都笑弯了:“你们家好吃的是不是都被你一个人吃了?” 她的小眼睛瞪起来,气吼吼地说:“我不是胖丫!” 胖得跟个肉团子似的还生怕别人说她胖,老纸也是醉了…… 雨乔忍住笑,温柔细语道:“坐过来,陪姐姐一起吃,往后你不只是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还能领银子,领了银子就可以拿给你娘亲,让你娘也吃好的穿好的。” 她很认真的想了一想,把在椅子上生了根的肥屁股移开,走了过来,在桌子旁坐下。 雨乔把自个的碗往她面前一推,说:“姐姐吃饱了,余下的都归你了。” 坠儿拿起筷子,先是装模作样的小口吃着,随后就狼吞虎咽,吃出了猪声…… 雨乔对翠儿说:“从今日起,不用再打地铺守着我睡,你领着坠儿住到东厢去。” 翠儿想说话,被雨乔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她只能又闷闷地:“是!” 多了个孩子,岂不是要闹热许多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福娃娃一般的孩子,看着都喜庆。 雨乔第二日醒来,洗漱完毕。 窗外飘起小雨,桃花随雨飘落。 纵然雨乔不是那多愁善感的人,都一时间生出些感伤。 而华生,竟就站在雨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脸颊便起了红晕。 这情形,让雨乔困惑。似是一夜之间,他身上的气息就变了。 却又说不清如何变化为何变化,只觉得他的眼里,生出一道彩虹来。 她冒雨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以后下雨就去廊下坐着,我说过的,不需要从早到晚硬挺挺站在此处。” 他的手掌举起来,撑在了她的头顶,为她挡着雨,就连日常那低沉的嗓音,都有了温意。 “小姐快进屋去,可别淋着了。” 实话说,目前为止,她真个不了解他,他只是一个下人,即便身上有某些秘密,也是于她无害的。 只是,他身上的孤独气太重,又似是被一些枷锁捆绑。 于是,便总会有戏弄他的心思。于戏弄之外,又莫名的有些疼惜。 他不敢看她,撑成伞状的手掌在细微颤抖。 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他一直站在此处,她就会陪着站到底。 “我听小姐的,我去廊下站着。” 她牵唇一笑,提着裙子小跑,跑到了廊下。伸出手去,接屋檐下的雨滴。 水儿撑着伞出现在院门口,一袭翠绿的衣裙,就像春日里的禾苗那般清新。 水儿福了福:“小姐,老爷命我来各院通传,去大食堂用早点。” 是了,这主意还是自个儿提出来的。 翠儿唤醒了尚在酣睡的坠儿,就撑了伞,扶着雨乔的手臂往饭堂去。华生撑了一把伞,牵着坠儿的手,跟在她们身后。 雨儿细细的绵绵的,雨乔的步子轻轻的碎碎的。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总似在烧着火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壶水,水里的热气不停升腾。 从他的毛孔散发出来,从他的眼里泄了出来。 原来,生而为人,是会有这样奇妙的感受的。 会因为某一个人,温着,暖着。 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沸腾着。 翠儿对华生说:“你去偏厅跟下人们一起用早点吧,我伺候小姐去正厅用早点。还有,我已使了文儿和温儿两个丫头收拾屋子浆洗衣物,等会把你要浆洗的衣物也交给她们就是。” 他的脸蓦地潮红。昨夜天边有了微光才睡着,可是就做了梦。 不同于往日那些噩梦,是那种暖洋洋的,身心都酥软了的。 然后,他的寝裤整个就湿透了…… 翠儿再道,声音里都是傲娇:“小姐吩咐过的,以后院子里的粗活都让那两个粗使丫头做,我与你跟着小姐享福就行了。” 坠儿闷闷地说:“还有我。” 翠儿噗嗤笑了:“自然少不了你。” 去了饭堂,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些人。或者说该来的都来了。 雨乔入了座,听到水儿对宋名仕禀报:“老夫人说下雨了,膝头有些犯疼,就不走动了。长小姐那边,听到低低咳嗽了,像是受了风寒。” 宋名仕不作声,其他人也就不说话。 水儿小心翼翼给宋名仕布菜,王氏身边的丫头,李小娘身边的丫头,雨珠身边的丫头也是如此。 翠儿拿起公筷,也打算给雨乔夹菜,被雨乔拦住了。 擦,自己都没长手吗…… 自己吃着别人看着,还有没有人权了…… 老纸看不惯的,就得改…… 雨乔浅浅笑了:“饭后我去探望情姑姑,爹爹无需担心。爹爹,一家子吃饭,无非吃的是个贴心暖意,何苦让这些丫头婆子伺候在这里,不如让他们也去偏厅用饭,如果有需要,唤一声也便是了。” 宋名仕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着她,眼里有些责备,又有些不解,大户人家不都是如此么? 王氏是随时看着宋名仕脸色行事的人,便拿出主母的端庄来:“乔姑娘是不习惯被人伺候吗?” 这意思就像她不懂规矩似的……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眼里水汪汪的,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伤心。低声道:“我只是想起了娘亲来,娘亲在世的时候,虽然爱我尤甚,却自小都让我自个拿着筷子吃饭,她说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自己做罢。” 宋名仕的眼神也黯淡了。 雨乔搬出了母亲,王氏倒不敢说话了。她跟那个亡人此生都有着无法超越的距离。 倒是李小娘掩着嘴笑了:“听说往后一家人同桌吃饭,这主意是乔姑娘提出来的,真真儿是合了我的心意。一家人这样聚在一处,可不就更是亲热了,想起往常……” 语音突然发哽:“往常大夫人在的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和气气,就算是喝口白粥心里也是欢喜的。” 第三十三章 敢作敢当 宋名仕念及亡妻,又看看这巧笑嫣然的爱女,心下也是柔动了。 边对下人们说道:“你们都去偏厅吃饭吧,以后就不用这样伺候着了。说来也是,无非就是夹菜而已,并非劳神劳力的事儿。” 下人们一起行礼:“谢谢老爷,谢谢三小姐。” 待到下人们退了出去,雨乔再轻声询问:“爹爹,我能去探望情姑姑吗?” 就算他不许,她也是要去的。她只是想看看父亲的反应。 她虽是无法弄清府里人对宋名情的疏远和冷淡到底是何原因,却是能明白,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 宋雨珠也巧笑道:“我也去探望情姑姑。” 这许多年来,她从来没去过名情苑好吗,只听说那姑姑性子古怪,她心下顾忌。 王氏连忙道:“是了是了,我让珠儿送些驱寒的药,这春天乍暖还寒,尤其需要将养。” 不是说王氏没读过什么书吗,这乍暖还寒用出来,让雨乔高看她起来。 雨乔起身,对着她福了福:“乔儿惭愧,自痊愈以来,尚未去正式拜望过二娘,二娘莫怪。” 王氏拿着帕子就掩着嘴笑了,然后对着雨珠说:“看看,看看你这妹妹,竟是这般知礼数的可人儿,以后可得多跟妹妹亲近,好生学学。” 雨珠即刻起身,对着雨乔施礼:“见过妹妹,之前珠儿不懂事,请妹妹万勿放在心上。” 雨乔回礼:“都是一家人,可别再说这样生疏的话。” 各人这番做派下来,宋名仕自是心头舒坦,说道:“举筷吧。” 寝不语食不言的理儿都是明白的,桌前一时静雅起来。 雨乔夹了一根酸笋,尝了一口,轻声道:“清哥哥和墨哥哥每日哪个时辰就去书院?可有给他们带上可口的饭食?” 王氏放下筷子来,柔声回道:“两个哥儿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初刻就去书院了。” 等于是五点钟就要起来,七点钟就走了。 自古学子,谁不是酷热寒暑含辛苦读。 雨乔道:“我今儿开始也去府里的私塾,识得几个字也是好的。” 王氏道:“正是正是。府里的私塾请的也是京城有名望的先生,西苑那边的几个孩子也在就读。” 雨乔眼里亮了一亮。 西苑…… 雨珠把夹着的茄条往碗里一丢,筷子也蓦地放下,气呼呼道:“西苑那个茹丫头,时常在我们面前摆谱子,总以为自个儿高我们一等似的,二叔不也就是个九品芝麻官嘛,她就偏生一副官家小姐的做派。” 宋名仕的筷子停了停,随即把手里的碗重重一放,斥道:“什么茹丫头?那是比你小一岁的茹妹妹!这说话的酸味尖刻都是跟谁学的?什么叫做九品芝麻官?后辈背后如此置喙长辈,我看你挨板子都没长记性!” 李小娘不动声色道:“东苑西苑虽分开住着,但大老爷和二老爷向来兄弟情深,从无间隙,茹姑娘就算跟珠姑娘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亲滴滴的血亲,这做姐姐的总该让着妹妹一些。更别说二老爷了,十年寒窗苦读才换来金榜题名,竟是就被珠姑娘这般小瞧了,若是老夫人知道,怕不知怎地伤心呢。” 这扇风泼水的功夫做到了极致…… 王氏连忙把碗筷放下,轻言细语劝道:“老爷别动气,此处没有外人珠儿才一时口不择言,都是我平时管教无方。” 然后一指头戳到雨珠的脑门子上:“为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不可闲言碎语,不可道人是非,尤其是自家人,得有相互袒护扶持之心。” 雨乔算是看清了,王氏是随时看宋名仕脸色行事的女人,她无大智慧,那股子山野乡气虽是拿不上大的台面,却是个极好拿捏的人。 倒是那李小娘,总能抓住好时机,话里总是含针带刺,她的心机自然要胜王氏几筹。 前先以为她颇有心机,去谋算李小娘,现今看来,她定是不知牛乳跟有些食材相克,纯属无心之失。 这雨珠,为人处事反倒不及她娘,只怕以后会吃许多苦头。 二十世纪的家庭,多数都是独生子女,兄弟姊妹多其实是令人艳羡的事。 而自己,从来都信奉一条,胳膊肘只能向内拐。 只要他们不会刻意欺负谋算她,她定是不愿把自个的心机用在自家人身上的。 她在二十世纪渣是渣,当讲义气却是一流的。 她也把碗筷放下,开始跟宋名仕撒娇:“哎呀爹爹,珠儿姐姐说这番话,无非是想提点我,想我去私塾不至于一无所知犯下过错,爹爹你就别生气了。今儿可是一家人时隔多年第一天同桌吃饭,你要是恼了,以后只怕谁都不敢聚到一处了。” 慈父心性,最是受不住儿女撒娇的模样,偏雨乔撒起娇来又那般的软糯。宋名仕的面色缓了缓。 雨乔又把手轻轻放在了王氏的手臂上:“二娘也无需动气,珠儿姐性情率直,我看就挺好的,如果自家人说话也还那么顾忌分寸,可不要累得慌。” 王氏连忙笑道:“瞧瞧乔姑娘这性子,真真儿是说出话来,再让人烦恼的事儿都会烟消云散。珠儿,还不快谢谢乔妹妹帮你说话。” 雨珠起身,走了过来,对着雨乔屈膝:“谢过乔妹妹。饭后我们一起去探望情姑姑,再一起去私塾上学。” 李小娘眼瞧着雨乔竟是在帮王氏母女说话,虽是有些惊诧,但也连忙笑道:“瞧瞧我,几个孩子唤我一声小娘,我就以长辈自居了,其实真不是多大的事儿,夫人和大小姐可别见怪才是。” 王氏暗暗咬牙,却也和气笑道:“长辈自该随时教导晚辈的不是,该多谢小娘才是。” 雨乔只觉得像在看电视剧,这些个人成天这样累不累挖…… 既然自己橄榄枝抛出去了,雨乔宁可做一个坦荡荡的君子,也不愿做一个肚内藏**的小人…… 她也连忙起身,诚心道:“我要诚心跟爹爹二娘和珠儿姐姐认错,上回的确是我抢珠儿姐姐的东西……” 第三十四章 近朱者赤 她不给他们多余思考的空档,接着说:“却反倒害得二娘和姐姐挨了罚。乔儿心内不安,往后断不敢算计自家人,请爹爹和二娘责罚。” 一桌在坐着的人同时张大了眼睛…… 是她算计雨珠,可她偏是自己认了…… 又是心惊,又竟是服气! 王氏好半天收好自己的惊骇,强笑道:“过去的事儿,乔丫头就别放在心上了,只望你们姐妹二人,以后贴心关爱彼此。” 雨乔的大眼睛里闪动着让雨珠震慑的坦然,本想指责几句,一时无法亦不敢发作,只觉得,她有了胆子认,就是决计不害怕的。 “珠儿姐姐能宽恕妹妹吗?” 雨珠讪讪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宋名仕只能正色教导:“你既已主动认错,我跟你二娘就宽恕了你,如果再有下次计算自己的姐妹,珠儿挨的板子就加倍还给你受。” 雨乔老老实实的应:“乔儿记下了,谢爹爹,爹二娘,谢珠儿姐姐。” 李小娘只觉得脑筋不够自个使,这乔丫头自从活过来之后,就总叫人弄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一时聪明,一时呆傻,也不是是不是哪根神经出了差错。 本想着拉拢她一起来对付王氏,看来并非如此容易。 都再度平息心绪用饭,每个人都在消化一些意外。 其实这些都是雨乔不放在心上的细末小事,她察看宋名仕的脸色,问道:“爹爹饭后还是去福古轩?” 宋名仕点点头。 “我等下送爹爹出府。” 各人再不多言,静静用完早饭。 雨乔起身,挽了宋名仕的手臂,边走边撒娇:“爹爹,你时常不笑,让乔儿心疼得紧。” 宋名仕佯怒,斥道:“你这言行举止可得稳重一些,快十四岁了,怎能还跟孩子似的?往后如何嫁出去?” 我天,在二十世纪读书都要读到二十多岁…… 封建社会的女孩子十五岁就可以嫁人,这是残害祖国的花朵好吗…… 她继续撒娇:“乔儿才不要嫁人,乔儿要永远陪着爹爹。” 宋名仕心里又甜又无奈,沉声道:“哪有女孩儿家家不嫁人的,乔儿不只是要嫁人,还需嫁得一个良人。” 雨乔做娇羞状。而后正色道:“昨儿跟爹爹去了福古轩,我家在京城就这样一家商铺吗?” 宋名仕的脸色忧伤了起来:“你祖父在世的时候,福古轩在京城有八家商铺,后来……就剩下这福古轩一号老店了。” “那七间商铺是卖了吗?” 宋名仕心下沉痛,沉声道:“你知道这许多也无益处,怎地这般多话。” 雨乔轻声道:“我只是觉得生意淡薄,有几份忧心。是经营不善还是客源流失?” 宋名仕顿住脚,她才去过一次,就看出这其中的症结来了。这小小女子,愈发让他觉得熟悉陌生又意外。 再次举步迈出门槛,走到马车前站定,眼里都是满满的疼惜,只说:“这不是女子该操心的事儿,为父心中有数。” 不!您并没有! 但雨乔的确不再多问,乖巧的笑道:“爹爹好走,府里等爹爹回来用晚饭。” 宋名仕的面色温和起来,柔声说:“你说去看情姑姑的,去便是了。她性子不大好,你顺着她些。” 果然是护妹的好兄长…… 回到雨乔苑,令华生拿上那匹缎子,又在抽屉里寻了两支钗,用盒子装了,自个拿着。 雨还是细细绵绵的。 雨珠在院子外等着她,身边的叶儿拎着几包东西,想必是些药材和补品。 看到雨乔便亲热招呼:“乔妹妹。” 两个人福了福。雨珠的眼睛落在了华生身上,这车夫来府里三年,好歹遇到过几次,却是从没正眼瞧过。 前几日竟被老太太赐给了雨乔苑专用,这是古往今来破了先例。老太太爱护乔丫头不假,但这华生又有何过人之处? 便压低声音问道:“他……就这样随时跟着你?” 雨乔点头。 雨珠满脸的不屑:“休怪姐姐我说你,你是不是傻的?成日里身边跟着一个男子,又还是个下人,你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雨乔也不怄气,笑道:“珠儿姐姐一门心思想着嫁人,也不害臊。” 雨珠红了脸,作势掐了她一把,便一同往名情苑去。 雨珠道:“这么多年,我竟是一次都没见过情姑姑,总以为这府里有一处尼姑庵,她就在那里修行。” “偏是府里的人也都不提及她,我真是对她好奇的紧。偷摸着好几次走到了名情苑外,生生的不敢踏进去一步,只觉得冷清无比。” “乔妹妹你说,情姑姑真个是在修行?” 女人都是好奇心极重,又天生喜爱八卦…… 雨乔浅笑道:“这定是有她自个的道理的。我倒是觉得,她定是不比寻常人,有这远离俗世的清明之心。” 雨珠讶异:“难道妹妹觉得这样极好?生生荒废了时光虚度了年华,我觉得可怜的紧才是。” 想想也不无道理…… 名情苑的确是开着满院子的花。 这些花都不名贵,大多是从山野间移栽过来。 开的花碎碎的,却又是雅致的。 总觉得有股子不同流合污的骨气。 雨乔想起自己院子里的桃花,竟一时间觉得自己俗了。 门廊下竹儿在绣花,面容竟也是繁华驱尽的淡雅,跟府里其他的丫头不同。 近朱者赤…… 起眼看到她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站起身来,对着他们行了一礼。 雨乔问道:“我们想探望情姑姑,是否方便?” 竹儿淡然回道:“小姐头先喝了药,现下半卧在榻上看书,我去问问再回话。” 却听屋里传来那又清又淡的声音:“是乔丫头来了吗?让她进来吧。” 竹儿侧身,自门口让到一旁,又抬手掀开了门帘子。 宋名情果然半卧着在看书。 宋雨乔每回看到她,才真有那种自己的确是生活在古代的真切感受。 这感受不来自于古代的外相事物,而是实实在在面前这人,从发丝始到足踝都是古典的。 第三十五章 连只手表都没有 这古典味儿,不是穿上古典的衣服就能学得来的。 她的眼神似雨似雾,跟雨墨的眼神那般的相同,再坚硬的人,触及这样的眼神,都会生出无端的疼惜来。 眼神落在雨乔的脸上,又看了雨珠一眼。 雨乔和雨珠一起屈膝:“侄女雨乔、雨珠见过情姑姑。” 雨乔知她不喜嘈闹,示意华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和翠儿退出门去。 叶儿倒也机灵,把东西放下,跟着退了出去。 宋名情也不招呼她们落座,也不使人奉茶,就让她们这样站着。 雨珠道:“娘亲听说情姑姑感染了风寒,命珠儿来送一些驱寒的药,还有一些补身子的补品,可都是挺好的。” 宋名情看着她…… 大嫂岚馨过世的那晚,她在名情苑哭了整晚,却抵死都没去送葬。 后听说大哥外头居然养了外室,联想自身,心头更是寒冷绝望。 更是再不肯出院子,去看府里的人事…… 眼见雨珠正是豆蔻年华,面如海棠,明目皓齿,确是有宋家的因子。 不知怎地,雨乔时刻都生怕惹恼了这个姑姑,就连说话都不由轻声轻气。 雨乔道:“我十年没有出过府了,昨儿出门逛了逛,只觉得看什么都稀奇。想着姑姑甚少出门去,就替姑姑选了一卷料子,也不一定要做衣裙,就是挂在窗子前做窗纱也是明净的。” 宋名情看了那卷料子一眼。 果然是心思通明的孩子,竟知她喜欢这明净无染的色泽。 雨乔再又轻轻走上前去,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轻声道:“情姑姑院子里这些花,都是生长于自由天地的野花,不华贵不矫矜,却偏生又艳丽又倔强。” “我便寻了两支簪子给情姑姑,沉香木雕镌成树叶样式,朴实又平常,姑姑莫要嫌弃。” 宋名情伸手接过,打开盒子,拿出一支来,不轻浮有质感。 便顺手插在了发髻上。 雨珠站在那,只觉得备受冷落。 恨乔丫头惯会说话惯会讨人开心…… 她扬声道:“姑姑这儿太过冷清了,真该多有几个下人使唤才是,既热闹了,又能更好的伺候姑姑。我回去就跟娘亲说,让娘亲派几个婆子丫头给姑姑使唤。” 王氏进府也有十年了,可宋名情总觉得听起来就似在听一个外人。 冷冷道:“如今这府里的家是你娘亲在当吗?” 雨珠道:“这是祖母前几年的时候在过年的饭桌上说的,说她年纪大了,该歇着了,以后府里的大小事就让我娘操持着。” 听到雨珠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宋名情心头更是难受。 眼里那层雾气更浓…… 雨乔自然是察觉了,嫣然笑道:“情姑姑需要静养,我们就走了,改日再来探望情姑姑。” 然后拉着雨珠的手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雨珠闷闷地说:“果然是个怪人,让我们站了这半晌不说,就连笑脸都没有一个,亏你还跟她说了那许多话。” 雨乔闭口不言。 雨珠继续说:“难怪府里的人都不待见她,若不是太不讨喜,怎个连祖母都不见她?听娘亲说,她被人家悔了婚,也定是人家受不了她这薄情寡性。” 雨乔冷冷道:“闭嘴!” 雨珠顿住了脚,瞪大眼睛:“好端端的,你发个什么火?听听你这语气,是跟大小姐说话的口气?” 大小姐…… 嗤…… 她见雨乔不回话,边继续走边说:“本来还想着你有意跟我和好,我就带着你一块去私塾,免得那茹丫头欺负你。算了,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刮了雨乔一眼,自顾自疾步走了,雨乔哑然失笑。 也不回自个的院子,直接往照庭苑走。 私塾就设在照庭苑的主厅,宽敞明亮,窗棂雕花,门廊镌字。 一副对联颇有新意—— 上联:人间百益,不及读书半分妙 下联:尘世千好,未如品文一段香 雨乔细读一遍,既没有功利心,又没有利禄气,端的是纯粹的文人情怀。 进了书堂,内里摆放七张书案,两行并排三张,恰好六张。 最后孤零零一张,显然是今日才为着雨乔特意安置的。 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书香气扑面而来。 二十世纪的宋乔并不是生来不喜读书,小学期间也是品学兼优。 到了青春期,既痛恨花天酒地的父亲,又痛恨骨气孱弱的母亲,继而厌恶了一切。 有五张书案已经坐了人,二男三女。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老先生正在训话,那模样那语气,全是二十世纪的老师该有的说教,只不过那装束愈发应证了何为典型的老夫子…… 看到雨乔,他便住了口。 雨乔对着他福了福,脆脆地说:“雨乔见过柳先生。” 雨珠站起来解释:“她是府里的三小姐,之前是个哑巴,近日才痊愈。” 有几个孩子低低笑出声来。 老夫子的小眼睛瞪了他们一眼,指着一张空着的书案说:“坐下。” 雨乔走了过去,行过中间走廊的时候,被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抓住了她的裙摆,问道:“你真个会说话了?往常我与你说话,你从来都不理我。” 坐在他前面的女子回头呵斥:“先生在,不可多话。” 然后,她对着雨乔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雨乔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把案上的书拿在手里。 她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好吗?这些书就算二十世纪没有学过,但是一翻就全懂。 关键是夫子所教的都是些关于女德女戒之内的…… 真的是百无聊赖想打瞌睡好吗…… 巴望着快点休课。 妈蛋,连只手表都没有,一堂课到底要讲多久…… 总算是听到老夫子说:“今儿的文课就讲到这里,每人抄一篇小楷诗文,明日交给我查看。” 大家起身,对老夫子施礼,集体说:“谢老夫子辛苦!” 等到老夫子一出门,书堂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头先扯她裙子的那个小哥儿对她真是好奇极了:“你明明就是乔姐姐,可怎么看着又不像了呢?你真的死去了又活过来了?有没有见到阎王?是不是他不肯收你又把你放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 太完美嫁不出去 头先那个翻白眼的姐儿嗤笑道:“真是蠢货,你去死一回看看,看阎王放你回来不?” 雨珠本在跟雨乔记仇,却又按耐不住。压低声音说:“她就是茹丫头,二叔的嫡女。另外两个丫头是三房妾室所生。那个大一些的哥儿是二娘所生,这个最小的是四娘所生。” 好你个宋名途,居然有四个老婆挖…… 起眼一观,雨乔得出一个结论,宋家的种好…… 这一个个的模样就没有一个丑的,即便那雨茹鼻孔朝天,却真是眉眼娟美。如果说雨珠美得大气耀眼,雨茹就是美得低回婉转。 所以说,遗传基因真的很重要…… 可惜了,她们都脾气不大好,雨乔灭灭感叹之。 想那二叔,只怕长得比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雨珠气鼓鼓地:“你瞧她那个样儿,眼睛跟长在天上似的,给她两匹树叶子她就能扇风起飞。” 这比喻也是特别…… 雨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重申一遍,老纸重生过来真的不是为了来宅斗的,老纸是为了享受生活的…… 雨乔走过去,对着雨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雨乔见过茹姐姐。” 对方也不起身回礼,鼻子里孔了一声。 倒是另外两个站了起来,对着雨乔万福。 “四妹妹雨蝴见过乔姐姐。” “五妹妹雨蝶见过乔姐姐。” 果然是一对蝴蝶,身上的衣裙鲜艳,模样也是娇俏。 另外两个男孩笑着,也给她行礼。 “四弟弟雨梓见过乔姐姐。” “六弟弟雨童见过乔姐姐。” 雨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府一共有五个姐儿,六个哥儿…… 不对啊,三哥儿呢,少了一个人。 十二岁的雨梓伶俐,说道:“今儿三哥雨意同母亲去了外祖父家,因而没来书堂。” 雨茹趾高气扬道:“你们以为意哥儿会一直跟你们这些子人一块屈在府里读书,外祖父会托人,以后意哥儿会去弘文馆求学。” 这话让每个人都有些泄气,便静了下来。 随后下人们在书案上摆放了琴。 雨乔对这古琴倒是突地生出了兴趣,或者说是惊喜。 她看了那么多小说和电视剧,最是欣慕那些会谈古琴的女子。 所谓的高山流水,真正是心之所往。 更让雨乔格外惊喜的是,授琴的先生是位女子。 一位极美的女子,有着彼岸花那样的鲜艳夺目和惊心动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地突然会想到彼岸花,传说那是地狱之花,是不详之花,美得妖冶,美得绝世。 雨珠微微回头,低声道:“她是滴翠阁的琴师,滴翠阁是专门调教青楼女子的场所。” 坐在前排的雨茹自然听到了这话,回过头来,嗤笑道:“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不信,什么叫做调教青楼女子的场所?我便听得父亲曾同娘亲说过,宫里的好多娘娘闺阁之中都是暗中送到滴翠阁去学习,要不然哪有资本被皇上宠爱。” 雨乔心头一惊,这滴翠阁当真不可小瞧…… 雨茹一脸傲娇:“若不是父亲在官场还有些人脉,你以为就凭宋府请得动滴翠阁的先生么?” 雨乔望向女先生,只觉得她就连头发丝丝里都发散着智慧的光圈。 看来,只要你有真材实料,不管哪样的出身,身在哪样的场子,都是受人敬慕的…… 这堂课,雨乔学得极认真。 二十世纪的时候,她有一帮子乐队朋友,吉他贝斯架子鼓,她都能来上那么两手。 对乐谱,更是敏感异常。不管什么歌曲,最多听三遍,即能演唱。 学渣基本上都是特有聪明劲儿的人好吗…… 一旦认真起来,甩别人几条街…… 女先生走了过来,在雨乔旁边站下,静静看了一会。问道:“你第一次学琴?” 雨乔起身行礼:“学生雨乔见过先生,雨乔今儿是第一次走进学堂,请先生教导指点。” 雨珠又把头先的话说了一遍:“她是府里的三小姐,之前是个哑巴,近日才痊愈” 女先生的眼里有了点点星光,和蔼地说:“原来如此,你很有天赋,难得。” 雨茹听雨乔受了表扬,心下不悦:“上回的琴艺大赛,我还得奖了呢。” 先生抿唇一笑,走到窗边,看院子里的风景。 滴翠阁的琴师,调教名门大户小姐的先生,调教青楼名妓的先生…… 雨乔对她们有兴趣极了好吗…… 看来也得学学那位女扮男装的小姐,去青楼逛逛才不枉重活在这个时代…… 凭着自己对时间的敏感度推测,每堂课不过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女琴师授课完毕,学子们一起起身:“蓝先生辛苦!” 等到先生出了门,雨童一声欢呼,便兔子似地窜出了书堂。 其他哥儿姐儿倒是淡定,摆放好桌子上的物件,打算离堂。 难道,这就放学了…… 雨珠想唤她一起走,又还记着自个在赌气,就自个先行出去了。 雨乔站起来,再把书堂四周看了仔细,看到了廊门处贴着一张纸。 课程表…… 嗤,看来二十世纪的好些玩意儿都是从古代传承演变而来…… 初一: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书法。 初二: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古琴。 初三: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弈棋。 初四: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绘画。 初五: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女红。 初六: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茶艺。 初七: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插花。 初八: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烹饪。 初九: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礼仪。 初十:第一堂课,古籍诗文。第二堂课,珠算。 从初一开始重复。 雨乔目瞪口呆,本以为古代的女子不需要高考,尼玛学的东西还真不少,教养得这样十全十美,也不怕没得男人配得上…… 细下再看,语文课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都重视的课程。而琴棋书画等等等作为副课。 第三十七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还真是面面俱到挖…… 各院的贴身仆人都候在院子外头,凑到一处玩着些小游戏。 眼看着自己的主儿出来了,就哄的散开,跟在了主子身边。 雨乔却想着,这么大个府邸,上上下下百十号人,要全数养活实数不易。心头更心疼父亲几份。 翠儿满面担心:“小姐可还习惯?有没有挨先生的罚?” 这算个啥…… 二十世纪的学子每天上学都是十几个小时好吗…… 从早自习到晚自习,屁股都生生磨出了茧子。 想起就是泪…… 私塾不过就每日两个小时而已,就算投个表现,她也会坚持下去滴! 走在前面的雨珠和雨茹不知怎地吵了起来,大家便都顿住了脚。 只见雨茹趾高气扬地道:“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回回都要走到我前头去,赶着去投胎还是怎么的?” 擦!走个路都还要分先后,你们是显得奶疼么…… 雨珠的性子自然不会饶她:“你没有一日不找出些由头来跟我争吵,无非是让各个哥姐儿看你这副做派,你别忘了,我才是府里的大小姐。” 雨茹鼻子里嗤了一声。 “大小姐,凭你也配,不过就是庶出,像是府里的人不知道你那娘亲是什么出身似地。” 雨珠怒了:“少动不动就编排我娘亲,你娘亲也并非嫡出,若不然一个秘书郎的女儿又怎会下嫁到宋府来,还不是别的官家子弟瞧不上你娘庶出。” 这话虽是踩了宋府的脸,却也足够气人了。 雨茹一时噎住,气得嘴唇发抖。 雨珠本就不是饶人的性子,继续说:“你嫡出又怎么样?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我父亲是你父亲的长兄,我是你的长姐,你凭什么靠着外祖家在这里摆谱子,你娘嫁到宋府来的时候,那点嫁妆还不如京城的富家小姐丰厚,呸!” 这都是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惹的祸,要不然谁成天闲得奶疼专门吵嘴…… 再说了,唇枪舌剑有甚意思,直接上手速战速决一招制敌更简单粗暴…… 雨茹愈加气恼,但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讥讽道:“你今年就足足十五岁了,却未曾有半个媒人上门提亲,自己不觉害臊,难不成想做府里第二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啥?把情姑姑扯了出来…… 看热闹的雨乔眉头蹙了起来。 雨珠涨红了脸,这是实情,雨茹才十四岁就有多家子弟托人求亲,许的人家是金玉阁的嫡子。 那金玉阁专做金银首饰,光铺面在京城就有十来家,城郊还有几十个庄子。 而雨珠却连个提亲的都没有。 怎会不自卑?怎会不心伤?便说不出话来了。 雨茹悠悠道:“只怕你这德行就算订了婚,也是会被人悔婚的,最后还得靠着府里养你一辈子。” 再忍就不是老纸的风格了…… 雨乔抬脚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打得极重,自个的手掌都麻了。 打过了,连忙往华生的背后一藏,能让自己吃亏的事千万别做。 毕竟雨茹比她大了半岁,论身高体力都胜过她。 雨茹尖叫起来,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胆敢打自个儿。 再说了,府里的哥姐儿平日里吵嘴是常事,却从没谁敢真个动手。 怎吃得了这个亏忍得了这口气,对着雨乔就扑了过来,偏偏华生挡得密密实实。 她跺脚,颤抖着手指,指着其他几个哥姐儿,喊:“你们都是死的吗?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都不帮忙。他们大房的就懂得同气连枝,你们却只顾着看热闹。都过来帮忙,否则我让娘亲责罚你们几个!” 那几个孩子本就是庶出,平日里没少受雨茹的颐指气使,再说刚才雨乔那一下把他们唬住了,哪里敢去趟这浑水。 雨茹瞧这场面这情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路小跑着走了。 她一走,西苑的几个哥姐儿也连忙走了。 傻愣愣地雨珠这才回过神来,刚才雨乔那一下把她也着实吓着了。 满怀感激,把雨乔的手握住了:“今儿谢谢乔妹妹帮我出气,到底我们才是真正的骨肉姐妹。” 老纸不是帮你好吗…… 老纸是受不了有人拿情姑姑说事…… 雨珠又喜悦又担心:“看她以后还敢这样骄横,不过,她定是要回府去告状的,如果祖母罚你跪祠堂,我一定陪着你跪。” 如果二婶真是个聪慧人,断不会捅到老太太那里去。 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儿,就算雨乔动手有错,但雨茹本就是讨打。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没心没肺地说:“珠姐姐别担心,我们各自回院子吧,等会就该用午饭了。” 回到雨乔苑,华生就开口了:“请小姐以后勿要与人动手,眼下有我护着小姐,万一哪日我不在了,我担心小姐会吃亏。” 雨乔又忍不住要戏弄他了,眉梢带笑望着他,轻柔地说:“既然你担心我吃亏,又怎么会不在。既然你在,我又怎会吃亏。” 他心头那炉火的火苗子忽的窜了一下…… 她的眼里晃动着他的脸孔,继续柔声说:“从来都没怕过,因为有你一直在我身后,你总是轻声地说,一切有我……” 可别说,二十世纪那些歌词写得就是好。哈! 他的喉头滚动着。 这样好听的话语,就像是羽毛扫在他的心上,从头到脚都酥软了起来。 雨乔噗地一笑,把脸调开,对翠儿说:“原来二婶是秘书郎府上的小姐呀,我对西苑的人真是不了解。” 翠儿道:“我也是不甚了解,府里的下人们都不太说闲话。只知二老爷的岳丈是二老爷的上司,当年欣赏二老爷是新进的进士,就将自己的庶女嫁给了二老爷。” 雨乔沉默。 翠儿接着说:“雨茹小姐和雨意少爷都是二老爷的嫡出,自然是贵重一些。小姐你往后真个别像今儿这样了,雨珠小姐也不是个省事的,你何必帮她出气。” 雨乔牵唇一笑:“我记住了。” 不!老纸记不住! 第三十八章 天才儿童挖 但凡有人敢欺辱老纸护着的人,老纸就会打将过去…… 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想着每日也只是上午上两堂课,下午还是得多出府去走走,心底总是为父亲忧心,不明就里。 虽然重生过来不过数天时间,但她已然了解,宋名仕真是个好人。 他对妻妾重情义,对子女重袒护,骨子里是个善人。 起眼这一大家子,身家性命却都是系在他的身上。 自己要在这繁华盛世享受生活,就离不了宋府这棵大树。 这棵大树,雨乔不会让它倒了。 想起雨茹说的话,雨珠年满十五了,却未曾有人上门提亲。 这似乎暗示着京城那些富贵人家,都知道宋府的内里是空虚的,才不愿结这门亲。 世人势利,从古到今无一例外。 而雨茹的确是不一样的,二叔好歹是朝廷官员,她的身份的确是摆在那里。 又还有个外祖是从四品,这些噱头都是能涨了她的身价的。 一时间觉得自己操心的事真多,并非真的能只顾享受生活…… 午饭就王氏,雨珠,雨乔三人共餐。 李小娘托口身子虚不来共餐,实则是避着王氏,免得瞧着更让身子难以复原。 想来雨珠已经跟王氏说了今儿的事,王氏看着雨乔的眼色就不同起来,真切的多了亲近。 把好吃的一个劲往她碟子里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多吃些。前些年你身子不好,就像田里缺水的秧苗,黄恹恹的,是以比同龄孩子都要瘦些矮些。” 雨乔微笑:“谢谢二娘。” 王氏把筷子放下,用丝帕擦了擦自己红了的眼眶。说:“你跟珠儿两个,往后可得同心协力,万不可让旁人低瞧了你们,将来各寻得一个好夫婿,我也就放心了。” 这王氏倒也是个实心人,让雨乔的心里热了起来。 展颜笑道:“二娘无需操心,珠儿姐姐生得好,现下年岁不大,并不急着出嫁的。她多陪二娘两年,二娘应该高兴才是。” 这孩子果然机灵,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了…… 雨珠却是把碗筷重重一放,怨道:“若是娘亲你出身稍微好一些,何至于茹丫头那样挖苦我,何至于我至今都无人提亲。” 旁人说倒也罢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来,王氏即刻面色都变了。 嘴唇微微抖动,泪水涌上眼眶,哽咽道:“你这是在怪责为娘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若是你真个有才有名,何至于无人问津?” 这气话也是怄人,雨珠也是红了眼睛。母女都伤了对方的心。 雨乔轻轻叹息一声,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固然重要。官二代富二代自然是自出生就比别人起点低,但若是自个不争气,跟蛀虫也无甚区别。 怨天怨地怨爹娘,怎么就不怨自己? 一餐饭吃得惨淡。回自个儿的院子里去,加了一件斗篷。虽是雨停了,但三月的天气寒意料峭。 跟华生说:“去赶了马车在府外等我,我要出去走走。” 翠儿看雨乔神色不好,像是心头抑郁,也不多说。给雨乔把斗篷的带子系好,又把钱袋挂在腰上。 雨乔问:“就这么点银两吗?” 翠儿道:“各院子里的例份都是有定数的,二夫人每月二十两,李小娘每月十两,各位哥儿每月十两,各位姐儿每月五两。再加上西苑那边也是这样的,更别说府里这群子仆人的工钱,总共算下来,每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雨乔在心头盘算了一下:对不起,她数学实在是不好。 转眼看到坐在一旁吃果子的坠儿,她嘴巴从早到晚就未曾停过,怪不得长得像个肉球。 雨乔取笑道:“你除了吃,每天都做了哪些事儿?” 坠儿嘴里塞着桃花糕,含含糊糊道:“文儿去了四次茅房,温儿去了五次。文儿嗑了六百九十七粒瓜子,温儿嗑了一千三百八十五粒。哦,对了,树下有十个小洞,有二十三只蚂蚁围着树乱跑。” 雨乔怔住,别忙,这娃是记性好还是太闲了。 她问道:“1两银子等于1000文铜钱,可以买200斗米,10斗米为一石,一石是118斤,若是每斤大米可以换1.75个桃花糕的话,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个桃花糕?” 翠儿嘟嚷:“小姐你这都是说的些什么啊?我都是一头雾水,何况这丫头除了吃啥都不爱做。” 坠儿把手里的桃花糕总算嚼完了,咽下了最后一口,咧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说:“一两银子可以买四千一百三十个桃花糕。” 雨乔呆滞住,随后像羊癫疯发作,上蹿下跳手脚乱舞,嘴巴里喊着:“天才挖,老纸身边来了个天才,哈哈哈……” 这情形着实是吓人,就算男女授受不亲,华生也伸手就把她抱住了,并将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一股真气灌入她的体内。 擦!老纸怎么有血液翻涌的赶脚,热! 翠儿都急哭了:“小姐,你平时说些胡话也就算了,我们只当是你身子还没好全,可你千万不能疯了啊!” 你才疯了,你全家都疯了…… 自个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她整理面部表情,然后推华生,他抱得实在是紧,推了几次都没推开,要不然……还在他胸前赖一会? 还是翠儿警醒,抬起脚就踢在华生的小腿上,吼道:“放手!” 华生垂头,怀里这人虽然脸颊红红的像个桃子,但看上去并没有疯癫的症状了,这才放下心了,把手放开。 雨乔蹲下身去,伸手捧了坠儿的圆脸,问道:“你读过书?” 坠儿继续吃着桃花糕,摇头。 “那你如何会算数?” “爹爹每日上街卖红薯,我两岁起就跟着,三岁时候爹爹就让我帮忙收铜钱。” 原来如此! 雨乔悠悠地踱着步子,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她在算账。 一品官员的年收入为172.6万元,当然这个也把福利等政策按照当时的购买力换算了出来,二品官员年收入为135.6万元,三品是101.6万元,四品为74.1万元,即便是九品官员,年收入也在13.7万元上。 等于自己的零花钱每个月是两万多块钱,的确算是富豪人家了。 等于说,贞观年间的国民经济达到了二十世纪的经济水平。 等于说,后面的那几个朝代的经济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 第三十九章 集宝堂 等于说,新中国的几代领导人呕心沥血砥砺前行,才又让经济回到了不晓得哪个时代,反正离盛唐还差一截…… 等于说,中间的那几千年简直就是白活了…… 唐太宗李世民,老纸真的是膜拜你挖…… 还有这坠儿,自个可得好好养着,想想就恨不得手舞足蹈,还是忍了! 正儿八经地问翠儿:“你头先说的那些月例,这都是祖母订下的吗?” 翠儿拿了一把伞在手里,边扶着她的手臂出门边说:“据说大夫人在的时候,每个月分派给府里人的月例是现今的两倍,老太爷和大夫人相继过世之后,老太太就把月例减了下来。” 定然是府里的收入大不如前了才会如此…… 翠儿笑道:“小姐无需担心,你病了十年没有出过门儿,那些银子没地儿使,玉儿都给你存在柜子里。不过小姐也不能太大手大脚,能省尽量省下来给自己备嫁妆。” 雨乔也笑道:“我娘亲嫁到府里来的时候,光是嫁妆就震惊了长安城,你还怕老纸……本小姐会穷?只管多带些银子,要不然老纸……本小姐心头发虚。” 翠儿喜上眉梢:“那倒也是。大夫人过世后,她留下来的嫁妆都让老太太管着,迟早是小姐你的。” 又低声道:“真要带着这小丫头出门?她还不得把长安城的吃食都吃光?” 雨乔弯着眼睛笑道:“就数你最小气。” 出了府,上了华生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翠儿问:“是去福古轩吗?” “不去,就在长安城逛逛。” 福古轩曾经的那几家商铺为何要卖?卖给了谁? 去过东市和西市,还有北面的玄武门和南面的安化门没去。 她对驾车的华生说:“我们去玄武门。” 华生隔着门帘子说:“长安的北面为宫殿区,那里是没有商户区的,小姐只是去看那门吗?” 雨乔想到自己看过的《玄武门之变》,心下有几份寒意。说:“那我们就去南面的安化门吧。” 华生又说了:“小姐可能不知,长安城是以南北中轴线建成,两侧东西对称,是以长安都是棋盘式的街道,格外宽畅笔直。” “宫殿,衙署在北边,是长安城的首位,彰显王室的权威。” “外廓城从东西南三面拱卫皇城和宫城,外廓城才是长安百姓和官僚的居住生活区,也是商户做生意的交易区。” “长安城内有宫殿、苑囿、坊市、寺观……城外则有南山屏护,河渠横贯,良田、寺观、名园……” 雨乔哈地大笑:“你太像老纸的地理历史老师了!” 翠儿…… 华生…… 雨乔咳嗽一声,说他们听得懂的话:“你倒是对长安甚是详熟。” 华生道:“我以前沿街乞讨……” 雨乔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原来做乞丐的往后可以去教历史地理。” 一路说笑就去了南面的集市。 华生给了一处贩卖牲口的场子碎银子,将马车寄存了,就陪着雨乔去闲逛。 雨乔不放过路过的每一家商号,不多时,就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匾额镶金边,富丽堂皇——集宝堂。 连着五个商铺成其一家,十扇鎏金大门敞开,只觉得里面有金银气冲面而来。 原来,宋家的福古轩在长安有如此强大的竞争对手。 雨乔看着华生,神情凝重:“你不是对长安城甚是熟悉吗?这家集宝堂开了几年了?” 华生也才来长安三年好吗…… 而且,他关注的从来都不是长安的商贾之家,而是长安的官宦…… 雨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很有钱很有底气的样子,抬脚走了进去。 所卖的古董跟福古轩并没有多大差异,价格却偏偏低了一成。 厅子里人客众多,店小二就有十来人。 看到她的架势,就有人哈腰迎了上来:“小姐贵气,走进来就让集宝堂蓬荜生辉。小姐可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小的。” 雨乔在一张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了下来,几份傲气,几份冷淡:“本小姐进来随便瞅瞅。” 小二脸上堆着笑:“小姐只管瞅瞅,只管瞅瞅,集宝堂的宝贝货真价实,价钱绝对好说,绝对好说。” 雨乔端起桌子上的茶,漫不经心道:“本小姐确实是来买东西的,烦请你们掌柜的出来见我。” 小二看看雨乔的举止,又看看华生和翠儿。主仆都是不卑不亢,有财主的范儿。 小二点头哈腰:“小姐请跟我上二楼,掌柜的正在账房走不开。” 雨乔起身,跟着小二上了二楼。然后示意华生和翠儿带着坠儿候在门外,自个随小二走进账房。 小二毕恭毕敬行礼:“大掌柜,有客人想见您。” 坐在书案前的胖子就像是尊弥勒佛,翻看手中的册子,头也不抬地说:“又不是皇亲贵戚,你们接待着就是。” 雨乔脆生生道:“大掌柜就是这般做生意么?除了皇亲贵戚平常人进不得你这集宝堂?” 掌柜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里都是锐利的光芒,落在雨乔的脸上。 随即真个就像弥勒佛那样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处。 无比的讨喜,无比的可亲。 “竟是集宝堂来了贵客,怪老夫咯。小姐请坐,二木子赶快奉茶。” 雨乔高傲极了的样子:“奉茶就不必了,一般的茶水本小姐喝不惯。” 弥勒佛站起身来:“正是正是,我来亲自给小姐泡雨前龙井,小姐稍等。” 雨乔的眼睛望在天上,还是冷冷淡淡地:“掌柜的就别忙了。我倒是好奇,这集宝堂是几百年前的老字号么?掌柜的竟是只接待皇亲贵戚?” 掌柜被她的气势压住了,笑眯眯站在她身旁,哈着腰说:“小姐说笑了,集宝堂把每一位客人都当做贵客,都当做集宝堂的衣食父母。集宝堂虽在京城立足才九年有余,却口碑响亮,断不做那欺客的事。” 九年到十年间,那个时期正值情姑姑被悔婚,祖父和母亲病逝…… 雨乔似乎很满意,终于有了笑脸。 第四十章 真的是肉疼 笑盈盈道:“掌柜面善,身上丝毫没有市侩气,果然是诚信的商主。难不成,这集宝堂就是掌柜开的?” 掌柜更是笑容可掬:“小姐可真会说话儿,小的可没有这样的家底,只不过是主子看我实诚,将集宝堂的主事交给我罢了。” 雨乔把玩着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漫不经心道:“掌柜的这里可有比我这块玉更好的玉佩?” 掌柜的道:“小姐取下来让小的细瞅瞅。” 雨乔取下来,交到了他的手中。不经意的闲谈:“掌柜的定是识货的人,只怕这集宝堂的主人也是赏古专家。” 掌柜的随口道:“主子倒并不擅长赏古玩,小的倒是自小喜欢,因而才被主子雇用。” 雨乔笑道:“主子不懂不要紧,懂得用人即可。不知你家主子贵姓?可是这京城的名门望族?” 掌柜机敏,抬起头来看着她,答非所问道:“小姐这块玉确是玉中的极品,像小姐这样的玉集宝堂也不过四五枚,若是小姐有需要,我这就拿来让小姐挑选。” 老纸不是来买东西的好吗…… 但是,割肉都得买,成为这里的贵主。不买东西,往后来还不得遭受白眼? 这集宝堂背后的主子不能透露吗? 老纸不挖出来跟你姓…… 掌柜很小心的端了几个盒子进来,一一打开给雨乔看。 介绍着说:“不瞒小姐,这都是卖给识货的人。如今这样的古玉不好搜罗,以前一共有十枚,宫里的皇子公主得了五枚去,剩下了这五枚。” 他用了“得”这个字,只怕是“送”才对…… 能给皇子公主送东西的人,只怕这集宝堂的主子是官宦。 但是,唐朝有规定,官员以及官员的子弟一旦经商,就不能科举入仕。 这也不排除他们不用自己出面经商,让家仆或是不思考取功名的庶子们代为出面就行了。 自己身上这块古玉也是祖母所赐,是前朝皇室之物,轻易不会流落民间。 集宝堂竟有十枚,只怕还有别的许多珍稀之物。如此想来,背后必是有很好的渠道,能搜罗全国的珍稀古玩。 雨乔挑了一枚,说道:“掌柜的开价。” 掌柜笑得脸上的肥肉都要往下掉了:“小姐是识货的人,定是知道这玉珍稀难得,除了宫里有这些稀罕物,民间是极少的。” “小的看小姐大气,希望小姐能成为集宝堂的常客,是而不从中牟利,以购得的价格卖给小姐,只当是帮了小姐一回忙。” “不瞒小姐,这玉是以一百两银子搜购而来,小姐就按一百两成本价购买则可。” 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也确是实情。 这玉是战国时期留存下来的,价值本就不菲。 可是,老纸出门没带太多的钱挖…… 这时代又没有银行卡又没有支付宝又没有手机微信支付,连银票都没…… 在心里嘀咕:落后!面上却波澜不惊。 雨乔道:“价格合适,掌柜的实诚。” 扬声喊道:“翠儿你进来。” 翠儿进来,自知情况不妙,用手按着自己的钱袋子。 平素里谁出门逛街会带这么多银子,也只有小姐摆这样的阔。 雨乔道:“拿一百两给掌柜的。” 翠儿差点惊呼出声,被雨乔眼睛一瞪憋了回去。 一百两,真的是肉疼…… 从集宝堂出来,翠儿一路都是唉声叹气。 一百两银子,要买多少好看的多少好吃的多少好玩的。 那么铜钱大一块玉,有什么金贵。 小姐这样下去会变成穷人的…… 小姐变穷了,自己还怎么跟着享福…… 雨乔眉梢带笑,问道:“还剩多少钱……多少银两?” 翠儿把钱袋子翻了个底朝天,撇嘴道:“没了。” 你还好意思问…… 雨乔伸长脖子:“这就没了,我不是让你多带点?” 难道逛个街带一百两还少…… 雨乔兴趣索然。钱这个东西真的是好,没钱说不起来硬话。 “你跟华生每个月工钱是多少?” 翠儿秧虚虚的道:“我是小姐的近身丫头,每个月有八百钱,华生以前是车夫,才五百钱。” 不就是等于二十世纪两千多人民币…… 雨乔大气得很:“少了,我回头就给你们涨工资……加工钱,至少每个人得有一两。” 翠儿激动得都差点哭出来了。 雨乔道:“我娘不是留下来丰厚的嫁妆吗?你们的工钱我不问府里拿,我自个给你们。府里的工钱你们照拿,这每个月一两银子是我私下赏你们的。” 翠儿屁颠屁颠帮她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带着哭腔说:“小姐最好了,我要永远跟着小姐。” 再闲逛也没啥意思了,口袋里没钱说不起来硬话…… 四个人灰溜溜的走,偏雨乔看到了滴翠阁的匾额。 怎能不进去看看稀奇…… 门童拦住了他们,问:“姑娘是来学艺的?拜在哪位先生的坊中?可有先生的令牌?” 擦,要不要这样严苛…… 门童彬彬有礼,满面的温文儒雅:“滴翠阁是不随便接待外人的,还望姑娘见谅。” 看来老纸要在这长安城为所欲为,需得多结交人脉…… 她说:“我是蓝先生的学子。” 门童道:“这里的先生会给自己的友人弟子赠送特制专属令牌,持令牌才可进入滴翠阁。” 雨乔大言不惭:“我今儿忘记带令牌了。” 门童弯腰施礼:“烦请姑娘回转拿上令牌再来。” 妈蛋,油盐不进…… 只能秧虚虚的转身,正巧一个男子翻身下马。 缘分挖…… 一袭碧蓝的衣衫,飘逸神俊。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唇角如薄凉的三月,乍暖还寒。 对方也看着她,迟疑了一下,随即把眼神移开。移开的那瞬,满满的都是嫌弃。 请问,你看着老纸那嫌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门童看到他就行礼,恭敬地说:“秦公子来了,红先生久候多时了,公子请进。” 雨乔几大步跨上前去,直接拦在了门口:“我倒是奇了,滴翠阁不是需要先生的令牌才可进入吗?请问这位公子的令牌呢?” 第四十一章 情报网 那双深情的双眸冷了下去。 门童不卑不亢解释道:“秦公子是滴翠阁的常客,是以不需要出示令牌。” 雨乔牵着唇角嗤笑了:“这长安城的规矩真个是稀奇了,把一些规矩总是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私下里却并无半分骨气,在老百姓面前充大爷,在大老爷面前充孙子。” 门童…… 秦怀道的唇角抽了几抽。 这女子不只是毫无家教恬不知耻,还口齿伶俐。 不对,口齿伶俐是褒义词……还撒泼耍横…… 冷冷地说:“让开!” 雨乔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老纸偏不…… 好想一脚把她踢到天上去怎么办…… 忍住,好男不跟女斗。 秦怀道往旁边挪了一步,雨乔也挪了一步,挡着他的去路。 他再挪了一步,她也挪了一步。 偏还仰着那张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唇抿成一条线,摆明了是跟他斗上了。 长得矮挫挫,偏是一身的野猫子气…… 父亲,对不起,你自小就教导我,不可跟女子动手,儿子忍不住了…… 秦怀道伸手,抓住了雨乔的双肩,就像提小鸡的似地把她提起来,放到了一边去。 随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滴翠阁的大门。 翠儿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操作…… 本以为雨乔会气得吐血,但是,她笑弯了腰。 门童…… 翠儿…… 华生…… 坠儿…… 笑够了,把自己的衣裙理了理,很淑女地迈开小步子说:“走吧,我们回府。” 迟早有一天,老纸也要成为这滴翠阁不需要出示令牌就可随意进出的人…… 那边厢,秦怀道的心跳得就像在打鼓。 每回看到她都是落荒而逃,要不要这样丢脸…… 他自小认识的女子,哪一个是这种德行,就连那英气逼人的李优纤姐姐,也是姿态端庄,温柔恬静。 这女子就是瘟疫…… 平息了半会,往黑白坊走去。 坊中安静无声,只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那种脆脆的声动。 一些女子白衣如雪,安静沉稳,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面前的棋。 这份凝神静气的心境,这份波澜不惊的从容,这份脱离纷扰的气质,却大多数都是一些青楼女子。 秦怀道径直走进红先生的房中。 房里早已摆好了棋盘,烹好了茶。 一枝檀香微烟缭绕,让再浮躁的心都会静下来。 二十多岁的女子端坐着,看到他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秦怀道在她对面坐下来。 一个执了黑子,一个执了白子。一言不发就开始对弈。 女子十指纤纤,指甲丹寇每落下一个子,都像是落英唯美。 她轻声道:“你每次落子,都还是有心浮气躁。是最近有事?” 秦怀道也轻声回道:“无事。家母前几日生辰,想是累了些,躺了这几日已然康健。” 他总不能说,自己心绪难平是因为遇到了瘟疫…… “我看那日生辰,朝中众人倒都是到场祝贺了,是以热闹无比。就连太子,都亲自送上了寿礼。” 秦怀道牵唇一笑:“还不是得多谢姐姐才是,你滴翠阁七艳亲自到场演艺贺寿,大多人都是为了一睹你们芳容罢了。若不是你们出入都以轻纱蒙面,不晓得多少人会当场失态。” 红绡莞尔一笑。 秦怀道淡然道:“再者,父亲过世才年余,世人总不至于太过忘情。” 红绡道:“伯母一直伤心苦痛难以自拔,你为她举办这场生日宴也无非是想令她稍微开怀,我自然更是应该去增添闹热。” 秦怀道柔声:“所以今儿特意来多谢姐姐,也只有姐姐知我那份落寞吧。” 她执棋的手停顿了一下:“朝中可有异动?” 他抬头望她一眼:“你知,我从不议论朝堂之事,我只管守护好皇上的安全。” 她把棋子落下,也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秦公在世的时候,想着你是秦家唯一的血脉,所以才从不让你上战场。皇上也是明白他这份心意,才留你在京中任千牛卫。这都是为了护你一生平安无虞。” 他的眼里有了忧伤:“皇上和父亲的安排我明白,红绡姐姐可是为我的前程担心?” 红绡道:“皇上爱重你的父亲,自然是不会亏待你这秦家唯一的血脉。只是,你这性子,不喜结交权贵,又不参与朝政,万一将来太子登基,你该何去何从?” “你也知当朝太子,是极致的两面派,惯会拿腔拿调讨皇上安心,实际上并无大的能力。如果皇上知道,他派人刺杀自己的老师,只怕要失望透底。” “更有传言,称他府里养着年级幼小的男脔,若是这些事一朝被披露,他这个太子只怕是当不下去了。” 这些事儿,他早已听婉珺提及过。婉珺所接待的大多是朝堂大臣,他们的私房密事,她大多了如指掌。 秦怀道沉默。 红绡把茶盏递给他,接着说:“当年皇上怕秦公顾及与我父亲的兄弟之情,特意将你父亲支开。父亲处斩后,我心灰意冷决意出家,是秦叔叔使人将我从庵中接回长安,说繁华之地才是最好的修行之处。” 秦怀道黯然:“单伯伯去了以后,父亲大病一场,好长时间不上朝。皇上知父亲心里怨他,却还是宽容相待。” 红绡的父亲,单雄信。 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在马上使枪,军中号称“飞将”。 大业十三年,瓦岗军发生内讧,十一月翟让被李密用计所杀。 大业十四年瓦岗军在河南偃师大败。单雄信投奔王世充,署为大将军。 唐武德四年,单雄信所部被唐军围困伏牛山,血战三天三夜,见胜利无望,驱马跳崖未死。 被俘押至洛阳,拒不投降,问斩。 秦琼少年时期多次遇难,单雄信多次接济于他,结拜异姓兄弟。 王世充召集四路反王一起对抗李世民,李世民害怕秦琼与单雄信在战场相见而手下留情,将秦琼的兵马支走。 秦琼得知单雄信被问斩之后,在府中为其设下灵堂守孝。 第四十二章 不算白活一回 红绡眼里蒙上泪水:“秦公与父亲情深世人皆知,父亲死后他太过悲痛,进而联想到自身,希望我能在这长安,成为你的长姐亲人,给你多多提点,于是才设了这滴翠阁。” “你也知,这滴翠阁明里是调教青楼女子的场所,我却因为这些女子结识了京城的人脉,下到车夷走夫,上到达官贵人,没有什么消息是这些女子不能搜罗的。” “自来女子命如蒲草,却偏是这迷人的皮相,柔韧的骨血,最能蛊惑男子心性。” 说到此处嫣然一笑,问道:“你还是常去婉峮那?” 秦怀道与婉峮相识就是在这滴翠阁。 他正色道:“她对我来说,跟红绡姐姐一样,也只是亲人朋友的情分。” 红绡莞尔:“她是滴翠阁调教出来的最具才色的女子,也不过比你年长两岁。她的身份自然是入不了秦府的,若你实在喜欢,也可以养在外面。” 秦怀道涨红了脸。本想解释些许,干脆闭口不言。 许多事,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又何必去管别人想什么。 红绡正色道:“你十五岁了,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只是因为秦公去世,你不得不守孝三年。不过你还是早作打算的好,如果要结亲,自然是朝堂官员家的小姐最好,某些联姻都是为了稳固家族荣耀。” 他面色有了温怒:“我从没想着要倚仗岳丈家的势力在京中高升。再者,我必须为父亲守孝三年,这样的事姐姐莫要再提。” 红绡自知失言。 他性子孤傲,骨气峥嵘,才容不得那些趋利逐益。 红绡微微一笑道:“眼下四皇子是太子最忌讳的人,皇上偏爱四皇子不说,朝中大臣也绝大多数暗中支持四皇子,只怕他们之间暗地里都想谋算对方。” 秦怀道看住她:“如果姐姐猜测,二人谁胜?” 红绡眉目低垂:“两败俱伤也未可知。当今皇帝虽然最是喜爱他那些皇子,却从不是个愚人,他的睿智精明,只怕有史以来第一人,平常只不过不想去计较那些子细枝末节之事罢了,若真是触及底线,只怕他不会容忍。” 他执起棋子:“我今儿来是跟红绡姐姐弈棋的,若是我赢了,我就请你去婉峮姐姐那里饮酒。” 二人再不言语,重新执棋。 却说雨乔回府,便直接去了照庭苑。 老太太在自个的院子里,给一些花儿草儿施肥,手里拿着把小铲子。 看到雨乔,眼角的皱纹里有了孩子般的俏皮:“小东西有两日没来瞧我了,真个是没良心的。” 雨乔撒娇了:“乔儿哪敢忘了祖母,这不是来了。”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铲子,在孙婆子端着的水盆里净了手。把雨乔的手牵住,走进屋去。 雨乔依着她坐着,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乔儿有十年没有出过府,因而这两日出门去闲逛来着,只觉得哪里都是惊奇哪里都是风情。” 老夫人宠溺的看着她:“多出去走走的好,只不过记住一样,女孩子谨言慎行,不可在外面失了礼数。” 雨乔乖巧的应:“乔儿知道。” 我并没有在外面谨言慎行怎么办…… 比如,忍不住调戏帅哥…… 雨乔从荷包里掏出玉来,举着给老夫人看:“祖母,我今儿得了一枚古玉,祖母看看质地好不好。” 老夫人拿过去,惊道:“这可是前朝的宫廷之物,民间并不易得,是哪来的?” 雨乔幽幽道:“我果真没有看错,这枚玉跟祖母送我的这枚一样的年份一样的材质,一看就是好东西。祖母兴许不知道,京城有一家集宝堂,也是经营古玩生意的。” 老夫人之所以有那样一块玉,还是父亲在前朝为相的时候,得到的赏赐。 关于集宝堂,她自然早就知道,抢走了福古轩几乎三分之二的贵主。 就连以前的掌柜,都被集宝堂挖走了。 神色愈发的沉重起来,雨乔自然是察觉了。 “听说这集宝堂不过在京城开市九年有余,所有古玩的价格均比福古轩低了一成,福古轩何不跟着降价?” 老夫人沉声道:“不可,福古轩的古玩都是来自正规渠道,所盈的都是薄利。再者,如果为了竞争而降价,两家就会造成恶性循环,不利于古玩市场的营生。” 雨乔虽是明白这个道理,心下还是不太服气:“集宝堂可并不这样想,他们只想着怎么把福古轩整垮,然后再一口吞下去。何必跟这样的商铺讲道义?” 老夫人目光一凛:“我宋家,先做人,后做生意。” 老太太,做人是不能太厚道的…… 做生意是更不能的…… 在二十世纪的商战中,是可以使任何手段的…… 赢,才是最终的目的…… 雨乔故作很听话的点头了:“祖母说的是。” 可以满口应承附和,不等于会照着做…… 她伏在老夫人的膝头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祖母,乔儿有一件事很好奇,我娘亲嫁到宋府来,到底带了多少嫁妆?”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惦记你自个儿的嫁妆了?莫不是想嫁人了?” 雨乔笑得眼睛弯弯的:“才不是呢。祖母,我这两日逛街,突然发现有钱……有银子真好,我就想出门多带些银子,有银子说话都要硬气些。” 老夫人更是乐不可支,对孙婆子说:“你看看你看看,原来这就是一个财迷,只怕是心里还琢磨着我嫁给宋家带来的嫁妆呢。” 雨乔张大眼睛,满眼都是好奇:“祖母,你倒是说来听听,你嫁给祖父的时候带了多少嫁妆?” 老夫人的笑容慢慢凝结了。 她当年为了嫁给宋照庭,不惜在祖籍上除名,出嫁的时候除了自己攒下的一些私房,自然是半分嫁妆都没有。 离开的时候,就只是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首饰等物,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就跟随了宋照庭。 走的时候是夜里,没跟任何人辞别,以免让母亲伤心。 第四十三章 那一道伤疤 每每念及自个当年的义无反顾,老夫人心底都还是会生出悸动。 女子这一生,能这样放肆一回,也不算白活了。 若说她手里还有跟母家相关的东西,就只是父亲给她写的一封决裂书,那信中清楚明白的说明,他们父女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是以,那封信被老夫人泪眼模糊地浅浅瞄了一眼,就被锁进了箱子里,被收存几十年,老夫人都不敢打开来看。生怕被那些字词挖心。 嫁人之后,只能把自己那些金银首饰卖掉,帮宋照庭在京城置了一个半门开的小商铺。 前朝丞相家的小姐,为了所爱,奋不顾身,吃尽苦头。 雨乔看着老夫人湿了眼眶,便用小手抚着她的心口说:“祖母,祖母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你这个人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嫁妆。” 老夫人噗嗤一笑:“小东西你知道什么呀,除了嘴巴像抹了蜜。不过你这句话倒极是,当年你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雨乔笑道:“所以啊,祖母别想着为我存嫁妆,我这个人以后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嫁妆,谁娶了我都是他的福气。” 老夫人拧她的脸蛋:“女大不中留哦,开口闭口都是嫁人,也不害臊。” 雨乔继续笑。 老太太,你能不能抓住重点,我娘亲的嫁妆呢…… 老夫人笑够了,慢慢的沉吟下来。 当年,文家卖掉京城数十家布庄,又拿出府里一半的库银,作为文岚馨的嫁妆带到宋府来。 这是震惊了整个京城的。 人们只道文老爷子宠爱女儿,不惜拿出文家的一半家业陪嫁。 直到宋照庭去世之时,把老夫人和宋名仕留在床前,说了那个秘密。 文家这一半的家业,是让文岚馨带进宋府,救宋家于水火。 宋家终归是亏欠了文家的。 这也是老夫人和宋名仕格外护着雨乔的原因,宋家不可违背当年宋老爷子的承诺。 至于那份嫁妆,早就没有了。 老夫人吩咐孙婆子:“去我的私库,封五百两银子给乔丫头。” 雨乔即刻眼里冒着星星…… 五百两,等于两百多万人民币…… 哈哈哈哈……嗝…… 虽是笑着,并没漏过老夫人眼里的忧患之色。似乎,这五百两对老夫人来说并不是小数目。 雨乔突地心下不忍了,轻声说:“乔儿不需要这么多银子。” 老夫人摸着她的头:“拿去吧,若是你娘还在……” 雨乔心头一酸:“谢谢祖母,我会省着些花。” 然后起身,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去:“乔儿今日犯错了,请祖母责罚。乔儿今日上午下学堂的时候,打了茹姐姐一巴掌。” 老夫人一惊,是真的怒了:“你好大的胆子!以为有我宠着你就为所欲为吗?” 雨乔撇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茹姐姐跟珠姐姐吵嘴,她说珠姐姐以后也会成为府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算有人议亲也会被悔婚。乔儿想到了情姑姑,心头难受,就动了手。” 老夫人的眼眶瞬间通红,好半天才说:“起来。” 雨乔还是跪着,继续说:“乔儿见过情姑姑两面,在乔儿心里,祖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情姑姑也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最好的女子却并不一定是最幸运的女子,乔儿心里疼惜情姑姑,以后定会护着情姑姑。” 老夫人嘴唇抖动着:“还有呢?” 雨乔看着她,眼泪滚动着泪花:“乔儿傻了十年,不熟识府里的人事,但乔儿只认一条,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都该抵死相护,一家人就该同舟共济。就算情姑姑真的做过什么错事伤过祖母的心,但她依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也依然是乔儿要护着的人。” 老夫人拿着帕子,擦已然流出的泪水。 她的心里有一道伤痕,被雨乔给撕开了。 当年,名情跟自个一样,爱上一个并不门当户对的人。 那人名唤梵志,少年才溢,被誉为“通玄学士”。 幼时家道殷富,生活充裕闲适,读儒家经典和诗书。 隋末战乱,家道中落。空有满腹才华,却屡试不中。 为谋生计,农忙种田,农闲经商。偶于茶肆同一些文人吟诗作画。 宋名情,十三岁就名满京都的才女,偏就爱上了这样的人。 那人却一副痛心无奈,屡次婉拒称,自己家境贫寒又身无所长,不配得到宋名情之情之爱。 除非自己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势必娶宋名情为妻。 宋照庭,想到自己就可以跟丞相家的小姐相爱一生。自己的女儿又何尝不可以为了所爱奋不顾身? 于是,纵容了宋名情。并为其捐官。 大量的银两多方打点,让对方做了监铸官丞,从八品。 何曾想,对方任职期间,被人污蔑监守自盗。 宋照庭为免其入狱,又是大量的银两多方打点,才免去牢狱之灾,被革了官职。 两番下来,几乎耗尽了宋府的库银。 正值做校书郎的宋名途被秘书监赏识,有升迁至秘书郎的机会。 宋照庭为了二子的前程,决然卖了三家商铺。 而宋名情又求宋照庭,自己的所爱之人又有一个难得的捐官机会。 宋照庭为了女儿的幸福,又咬牙卖掉了四间商铺。 偏在这当头,福古轩从南方运过来的一船古玩沉没,还溺死十几个仆役。 宋照庭为人厚道,断不肯薄待了那些已死之人的家人,只想多拿些银两体恤安抚。 万般无奈,放低自己的身份和脸面,去京城几家平日里交情颇深的老友家,给长子宋名仕提亲。 唯独文家,答应了这门亲事。以一半家业作为陪嫁救助宋府。 文岚馨那批嫁妆,被宋照庭大半分派给了那十几个溺毙的仆役的家眷。 哪曾想,宋名途没被升迁,反而是梵志取而代之入了秘书监,做了秘书郎。 他誓言只要任职就跟宋名情完婚,却转脸悔婚娶了秘书监曾大人府里的小姐。 宋照庭因此吐血不止,重病不起。 不只是宋名途怨怼自己的爱妹,帮着外人夺了他升迁的机会。 第四十四章 告状来了挖 宋府的其他人,都因为宋照庭的过世,对宋名情生出凉薄。 这些事,整个宋府,除了老太太和两个儿子知晓详情,从不跟人透露半句。 雨乔看老夫人悲痛不已,就一直那样跪着。 她确实不知道府里曾经发生过这些事,但以她的聪慧敏锐,早已瞧出端倪。 老夫人走过来,将雨乔扶了起来,只是用手轻拍她的手背,一时无法言语。 雨乔轻声道:“乔儿不孝,让祖母伤心了。” 老夫人叹气:“茹丫头错在先,但你万不可动手打人,我宋府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我等会使唤孙婆子,给茹丫头送一只镯子去。你以后记着,万不可意气用事,凡是先冷静三秒,再做决定。” 雨乔低声应了是,但心下却不敢保证,她往后还会不会动手打人。 毕竟,她是动手不动口的女子,而非君子。 雨乔本想拉着祖母一起去饭厅用夕食。 但老夫人情绪不振,便行礼告退了。 候在外面的华生和翠儿看雨乔眼睛潮红,不明原因,也就不敢多嘴。 只是默默陪了她去饭堂。 雨乔走进去,便发觉人数不对。今儿这饭桌旁坐了满当当的人。 雨清和雨墨放学回来,自然是一起用夕食,端坐在桌前。 除了东苑的人,桌前多了一男一女。 男的玉面俊秀,一身的文墨气,腹有诗书气自华掩藏不住。那眼里是暖阳,那鼻端是风骨,那唇角是春意。 本觉得雨清就是温文儒雅的男子,但这男子的成熟和魅力,是雨清来日方能媲美的。 宋家的基因挖…… 女的细眉细眼,小鼻小嘴,端的是玲珑娇小,画出来的美人。 是了,雨茹跟她长得很像,面部的每一笔线条,都是柔婉的,都是小桥流水江南烟雨…… 宋名仕对她说:“乔儿想是不记得二叔二婶了,快快见礼。” 当然不记得,虽是东苑西苑同一个宅子住着,偏是从不串门。 雨乔上前,对着他们屈膝行礼:“乔儿见过二叔,见过二婶。” 宋名途语气温暖,就像是春风拂过来:“原来乔丫头果真病体康复了,不需多礼,入座吧。” 他今儿下朝回来,姚氏便拉他来了东苑,只说是东苑的人又一起用饭了,过来瞅瞅。 宋名仕道:“算起来,我们本是一家人,又同府住着,却许多年不曾一起吃饭了。” 宋名途恭敬地说:“这都是二弟的不是,每日公务繁忙,府里又琐事不断,就不记得时时过来给兄长请安。” 雨乔……你那么多老婆,当然没空了…… 雨乔用眼睛的余光去瞧姚氏。娇小可人,眉眼含笑,怎么看都是个娴静的中国传统古典美女。 宋名仕说:“举筷吧。” 都把筷子拿了起来,雨乔刚夹了一块菠萝咕噜肉,就听姚氏说话了,她的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像玉珠落玉盘:“怎地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府里一些婆子碎嘴,说东苑如今比往前更是厚待下人,倒像是我西苑亏待了他们似地。” 声音那么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却偏是另一个味儿。 雨乔只能把那块肉放下,去瞄宋名仕的脸色。 宋名仕笑道:“弟妹多心了。原是乔丫头不习惯用饭的时候身边有人站着,这般小事,我便依了她。” 姚氏也笑语:“大哥真是个慈父。说起来也倒是,乔姑娘病了那些年,突然好转了,任谁都肯依着她。所以她今儿打了茹丫头一巴掌,我都是教导茹丫头,乔妹妹病体刚好,只管让着她些。” 原来是来告状的…… 这状告得不轻不重的…… 告状的时候,面容还那么好看,声音还那么好听。 众人都是错愕,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宋名仕一惊,把碗筷放了下来。 宋名途也是愕然,显然他并不知情。 雨墨却是即刻起身,抱拳弯腰行礼:“请二叔二婶明察,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乔儿并非是那不知轻重的人。” 雨清也连忙站起来,附和道:“乔妹妹这些年从不与人言谈,更何况争论吵闹,她病体康复也不过数日,定不会无端端招惹茹妹妹的。” 王氏惊愕着,但随即勉强笑道:“这……二弟和弟妹轻易不过来用饭,我还命人即刻做几道你们喜欢的菜式端上来呢。我们先用过饭,回头再说别的……呵呵,大家用饭吧。” 姚氏抿嘴笑道:“哎哟,瞧这两个哥儿,我这不过是随口一提,倒把你们急的。乔姑娘有慈父,又有这样两个护短的好兄长,性子骄纵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李小娘用丝帕擦擦唇角,娇娇地笑了。“嫂子是府里出了名的可人儿,所言所行都是我们这些妯娌和小姐们的典范,我时常想着,嫂子那说话的声音,平时的举止,没有哪一样不是十全十美的。茹姑娘自然也是受了嫂子的耳熏目染,断不会生出半分差错的,那就定是我们的乔姑娘不对了。” 这番话夸得这样好听,就好像是在真心指责雨乔的不是,但姚氏的笑容却忽的淡了下去。 雨珠却起身,噗嗤跪了下来:“今儿是珠儿的错,都是珠儿没有长姐的气度,不该跟茹妹妹斗嘴,请二叔二婶宽恕珠儿。” 姚氏心疼极了的样子,慢悠悠起身,慢悠悠走到雨珠跟前,慢悠悠伸手把雨珠拉了起来:“看看你这孩子,怎地这般良善这般懂事。你又不曾动手打人,二婶哪舍得罚你。姊妹之间斗嘴才显得关系亲近,常言道吵出来的至亲,打出来的仇人。” 雨乔偏是稳稳地坐着,再夹了一块咕噜肉,咬了一口,没心没肺地说:“酸酸甜甜真好吃。” 你好歹也告个饶求个情不是…… 宋名仕怒道:“跪下!当着二叔二婶的面说清楚。” 雨乔算是看出来了,这姚氏才是府里最厉害的女人,细眉细眼,娇柔无害,满面岁月静好,实则心机深沉。 雨墨噗通跪下了:“父亲,请父亲问明缘由。” 第四十五章 你说话倒是婉转些啊 雨清也跪了下去:“父亲息怒,乔妹妹一向身子不好,若是一定要罚,我跟雨墨代受。” 雨乔把碗筷轻轻放下,看着宋名仕说:“爹爹定是以为乔儿骄横,其实不过是乔儿并非软弱之辈而已。善良,是应该带着锋芒的……我的意思是,兔子也有咬人的时候。” 姚氏满面的愧疚:“哎哟,都是我多嘴了失言了,我并不是要大哥责罚乔姑娘的。我是为乔姑娘高兴,不只是病好了,就连身体就康健了,那一巴掌打得茹丫头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可见乔姑娘再不是那赢弱的身子骨了。” 雨乔也眉眼带笑:“多谢二婶关心乔儿的身体,的确是康复得极好,二娘无需忧心。” 姚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雨乔起身,对着宋名仕跪了下去,清清楚楚地说:“乔儿感激苍天,让乔儿不再是府里养一辈子的废人,不会再被人讥讽嘲笑是这府里嫁不出去的姑娘。珠儿姐姐长得就像是我院子里的牡丹芍药那般好看,却就因为无人提亲,就被茹姐姐说成是跟情姑姑一样嫁不出去,要被府里养一辈子,所以乔儿不能不出手教导茹姐姐,让她长点记性。” 教导?你以为你是长辈? 这样硬邦邦的语言,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宋名途变了脸色,姊妹之间吵嘴无碍,牵扯到自己的小妹,就是扯疼了他的心。 沉声道:“果然是茹丫头这样说自家姐妹?” 雨清跟雨珠是双生子,姐弟连心,抬起一双泪眼来:“二叔,二婶,我们虽是两苑住着,却都是宋家的骨肉血脉,若是茹妹妹真顾及姊妹情分,如何能说出这般戳人心窝子的话。” 雨珠的泪水奔涌而出,哭着道:“乔妹妹没有说谎,确是茹妹妹说我十五岁了都无人提亲,就算有人议亲也会被悔婚。都是珠儿不孝,给府里丢脸了。” 王氏真个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弟妹,姊妹之间吵嘴的确是常事,尤其是女子多嘴聒噪。可偏就因为是女子,尤其不可侮人名节,若是这话传到外面去,还让珠儿如何抬脸做人?” “府里素知我出身低微,但我入府这么多年,却从来无人对我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更何况是自家姐妹。” 李小娘也用丝帕抹泪,哽声道:“原来,竟然乔儿护姐心切,才动手打了茹姑娘。我头先还说是乔丫头的错,我真是不配做这长辈。若是姊妹之间连这份袒护之心都没有,也就不配为宋家人了。” 这番话,好比重锤,打得姚氏面色潮红。 意思就是雨茹不配做宋家人呗…… 雨乔看好几个人都哭了,自个再不挤出几滴泪来就对不住人了。 双目一闭,一行泪珠就滚滚滴落,哽咽道:“说珠姐姐也便罢了,姊妹之间斗嘴。可是情姑姑一直不出自个的院子,安然避世,何苦在外人面前那般撕她的脸?乔儿受不住府里的姑娘被轻视羞辱,是以动了手,乔儿拒不认错。” 什么叫拒不认错,让为父如何下台…… 这口气硬得……你倒是婉转些啊…… 宋名仕明明心里在为她叫好,但又不能不故作姿态,假装气得手指颤抖:“你……你……跪祠堂悔过……” 雨乔看着他:“乔儿可以跪祠堂,但却不是悔过。若是今后还有人这般羞辱府里的姑娘,乔儿照打不误。” 然后,起身出了饭堂。 宋名仕…… 宋名途…… 姚氏…… 所有人…… 他们真的是惊了。从来没有晚辈如此跟长辈顶嘴,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子这般的胆大,却又这般的从容淡定。 宋名途的脸色比宋名仕更难看,姚氏垂下头去,诺诺道:“我今儿真个是随口一提,茹儿也并非存心告状,是我看她那脸肿了,逼问之下她才说的。” 解释这些有什么用…… 宋名途横了她一眼…… 雨墨道:“是墨儿平时没有护好自己的妹妹,我陪着她受罚,我也去跪祠堂。” 雨清道:“此事皆因珠儿姐,我作为同母胞弟,也理应该罚。” 雨珠哭着道:“都是珠儿无用,连累了乔妹妹,珠儿最当该罚。” 王氏一屈膝:“我身为东苑的当家主母,没有管教好这些孩子,我即刻就去老太太那里领罚。” 李小娘一看这情形,颤巍巍起身:“我头先冤枉了乔姑娘,作为长辈,我也理应受罚。但我身子还没好全,我自行请罪回屋去抄佛经。” 几个人起身,前前后后跟随雨乔出了饭厅。 一干子人走尽了,饭厅的气氛尴尬又冷。 宋名仕心里又气又惊,却又莫名的喜。 自己的几个子女同气连枝祸福同担,哪里是他教导无方,分明是教导有方好吗…… 压住自己心头那半怒半喜,勉强笑道:“让二弟和弟妹见笑了,为兄教导无方,他们的确是统统该罚,今后断不会再出现今日这样的事。” 姚氏讪讪道:“是弟妹口无遮掩,大哥莫往心里去。我这就回去好生罚茹丫头。” 宋名途心头百味杂陈。 宋名情,自己的爱妹。两人自小喜读诗文。 私塾那副对联就是名情所作,名途书写。 宋名途心头的确是怪罪名情爱上那样的人,又怎不是爱之深恨之切? 这些年不肯去看她,并非是埋怨,而是怕她无颜面对,痛苦自责。 府里人避着她,何苦不是因为怕她难受。 出了东苑,周身寒气,一语不发。 姚氏碎步跟在他身后,更是不敢吱声。 进了西苑,他头也不回,只是对姚氏冷冷道:“把府里各院的姨娘哥儿姐儿全部唤到前厅来。” 姚氏低声应是。 心头发虚。她何曾想过那小丫头那般的牙尖嘴利又滴水不漏。 虽是大胆忤逆,但每一句都正是戳在宋名途的心头。 再者,她何曾知道雨茹说过那些该打的话。 自她嫁给宋名途,对她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她当年真是爱极了他那一身的儒雅风华,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做了校书郎。 第四十六章 落井下石 若不是父亲有些手段,他又怎肯娶她。 入了宋府,她便看清,宋府兄妹情深,任何府邸无法与之相比。 虽不知后来如何疏离了宋名情,但旁人哪敢在他们面前说宋名情一句不是。 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就从来没听到过半句关于宋名情的闲谈。 姚氏出生在官宦府邸,日日听到的都是碎语闲话,没有半个时辰的消停。 姨娘之间,兄弟姊妹之间,丫鬟仆役之间,是非不断。 唯独宋府,人人管好自个的嘴。就连夫妻床第之间那般亲近,都不随意谈论他人。 自个这些年言谈举止处处得体,都是为了尽可能配得上宋名途那一身儒雅风度,心下又藏了多少的憋屈。 光是那四个姨娘,哪一个不是她心里的针,但偏要在宋名仕面前显得自个多么的贤惠,多么的通情达理。 纵是如此,在老夫人心里眼里,自个还是比不过大嫂文岚馨,就连府里的下人,大嫂过世十年了,都还在念及她的好。 不想则已,细想生悲。眼底不由浮上了泪影。 少时,西苑的人就在前厅齐聚了。 宋名途冷着面孔,众人俱是大气不敢出。 宋名途甚少生气,都是那春风和煦的模样,若是生气,便真是让他难忍了。 他吩咐道:“除了旺富,下人们全都出去。” 旺富是西苑的管家,当年他成亲之时,老爷子称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就把西苑分派给了他成家立业,又把旺富给了他替他操持事务。 天下父母心,哪一样不是在为儿女打算。 没有半个人敢大力喘气,下人们默默退去了门外。 他冷冷地说:“宋雨茹跪下!” 往日只道宋名途温文儒雅,又风流倜傥,身上总有暖阳气息。 今儿看他这般温怒寒凉,雨茹连忙起身跪下来。 宋名途对站在自己身旁的旺富说:“拿戒尺,重打手心十次。” 众人吸了一口冷气,姚氏更是惊呼出声。起身就跪在了雨茹的身旁,一张脸骇得花容失色:“老爷,是乔姑娘动的手,她尚且只是去跪祠堂,如何要这样重责茹儿?茹儿自小皮细柔嫩,若是打破了留下疤痕可怎么是好?” 雨茹已经低哭出声。 宋名仕的眼睛停在姚氏身上:“你们母女不服,我就给你们重责的理由。其一,雨茹出言无状,羞辱自家姐妹。其二,雨茹不敬长辈,羞辱自家姑姑。其三,事后不知悔改,反而恶人告状。其四,姚氏不识礼数,不与夫君商议,自作主张令兄长难堪。” 雨茹哭着辩解:“珠姐儿说我娘亲是庶出之女,所以才下嫁给父亲。茹儿为娘亲不平,才口不择言羞辱珠姐儿,并非是要牵连姑姑。” 姚氏拿着帕子抹泪:“我之所以嫁来宋府,全是爱慕老爷,求老爷宽恕我今日所为。” 爱慕?若不是你父亲用他的官职来压我,我又如何会娶你? 这是我宋名途此生做得最没骨气的事…… 心头更是抑郁,对旺富说:“打!” 旺富举起戒尺,对雨茹低声说:“请小姐伸出手来,请小姐恕罪。” 雨茹死攥着拳头,哭道:“父亲为何这般动怒?东苑一家人都护着乔妹妹,怎地爹爹就不护着我?” 姚氏伸出手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仔那般,将雨茹护在了怀里,凄厉尖叫:“你打死我算了!” 这情形,让宋名途眼圈都红了。 坐在一旁的三姨娘沈氏跪了下来,轻声说:“老爷息怒,姊妹之间争吵是常有的事儿,听蝴儿和蝶儿说,茹姐儿每日都会跟珠姐儿吵嘴,今日之事她们也在场。虽是茹姐儿撩起来的,但珠姐儿在言语上也针锋相对。” “至于那乔姑娘,本来也只是旁观着,听到茹姐儿说了嫁不出去悔婚这些话之后,才动的手。” 姚氏抬起泪眼,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你这是在帮哪个说话…… 落井下石的事情你倒是不消人教…… 见到此番情景,四姨娘黄氏也跪了下来:“听童儿说,乔姑娘是今日第一次去私塾,她病了那些年,老太太想让她识几个字。” “她往日并不认得这府里的哥儿姐儿,今儿是第一次见茹姐儿,想是不至于见面就打人。” “我入府也见过那丫头几面,那个时候不会说话又痴痴傻傻的,着实叫人心疼。” “前些时候她落了水,我们原是打算去探望的,夫人说莫去沾了晦气,我们就只能各自默默垂泪,心下悲痛不已。” “第二日听说,她竟然是活过来了,又还会开口说话了,实在是欢喜得不得了。也是想着去探望的,夫人说既然无事,就不消去了。” 黄氏说了这些话,便起身回到位子上坐了下来。 好!你们几个贱人,平日里在老娘面前唯唯诺诺千依百顺,一旦有事儿了,就上赶着推老娘一把…… 说来说去,总之那乔丫头就是打人有理,茹丫头就是活该被打…… 乔丫头落水那日,明明是我月事来了,腹痛不止,你们若是真个想去就去啊。 你们谁人不知,我这些年每逢月事那几日就疼得死去活来,如今倒是我不顾念家人亲情了? 宋名途看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二姨娘钟氏。 姚氏并非他心头至爱,成亲一年之后,宋名仕就纳了钟氏入府。 只因,钟氏懂他的心,懂他的才,懂他的情。 他对钟氏说:“枫芷,你最是识相懂理,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钟氏一双眼睛清澈又明媚,淡然道:“今日之事,可不罚,亦可重罚。” “若是今日之事没有闹到东苑去,大家就权当不知情,便无需罚了。” 意思是,这是姚氏不知轻重…… “既然东苑就已经罚了,西苑自然不能不罚。” 意思是,破敌千人自损八百…… “姊妹吵嘴均是小事,罚亦可不罚亦可。但吵嘴不是辱人名节,毁家人声誉。珠儿姐年方十五,尚无人提亲,这是东苑那边老爷的痛处,又何尝不是宋府没脸儿。” 第四十七章 家教 “而南苑的情妹妹,但凡长点心的人,都知她痛有多深,怎能拿她来爽了自己的嘴。” “如此,不能不罚。若是不罚,长了这样的势头,任谁都可以把宋家的姑娘拿在嘴边闲谈,只怕府里的人往后走出府去,都自惭形秽。” 条理清楚,句句在理…… 姚氏闭上眼睛,再求情已然无用。 宋名途道:“打!” 雨茹伸出手去,每挨一下,都尖叫痛哭出声。 偏是,再也无人为她求情。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雨茹挨了这十下,手掌渗出血珠来,只疼得全身发抖。 宋名途狠心不去看她,冷声道:“你们这几个哥儿姐儿记牢了今日之事,若是再有人胆敢言语刻薄无情,绝不轻饶。尤其是南苑的情姑姑,谁敢伤她半个字,我即刻将其逐出府去。” 几个孩子齐刷刷起身跪下了。“是!” “你们这几个为娘的管好自己那张嘴,别让哥儿姐儿跟着你们有样学样,尤其是各自院子里的下人,胆敢背后议论府里的姑娘,即刻打死!” 几个姨娘齐刷刷起身跪下了。“是!” “今日姚氏不知轻重,自行去老太太那里领罚!都散了去!” 跪了一地的人都站了起来,正打算离开…… 孙婆子掀开门帘子,在门口那里立着,传话道:“老太太命我来请二老爷和二夫人去问话,东苑那边的大老爷和王夫人李小娘已经过去了。” 宋名途道:“我也正打算去老太太那里请罪,这就过去了。” 姚氏一张脸白里透青,自知今日这惩罚是躲不过去了。 到了照庭苑,进了老太太房里,眼见着宋名仕和王氏规规矩矩跪在那厢,李小娘坐在一旁。 宋名途和姚氏便连忙跪下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喝着茶水,就让他们这样跪着。 好半晌,老太太终于把茶盏放下来,用帕子擦擦唇角。 “你们几个怕是好久都没有齐齐到我照庭苑来过了,我想着你们平素里忙,也就不肯去叨扰你们,这便让你们忘了这府里还有我这个老娘了。” 齐齐回话。 “儿子不敢。” “儿媳不敢。” “我平素里很少两苑走动,自大儿大儿成亲之后,就分开两院居住,但你们记住了,我宋府并未曾分家。” “是。” 老夫人幽幽道:“当年嫁给你们的父亲,我日日站在店铺迎客送客,年轻倒不觉怎地,如今这年岁大了,腿疼难忍举步艰难。我不走动,却不等于我这老婆子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你们若是有什么想瞒着我,就索性瞒得天衣无缝,别传到我这里来。若是你们以为我会装聋作哑,只怕你们那九泉之下的父亲会责骂我,没有好好替他管教这些儿女。” 宋名仕叩首:“母亲,都是儿子的不是,是儿子平素里管教无方,才使得几个孩子在府里惹祸,闹得母亲不安生,请母亲责罚。” 宋名途道:“是儿子的不是,我已经重重责罚了茹丫头,今日之事都是茹丫头出口伤人,不顾及府里人的情分和体面,请母亲责罚儿子教子无方。” 姚氏泪涟涟地:“婆母,都是儿媳的不是,儿媳本不是去找大伯兴师问罪的,只是一时失言所致,并不是要跟东苑的几个姐儿过不去。” 老夫人叹息一声,幽然道:“我就养了这三个孩子,他们仨自小亲密无间,算起来真是我和夫君这两人最欣慰的事儿。大凡大户人家,无不是成日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唯独我宋府,从来都是抵手相护,并肩帮扶。虽是你们都成家立室,我也盼着你们能这般教导儿女,共同维护这府里在京城难能可贵的和睦。” “往日里岚馨还没过世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守护着府里的一团和气。自她离世,留下两个幼子,我心内悲痛,就无暇再去顾及府里的事务,也就由得你们自行做主。” “我知你们心内怨怼,怪我偏疼乔丫头一些。你们可曾想过我这祖母的心情,她三岁丧母,又痴哑无能,难道我这个祖母让她自生自灭不成?我心内疼她怜她,又何尝不是你们这几个父亲母亲叔父婶娘没有好好待她。你们不反省自己作为长辈的失职,却怨怪我的偏心,岂非是心狠无情?” 说完拿帕子抹泪,想是心头悲戚。 几个人跪着,不敢吱声。 老夫人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若是你们平日里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爱,你们的那些孩子又怎敢轻视她欺负她?眼见着她病体康健,这本是我宋府积了天大的德才换来的福报,难不成反倒成了你们眼里的刺?” “再说了,这孩子平素乖巧,从不是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又怎么不教育你们那些哥儿姐儿多亲近她些护着她些?” 几个人齐声告罪。 老夫人的眼睛盯在了姚氏身上:“姚氏,你是官宦家的小姐,却不能把茹丫头养成那种眼珠子往天上瞧的性儿,她首先得记住一条,她是我宋家的姑娘,宋家的荣耀才能换来她的荣耀。今日里,她说珠丫头的那些话,就该值那十下手心的重打。又还言语之间羞辱名情,只怕再打十次都是少的。” 姚氏叩头:“婆婆教训得是,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老夫人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跪着的几个打了一个哆嗦。 “你们别以为名情是我宋府养一辈子的老姑娘,作为嫂子就有轻视她的道理,更不可以此等想法去误导你们的儿女。我宋家从来都是把男子女子一视同仁的来养育,名情为情所伤自愿留在府里清修,任谁也不可提她的伤心事,若是伤她便是伤了你们的父亲,就是伤了我。” 宋名途的眼里滴下泪来:“儿子不孝,请母亲莫要伤心动气。” 老夫人拿着帕子擦擦眼睛:“我宋府有今日不容易,你们的父亲耗尽了几十年的心血,最后呕心沥血而亡。如今大儿支撑着这个府里的家业,王氏,你万不可拖他的后腿。” 第四十八章 团结一心 王氏哽声道:“婆母的话我记下了,日后,我府里的孩子断不敢再胡乱说话惹事。” 老夫人看着姚氏:“我的出身比你高了不止一分半点,既然我肯为了我爱的人放下我的身段,那么此生我都只是宋家的儿媳,谨守自己的本分。你的茹丫头,如果她还自认为是宋家的女儿,就守好我宋家的规矩,否则我定不会容她。” 姚氏叩头:“婆母的话我记下了,我是宋家的儿媳,茹儿是宋家的女儿,断不敢再说有损宋府名声的话。” 老夫人叹息一声:“你们两个当娘的,平日里的言传身教最是要紧。既然那几个孩子在祠堂跪着,你们也去跪着吧。李小娘身子没好全,就不去跪祠堂了,她自愿抄写佛经,继续回去抄写吧。” 王氏姚氏李小娘叩头离开。 老夫人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两个起来吧,坐下。孙婆子,把今日做的牡丹花甜粥给他们每个人端一碗来。” 宋名仕和宋名途起身坐下来。 再又一口一口把甜粥吃完。 老夫人满目慈祥:“今儿的事,你们怪我严厉了么?” “儿子不敢!” “我们仨也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今日的事的确是伤了我的心,乔丫头之所以打人,也正是伤了她的心。她还不满十四岁,却懂得守护府里的人,我心里安慰。” 两个人仔细听着。 老夫人再说:“名情的事儿,只有我们母子三人最清楚,当年你们的父亲为了她的确是气极吐血。但她心里比我们难受百倍千倍,你们二人原谅她吧。” 宋名途道:“母亲,儿子从来没有怪过小妹。我这些年不敢去看她,是怕她看到我以后心内愧疚自责,儿子是怕小妹难受才避着她。” 宋名仕眼圈通红:“当日父亲吐血,在弥留之际对我吩咐,他只想帮着小妹完成她心中所愿,却未曾想没遇良人。他说小妹性子刚烈又孤傲,此生只怕都再难伤愈,要儿子这辈子都好好照顾她。父亲过世之后,小妹狠心,不来看一眼,不来送葬,儿子心里恨她。” 老夫人流下泪来:“我又何尝不是怨了她这些年,可乔丫头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了,她爱上了一个狠心薄情的人,却并不是她的过错啊。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即便是令我们失望过,她依然还是那个宋名情啊。她自知你们的父亲是为她而愤然身亡,又哪里还有半分脸面面对他的遗体,她的心又何尝不是死去那般的疼。比之我们的痛,她痛及万千。” 宋名仕流泪道:“我心里又怨她又疼她,不知如何面对,只能避着她。” 老夫人含泪问:“我只想问你们,关于乔丫头以后继承宋府家业的事,你们都告诉过谁?” 宋名仕道:“儿子谨记父亲遗言,万不敢乱说一字。” 宋名途道:“这个事,还是前几年母亲才亲口说给我听,儿子也是万不敢随意乱说的。想着大嫂为了宋家,做出过那么大的牺牲,儿子心里只有感激。” 老夫人沉吟:“我只能告诉你们,上次乔儿出意外绝对不是意外,一定是府里有人要害她。我之所以不明察,是不想让府里再生事端,所以你们忘了这件事,平日里留心些就是了。” 宋名仕道:“我已派人暗中留意钱奶娘,当日的事情她是唯一知晓的外人,若是泄露也只能是她所为。如若查实,便悄悄打发她出府去。” 老夫人颔首:“我们娘三心知的事,就无需让孩子们知道,我只望我的子孙有个清白世家,好生成长。” 二人应了是。 老夫人道:“至于乔丫头以后会不会继承府里的家业,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她那长相和性子,只怕以后会嫁于高门,不会瞧上这点家业。” 宋名仕展开笑颜:“母亲说得是,她自有好前景。墨儿通透聪慧,在学业上也会有好前景,母亲安心,两个孩子将来都不会为了争夺府里的家业而跟其他的哥姐生出罅隙。” 老夫人点头:“自古女人最多事,这些孩子都是些好苗子,就怕当娘的把他们往歪路上引。你们平素娶妻纳妾我都没有反对过,只不过一条,你们得看好自己府里的人,别让她们那些小心眼子坏了我府里的和气。” “儿子记下了。” “今儿的事,你们也该罚。既然他们全部都跪着去了,你们就去书房写上一封罪己书,给你们的父亲烧过去吧。过两个时辰,你们就去祠堂把自己府里的人领回去。” “是。” 这边厢老夫人休息了。 那边厢,祠堂里齐刷刷跪着一排人。 王氏看着跪着的四个孩子,不悲反喜。 她自入府以来,满心是想把岚馨留下的孩子当自个生养的一般疼爱,偏雨墨对她的那份冷意,让她无法去亲近之。 而雨乔既不会说话,又是个傻的,自个就算有那份想疼爱呵护的心,竟是不知该如何做。 就这般,情分一日日疏远,总归是她这个做二娘的失职了。未曾想,这四个孩子因为这个事,是紧密团结起来了。 雨乔自死去复生之后,不光是能开口说话,更是又聪慧又有胆识,自个往后万不能轻待了她才是。 同样跪着的姚氏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今儿之事确是自个鲁莽了,不只是令宋名途动怒,更是令东苑的人心头恨她。 她压低声音说:“今日之事,嫂子别往心里去。” 王氏温言道:“算起来你比我还先入府,我喊你一声嫂子都不为过,我的确是没读过什么书,正因为此,格外珍惜现在有的好光景。” 雨清起身,把蒲团拿起来递给王氏:“母亲多垫上一个,免得腿疼。” 雨珠也连忙将自己的蒲团递了过来。 王氏心头更是欣慰,便欣然接过来,垫在了膝盖下面。 雨墨伸手,拉着雨清,跟他跪在一个蒲团上。 雨乔也拉着雨珠同跪了一个蒲团。 第四十九章 成人礼 姚氏幽幽道:“看嫂子你这几个孩子多懂事,今日倒真是我母女不明事理了。” 王氏道:“作为女人,都是以夫君为天,以子女为地,只要他们都安好,我们便知足了不是。” 姚氏问:“乔姑娘,你今日恨婶娘不?” 雨乔抬头望着她,展颜一笑:“我们是一家人,自然是不恨的。” 怪不得她讨东苑人的喜欢,这做派,当真是让人生气不起来的。看她笑容真诚,眼神清明,不似装出来的坦率。 姚氏再问:“听说乔姑娘身边有一个男子留住在院子里?” 雨墨抢着说:“经过今日的事,婶娘就不要再关心这些事了吧,一切都是祖母安排的,自有祖母的用意。” 王氏也接口:“婆母今日那话我都听进去了,宋家的女子是当做男子一般养的,乔姑娘院子里就算有男仆,也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往别的地方去想,只怕才真是会让东苑的人动怒。” 姚氏算看出来了,东苑的人拧成了一股绳。 她便讪讪一笑道:“婶婶只是关心乔丫头,并未作他想,你们可千万别多心。” 未作他想,关心这些子事干啥…… 白瞎了那一张好相貌,白瞎了那一身好做派,呸! 姚氏心头抑郁,她跪了这半晌,自己那闺女儿子都没来瞧一眼,果真是没良心。 雨珠跟雨乔说悄悄话:“你以后再出府叫上我一路,往常母亲总是不让我出府去玩,说女孩子家家少抛头露面,有你唤我,她定会同意。” 雨乔点头:“我一定带上你。” 雨清也压低声音对雨墨说:“往后我去你房里一起看书,还可以陪你弈棋,可好?” 雨墨点头:“倒不如我们每晚都去乔儿的院子里,还可以教她多认几个字。” 四小只心情极好,虽是跪着,却笑意盈盈。 宋家两兄弟去了书房,各自写了一封罪己书给已故的老父亲烧去。 再又去祠堂,各自领会府里的人。 宋名仕晚上歇在了王氏的房中。 宋命途则歇在了钟氏的房里。 雨乔跪得两个膝盖生疼,走路一拐一拐。这还不算,肚子也陡然疼痛难忍。 华生蹲下身去:“小姐,我背你回院子。” 翠儿低声道:“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好?” 雨乔没好气地说:“半夜三更黑灯瞎火,被鬼看到啊。数你这封建脑壳最不开窍。” 趴在了华生的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二十世纪的宋乔从来没有过被男人背的经历,只是在电视剧里面经常看到。 她曾经耻笑这些矫情的桥段,自己没长腿怎么的,被人背一下就幸福了? 事实证明,被人背着的感受真的很幸福。 怎么说呢…… 温暖的,可以依靠的背。温暖的,可以依赖的温度。 将脸倚在了他的脖子处,呼出的气息在他的耳畔萦绕。 华生心里的那炉火,开始燎原。那壶水,开始溢出。 每个细胞都在灼烧,每滴血液,都在滚烫。牙关紧咬,不让自己晕眩过去。 一直回到房里,才将雨乔从背上放下来。 一放下来,他整个人都几乎真的晕了过去。他看到了自己满手的鲜血。 而雨乔,脸色苍白,捂着肚子。 那种即刻就会失去她的恐惧,让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扑上前去,跪在了她面前,将她抱进了怀里。 翠儿一惊,这举止若是被人瞧见,不只是他会被打死,雨乔也名声全毁了。 大力拉他:“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疯了吗?快点放开小姐!” 他的泪水突然就奔涌而下,滴在了雨乔的脸孔上。 几乎是呜咽着说:“你怎么了?你要死了吗?” 原来,他竟是以为小姐会死…… 翠儿气急,对着他又推又搡:“放开小姐!出去!听到了没。” 苍天,该怎么跟他解释…… 小姐来月事了,小姐从今日起算是成人了…… 二十世纪的宋乔死的时候十八岁了,当然知道来大姨妈怎么回事,她只是没想到,会趴在男人的背上来大姨妈,而且弄了对方满手血…… 这是有多丢人…… 如今看来,对方完全就是个傻蛋,所以也就不必心虚了。 不过,一向冷静如他,一向稳重如他,此刻的样子,让她的心突然抽动了。 他的举止他的神情都在告诉她,他看重她,他在乎她。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的眼里是深切的惧怕。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几乎在这瞬间敲开了她情窦初开的大门。 这种感觉是幸福的,是悸动的,又是疼惜的。 就好像,我知你疼我,而我疼你疼着我的疼。 她柔声说:“我没事,我只是……” 妈蛋,怎么给他讲生理卫生这堂课…… 雨乔只能加重语气,并且展露了一个笑颜:“我保证,我发誓,我真的没事。” 翠儿抓住他的后襟,用力的扯他:“你再不放开小姐,我就喊人了。” 雨乔再一次肯定地说:“我保证,我发誓,我没事。” 翠儿几乎都哭出来了:“你如果真的担心小姐,就去吩咐文儿赶紧烧热水,小姐需要清洗身子。还有,让温儿去厨房吩咐一声,给小姐熬一碗红糖水来。” 他站起身来,飞奔出了门。 雨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翠儿又急又气又笑:“恭喜小姐,小姐长大成人。” 恭喜个屁,肚子疼得要死…… 翠儿接着说:“也怪不得他吓着了,冷不丁看到自己满手血。小姐你也真是的,多丢人啊!” 老纸愿意这样么…… 两人在房里清洗,雨乔吩咐:“去给我把卫生巾拿过来。” 翠儿张大了眼睛…… 雨乔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历史剧,却从来没有研究过过去的女人到底来大姨妈是怎么处理的。 翠儿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随后飞奔出门,去了老妈子的院子。 “我来给小姐拿一条崭新的月事带,还要一些干净的棉布。” 雨乔看着翠儿拿回来的东西,她把月事带提在手里,左看右看。 翠儿说:“我教小姐怎么用。” 第五十章 暗庄 细节不可描述…… 雨乔几乎都想要笑到地上去打滚,只觉得世上再没有这样可笑又苦逼的事。 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喝了红糖水,去了床上卧着。 肚子依然疼,但她还是有心情八卦。“翠儿,你们每个月这几天都是这样过的?” 翠儿苦兮兮的:“那还能怎么样。小姐你是命好,可以用干净的棉布,而且湿透了就可以丢了换新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用一些旧破布,而且还要洗干净晾干以后再用。” 雨乔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洗过了再用?” “怎么了?至少干净呀。小姐你是不知道,我娘亲都是在布袋里装上草木灰。” 雨乔的唇角撇着。古代的女人真是特么的可怜,这都过的啥日子啊…… 老纸重生在这繁华盛世是为了来享受生活的好吗…… 让老纸每个月吃这样的苦门都没有…… 对翠儿说:“你去领一些白色的棉布和新棉花回来,本小姐要自己动手做卫生巾。” 翠儿张着嘴,表示听不懂挖…… 雨乔又说:“对,还去库房给我拿几卷新布来,本小姐还要做几条三角内裤,你说说你们平时都穿的是啥,縟裤完全都不贴身,连个卫生巾都夹不住。” 翠儿…… 雨乔挥着手:“去去去,别像个白痴似的看着我。我要让你看看本小姐有多少你不知道的本事,你以后就跟着我享福吧。” 翠儿领命而去。 华生一直守在门外。他的手也清洗过了,但某些感受已经渗入了他的内心,再也割舍不去。 那种除却恐慌之外的惊悸,让他难安。 等到夜深,房里的主仆终于睡下,他飞身出了院子,出了宋府。去了山鬼酒庄。 在梅妆的房门外低低咳嗽了一声,屋里的人甚是警觉,翻身而起:“谁?” “我。” 房门即刻打开了,并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少主。” 华生走进去,坐下来。 梅妆燃了灯,垂手站在他面前:“少主深夜前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华生的面色严肃紧张,问道:“你们女人家,会无端端的流血吗?” 梅妆怔住,但正色答道:“会,当一个女孩子长大成人,就会来潮,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无端端的流血。” 华生沉默,显然还是不太清楚。 梅妆尽量说得浅显易懂:“那是每个女子开始成人的标志,等于是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可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 华生整个僵硬的身体开始放松下来,神色也平和下来。 少顷,神色又凝重起来,问道:“会持续多久?” “少则三天,多则七天。” 他的身体又绷紧了。 若是无端端流七天的血,还有命在? 梅妆显然看出他的担忧,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少主放心,只需要多喝些红糖水补血,并无大碍。世间女子皆是这般,无一丧命。” 华生的脸孔柔和下来。 梅妆问:“想必是宋府的小姐月事来潮了,少主你为何如此紧张?” 华生道:“宋府待我不薄,我自然是不能枉顾。你坐下来吧。” 梅妆坐下来,唇边有了笑意:“宋府那位小姐倒的确是少见的美人儿,你日日陪在她的身边,难免会情怀萌动。只是希望少主不要忘了自己身上的使命。” 华生心头发虚:“梅姐多心了。” 梅妆黯然:“山鬼酒庄是你祖父设在长安城的暗庄,一直都是为了刺探朝廷的消息而存在。父亲过世之后,就把这任务留给了我,我们家祖辈都为你们王家所用。少主你三年前找到我们,你既然有复仇之心,就不能被别的事情扰乱心神。” “而且,我一直不明白,宋府在京城算不得人脉广博,你为何选择在那里安身?少主选择宋府,仅仅只是为了藏身吗?” 华生道:“我一直随母亲在寺庙长大,对外面的人事纷扰一无所知。来了长安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找到你们,之后也想过是否去官宦人家隐匿,更好的接近当下的朝堂,但必定会被一些争斗牵制。倒不如做一只自由的鸟,更能随心所欲,更能来去自如。”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打探长安城的人情世故,唯独宋府,家风正,为人端,于是选择在那里藏身。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信我重我,从来不刺探我的底细,也不会左右我如何在这长安城来去自如。” 梅妆深深地看着他:“除此之外呢?” 华生也深深地看着她:“除此之外,宋家老夫人是前朝丞相杨素的爱女,虽然为了下嫁宋照庭而除了祖籍,但她的身份依然是。据母亲所言,祖父曾经提及,前朝倾覆之际,皇上将国库大半的金银珠宝都让心腹私藏了起来。” “我暗中调查过,这件事一定是交给了杨素,而杨素精明老道,他一定是把私藏宝物的藏宝图交给了除去祖籍的女儿,因为旁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 “我们若是想复仇,一定要有充沛的钱财来招兵买马,扩充我们的势力。” 梅妆起身,对他单膝跪下:“我明白了少主的良苦用心。” 华生起身:“告诉所有暗庄的人,护住宋府就是在护我,我不容宋府的人在京城有失。” “领命!” 华生离开之后,赵宝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从背后环住了梅妆的腰。 低叹:“真是个对女人一无所知的孩子。” 梅妆忍不住窃笑,继而也低叹:“怎能怪他这般不知人事,在寺庙出生在寺庙长大的孩子,本质上还是一张白纸。” 赵宝山道:“所谓的国仇家恨,就这样落在他的身上,是不是不公平?” 梅妆道:“许多事何来公平不公平,我的祖辈原本都是西域的胡人,为了效力郑王才来这长安定居。虽然郑亡,但我们背负的使命依然在。家父的遗言就是,我辈人世代听从召唤。” 赵宝山放开她,走到桌前坐下。“他不过十七岁,那些前尘往事一定要让他付出自己本该有的快乐和幸福吗?” 第五十一章 若能长伴左右 梅妆也坐下来:“这些年的安稳生活磨灭了你作为一名将士的锐气了吗?” 赵宝山柔声道:“再强硬的男儿也怕儿女情长,应该是你磨灭了我作为将士的锐气了。” 梅妆也柔声道:“你同我家兄同为郑王的将士,他战死沙场,其余一干人等都被处死,你一息尚存寻到长安来,与我结成夫妻,做了这酒庄的当家。但哪回梦中惊醒,不是泪眼朦胧,似乎那些死去的人儿都在看着你。” “这些年来,你暗中四处搜寻曾经所剩残余部众,将他们安置在北山休养生息,难道不是为了有一日可以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吗?” 赵宝山道:“只是如今这世道太平,我内心深处实在只想做一个太平老百姓,跟你安心过日子。” 梅妆怅然:“我自然也不能说如今这世道不好,若是少主不寻来此处,郑王就此断了血脉,我们便从此去掉这暗庄的职责,踏踏实实安安心心过老百姓的日子。偏偏少主寻了来,原来郑王还有嫡亲血脉存于人世,我们又怎可背信弃诺?” 赵宝山叹道:“自古忠义之士,总是自苦。” 梅妆道:“各处暗庄每个月交上来的财物,都被拿去养了北山那些死士。尽管如今眼下一切太平,你平日行事也得谨慎小心些。” “你放心吧。” 夫妻二人相视,黯然。 华生又是熬到天亮才勉强睡了一会,在梦里总是有雨乔的呼吸在耳畔。 那种热度,那种温暖,让他缱绻无力。 翠儿倒是起得早,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往他那边瞟了好几眼。 回屋去,对雨乔说:“院子里那两个丫头是不是偷懒,我看到华生自己在洗衣服。” 说完又气吼吼地出门去,站在门廊上喊:“文儿你过来!” 正在提水浇花的文儿连忙跑了过来。 翠儿问:“你们是不是欺负华生,让他自个儿洗衣服?小姐可是吩咐过的,这些杂务都让你和温儿做。” 文儿委屈极了:“每日换洗的衣服都是我们洗的,是华生自己,不让我们给他洗贴身内衣。” 雨乔懒洋洋的倚在门口,眼睛微眯着,只顾瞧热闹。 华生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走了过来。 跟雨乔两个人眼睛一对视,同时红了脸。 华生红脸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姐也红脸,让翠儿很是想不通。 翠儿对文儿吩咐:“你去给小姐端红糖水来,再去知会大老爷房里的水儿一声,小姐这几日身子不爽,就不去大厅一起用饭了。让温儿每日三餐把饭食端到院子里,不要那些辛辣忌口的。” 文儿领命而去。 雨乔走到院子里,在秋千上坐下来。 华生跟过去,伸手抓住秋千的绳子,轻轻摇晃秋千。低声问:“你好些了吗?” 雨乔低声应:“我很好,别担心。” 这就沉默了下来。正是春浓,清晨风和日丽,满院子的岁月静好。 以往,雨乔总是有戏弄他的心情,而现在,她的心情很奇怪,不想去戏弄他,就只是这样呆在一起就很好。 她说:“以后不要自己洗衣服,我说过的,我要让你和翠儿跟着我享福。” 他的脸孔又涨红了起来。 如果说女孩子月事来潮就是长大成人的信号,那么他不止一次在梦里湿了褥裤也是吗? 女孩子是流血,而男孩子是流…… 呼吸愈发的不顺畅起来。 雨乔扬起脸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了温柔,这温柔竟让他一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心头拂过了蜜意。 他甚少有觉得甜的感受,这感受令他有些酸楚。 雨乔说:“你是会些功夫的人,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练功。” 他即刻说:“我现在就耍给你看。” 走到离雨乔远了一些的空地,耍了一套拳脚,虽说只是一些浅显的花架子招式,但已经让雨乔惊呼不已。 他的身形那样挺拔,每一寸都坚实而且有力。 雨乔就像个花痴,眼里冒着星星。 女人哪个不是有英雄情结,何况她在二十世纪看过那么多武侠小说,如今就有一个英气逼人的侠客似的男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恨不得哈喇子就要流下来了。 华生收势,笔直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像个小白似的仰望着他,心头愧疚了。 这些花架子好看是好看,并没有实战用处的。 要不要把真功夫使出来给她看看? 还是别了,她那么聪明,定会揣摩他的身份。 华生说:“等你这几天……等你身子方便了,我就教你几招防身的功夫。” 雨乔托着腮帮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我学功夫做什么呢,我有你啊!” 他的心被滚水烫了一下,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呢?” 她笑得就像是春日的海棠:“你怎么会不在?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心头明明很甜,却又酸楚了。 雨乔把身子挪了挪,腾出秋千的半边座位,说:“过来坐坐。” 他走过去,规规矩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雨乔用力的蹬着脚,但是秋千纹丝不动。 华生的腿稍微一用力,秋千就荡了起来。悄悄把手放在她的后面,却不敢贴着她的身子,只是形成一个保护圈,以防摔了她。 雨乔喊着:“再高点,再高点,我想要飞翔的感觉。” 秋千更高的荡了起来,飘飞着她的头发和裙裾。 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每一下,都在他心头撩起波澜。 那微波,细碎,成圈,绵延,不断不绝。他的唇边荡开了笑意。 这一幕,之后的多少年月,都会在他的梦里重复。 …… 雨乔身子不方便的这几日,宋老夫人正在命府里的人准备雨乔的生日宴。 本以为李小娘产子还未足月,需要多些将养,但她到底年轻,身子底子好,又在屋里坐不住,就自告奋勇地到老夫人这里来领事务。 老夫人瞧着她面色红润,还是叮嘱道:“记得万不要吃生冷的食物,不要去用冷水洗脸洗手洗身子,不要去吹那早晚的冷风。” 第五十二章 明里过招 李小娘俏生生地笑了:“婆母,儿媳知晓的,该忌讳的我都好好生生的记住呢。许是生嗣儿的时候他个头小,并未曾对我身子有大的伤害,我着实在床上躺不住,求婆母安排我些事儿做吧。” 这儿媳虽是丫头出身,但着实讨人欢喜,无论是她俏丽丽的笑,还是她脆生生的说。 老夫人便也笑了:“既是如此,你就帮衬着王氏吧。她自入府,府里尚未操办过喜事儿,你自小在府里当差,见得多,眼界宽,她不懂的提醒着她。” 李小娘便欢喜地领命而去。 府里各处都已在王氏的安排下清洗干净,尘埃不染,就连各处屋子的门窗走廊,都擦得亮堂堂的。 她想着前院除了假山池塘,空处太多,又着人买了一批花草回来,这里摆放一堆那里摆放一堆,增添院子的春色。 李小娘瞧着,总感觉不伦不类的。 走进王氏的院子里去,王氏累了这一上午,正坐着喝茶歇气,李小娘就抬腿进了屋。 二人虽心里都不喜对方,但该有的礼数,表面上的功夫还是需做的。 一个屈膝行礼,一个赐座赐茶。 李小娘把茶盏端起来,偷瞄一眼正经危坐的王氏,说道:“我刚从婆母那儿来,婆母说最近姐姐辛苦了,着我来帮衬姐姐一些,姐姐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去做就是。” 王氏…… 怎么地?生怕我一个人领了功劳,就快赶着的来抢事做…… 却温言道:“小娘还没足月,需得好好的将养身子才好,这些个杂事,我做得来的。” 李小娘…… 府里的事你生怕别的人沾手,怕谁抢了你的功劳不成…… 眉眼笑得弯了起来:“谢谢姐姐记挂我的身子,许是我年轻身子骨好,无碍的。” 王氏…… 怎么?来显摆你比我年轻不成…… “身子骨再好,做月也是头等大事,若是累着了,老来就病痛缠身了。姐姐我是过来人,一次生了两个,真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头一回合招数过完。 李小娘放下茶盏,脆生生道:“姐姐入府这些年,府里没有操办过喜事,各处该注意的地方实在是数不完。我好歹在这府里的年岁比姐姐久一些,在一些排场的布置安排上,还是懂得少许。” 你的意思是我没见过世面…… 王氏原本温和的面容暗沉了下来,淡淡道:“虽说你比我在府里久些,但那时候也毕竟是丫头,除了跑跑腿做做杂物,又何曾主持操办过大事。” 你的意思是我不过是个下人…… 李小娘没好气地道:“我刚才从院子里经过,只见到到处摆着写盆盆钵钵,那些花也全数是写绣球,不知道的人起眼一看,还不知宋府是何等的庸俗之家。” 王氏的丹凤眼挑了起来:“你我都是贫困人家出身,都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何必在我面前摆那才情兼备的谱?更何况,你不过府里的一个丫头出身,若不是狐媚子勾引老爷,你哪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说话?” 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李小娘的眼圈瞬间红了,平常说话脆生生的腔板儿变得尖锐刺耳:“但凡有点脸的,就莫要提彼此的出身。你一个走街串巷的歌女,说得好听是卖唱,说得不好听就是卖笑。天晓得,你除了老爷还有多少恩客?” 这话顶顶的刻薄,等于是在侮辱王氏的清白。 王氏一时激愤,抓起面前的茶杯就砸了过来,当即砸在李小娘的额头,血瞬间流下。 一直站在王氏身后的春儿,和一直站在王氏身后的秋儿,俱是惊骇不已,同时惊呼出声。 李小娘猛地起身,尖叫道:“好你个蛇蝎妇人,你谋害我的嗣儿不成,你谋害乔姑娘不成,如今竟是要对我下毒手,我今儿就跟你拼了。” 说罢就往上扑,秋儿从背后拦腰将她抱住了。 王氏一听更是怒火中烧,冲了过来就抽了李小娘一个嘴巴,破口大骂:“贱婢,你三番五次在老爷耳边吹枕头风,三番两次给我泼脏水,三番两次诬陷于我,我今日就把你这张嘴撕破。” 春儿将王氏一抱抱住,这两个打算要拼命的女人力大无比,两个丫头竟是抱不住她们,几番纠缠之下,四个人就扭打到了一处。 这番动静实在是不小,院子外头偷望的丫头,一路跑着去老了老夫人那里求救。 老夫人也是震惊不已,这可是宋府破天荒头一遭,平素里连骂架之声都不闻,如今竟是打起来了。 一路跌跌撞撞小跑着赶到,四个人还扭打在一处,头发抓散了,衣裙撕破了,脸也抓花了。 老夫人拐杖在地上一顿,一声厉喝:“住手!” 四个人这才放了手,精力耗尽,瘫在地上。 老夫人气得脑壳发晕,身子发抖,在椅子上坐下来后,好半会儿才平静下来。 奇在,王氏和李小娘俱不开口,也不恶人先告状。 春儿和秋儿颤巍巍的,更是不敢说话,她们原本是拉架的,后来扭打到一处,她们也想不清楚啊。 雨珠和雨乔也赶了过来,看着地上这几个衣冠不整的人,几乎都没认出来。 好不容易认出来了,雨珠一声尖叫:“娘,这是怎么的了?” 老夫人厉声道:“孩子在问,你有脸说话啊!” 王氏把脸上散乱的发丝理了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抓重点说吧。 “婆母,自乔丫头出事,李小娘就数次造谣,称我谋害乔丫头,害得老爷也是对我冷漠疏离。她在老爷和婆母面前告状不成,今日又到我院子里来,指着鼻子骂我是毒妇,儿媳实在受不了这份冤枉。若婆母也认为儿媳是那蛇蝎妇人,就将我赶出府去吧。” 说完呜咽了起来。 李小娘那俏生生的脸儿上都是指甲印,形容着实叫人心疼,那额头破了,流下的血布在那雪白的脸庞,更是触目惊心。 “婆母,王氏谋害我跟嗣儿母子不成,今日更是下狠手要将我除去。婆母有所不知,我生产那日,告诉王氏我吃过些什么食物,她偏偏叫人端给我一大碗牛乳,后来我才知道,那牛乳跟那些食物相克,几乎害了我跟嗣儿的性命。” 第五十三章 撕扯开了反倒好 王氏一听,骇得立马匍匐在地:“婆母,儿媳不知那会引起食物中毒,儿媳是一番好心,儿媳万死不敢对小娘下此等毒手。” 这着实叫老夫人震怒,声音都发起抖来:“你是如何得知那些食物与牛乳相克的?” 李小娘看了雨乔一眼,该不该把雨乔供出来呢…… 雨乔很坦然地承认道:“祖母,是我告诉小娘的。” 老夫人目光如炬:“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老纸总不能说在二十世纪宫斗剧看多了,专门在百度去搜哪些食物相克挖…… 雨乔眨巴着眼睛:“我碰巧是听华生说的,那日我吃了生鱼片香蕉等物,又打算喝一碗牛乳,他说不可一起食用。我问他如何得知,他说从前他当乞丐的时候,听说过此等事,有人因此中毒身亡了。” 老夫人一拐杖杵在了王氏面前:“好你个王氏,竟有这等深沉的心思,老身倒是小瞧你了,来人,将王氏拖下去打三十大板,等老爷回来就写下和离书,将她赶出府去。” 王氏闻听此言,痛哭疾呼:“婆母,儿媳是冤枉的,求婆母开恩。” 哭罢以头叩地,额头渗出血来。 雨珠更是凄厉哭喊:“求祖母开恩,母亲绝不是那般歹毒的人,求祖母不要赶走母亲。” 老夫人盛怒难平:“我宋府是纯良之家,万万容不得有人心机深沉,谋害亲人!” 雨乔看着叩头不止的王氏,又看看一脸暗喜的李小娘,起身跪了下去,伸手抱住了老夫人的双膝。 “祖母,乔儿有话说。祖母细想,若二娘真的存心毒害小娘,怎会在自己的屋里明目张胆的端牛乳给小娘喝,若是事发,她第一个就脱不了干系。她若是心思深沉的人,就不会做这等蠢事。” “祖母,二娘出身低微,她以为孕妇喝牛乳对身子有益,并不知牛乳跟其他的食物相克,这全是二娘的无心之失。” “祖母,不能仅凭二娘赐给了小娘一碗牛乳,就给二娘扣下这样的罪名,求祖母不要逼死了二娘。” 老夫人看着王氏不住的叩头,她为宋家生下了一双儿女,若是真的冤枉了她,指不定真会逼她去死。 雨乔回头看着李小娘:“小娘,乔儿断言,乔儿出事跟二娘并无干系,小娘食物中毒也绝非二娘故意为之,求小娘看在清哥哥和珠姐姐的份上,替二娘求情。” “小娘顺利产子,母子平安,这都是小娘的福气,请小娘不要折损了这份福气,多为嗣弟弟积德。” 李小娘…… 你当日故意将食物相克的事告之我,难道不是让我借此事对付王氏? 今日又这番替王氏求情,到底心里是什么主意? 如若自己不求情,倒变成那狠心的妇人了,便是在折损雨嗣的福气了……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可以将王氏赶出府去,往后自己就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机会多么难得…… 偏雨乔用一双那般清寒的眼睛看着她,那眼里是深不可测的寒意,又还有若有若无的狠劲儿…… 若是自个真的冤枉了王氏,把她朝死路上逼,等于自己手上就沾上了一条人命…… 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噤,争风吃醋是平常事,逼人致死,李小娘做不出…… 李小娘抽抽搭搭道:“今日之事,原本只是平常斗嘴,都怪儿媳口不择言,冤枉姐姐谋害老爷的子嗣,姐姐一时激愤才对我动手,求婆母看在清哥儿和珠姐儿的份上,宽恕了姐姐吧。” 王氏哭得声音都哑了,听起来叫人心碎:“婆母,儿媳自入府,时时处处都怕损了府里的面子,万事谨小慎微,儿媳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对墨儿和乔儿亲近不够,但儿媳对老爷那份感恩之情,只想此生回报,万万没有谋害谁的心思。” 老夫人的眼里含着泪,悲恸不已。 王氏举起右手:“我今日对天发誓,拿我最爱的两个孩儿对天发誓,若是我谋害过乔丫头,谋害过李小娘,让我的两个孩儿死于非命,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这毒誓太过决绝,让在场的人俱是惊恐不已。 老夫人抖着嗓子喊:“快快闭嘴,我信了你。” 李小娘刚生子,深知孩子对母亲之重要,一时之间心脏都似被撕裂了,转身对着王氏,将她的手抓住:“姐姐莫要发这样的毒誓,今日都是妹妹口不择言,求姐姐饶恕。” 二人看着对方,同时声泪俱下。 原本是非要致对方于死地的两个人,只差抱头痛哭了。 雨乔眼里也涌出泪来,原来,都不是恶毒的人啊…… 老夫人抹着眼泪,哽声道:“你们二人听好了,我宋府从来不是那拜高踩低的门户,莫要为你们的出身妄自菲薄,你们为宋家诞下孩儿,便是我宋家的功臣。你们的孩儿都流着宋家的血,你们便是抵手的亲人。” “今儿老身算是看明白了,你二人同侍一君,就算都想拢住夫君的心,却都爱护夫君的子女,有这份心胸,就万不会做出歹毒之事。” “但我府里,不允许对骂撕打,老身罚你二人去跪祠堂,静思己错。” “春儿和秋儿二人,虽是忠心护主,却不知晓喊人帮忙,实属愚昧,每人去领十板子。” 跪着的人都应道:“是!” 老夫人目光一凌:“大老爷就你们这两个妻妾,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你们再闹,保不齐我再给他纳个三房四房回来。” 这才是狠话!雨乔都忍不住想笑出来。 “儿媳知错,儿媳记下了。” 这一场闹剧总算收场,两人的恩怨与其埋在心里,倒不如像今日这样撕开了更好。 两人去了祠堂,老老实实跪着。 李小娘主动开口:“姐姐今日发那样的毒誓,叫我的心子都撕开了一般,都是妹妹冤枉了姐姐。” 王氏含着泪:“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唯有拿自己最宝贵的儿女来赌咒。” 李小娘叹道:“是我多心了,以为姐姐平素里爱子尤甚,就视墨哥儿乔姐儿为眼中钉。” 第五十四章 舒适巾和舒适裤 王氏眼里滴下泪来:“我本也想与墨儿亲近的,只是他望着我的时候,那眼里那么的冷啊,把我的心都冻住了,是他心里不肯认我这母亲。” 李小娘是知晓的,雨墨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至于乔儿,她那般痴痴傻傻的,我又是个笨人,实在找不到法子如何让她亲昵自个儿。后来,就索性放手不管了。” 抬起泪眼来看着李小娘:“老爷纳你为妾的时候,我心下是不快的,但大户人家谁不是如此。婆母只养了三个子女,巴望着多一些儿孙,我自从生下双生子,伤了元气,就难有孕。你怀了老爷的孩子,我就算心里不是极顶的欢喜,却也希望老爷多一些孩儿的。” 李小娘哽咽道:“姐姐莫要再说了,我也是因为越不过去老爷跟你的情分,才心生怨怼,处处提防于你,都是妹妹的不是。” 王氏伸手,摸上她的额头:“妹妹记得擦祛痕膏,莫要留下伤疤,我是个忍不住冤屈的人,才对妹妹动手。” 李小娘柔声道:“今儿说开了,我这心里好受多了。老爷只有你我二人,说起来真是你我的福气,往后,我们就好好生生相处。” 二人说着话儿,一直跪到了天黑。 宋名仕回府来给老夫人请安,听说了这些事儿之后,别了老夫人就去接两位夫人。 这一妻一妾出身都不高,却对他都是情深义重的。他本就是重情义的人,平时也没有薄冷过哪一个。 怎知还是会生出这些怨怼之心,好在,如今扯破了撕开了,倒比存放在心里强。 他一手一个将她们扶了起来,柔声说:“往后可别再像今日这样,惹得母亲烦心,又遭下人议论。” 没有过多的指责。 先是把李小娘送回了院子,让她好生歇着,还没足月就这样撕扯一番,着实伤身子。 再又回到王氏的屋子。 两人自那天吵架后,王氏就一直跟他赌气,也不留他在房里安歇。 今晚,两人好好的说了说知心话儿。 第二日,府里便又是一团和气,王氏跟李小娘两人,共同为雨乔即将到来的生日宴打理,二人有商有量,处处办得妥帖。 …… 雨乔这几日却是安静,天天跟翠儿关在房间里,拿着针线缝制卫生巾和内裤。 这真不是多难的事儿,白色的棉布里塞上白色的棉花,缝成条形状即可。 三角内裤也是简单,唯一不足的是没有松紧带,只能在内裤的旁边开叉,用扣子扣上,腰部穿上绳索系起来。 裆部前后缝上小布条,卫生巾穿过去就行了。 这样一来,就方便简单又稳稳当当了。 雨乔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几天下来,就缝了一箱子了。翠儿试着用了一下,喜得眼泪就出来了,一个劲儿说:“小姐经常说跟着你享福,原来果真就是享福的,这简直是奴婢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小姐是整个长安最聪明的女子。这法子我得教给府里所有的婆子丫头。” 雨乔笑嘻嘻地:“看你高兴得这样儿,本小姐的本事可多着呢。” 翠儿像一个求知的孩子:“小姐说这些东西都唤些什么名儿?” 雨乔想了想,指着三角内裤说:“这是舒适裤。” 指着卫生巾说:“这是舒适巾。” 翠儿喜笑颜开的道:“名儿好听,小姐可是个仙人。” 不细表。且说府里众人是真忙。 雨乔病了那些年,没有结识知己好友,老夫人想着,也该让她认识一些京城的小姐了,长长见识,多些交际。 便令下人送了一些帖子到长安有名望的商贾府里,邀请各位夫人小姐来赴宴。 算起来,自老太爷过世之后,府里就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借此机会热闹热闹也好。 把府门口的两个大灯笼换成了新的,再新进了一批花草,把东南西北四院各处装点了一番。 …… 文老爷子把请柬拿在手里,脸色阴郁。 文岚俭低声道:“若是宋家送来的别的请柬,儿子肯定即刻就丢了。这是……这是为了给妹妹的孩子庆生,因而来问过父亲。” 老爷子还是不开口。 文老夫人在旁边用丝帕抹泪,哽声道:“馨儿去得早,留在那两个孩子,十年了,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文岚俭说:“那个叫雨乔的孩子病了十年,后来奇迹般的死后复生,所以宋府想为她庆一庆,儿子认为,还是让母亲带着雾儿去瞧一瞧。” 文老爷子沉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馨儿嫁给宋名仕那个无情无义的混账,我不想再看到那家人。” 文老夫人劝道:“可那两个孩子毕竟是馨儿身上落下来的肉,我们当外祖父外祖母的这么多年来不闻不问,又何尝不是无情?” 文老爷子拿着眼睛瞪她:“你这些年都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恨他们没有善待馨儿。” 文岚俭说:“父亲,宋府并没有薄待岚馨,我们心里是有数的。岚馨自己病亡,宋家人也莫可奈何。至于宋名仕那个外室,是在馨儿嫁过去之前就养在外面的,后来接进府里也实属不得已。请父亲看在岚馨的份上,就消了这份怨气吧。” 文老夫人哭道:“宋老爷子和宋老夫人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当年你极力帮助他们,也就是看重了他们这一点。馨儿去世谁人不难过,你这个做祖父的迁怒了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 文老爷子红了眼睛:“馨儿尸骨未寒,那个混账就把外室接进府里,生生打我文家的脸。我跟宋照庭的确有兄弟之情,哪想到他跟馨儿相继去世,让我在府里痛哭三天三夜,我跟宋家的情分已经被我哭尽了。” 文岚俭还准备继续劝说,被文老爷子瞪了回去。 文岚俭回到妾室钱氏的房中。 钱氏奉茶,温柔询问:“父亲可否答应了?” 文岚俭摇头:“父亲生性要强,他又极其疼爱妹妹,这么多年这个心结还是解不开,我跟母亲劝说都无用。” 第五十五章 血缘关系如何断 钱氏抿嘴浅笑:“你也别焦心,我知你心疼妹妹那两个孩子,这些年对他们不闻不问也只是怕父亲恼怒。此次倒是个良机,倒不如让烟儿去跟父亲撒撒娇,说不定老爷子听孩子的话。” 文岚俭眼睛一亮:“这倒是,父亲最是疼爱他这几个孙子,尤其是烟儿,他总说烟儿长得像岚馨。” 坐在一旁绣花的文子烟抬起头来,眉目娟秀,举止娴静,声音温婉。“烟儿这就去跟祖父说说去,爹爹和娘亲只管安心。” 文子烟起身出去,到了文老爷子的房里,规规矩矩的行礼:“孙女见过祖父,祖父安康。” 文老爷子招手:“过来。” 文子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温温柔柔地说:“孙女想来跟祖父说会话。” 这声音,这娴雅,的确是跟幼时的岚馨无二。 文老爷子明知这是来做说客的,还是问道:“烟儿想跟祖父说什么?” 文子烟道:“孙女儿自懂事时候起,就总是在琢磨,祖父怎地对子女那般的无私,又怎地对孙子那般的宠溺?无论犯下多少的过错,祖父总能容忍。” 文老爷子先是一叹,继而温和着道:“因为这些人是我的子女儿孙,因为这些人是我的血肉至亲,因为这些人是我的家人,这世间,还有什么过错是家人不能饶恕的呢?” 文子烟温温柔柔地问:“若是孙女将来嫁人了,还是祖父的血肉至亲和家人吗?” 文老爷子忍不住笑道:“自然是。” “那我的夫君呢?祖父把他当作血肉至亲还是当作外人?” 老爷子怔住,好一会才说:“自然也是血肉至亲是家人。” 文子烟轻轻笑道:“那为何祖父不把岚馨姑姑的夫君当作血肉至亲和家人呢?祖父一直不肯原谅他的过错,是因为把他当作了外人吗?” 文老爷子的神色有了温怒,又有了忧伤。 文子烟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小手贴在了老爷子的手背上。“孙女儿想着,这世间血缘关系能不能斩断?如何斩断?是不是永生不相见,这血缘关系就算是断了。如果这样的话,姑姑已然去世,她就不再是祖父的女儿了吗?” 文老爷子眼圈泛红,心头发疼:“她永远是文家的女儿。” “那么,她生下的孩子也永远是文家的至亲对不对?” 文老爷子一声叹息,简短的交谈,老爷子认输了。 他摸摸子烟的头,温声说:“后日,你随祖母去宋府,给你表妹庆生吧。这样,让你母亲也同去。” 不多会,这消息就传遍了文府。 文子雾一个劲地跺脚:“凭什么让妾室和妾室的女儿去,难道不应该是我跟母亲去吗?母亲,你倒是说话啊,雾儿不依。” 孙氏皱着眉头:“你在我面前蹦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让你祖父改变主意去!” 文子山把手里的书放下:“奇怪,祖父不是最讨厌宋家人吗?这就打算和好了?害得我这些年都把雨墨当仇人似的。” 孙氏闷闷地:“府里谁人不知,你祖父最爱你那个姑姑,当年几乎把整个文家都给你姑姑做了嫁妆。” 文子山笑道:“姑姑出嫁我才一岁多,根本就不记事儿。倒是记得小时候跟雨墨一起玩耍,我经常欺负他。若是你们想去,自个儿备些寿礼去就是了,又不一定非要祖父同意。” 文子雾撇嘴:“我们可没你这个胆儿,这府里祖父最是宠着你。” 文子山起身:“反正我会去,我这就给我那个表妹备寿礼去。” 文子山出门,文子雾又开始跺脚,喊着:“我不管,我也要去!” 孙氏低声道:“府里就数那个贱人最狡诈,但凡有事就让烟丫头出面。” 文子雾耻笑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妾室和妾室生的女儿,还能翻天了不成。” 孙氏一咬牙:“我们也去,你跟我去库房,我们这就去挑寿礼。” 这边厢,文府的人都在为雨乔准备寿礼。 那边厢,雨墨、雨清、雨珠都聚在雨乔苑。 院子里摆放着桌椅,瓜果零食摆了满桌。 花香怡人,月色清明,微风不惊。 雨珠含了一口香茶,把茶盏放下,笑说:“这两日府里好热闹,自我记事起都没见这样热闹的场面了。婆子丫鬟奔前忙后,到处张灯结彩,就跟过年似的。” 雨乔也笑:“我倒是觉得就跟府里要嫁姑娘似的。” 雨珠打趣:“要嫁也是嫁你,你这小脑瓜最不正经。” 雨墨柔声道:“乔儿,你可有些什么要求,只管跟我们说,我们都给你办到。” 雨乔只觉得,人生已经圆满了,再无所求。 便柔声说:“我只要你们都这样陪着我就好。” 雨清说:“我跟雨墨请了两日的假,明儿打算陪着你出门去逛逛,买一些你喜欢的东西。后日就在家跟你庆生,先生得知,还特意送了一副字给你。” 说完对身后站着的二毛说:“把字拿出来给乔妹妹看看。” 宣纸展开,上面写着—— 愿人世静美 盼花好月圆 这两句话真是合了雨乔的心情,便命翠儿好生收着。 雨墨贴心地说:“乔儿不识字,可能不明白这副字的意思。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乔儿这辈子都无惊扰无伤逝,得良人守安乐。” 老纸好歹是高中生好吗…… 雨乔眉梢带俏,唇角生笑,答道:“墨哥哥这样一解释,我就明白了。” 眼睛眨巴着,俏皮着道:“虽然是我的生辰,不过我也给你们备了礼物。华生,把备好的盒子端出来吧。” 精致的木盒子,每人一个拿在手里。 雨乔笑道:“打开看看,猜猜看这物件是什么?”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把牙刷,一盒牙粉。 每个人都把牙刷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也不明白。 雨乔笑道:“这是我送给你们的开口笑。什么是开口笑,就是清洗牙齿的,每天早晚沾上牙粉清洗,牙齿就会干净白皙,口气也会清新。牙齿干净,哈气生香,可不就随时可以开口笑了。” 第五十六章 又在琢磨小九九 雨墨素来是个悲喜不露于色的人,都忍不住惊喜道:“真真儿是个好物件,这可真算是最好的礼物了。亏了乔儿你想的出来,怎地这般心思通明。” 雨清也忍不住地夸赞:“实在是想不到乔妹妹这样巧思,这东西若是传扬出去,可不得风靡京城么?” 这一说倒是给雨乔提了醒。 在二十世纪,任何新玩意儿都是有发明奖的,奖金颇巨,怎可随随便便泄密? 便悄声道:“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样的巧方,指不定哪天我指着这玩意儿赚钱呢。” 几人都认认真真做了承诺,这些玩意儿断不让外人知晓。 竹儿从院门口走进来,给各位少爷小姐见了礼。 然后说:“大小姐知后日是三小姐的生日,特意派我送来一样东西。” 雨乔起身:“快快拿给我瞧瞧。” 竹儿望着在场的人,低声道:“只能让三小姐偷偷看,不能让外人瞧见。” 大家更是好奇。雨乔又是那种我行我素的性子,当即就把礼盒拆开了。 却原来是一个肚兜,浅青色,绣了一枝粉色的桃花。 说不出的雅丽,又说不出的香艳。 在场的几个哥儿连忙低头,默不作声。 竹儿也是羞红了脸,说:“这是大小姐亲自做的,大小姐平生最爱看书,不喜针线活,熬了许多个晚上才做好。大小姐说,以此来祝贺三小姐成人。” 可别说,雨乔至今胸部扁平,除了穿贴身的内衣,自然没有穿过肚兜。 这份礼,看似很轻,实则很重。 雨乔感动了:“替我谢谢情姑姑,我特别喜欢,过几日,我会亲自去道谢。” 又对翠儿说:“把我们缝制的舒适巾和舒适裤送一些给姑姑,让竹儿带过去。” 翠儿领命,将东西交给竹儿,又凑在她耳边悄声说了话。 竹儿脸更红,行过礼,一路小跑着走了。 雨乔咳嗽一声,权当什么事都没有。 封建社会啊…… 难道不应该早期性教育吗…… 一个肚兜而已,让大家哑声一片…… 偏是雨珠问道:“什么是舒适巾舒适裤,竟是没听说过?” 雨乔愣住,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这真是不好解释的事儿…… 只能伏在雨珠的耳边悄声说了一会,雨珠就也红了脸。 几个哥儿也不细问,他们算是瞧出些门道,雨乔指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是特意给女子用的。 雨乔扬声说:“今晚月色甚好,甚好啊!来,华生,耍一套拳脚让我们看看。” 华生对着大家拱手行礼,便耍将了起来。 一番虎虎生风,赢得掌声不断。 雨乔双目放光,就像在展示自己的宝贝:“怎么样?是不是可厉害了?墨哥哥清哥哥你们成日就知道读书,让华生每日教你们一些功夫好不好?这男子汉大丈夫,首先就得有这精气神不是?再说了,万一跟人打起架来也不会吃亏不是?” 华生正色道:“习武是为了强身,不是为了打架的。” 看了看雨乔,又补充:“当然,若是有人刻意找打,倒也不必强忍。” 两个哥儿自小奋力读书,性子都谨慎又沉闷,但青春期的男孩子,又哪里没有一腔热血。 二人当即就站了起来,并恭恭敬敬对着华生施礼。 华生这就算收了两个徒弟了,认真当起了武术师傅。 雨乔和雨珠边吃零嘴边看着,自在悠闲,又感觉脊梁硬气。 毕竟,将来有这几个会打架的男人撑腰的感觉真的很让人踏实。 雨珠窃笑道:“真是没想到,母亲跟李小娘撕扯了一场,反倒是比以往更亲近了。” 雨乔也是忍俊不住:“她们和和气气的岂非是父亲的福气,平时看起来多么体面的两个人,撕扯成那副模样,着实叫人又惊又怕。” 雨珠幽幽道:“也不知两人能好几日?” 雨乔不甚明白:“既然她们冰释前嫌,往后自然就会姐妹一般的相处,难道还会再生罅隙不成?” 雨珠撇嘴道:“你真是个呆子,这世道,唯独女子的心最是复杂莫测。她们今日好,指不定为着一点小事就又翻了脸。尤其是妻妾之间,就算没有抵死的仇恨,也绝不会真正交心。” 雨乔细思,还真是如此。 这世间,唯独爱人是不能共享的,偏古代这些个女人,不可不分享一个男子,那心里不知道积了多少的怨气,又哪是一时半会可以释然的。 王氏和李小娘固然都不是那心狠歹毒的女人,但嫉妒之心是女子的天性,雨乔从来都不觉得女子在感情问题上可以做到宽容大度。 至少,她的男人,就连头发丝丝别人都碰不得…… 那天性既然无法改变,倒不如想个法子,再来试她们一试…… 等到几个哥姐儿都离开了,雨乔看着华生。 他教了几个哥儿半晌,心头着实郁闷。雨墨雨清读书是极好的,但是对于拳脚功夫,还不及孩童有领悟力。 他真心不想当这个师傅…… 雨乔的眼睛在月夜里忽闪忽闪,就像看到了他的心里,笑言:“无非是让两个哥哥放松,并非真个要他们学会一星半点。” 他的面色松泛了些许。 雨乔勾起唇角:“你过来。” 每每她这样笑,华生就莫名的心动,又莫名的惊慌,不知她又会耍怎样的花样。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只觉得自个站着太高了,必须俯视她,俯视她也是让自个心动又惊慌的事,她的那张小脸就像花只对他一个人绽放一般,会占据他的整个视野。 于是,便坐下了,这样好了许多。 雨乔问道:“你可否有一些乞丐朋友?” 华生不知怎生作答。 她是随意一问,还是又在琢磨什么小九九…… 雨乔眼睛眯眯地弯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能不能请你的那些朋友帮个忙?” 他更是不解…… 她把头凑过去,他也将头凑过来,两个人的头碰到了一处,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叽叽咕咕说起悄悄话。 她呼出的气息,让他的耳朵发痒,让他的耳根泛红。 第五十七章 最佳导演 待她说完,他连忙把头移开,并暗地呼出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交给我办,小姐放心。” 这边安排好了,雨乔便起身去了王氏那儿。 先是走了一番客套的过场,然后约了王氏明日一同去缝制新衣。 雨乔主动亲近,王氏自然欣然应允。 随后,雨乔又去了李小娘那。 又是一番客套的过场,再约了李小娘明日一同去缝制新衣。 李小娘虽还在坐月,不宜外出,但她自怀孕到产子,本就在府里闷了数月,如今又有雨乔相邀,高兴应允。 次日一早,便约着一起出府。四辆马车,浩浩荡荡,走的不急不缓。 雨墨雨清平日里也很少出来游玩,一路上喜气洋洋。 到了西市,便下了马车步行,一路走一路买。 雨墨心里早有打算,进了文家布庄,给府里的人都选了一身料子,想着在明日的生日宴上,大家都穿戴一新。 挑了布匹,就去了文家制衣。 进去便看到了文子山和韦书简二人。平日里文子山对雨墨甚是寡淡,二人虽是表兄弟,却形同陌路。此时相见,文子山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首先是迎将上来,然后是亲热地拍着雨墨的肩,喊着:“来人,招呼客人,奉上最好的茶点。” 随后一只手拉着雨墨,一只手拉着雨清,进了雅间。 王氏正待举步跟进去,李小娘拉住了她的衣袖,悄声道:“都是一些孩子,我们在反倒扫了他们的兴致。不若我们再去闲逛会,让他们在此处说话儿。” 王氏一听有理,笑道:“还是妹妹想得周道。” 雨乔闻听也笑了,撒娇:“我就想跟二娘和小娘在一块儿,你们平日也难得出来一遭,我陪着你们再去采买一番。” 又对华生道:“你对长安各处小摊商贩都熟识,由你带路吧。” 华生颔首。 雨乔便一手挽着王氏,一手挽着李小娘,出了文家制衣。 一路上走走停停,闲说浅笑,走着走着就进入了一条小巷。 王氏和李小娘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华生和雨乔不知何时不见了。 王氏道:“我们只顾着说话儿,竟是不知怎地把乔儿走散了。” 李小娘笑道:“一路听了姐姐讲从前老家的那些事儿,听得用心了。乔儿顽皮,许是逛到别处去了。” 王氏关切道:“你走了这许多路,身子还受得住?” 李小娘依然满面笑容:“无事。妹妹年轻,身子骨康健。自小进了宋府,也没做过多少累活重活,不比姐姐,自小就吃了那许多的苦。” 这话本是无心,本是善意。但王氏自小受过了颇多的冷眼,卖唱又遭受过许多欺辱,脸色就微变了。 李小娘却未察觉,边往前走边说:“幸亏姐姐还有些子骨气和野性,总算在那些轻浮子弟面前保住的清白。我家老爷是个实心善心人,怜惜姐姐的境遇,救姐姐脱离了苦海。” 王氏…… 我掏心掏肺把我那些个污糟经历讲给你听,你倒好,白白看我的笑话…… 那不善隐藏的性子,就憋不住发了火,大声道:“妹妹你是命好,若是你去别的府邸做丫头,指不定早就被一些老爷少爷糟蹋了。” 李小娘回头,望见了王氏脸上的怒意,一时不知自己怎地惹恼了她。 便也气鼓鼓地说:“姐姐平白无故发火,亏我头先还把你当知心人。” 王氏冷眼道:“你哪是把我当知心人,你套我的话,再来编排我。府里的人数你最有心机,不然老爷又怎会遭你迷得五迷三道。” 李小娘忍不住了:“从我给珠姐儿做丫鬟时,你便对我看不顺眼,无非我比你年轻又比你好看,你生怕老爷多看我一眼。但这又哪是你能防得住的,老爷钦慕于我,你除了打破醋坛子又能怎地?” 躲在拐角处的雨乔一听,无语…… 女人和小人难养啊,好好的两个人竟然可以随时翻脸…… 为男人吃醋?老纸绝对不会为了男人吃醋…… 天下男人那么多,滚了这个还有那个…… 王氏几步迈上前去,她每每吵不过就打算动手。 想她的经历,若是没有这股子野性,又哪守得住她的清白。 正这当头,从巷子那头围过来几个蒙着黑巾的男子,把她们二人围在了中间。 这阵势,当即把她们吓得花容失色。 正打算张嘴呼救,两个人的嘴便被捂住了。 一个领头的人对她们说道:“不准吱声,大爷们劫财不劫色。” 二人猛猛点头,伸手将自己头发上的钗子,耳朵上的耳环,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镯子,统统摘了下来。 一个人说道:“钱袋子拿过来。” 二人又从袖子里把钱袋子掏了出来。 那人在手里颠了颠:“看你们穿着打扮,怎地就这点银子?” 她们也很无辜挖,一直买买买,把银子都给花得快没了…… 王氏到底从前经历过许多事,大起胆子说:“我们姐妹出门带的银子不多,又买了许多杂件,求大爷把这些首饰拿去,放了我们吧。” 那人看看王氏,随后把眼睛停在了李小娘的身上,猥琐地笑道:“这小娘子倒是生得俊俏。” 李小娘一听,骇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王氏往李小娘面前一挡:“求大爷放过我们,我们是宋府的人,大爷需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我明儿一定差人送给大爷。” 那人继续猥琐的笑:“有这样俊俏的娘子,正好给老子解解馋。” 李小娘嗤地一下就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求大爷饶了我吧。” 王氏双目圆瞪,泣声道:“求大爷饶命,我这妹妹刚生过孩儿还没足月,求大爷饶过她。” 那人更是得意笑道:“老子还从来没有玩过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你们几个,把她衣服剥了。” 几个人对着李小娘就围了过去,王氏扑上去,将李小娘死死护住,嘴里喊着:“求你们放过她,有本事冲我来,老娘若是今日被你们糟践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第五十八章 今时不同往日 几个人怔了一下,领头地问:“你要代替她?” 王氏的眼睛血红:“我虽不比她年轻不比她好看,但我更懂得怎么让大爷你开心,你们放她走,有本事冲我来。” 李小娘凄厉哭喊:“姐姐……” 这一声姐姐是她发自内心地,在这样的危难关头,王氏打算牺牲自己的清白救护她…… 李小娘抬起泪脸,眼里都是决绝和坚毅:“你们放姐姐走,我跟你们走。” 王氏伸手捧着她的脸,泪如雨下:“你身子不好,姐姐我……我比你……往后,你好生伺候老爷,善待府里的哥姐儿……” 李小娘哭得撕心裂肺:“不!我把嗣儿交给你,我跟他们走……” 那人狂笑道:“既然你们如此姐妹情深,大爷就一起心疼你们两个。你们——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扛走。” 虽然是自己安排的剧情,但雨乔看到此处,眼泪也几乎滴下来,哑着嗓子对华生道:“你还不快去救人。” 华生一听,几个腾飞就扑了过去,在空中几个翻腾,双脚连踢,就将那几个人踹翻在地。 那几个人反应极快,从地上爬起来就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子里。 华生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就像古装武侠电影片…… 雨乔眼睛都看直了,几乎要为之喝彩…… 别忙,自个还是导演…… 她奔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二娘,小娘,你们怎么了?” 王氏和李小娘瘫软在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雨乔也泪水涟涟,抽抽搭搭地:“都是乔儿不好,乔儿只顾去看那些稀奇的玩意儿,没有跟紧二娘和小娘,让你们遇到了歹人。” 王氏和李小娘哭了好半晌,雨乔也就陪着她们落了半晌的眼泪。 总算住下声来,她们二人看着对方,然后紧紧将对方抱住了。 这一抱,才是真正的相依,往后,她们即便吃醋即便争吵,内心都是抵死守护的姐妹了。 受了这一惊吓,二人全身无力。 雨乔把她们送到了马车上,对她们说:“你们先行回府,我去找墨哥哥他们。” 王氏将李小娘手握住,叮嘱:“这事儿不要告诉婆母和老爷,免得他们担忧,也免得下人说闲话。” 李小娘红肿着眼睛:“姐姐放心,我晓得。” 看着她们的马车走远,雨乔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 华生…… 头先陪着她们哭得那么真情真意,现在居然笑得出来…… 雨乔仰起脸问他:“那几个人真是你的乞丐朋友?” 华生道:“嗯,从前讨饭的时候认识的。我使了他们一些碎银子,让他们帮这个忙。” 雨乔点头:“很好!” 回到文家制衣,雨墨一见她,明明都是担忧,但责问道:“你去哪儿了?我们正打算去找你?” 雨清也是满面担忧:“怎么好生生的转眼就不见了?娘亲和小娘呢?” 雨乔笑得如花灿烂:“二娘和小娘走累了,先行回府了。我就是去陪她们买了些物件,害得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 自雨乔进门,文子山和韦书简就盯着她了。 雨墨介绍说:“这便是我妹妹雨乔,在府里排行第三。” 文子山和韦书简同时看向了雨乔,只见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明净,挺直秀气的鼻梁,俏皮可爱,嘴唇润红恰如花瓣,甜美溢蜜。 着一身粉色的长裙,披一件淡绿色轻纱,清新柔嫩。 两个人瞳孔放大,看痴了。 这就是传言中的那个痴儿? 这就是那个死后复生的雨乔? 虽说目前这小身板还单薄瘦弱,但通体都散发着美丽和灵气。 她的眼里,有着深邃莫测的——智慧和通透。 雨墨接着说:“这二人是我同窗,这位是韦书简,这位是文子山。他们都比你们年长,唤哥哥便是。” 雨珠雨乔二人屈膝行礼:“见过韦哥哥,见过文哥哥。” 二人傻呆呆只顾瞧着雨乔。 雨清大力咳嗽了一声。毕竟,就这样木呆呆看着女孩子实在是失礼。 雨墨暗中扯了扯文子山的衣袖。 文子山这才恢复神智,却没有半分矜持,拍着自己的胸膛,喊着:“我!文子山,你们应该喊我表哥才对。乔妹妹,你的娘亲是我的姑姑,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那么点儿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韦书简也自知失礼,用手揉揉鼻子。 而且,他受不了文子山今日的这番热情,打趣道:“往日里可没见你把雨墨当表弟对待。” 文子山道:“往日是往日,往日不同今日。” 雨乔对着他们笑笑,挨着雨珠坐了下来。 雨墨说:“头先光在讲学堂里的事,其实今日我们是为乔儿的生日缝制新衣的。我们在文家布庄买了一些布匹,今日能不能给我们缝制好新衣,明日要穿的。” 文子山对伺候着的下人吩咐:“你去告诉掌柜的,都停了手里其他的活儿,今日把宋府的衣裙全部缝制好,晚上使人送到宋府去。” 雨清问:“你们二人今日也是来缝制衣衫的?” 韦书简说:“可巧了,我们跟你们一样。我们二人跟先生请了假,今日特意相约来挑寿礼,明日去参加乔妹妹的生日宴。” 说完对着雨乔展颜一笑,这一笑,明眸皓齿,灿烂迷人。 雨珠看着他,自觉得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心头一直跳动不已。 偏韦书简那双桃花眼,有一眼无一眼的朝她瞄。 雨乔才落座不久,却有着超强的敏锐,只觉得空气散发着别的意味儿…… 对着韦书简回以笑容:“我看韦哥哥和珠儿姐姐年岁差不多,你们两个谁大?” 韦书简望向雨珠,雨珠面如桃红,第一眼就觉得惊艳,端的是一副好长相。便回道:“自然是我大,我比雨清大一岁,也就比珠妹妹大了一岁。” 雨乔淡定自若,漫不经心问:“韦哥哥可否定亲?” 在场的人有一时间的惊愕。 一个女孩子这样直截了当问这样的话,总归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第五十九章 宋府出美人 莫不是,她看上韦书简了? 你明日才满十四岁好吗…… 雨墨笑着圆场:“乔妹妹病了那些年,不懂人情世故,性子率真质朴,让大家见笑了。” 韦书简笑道:“雨墨不必太在乎一些礼仪,乔妹妹年纪小,还是一块璞玉,比那些矫情做作的女孩子可爱多了。” 文子山附和:“就是就是。” 韦书简再次灿烂迷人地笑说:“既然乔妹妹问了,我就据实相告,为兄十岁那年就被家里订了亲,但我性子散淡飞扬,从不认可自己已然定亲。” 这番话说得实诚,反而发自肺腑。 雨乔便孩子气地笑了。 文子山生怕自己被冷落了,抢着说:“乔妹妹,我也还没定亲。” 韦书简打趣道:“你不是自小订了一门娃娃亲吗?怎么,想反悔了?” 文子山气呼呼地:“可不是跟你一个道理,那都是长辈们定下来的,与我何干?我文子山,只跟自己喜欢的女子共白头。” 雨乔佩服极了的样子:“表哥所言甚是。我家雨珠姐姐也是如此,她誓言只跟自己喜欢的男子共白头。” 于是,大家的目光就聚集在了雨珠身上。 雨珠今日并非像惯常富家小姐的打扮,长发散散结了一条辫子,发尾插着一朵素兰,垂在发育良好的胸侧。鹅黄色的纱裙,外披一层淡青色的薄纱。 通身又素又雅,既不张扬,又不俗气。 那面色白里透红,眼角弯弯,唇角弯弯。芍药一般的鲜丽,月色一般的清幽。 京城传言,宋府出美男出美女,并非虚妄。 她甚少出府,更是没跟外面的男子接触过,被大家这样瞧着,她轻咬嘴唇,微微垂头。 这一低垂,端的是万千风情和柔情。 只感叹怎地没早些多去宋府走动…… 雨乔俏皮地说:“我突然发现,雨珠姐姐韦哥哥的好看真的一模一样,都有那般春水荡漾的眼睛,都有那般处处华彩的五官。” 文子山的眼睛在二人脸上看过来看过去,猛猛点头:“对对对,真的是生得一模一样好看,藏不住的张扬和大气。” 雨清素来是书呆子,便一本正经说:“可别说,还真是。” 雨珠撒娇地嗔道:“哥哥,连你也取笑我。” 雨墨看着雨乔,雨乔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是何其聪明的人,不由莞尔一笑。“珠儿姐姐的娘亲对她管束甚严,因而甚少出门。平日里除了在府里的私塾上学,再就是学一些女红。今儿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朋友,便胆小害羞了起来,大家见谅。” 文子山沉吟道:“我记得朱世杰跟我说过,他的哥哥朱世豪在弘文馆求学,长得一表人才又才华横溢,是以京城不少的富贵人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听说姑父也请了媒人去,莫非就是为珠儿姐姐提亲么?” 这事几个哥儿姐儿全数不知,一起愕然了。 原来宋名仕为了雨珠的亲事暗地里一直在忙活,几个孩子心头酸涩了。 韦书简使劲给文子山使眼色,但文子山素来无甚心机,接着说:“后来,朱府挑了李府的小姐,把亲事定了下来。若果那朱世豪知道珠儿姐姐长得这样美貌,只怕要悔及撞墙。” 这番话终归是在夸雨珠,但几个哥儿姐儿还是难受。 雨乔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就像是繁花集体在绽放,她眨巴着大眼睛说:“如此说来,那朱世豪竟是个呆子,什么才华横溢那都是骗人的,难道挑新郎新娘不得自己亲自看一眼么?若果对方长得跟猪八戒似的,要怎么样呕心沥血披荆斩棘才能共白头啊!阿弥陀佛,但愿那李府的小姐长得有鼻子有眼睛才好。” 大家哄笑了起来。 文子山道:“所以啊,我将来再定亲,断不肯由着爹娘说了算,一定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才会答应下来。” 韦书简道:“我也是。” 再又闲说了一会子话,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韦书简道:“相逢不如偶遇,我请你们去用午饭。” 一行人出了文家制衣,韦书简领着他们去了东市。 他说:“山鬼酒庄不接待闲人,幸好我们家是皇商,他们总会卖些面子的。” 文子山闷闷道:“我们家也是,宫里所用的布料都是我们家供给,但我没有一次不被山鬼酒庄赶出来。” 韦书简道:“我也只跟父亲去过一次,但愿他们还认得我。” 事实上,那些店小二完全不认得他,鼻子朝天,对他们说:“客满,请回!” 韦书简面子上挂不住:“我是韦府的少爷,府里每个月给你们酒庄送五百两银子,不就是为了不被拒吗?” 店小二牛逼哄哄地:“每个月给酒庄送五百两银子的人多了去了,客满照样请回!” 韦书简抬脚跨进门去:“我要问问你们掌柜。”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不卑不亢地,脸上连个笑容都没有,淡然说:“今日实在是没有空位,少爷下次再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服务态度那么差,却偏偏日日客满…… 雨乔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石子嗖地一声飞进大厅,打在了一个客人的头上。 来这里吃饭的哪个不是有身家有背景的,那人猛地起身:“谁?” 雨乔身子一缩,躲在了华生背后。 梅妆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看着门外站着的这群人。 那人叫嚷着:“谁?敢在长安暗算老子!” 华生对着梅妆使了一个眼色。 梅妆转身,淡然道:“我这里吃饭禁止喧哗你不知道么?请你们这桌子的客人离开!” 那人脸都青了,暗暗咬咬牙,对同桌的人说:“我们走。” 就这样,走了。 雨乔鼓着两只大眼睛。 二十世纪可从来没有这样牛逼的饭店啊…… 这个老板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家酒庄到底有怎样的神通…… 梅妆对韦书简说:“现在有位子了,各位请坐。” 倚在二楼栏杆上的一位公子笑出来声,喊道:“怎么每次见你我都这么开心呢?” 第六十章 英雄救美 大伙抬起头去。 擦,又是那个女扮男装的…… 她用手指着雨乔,然后像个小地痞似的勾着手指头,腻歪歪地说:“你上楼来。” 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哪个能忍? 文子山气吼吼地:“你谁啊?你下来!” 只见那少爷背后伸出一只手,一扯,就把她从栏杆边拽过去了。 她刚要大声疾呼,被李泰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说:“你再出来惹事,我以后都不带你出来。” 她连忙乖乖的坐好。 这女扮男装的女子正是李世民的第十二个公主临川公主李孟姜。她美丽聪敏,志识**,深得李世民宠爱。 临川公主自幼专攻大篆和隶书,小小年纪但已是文才斐然。然小女儿天性,也是顽皮活泼,皇子们对她多是宽容宠溺。 临川公主虽然也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但她的皇兄们尽知她喜欢缠着秦怀道,满口都是道哥哥。 秦怀道只觉得无语,默默把酒倒进嘴里。 李泰讪讪道:“你觉得无聊?其实我也是,但我就不想在宫里闷着。” 秦怀道嘴角抽了抽。 李泰皱着眉:“特别是带着这个跟屁虫,我更是觉得无聊了。” 李孟姜嘟着嘴,气呼呼地:“皇兄,你嫌弃我是不是?若不是为了想见道哥哥,我还不跟你出来呢。” 坐在另一旁的那位玉竹般的公子眼神暗淡了些。 他同李孟姜年纪相仿,算起来是青梅竹马,是以经常在一起玩耍。 他是周道务,是殿中大监谯郡公周(孝)范之子。周绍范在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之变后担任太子右内率,镇守玄武门,可谓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 贞观元年,周绍范又被授予右屯位将军之职,宿卫皇宫,这个职务他一直担任到贞观七年他去世的时候,可见其深受李世民的信任。 故而襁褓中的周道务以功臣子养于宫中,一直受到李世民优待。他与临川公主年纪相差无几,更是自小玩耍在一块。 看起来自然是两小无猜,但功臣之子与公主还是有距离的,因而他沉默寡言,多是默默陪在李孟姜身边。 李泰用手捏着额头:“你堂堂公主,能不能有点公主的样子?成天女扮男装也就罢了,还成日道哥哥道哥哥的挂在嘴边,也不害臊。 秦怀道嘴角又抽了抽,默默把酒倒进嘴里。 李孟姜站起来:“好,你们都不待见我,我找别人玩去。” 李泰伸手拉她没拉住,她一溜烟地就下了楼。周道务也连忙跟了下去。 李孟姜下楼以后,直接就挤在雨乔身边坐了下来,眼睛笑的眯眯地,问:“你想我了没有?” ……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偏偏雨乔也笑眯眯地:“可想你了。” …… 像小地痞似的男子他们忍了,可是雨乔是女孩子,让他们怎么忍? 雨墨咳嗽一声,不便教训指责雨乔的失礼,压住怒气柔声说:“乔妹妹不可乱说话。” 坐在身边的雨珠暗地里扯雨乔的衣袖。 李孟姜大咧咧地吩咐:“店小二,拿碗筷来,我要跟他们一起吃饭喝酒。” 谁还吃得下去…… 文子山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重重放下:“你谁啊?我们很熟吗?” 她若无其事地:“不熟啊,可是,我喜欢她啊。对了,你叫……哦,对,雨乔。” 韦书简好半天都回不过神,这少爷咋这样眼熟…… 是是是是……十二公主…… 记得她前几年年满十岁的时候,韦贵妃为爱女举办庆生宴,韦书简跟母亲作为亲戚,也有幸去参加了那个宴会,自己总归是平民身份,即便身为表哥,也是没敢跟她大肆玩乐的。 但她那精灵古怪的模样,的确是叫他记忆深刻。 竟不知,她有女扮男装的爱好。 自然是不能戳破的,只能装模作样很有礼貌地拱手:“这位少爷,能不能报上你的家世姓名,我们认识认识?” 她看着韦书简,然后噗嗤一笑,说:“偏不告诉你们。” 这古灵精怪的模样依然如昔,只不过现在又大了几岁,更加美丽俏皮了。 雨清猛地起身,别看他平时是个书呆子,不苟言笑,但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调戏自己的妹妹,是个男人都要护短。 李孟姜也猛地起身,两个人瞪着对方,动手就在一瞬间。 周道务连忙拱手行礼:“小公……小公子性情爽直,又爱玩闹,还请各位公子小姐见谅。” 文子山气呼呼地凶他:“看你怎么当哥哥的,连自己的弟弟都不好生管管,若他再这样胡闹,别怪我以大欺小。” 周道务依然彬彬有礼,那张充满正气的脸庞蒙上了红晕,更是俊俏,悄声说道:“小公子,不要闹了,好吗?” 这语气温柔而且小心,小心得几乎让周围的人都暖了一暖。 李孟姜才不管他,气吼吼地说:“本公……本公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人打架,放马过来,怕你是小狗!”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偏梅妆只是冷眼看着,似乎根本不关心会被人砸了场子。 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李泰拽着秦怀道的手下了楼,对着大家拱手致歉:“在下黄四,我家皇……黄小弟多有得罪,我这里赔礼了。” 大家只见面前这公子风度翩翩,温文儒雅,气场十足,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藏都藏不住。 便都起身还礼。 秦怀道的眼睛钉在了雨乔的脸上。 果然,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好事…… 瞧瞧,一个大家闺秀,跟这么多男子在一起…… 哼! 偏是这时候,店小二端着一盆汤走过来,不知怎地脚下一滑,那盆汤就对着几个女子泼了过来。 李泰和周道务同时伸手把李孟姜一把拖开护住了,秦怀道同一时间飞身而起,将雨乔直接从位子上抱在面前,再一转身,把她护在自己面前。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华生,眼睛都不眨的瞄着屋里的情形,眼见事发突然,已然来不及多想,像燕子一般的飞了进来,本来是要救护雨乔,眼看雨乔已然被秦怀道护住,便将雨珠的双肩抓住,直接将她提离座位,再后退了好几步。 第六十一章 惺惺惜惺惺 那盆汤,便全数泼在了秦怀道的后背上。 这样大的动静,把所有人都骇傻了。 雨乔惊魂未定,但反应极快推开秦怀道,跑过去将雨珠抱住,喊着:“珠儿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秦怀道:难道不应该先关心我吗…… 雨珠花容失色,颤声道:“我没事,乔妹妹有没有受伤?” 雨墨和雨清自责难当,他们平素里都是读书,完全没有功夫在身,做不到这样眼疾手快。 更是对华生高看了一眼。 秦怀道的后背疼痛难忍,更是气恼雨乔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他。 脸色一黑,抬步就往外走。 梅妆拦住了他,歉意满满:“小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误,我难辞其咎。请公子跟我进内室,店里备有烫伤药,及时涂抹避免伤口溃烂。” 秦怀道看着她。他虽然是山鬼酒庄的常客,却从未留意过这位老板娘。 她的眼神清幽,面色从容。出了这样大的事,却淡定如常。 而且,她的语气不容人反驳,有着捉摸不透的力量。 她又看着雨乔说:“今日几乎伤及小姐,往后只要小姐来小店,便有空位。” 这是别人给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待遇…… 最后,她看着华生吩咐:“你跟着进来,帮忙给公子涂药。其他人留在这里,派一个小厮去给公子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衫。” 吩咐完毕,就先行一步,领着秦怀道跟华生进了内室。 文子山使了人去文家制衣拿衣衫。 梅妆把药箱拿出来,就关门出去了。屋里剩下秦怀道和华生二人。 虽同为男子,但秦怀道实在没有在外人面前除衫的习惯,就在床沿上枯坐着。 华生站在他面前,问道:“公子是要我帮忙除衫?” 秦怀道嘴角抽了抽…… 背过身去,把衣衫一件一件脱下。 衣衫除下来,后背很大一片烫伤,有几处起了水泡。 华生从药箱里拿出药膏,帮他轻轻擦在烫伤处。 二人也不说话,都是那种冷郁的性子,屋里空气都在结冰。 只不过,华生的冷像春天,乍暖还寒。 秦怀道的冷像秋天,薄凉适度。 药涂抹好了,衣衫还没送来,就只能枯坐着。 秦怀道转过身来,露着的上半身,肌肤有着质感有着光泽,那腹肌的紧致,叫身为男子的华生,也不好意思多看。 华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不斜视。 秦怀道终于开口了:“你功夫很好。” 华生道:“你也很好。” “是自小都在习武吗?” “我自幼流浪乞讨,遭受许多欺凌,为了防身,便摸爬滚打出来一些粗拳陋脚。” 这话实在是半真半假,试问谁可以凭自个摸爬滚打出这般好的武功…… 但秦怀道并不去戳破,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己,体型也与自己相差无己,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致和坚实…… 单眼皮眼睛,有着别样的好看。鼻梁挺拔,嘴唇薄萧,刀刻一般的轮廓…… 身上有着浓郁的孤气,但那并不是极冷的…… 乍寒还暖! 男子之间也会彼此欣赏,至少,他令秦怀道心生好感。 秦怀道问:“这么好的功夫,为何甘于做下人?” 华生反问:“你认为我该做一名杀手?一名将士?” 杀手?这词有意思…… 秦怀道坦言:“男儿大丈夫,自然是驰骋疆场最为荣耀。” 华生道:“像秦琼秦将军那样么?” 秦怀道一抹薄唇上扬:“正是!” 华生也唇角上扬:“所谓的荣耀难道不是别人的尸骨堆积起来的么?” 秦怀道哑然,竟一时无语。 这话又何尝不对?试问哪个将士的手上没有沾染别人的鲜血? 华生说:“国家民族大义,固然需要像秦琼将军那样的人来守护,其代价其实是不可估量的。” 秦怀道说:“今日这太平盛世,至少说明了所有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华生:“如果以公正的态度来看待国家民族大义,各为其主是最好的诠释。所有的改朝换代还是党争,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也就无所谓的忠奸。各有各的国家,各有各的民族,各有各的大义。” 秦怀道:“你说的固然也有理,但还有一点,以老百姓的安定太平为首要。能够结束战乱,解决贫困,百姓安乐,那么这样的国家民族大义才是顺天道应民心。老百姓所认知的对错和忠奸,便是哪一方对他们是有益的,哪一方对他们是有害的。”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秦怀道问:“如果,有人要颠覆如今这太平盛世,破坏老百姓安乐的生活,你是否会为了守护这一切而不惜手染鲜血?” 华生…… 我要颠覆这太平盛世么? 我要破坏老百姓安乐的生活么? 我要做那样的奸人么? 良久,他反问道:“国家民族大义和个人私仇你认为哪个更重要?” 秦怀道毫不犹豫:“当然是国家民族大义。” “若是有人杀了你的所有家人呢?你会不会为了个人私仇而抛开其他?” 秦怀道直言:“会!” 秦怀道说的实话。虽然他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做一顶天立地的男儿,效忠皇上,效忠朝廷。 他也一定会为了家国不惜流血牺牲…… 但,他做不到像许多伟人那样,有那么伟大的思想,有那么博大的胸怀,可以抛却七情六欲,可以不要儿女私情。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只是一个平常人的心愿,这心愿是无数普通人的一生所求。 华生抿嘴一笑。 秦怀道说:“今日你我这番谈话,是我生命里绝无仅有的。若是你不嫌弃,我唤你一声兄长。” 华生抱拳:“小的身份低微,愧不敢当。” 秦怀道很少有这样舒展笑容的时候,纵使华生是男子,都被那个笑容撩得片刻失神。 秦怀道笑道:“男儿大丈夫,岂可如此拘泥于小节。若是以出身家世去择友,我岂非狭隘庸俗。往后,我们便已兄弟相称。” 第六十二章 入宫还不得憋死她 说完抱拳道:“小弟秦怀道,见过兄长。” 华生回礼:“小的华生,见过秦将军。京城无人不知秦将军大名,小的三生有幸。” 秦怀道意外:“你认得我?” 华生拱手:“小的以前在京城乞讨为生,亲眼看过你在街上教训地痞流氓,是以对将军敬慕不已。” 秦怀道喜结良友,便诚心道:“若是兄长想大有作为,我可推荐兄长从军。” 华生展颜一笑:“小的并无大的志向,只想在这太平盛世做一个寻常老百姓。” 秦怀道拍拍他的肩膀:“能安于平凡,很好很好。” 再又请求:“还望兄长替我等的身份保密,对某些人来说,能作为平常人的身份与人交往,也是一种福气。” 华生了然。以他的推断,另外几人必是皇室中人了,当今皇上子女众多,他们时常微服出宫玩乐,也乃常事。 衣衫送来,秦怀道穿戴整齐,二人一起出去。 出去之时,两人面色又恢复往日的冷郁,看不出异样。 雨乔走上前来,大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仰着头问:“你伤得可严重吗?刚才谢谢你了。” 总算知道关心我了…… 总算知道谢谢我了…… 心里很受用。但淡然道:“无事。” 雨墨拱手道:“谢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乔儿,请公子留下姓名,我好去府里道谢。” 秦怀道说:“小事。不用。” 原来叫乔儿啊,这样好听的名字怎么能随便让别的男人唤?面色又是一黑。 原本满怀感激之情的雨乔对着那张冷脸,眼里的关心也暗淡了。 擦,你这样冷冰冰的干啥…… 若不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就你这张冷脸我都不想面对…… 虽然你长得的确很好看,但本小姐也是有骨气的…… 雨乔的大眼睛给了他一瞪,腰肢一扭转身就走,一行人也就跟着出门。 李泰用胳膊肘撞秦怀道,压低声音说:“你疗伤的时候,我已经边跟他们闲话边打听清楚了,那两个姑娘是宋家的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宋府出美人。” 秦怀道白了他一眼,也跨步出门。 美吗? 一点都不美! 李泰跟上来:“还有,明日是宋府那位小姐的生日,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宋府明日大办宴席为她庆生。” 关我什么事…… 李孟姜说:“我已经答应了那叫乔儿的,明日去为她庆生。他们只知皇兄叫黄四,我叫黄小弟。” 秦怀道的嘴角抽了抽。 真是难听的名字…… 李泰说:“明日肯定很多府里的小姐都会去,你就不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李泰自说自话:“你说宫里为何给皇上皇子们选妃都得是大臣家的小姐,难道不可以让商贾家的小姐也参选吗?大臣家的女儿自小受到的都是那些中规中矩的教育,一点乐趣都没有。” 李孟姜点头:“就是。等乔妹妹长大了,就让她进宫来做妃子。” 秦怀道猛地顿住脚,面带寒气:“做妃子有什么好?你若是那么喜欢那个金丝笼,经常女扮男装跑出来做什么?” 李孟姜嘟着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凶我做什么?” 进宫做妃子? 她那样是能做妃子的人? 还不得把她憋屈死? 李孟姜对着他撒娇:“道哥哥,我们明天一起去宋府好吗?” 冷冰冰道:“不去。” 周道务小声说:“小公主,我陪你去。” 李孟姜偏是不搭理他,继续像个跟屁虫缠着秦怀道说话。秦怀道无奈,只能迈着大长腿就走,李孟姜只能在后面小跑着追。 一行人离开之后。 店小二站在梅妆身侧,低声道:“梅姐安排这一出意外,就是为了给宋家小姐送这样大的福利吗?” 梅妆眉梢上扬,笑了:“何必为这些小事让少主烦心,何况少主早有交代,我们不可慢待宋府的人。” “若是刚才那盆汤真的泼到那位小姐脸上去可怎么好?” 梅妆低声道:“有秦少将军在场,还有四皇子在,断然会出手相救。世人只以为四皇子通诗文,喜书画,文采博绝,却不知他也会武功擅骑射。” 沉吟片刻又说:“当今皇上的这些个儿子,哪一个不是自小习文习武,哪一个又是庸常之徒。我只是没想到,少主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轻功,只怕会遭人起疑。” 凝眉片刻,吩咐道:“王二,你再多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少主。” 王二心想:他那身武功还需要保护么? 还是领命:“是。小的加派王七和王十三保护少主,王七使得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暗器,王十三使得好剑术。” 梅妆再道:“王九可在暗中保护宋小姐?” 王二道:“一直暗中跟着。据王九说,宋府属于平和之家,每日都安然无事,他都快闲出病来了。” 梅妆道:“这是少主安排的,闲着也得闲着,成日里看着那样美的姑娘是他的福气,他竟然还有怨言。” 说完忍不住一笑。 雨乔这行人累了这半晌,又受了惊吓,便各自告辞回府。 雨墨跟雨清同乘一辆马车,在车上商定,必须每日跟着华生勤学武功。 雨清说:“我往日只以为书上所言甚虚,今日见了华生救珠姐儿那一幕,才知道什么叫翩若惊鸿,想不到我宋家也藏龙卧虎。” 雨墨沉思,然后说:“今日的事回府不要提及,免得府里的人担心,便再不肯放我们出来自由玩乐。” 这华生,深不可测。心里有欢喜,更多的竟是忧心。 一个此等高手,甘愿在宋府做下人,所之为何? 雨清道:“这是自然。幸好,两位妹妹无事,否则你我终生难安。” 另一辆马车内,雨珠用手抚着心口,心有余悸:“若是今日我二人被破了相,这辈子便再也嫁不出去,祖母岂非要伤心死。” 古往今来,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 雨珠这话并非小题大做。 雨乔不开口,她在沉思。 若果华生只是会一些浅显的拳脚功夫,做下人是解释得过去的。 第六十三章 老纸不爱读书挖 他那像燕子一样飞起来的轻功,箭一般的速度,只能用绝世高手来形容。 一个有如此身手的人,怎么会甘于给别人做下人? 我宋府有什么是值得他效命的? 或者说,我宋府有什么是值得他潜伏的? 以看过那么多小说电视剧的经验来推理,宋府无仇家,他不是寻仇。 宋府无大的机密,他不是来探秘的。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是来隐姓埋名藏身的。 若是一般的仇家,以他的身手,完全不必躲藏。 所以,他的仇家是比他更厉害的。 心子突然揪了一下。 雨珠说:“虽然今日受了惊吓,但却是长了见识,原来你院子里的华生那么厉害,怪不得祖母让他保护你。” 雨乔眨巴眨巴眼睛:“今日的事可不要告诉府里的人,免得他们担心,以后便再不会让我们出府了。” 雨珠连忙点头。 回府,各自回苑。 雨乔走了一段路,又折身,往雨墨的屋子走去。 柳儿正在伺候雨墨更衣,那一张小巧又白皙的瓜子脸上,有着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 宋府不只是出美人,而是连丫头们都千里挑一的相貌。 柳儿看到雨乔,连忙屈膝行礼,又退了下去,片刻奉上了茶点。再默默整理雨墨换下来的衣服。 自古以来男子希望娶贤妻娘母,其实男子更喜欢的应该是柳儿这类的女子,她们没有太多的奢望,没有太多的诉求,默默守护,默默关怀,永远站在身后,给予夫君最大的温柔。 雨乔甚至有些感动了起来。 雨墨坐下来跟她说话儿:“乔儿怎地还不休息?我原是打算换了衣服就开始看书写字的,正好你来了,我教你认字。” 别啊,老纸不爱读书挖…… 便撒娇道:“我就想来看看哥哥的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伺候哥哥的人也是太少了,要不让祖母再给你几个人使唤?” 雨墨望着妹妹,眼里都是暖意:“有柳儿和小安,还有两个粗使丫头,足够了。哥哥并非那只图享乐之人,寡淡些方可立志。” 这样的莘莘学子令雨乔感慨。古往今来,多少人寒窗苦读,才换回将来的功成名就。就算她是个学渣,也深知其理。 她柔声问:“奶娘歇下了吗?如今时辰尚早,她年纪也并非很大。” 雨墨笑笑:“你竟是不知,奶娘被祖母指派到二娘院子里去当差了。” 雨乔一愣。 祖母怎会突然将奶娘指派到二娘身边去…… 祖母是府里最精明的人,是派奶娘去监视二娘…… 雨墨道:“哥哥早已到了不需奶娘的年纪了,幼时吃过她的奶,又被她照料了些年,如今让她去二娘的院子里做个管事,叫她松缓些,左右我这里也没有太多的杂事。” 雨乔也笑笑:“我竟然是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雨墨便对柳儿吩咐:“去唤了奶娘来,就说三小姐想见见她。” 不多时,钱奶娘便来了。她四十来岁年纪,长得白白胖胖的,小眉小眼的,有几份慈爱,又有几份庸常。 对着雨乔行礼:“奴婢见过三小姐,自三小姐身子痊愈,老奴就初一十五给菩萨上香,求菩萨保佑小姐长命无极。” 雨乔连忙起身扶住了她,微笑道:“乔儿谢过这些年来奶娘对墨哥哥的照看,若奶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墨哥哥提,我们兄妹断不会亏待了你。” 钱奶娘喜极:“多谢三小姐。府里一直待我不薄,原是想着伺候雨墨少爷长大成人,自个攒些积蓄就回乡养老,可家里有那个不孝的儿子,奴婢自己生的自己疼……唉,不说这个……” 雨乔示意翠儿,翠儿连忙递过去一个碎银子。奶娘欢天喜地接下了。 雨乔道:“奶娘虽不是娘亲,却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只要心里真个把我们兄妹当自己人,我们是知晓好歹的。” 奶娘拍着胸口道:“奴婢自从进府做了雨墨少爷的奶娘,从前就只听大夫人的话,大夫人去了之后,老奴就一门心思照顾少爷。就连二夫人多次想把我召到身边去用,老奴都没答应。” “若不是老夫人指派,奴婢是不会离开墨哥儿的。” 雨乔笑道:“二娘看得起你,自然是因为你信得过。” 钱奶娘却眼含热泪:“我虽然跟二夫人是同乡,但我心里始终惦念的是大夫人。墨哥儿大了后,我平时闲来无事,才在府里各院子四处走动,打发些闲散时日。” 雨乔柔声道:“进了府,就是府里的人,只管随意到处走动就是。” 又说了些子闲话,雨乔就辞别了。 奶娘是那种可能闲话多的人,也只能全无心机,是个好打理的人。 平素里在府里对别的丫头颐指气使,也全因从前受大夫人重视,后又一直照顾雨墨,生了一股子傲气。 钱奶娘是王氏的同乡不假,但雨乔看得出来,她就算平时有些照顾老家的儿子,却不过贪小便宜罢了。 其实这些,宋老夫人也早已派人查过了。 钱奶娘仗着自己从前有大夫人信任,雨墨又善待她,是以有着老奴的姿态,平时有些趾高气扬。 时常这里窜那里窜,与下人们说些子闲话,倒也不打紧。 虽时常捎带一些好东西回去乡下,也只是心疼她那个不中用的儿子。 以雨乔的揣测,钱奶娘只是安于享乐现下的好日子,留在宋府吃好穿好,琐事也少,不应有其他的心思。 但她那个儿子不知道是何需人,多数爱子的母亲,就为了给儿女谋幸福而做出一些大胆的事情来。 自己对落水的事虽然云淡风轻,但墨哥哥却是她最重要的人,万不可发生意外。 东苑的人她倒都安心,却总是对西苑有诸多的疑惑,一家人并未分家,但走动少,情分淡。 二叔全然就是文人,有一种身在云淡不理世俗的清绝,当然,除了喜欢纳妾之外…… 所以,西苑都是姚氏在做主,那姚氏应当是府里最厉害的女人,不得不防。 第六十四章 跟你一起飞 雨乔一边思索一边闷不出声地走,走回了自己的苑子,把足一顿,便仰起脸看着华生。 那双眼里有好奇,有新奇,有探测,又有心疼。 她说:“你放心,既然你是府里的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华生…… 你竟然认为我有仇家…… 我的确是有仇家,但不是你能知晓的…… 她踮起脚,压低声音说:“你只管藏在这里,若是有仇人找上门来,我就……” 华生……难道你以为我被人追杀…… 你这模样,这个头,这娇柔,若我真个被仇人追杀,凭你—— 就怎么样? 能怎么样? 雨乔也思量了一下,想是知晓了自个几斤几两,把头垂下去,低声叹息了一下。 这一下,让华生的心都软成了稀泥。 她固然聪明,已经揣测出他是来宋府藏身的。 但她并未深究真相,而是要护着他。 既然如此,他也不解释,轻声说:“谢谢小姐。” 她又把脸仰起,大眼睛眨动着,低声说:“今晚,等他们都睡了,你能不能带我飞?” 华生唇角上扬,就像冰天雪地照进了一抹艳阳,暖得雨乔的心都融了。 他说:“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雨乔对着他露齿一笑,又把手指放在嘴巴“嘘”了一声,进屋去了。 华生回到自己的屋子,盘膝坐下来,默念心诀,摈弃一些杂念。 但,每一刻,都期盼夜晚快些到来。 而雨,就这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春日的雨,来势虽不凶猛,但绵绵如织。到了傍晚便零星洒落。 他站在雨里等到深夜,雨乔开门出来了。 门帘掀开的那刻,就像在他幽暗的心里照射了一束阳光,一切都明朗了,一切都有了希望了。 他们不会因为天气而爽约,他们在夜色里相互对望,在夜里相互微笑。 然后,她穿着纯白的绸缎睡袍走到了他的面前,墨黑的长发披散,一张脸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如此的精致,如此的珍贵,美得只能把她视为至宝。 她那么瘦弱,站在他的面前,仰着头望他。 等她长大,到底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多想伸出手去,但手掌微微颤抖,不敢去靠近她这样的洁白,这样的无暇。 雨乔孩子气的展开手臂,孩子气地说:“你带着我飞呀。” 华生这才伸出手去,将她的双手握住了,然后,让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腰间。 而他,一只手怀抱住了她的腰,一只手举在她的头顶为她挡着微微细雨。 两个人贴得这样近,举止这样亲密。 这份亲密不是亲情友情,是爱人之间才应该有的。只是恍惚间,雨乔就联想到了二十世纪看过的所有韩剧,一切明明都这样的纯,偏是纯得如此甜蜜。 雨乔的脑袋瓜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炽热的温度。 而他贴在她后背上的手掌,那么的有力而又温柔,这似乎就是一个女子终身都想要寻得的依靠的信赖。 只听到嗖的一声,他已经怀抱着她腾空而起,少许的惊吓,让她闭上眼睛,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再一睁眼,已经站在了自己院子的房顶上。 雨乔几乎惊呼出声。她这是第一次以这样的高度来看清府邸的全貌,那延绵的屋顶,瓦片因为雨水的浸润更加的干净黝黑,有一种水墨烟雨的美。 楼阁院落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宛如一副画卷。 这种庭院之美,又哪是二十世纪的高楼可以媲美的? 他的脚再一用力,两个人就对着另一个屋顶飞了过去。 微雨夹杂清风拂过面颊,雨乔从来都没有过这样惬意而又眩晕的感受。 这感受,是来自鸟的自由舒畅。 这感受,在真实和梦幻之间。 她的心,几乎都满足得要炸裂开来。 他的腰身那样紧实,他的胸膛那样温暖,他的手掌那样炙热。 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都是她此刻这样迷恋又无法割舍的。 只盼着,不放开!一直飞! 府里的各个屋顶都飞过了,最终还是在院子里落了下来。 舍不得放手怎么办…… 还是华生先行把手放开了,雨乔便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各自后退了一步,中间的这两步距离,在此刻透露着他们之间的矜持。 他们之间,已经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了…… 他背过她,因为她肚子疼…… 他抱过她,因为她醉酒…… 而今天,这样的贴身亲密,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她的心愿真的只是想体会飞翔吗? 还是,她想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飞? 喜欢!她心头突然有些惊,有些恐。 从来没有喜欢过男子的她,初尝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便就是这样的吗? 多想黏在他身上,但又不敢再随意去调戏随意再靠近,这便是爱则生惧吗? 雨乔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各种情绪弄得伤感了…… 华生的眼睛在夜里深深看着她,然后好不容易把目光移开,轻声说:“小姐回屋好生休息。” 她背过身去,克制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做出那依依不舍的样子。 毕竟,二十世纪的宋乔没有这样矫情…… 华生回屋,心,一直都在一壶水里跳动。 雨乔的心里,也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壶水,那壶水不停的扑腾。 第二日天还没亮,府里就忙碌起来。 翠儿边给雨乔换衣边说:“小姐今日可是寿星,万不能被其他小姐给比了下去。” 雨乔翻了一个白眼…… 只有一个内心特别自卑的人,才需要用外在的一些行头来撑场面…… 翠儿接着说:“小姐已然成人,再不能只穿贴身的襦衣,这是大小姐给你亲手绣的肚兜,今日可得系上。” 既然是情姑姑送的肚兜,自然得系上。 翠儿又说道:“这身新衣是雨墨少爷给你定制的,昨儿晚才送来。你看这料子和手工,绣着的花就跟能闻着香气似的。小姐你平日很少穿这样艳丽的衣裙,我觉得你就跟蝴蝶一样好看。” 雨乔又翻了一个白眼…… 只有浅薄的女人才成日跟个花蝴蝶似的…… 不过既然是雨墨送的衣裙,自然得好好穿着。 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开始梳妆。 第六十五章 姹紫嫣红 翠儿端出一个盘子来,说:“这一套头饰首饰是昨儿孙婆子送来的,是老太太特意请人给你定制的,今日就都戴上吧。” 既然是祖母送来的,自然得好好戴着。 打扮完毕,这一头这一身,果然真正是个富家小姐的样子。 雨乔对着镜子噗嗤笑出了声。 往日都是梳着两个发髻,既然满十四岁了,就不能再像个小丫头,因而一头乌发披散开来,只用一束头发在脑后挽了个花样,插了步摇。 里面是玫红色的裹胸,虽然胸部平坦,却也多了女子的柔媚。下身是淡紫色的纱裙,五层薄纱累积,有垂感却不失飘逸。 一层薄如蝉翼的大红色的外披,拖至足踝,上面绣着五彩斑斓的蝴蝶。 人靠衣装,这句话却也是没错的。 通身颜色这样浓丽,衬得她的皮肤更是梨花般雪白。 往日桃红色的朱唇涂上了朱丹,惊心动魄的美艳。 走出门去,候在门口的华生当即就看痴了。 华生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衣,一袭月白色长衫,一件淡青色外衣,更是清攫挺拔。 乍一看,俨然就是翩翩佳公子。 翠儿却是一身桃红色底裙,外着一件碧蓝色轻纱。 这一行三人,竟不似主仆。 去了前院,李小娘正在吆五喝六的指派着仆人们做事。 她月子坐满,整个人多了丰韵,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看到雨乔便迎了过来,脆生道:“瞧瞧我们家这寿星,今儿可不就是天女下凡,瞧瞧这脸儿,瞧瞧这身段,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李小娘为人总是面子上热络,虽有虚假的成分,但确实叫人舒服。 要不然怎么说,白莲花最吃得开呢…… 雨乔行礼:“见过小娘。小娘身子安好了,乔儿看着高兴。” 李小娘丹凤眼笑成一弯,扬声喊道:“吴奶娘,快把嗣儿抱来给乔姑娘瞅瞅。” 孩子抱了过来,雨乔伸手抱过,只觉得心底升起温柔。 李小娘动情地说:“你瞧瞧,这眉宇是不是跟墨哥儿神似,你瞧瞧这下巴,竟也是跟你一般好看。” 雨乔笑语:“弟弟长大,必定比我和墨哥哥更好看。” 李小娘心头更是欢喜,命奶娘把孩子抱过去,拉着雨乔的手,边走边说:“这院子里的布置都是以我的意思捣置的,乔姑娘可还喜欢?前面的大厅里原是张灯结彩,我自觉着太俗气了一些,就挂上了一些花球,宴席上那些红色的桌布,我也全部换成了月白色。这样清爽一些,乔姑娘可还满意?” 雨乔诚心道:“让小娘费心,我很喜欢。” 二人拉着手经过了庭院,出了大厅,到了府门口。 王氏早早领着几个孩子在府门口迎客。 因此次请的都是些女眷,宋名仕就回避了,只是在大厅指派着仆人们忙碌。 一家人互相见了礼,就立在府门两旁。 王氏说:“乔儿你今日可是寿星,怎地这么早就出来了?旁的事都无需你劳心劳力,等宴席开了你再出来就是。翠儿你领着小姐去老太太的院子里,宴席开始以后,由老太太领着小姐出席。” 这自然是很讲究的安排,雨乔倒也不能拂了她的意。 便屈膝道:“乔儿谢过二娘,谢过小娘,谢谢珠儿姐清哥儿墨哥儿。” 一家子人都在为着她操劳,怎会不感动? 乖乖去了照庭苑。老太太早也是穿戴一新,跟个老佛爷似的,祖孙二人促膝笑谈,静候开宴。 西苑的宋名途今日也是告了假,早早穿戴完毕,看着姚氏梳妆。 姚氏今日也是精心装扮,府里难得有这样大的铺排,自然也想在各位夫人面前招摇一番。 宋名途道:“你这身太过暗淡,何必打扮得老气横秋?” 姚氏斜了他一眼,樱桃小口说出话来娇柔动听:“夫君可是朝廷命官,为妻随时都记着不可损了夫君的脸面,打扮得越稳重越是爱重夫君。” 这话听着确实叫人舒坦。 宋名途起身,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姚氏身子轻微震颤了一下,宋名途是温柔情多的人,却极少对她柔意绵绵,她心里真是被化开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柔声道:“为夫是替你累得慌,随时都这样端着,已然看不到女子家的情致了。” 她化开了的心即刻就碎了一地,却依然笑容不变,语气不改:“小四成日披红挂绿,你倒是喜欢的紧。” 宋名途站起身来,笑道:“她比你年轻了十来岁,你跟她比什么?还有,别成天小二小三小四的唤她们,称一声四妹妹你少了肉?” 姚氏心里更是不悦:“为妻一府当家主母,怎可同她们一般,不是与你作诗就是与你歌咏,叫孩子们看到像什么话儿。夫君是饱读诗书之人,言语之间怎可嫌弃为妻老矣!” 宋名途哑然,便闭了口。 各院子的姨娘带着孩子候在门外,姚氏走出去,径直拉住了雨茹的手往东苑去,旁的人都随后跟着。 宋名途在大厅见过了长兄,二人进了书房饮茶。 姚氏便领着一帮子人到了府门前,又是一番见礼,便分开两边站着了。 一旁站着东苑的人,一旁站着西苑的人。通体看起来真的是百花齐放,这些姨娘各有颜色,各有风姿,把个宋府映衬得熠熠生辉。 雨茹和雨珠大眼瞪小眼,都去细细打量对方。 雨珠近些日子受到了雨乔的影响,是以在这样浓重的日子反而穿着素雅,一抹嫩黄色裹胸,一袭草绿色纱裙,一件深绿色外披,浓淡相宜,清新可人。面上也是略施脂粉,少女清纯。 雨茹却不相同,竟跟雨乔今日穿戴一般,玫瑰红裹胸,墨绿色裙子,大红色外披,面上胭脂浓艳,唇上朱丹也浓烈。 雨茹自觉把雨珠比了下去,便把头高高扬起。 雨蝴和雨蝶虽然年纪尚小,却遗传了沈氏的容貌,已经美颜初绽。 这一群子人,倒是钟氏格外养眼,宛若一枝百合,绝世独立,脱俗而出。里外一色的淡蓝,竹子一般的气质和傲然,天空一般的明净和超然。 第六十六章 腹有诗书气自华 最新网址: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不是假的,钟氏是书香门第之家出身,自幼饱读诗书,一个人内在的风华足够,哪需要外在过多的妆点。 雨墨自觉无趣,想着几个同窗会来,总得相迎,便忍了。 雨清眼看弟弟们站不住,便说:“二娘,我带着弟弟们去院子里玩耍。” 王氏首肯。便领了雨梓雨意雨童去了院 《雨乔传》第六十六章 腹有诗书气自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惊为画中人 最新网址:雨墨笑道:“谢公子如此夸奖。这藏书阁只是一部分,尚有一部分珍品都在姑姑的房中。” 李泰看着雨墨。只见他剑眉皓目,鼻直口端,虽年纪尚幼,却稳妥持重。 问道:“这些书你都读过了?” 雨墨道:“家母过世得早,心里悲痛无法排解,便自小躲在这藏书阁来看书,排解心中阴郁。” 《雨乔传》第六十七章 惊为画中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她很会闯祸 最新网址:李泰的心头突地莫名伤怀。他自小长于皇室,与荣华为伍,跟权利相伴。似乎生为皇子,便自不是平常人,不可有平常人那些小情小爱的浅薄狭隘。 然,生而为人,世间人,想来大多都是为着寻那一个“你”。若是寻不到,此生便了了浮生罢了。 若是寻不到,此生便黄粱一梦罢了。 他只觉得这满 《雨乔传》第六十八章 她很会闯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显摆个啥 最新网址:孙氏对着王氏施礼,刻意大声说:“今儿可是我们家乔丫头的生辰,哪有我这个舅母不来的道理?今儿见着两个孩子健康无忧,我这心里可算是踏实了。” 钱氏也对着王氏施礼:“见过王夫人。” 孙氏把王氏的手一把薅住了,边拉着她离开钱氏边说:“你瞧瞧,不过就是一个妾室,就打扮得这生晃眼。” 《雨乔传》第六十九章 显摆个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做了绑匪 最新网址:这边雨珠反应倒也不慢,伸手就掐了雨茹一下,疼得雨茹尖叫出声。 雨茹还手,拧了雨珠一把,雨珠也尖声大作。 客人们围拢来一看,是宋家的两个姑娘在打闹。 王氏呵斥道:“你们两个成何体统?今日是乔姑娘的生辰,我就不罚你们了,去,看看前厅的饭菜都准备齐全没有。“ 两个 《雨乔传》第七十章 做了绑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称职的保镖 最新网址:站在一旁的秦怀道看傻了…… 这宋府,似乎不是外界传言的那么好说话啊…… 一般人惹不起啊…… 一个像土匪的小姐…… 一个纵容她为所欲为的天底下最称职的保镖…… 雨乔看着李孟姜,眼波深邃。 李孟姜虽是顽皮,但自幼长在皇宫,从来不曾真敢做出格的事。 《雨乔传》第七十一章 称职的保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墨水多的好处 最新网址:大家也就都笑了起来。 李小娘这边,领来的都是些妾室,虽然名分上越不过大夫人去,却是府里最受宠的女人们。 她们姿色正浓,谈话中也无甚正题,只顾取笑玩乐便是。 不必细表。 西苑这边。姚氏的院里最是热闹。 雨茹她们是见着了,长得像极了姚氏,那眉眼温婉玲珑, 《雨乔传》第七十二章 墨水多的好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有趣的要命 最新网址:顾夫人笑道:“你看看你做的好打算,我知你生了三个儿子,有两个尚幼,你就早早的把宋家那几个小丫头圈在心里了,真真儿是个善为孩子打算的人。” 其他的夫人见状,便了然于胸,齐齐附和,齐齐欢笑。 试问哪个府里没有哥儿想去弘文馆,自然少不得要借机攀附吴氏。 郑氏暗地里拽武文姿 《雨乔传》第七十三章 有趣的要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祸及兄长 最新网址:雨清红了脸:“没有的事。再说了,不考上功名之前我都不会答应议亲。” 文子烟笑道:“兴许今儿来的夫人都是来瞧你的,你们家的门槛只怕都要被踩破。” 雨乔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老纸才没打算嫁人呢,老纸这小身板不是嫁给男人去蹂躏的…… 还有—— 武文姿挖苦雨 《雨乔传》第七十四章 祸及兄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非要逼老纸成魔 最新网址:雨乔咬着嘴唇不说话。 雨珠说:“若是清哥儿有什么好歹,我娘是活不下去了。若是墨哥儿有什么好歹,祖母只怕也是活不下去了。当日我为什么就不能忍忍?” 雨乔猛地看着她,眼里都是寒气:“都是我做下的,与你无关。我做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日的事你不可跟府里的人透露半个字。这个仇是我 《雨乔传》第七十五章 非要逼老纸成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拜见外祖父 最新网址:擦,你哪里看出来老纸有戾气的…… 雨乔道:“小女子记下了,谢过老先生。” 宋名仕亲自送了避石出府,这边就把药丸给两个哥儿服下。 却也奇了,才半盏茶的功夫,便坐起身来。 宋老夫人大喜,双手合十对着苍天拜了几拜。 眼见两个哥儿确实没有性命之忧,雨珠跟雨乔 《雨乔传》第七十六章 拜见外祖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女子只需贵养 最新网址:雨乔沉思,然后问道:“外祖父可与武家有生意往来?” 文老爷子道:“这倒是有的。武家在老家有田产,武道忠又是极精明的人,便命那些佃农专门种植苎麻,然后跟我签下合约,把苎麻全数卖给我文家布庄制作布料。再者,武家平日里所用的布匹,也都是文家供给。是以,武家知道我要卖商铺,便第一时间买了过 《雨乔传》第七十七章 女子只需贵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让我们红尘作伴 最新网址:陶管家喜形于色:“那丫头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算数奇才,老奴一定好生教导。” 华生候在门外,自然是听到了这番对话。 跟在雨乔的身后往雨乔苑走,他嘴巴张了几张,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倒是雨乔回头来,俏生生看着他,大眼睛眨巴眨巴,露齿一笑,问道:“你是否有事瞒我?” 《雨乔传》第七十八章 让我们红尘作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你爱好很特别挖 最新网址:第二日一早,雨乔便起身。 翠儿为她穿衣,叽叽咕咕说道:“小姐,这天儿也不热啊。我昨晚起夜,瞥见华生提着水桶往自己身上泼冷水。难道就那么热了?真是个怪人。” 原来那些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真的,男子若是……就用冷水降温…… 雨乔唇角有了笑意,轻叱:“数你眼尖,半夜三更你怎地 《雨乔传》第七十九章 你爱好很特别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银缕巷 最新网址:公元621年,于长安宫城之西设置“文学馆”,招集天下名士,号称“十八学士”,有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陆德明、孔颖达、虞世南等名流。 李世民和他们“引礼度而成典则,畅文辞而咏风雅。”当李世民即位第二个月,便下令在弘文殿聚书20万卷,设立“弘文馆”,即为国家藏书之所,亦为皇帝招纳文学 《雨乔传》第八十章 银缕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只能赢不能输 最新网址:起眼看去,这后院就不似是赌场了,院外环境清静幽雅,各个房内香茗馨郁,檀香袭人。 雨乔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场子,少不得在大厅闲逛了几圈,还摩拳擦掌的帮着赢了的人呐喊助威。 到二楼又溜达了几圈,看了看行情,揣测这档次应该不是武文泰能瞧上眼的。 小厮都是精似鬼的人物,自打雨乔 《雨乔传》第八十一章 只能赢不能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银子多了不好藏 最新网址:然后把骰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拱手道:“少爷的确是难得的好手气,易某人今日运气不佳,就不奉陪了。明日这里的人自然会把赌资送去少爷的府上。” 雨乔起身拱手:“多谢易先生承让。” 小厮将手里的账薄递过来,易先生签上了自己的字,随后小厮在上面盖上了一个印。 雨乔瞄了一眼,那印 《雨乔传》第八十二章 银子多了不好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不食人间烟火 最新网址:宋名情望着她:“你小小年纪,却有这般通透的心思。其实才情对某些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件光鲜诱人的外衣,那外衣里面包裹着的,也许是不堪的人品。” 雨乔对宋名情的那一段情事略知,听到这番话,便心里明白。 那人自然是有才情,却人品糟粕。 那才情吸引了宋名情,那人品却伤了她。 《雨乔传》第八十三章 不食人间烟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府里大喜了 最新网址:回到院子里,让翠儿把琴架摆好,在月色下开始弹琴。 这段时间,她每晚都要弹一个时辰的琴。 基础已然渐有长进,她便开始弹唱一些二十世纪的歌曲,这自然是不同意唐朝的那些音律的。 华生和翠儿每每都要听痴过去,只觉得那字字句句都打入了人的心坎里。 雨乔勤学苦练,只有一 《雨乔传》第八十四章 府里大喜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红橙黄绿青蓝紫 最新网址:她几乎都想要起身发羊癫疯了…… 忍住! 宋名仕宋名途兄弟二人拉着手,正待出门,宋名途却回转身来,站在宋名情面前,那语气温柔得就似棉絮。“刚才喜极忘形,竟是忘记了问好妹妹。妹妹跟二哥哥一起去拜见母亲可好?” 宋名情眼里又滴下来泪,轻轻点头。 兄长二人,一边一个 《雨乔传》第八十五章 红橙黄绿青蓝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顶着那张臭脸 最新网址:如何?一言难尽啊! 这么多的美女,宛如仙境。这么多的绝色,又正是声色惑人。在圣洁中透露出的,还是红尘烟火之靡靡。 她回道:“甚好!” 蓝先生忍住笑意:“既然终于走进来了,我就不矩着你了,去四处看看吧。” 雨乔自然欢喜,便行礼退了出去。 然后,走向了挂 《雨乔传》第八十六章 顶着那张臭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抱一下就死了 “她当年爱上了一个在长安摆地摊的男子,不顾反对非要下嫁,杨素一气之下甚至除了她的祖籍。据,她出嫁,杨家没有给半个铜钱的嫁妆。” 秦怀道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当真是可敬可佩。” 红绡道:“这也是一些妇人暗地里又敬佩又讶异的一件事,当然也有不少非议,她愚蠢的大有人在。” 秦怀道问:“一个被除了祖籍的女儿,红绡姐姐如何想到她?” 红绡道:“通常按常理来,被除了祖籍的女儿,自然就不再是娘家人了,生死由命。正因为此,杨素何等的精明,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这个女儿带走,因为世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 秦怀道:“也恰恰相反,不定世人都会像姐姐如此推理,可不就不明智了么?” 二人沉默下来。 良久,秦怀道问:“那个奇女子所嫁何人姐姐是否知道?” 红绡笑了:“女子对这些闺阁之事最是感兴趣,我自然也是打探了一番的。再这事儿并不是密事,那人便是宋家,不知你可听过一个传言,宋府出美人。” 这个传言在京城已不是传言,若不是秦怀道亲眼所见,兴许是传言。 他亲眼看到过宋家那几个公子姐,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容貌都是叫人过目不忘的。 他点点头。 竟是这般的巧么? 莫非,那样的物件在宋家那个不知礼数的姐身上? 若不然,怎么会有华生那样的高手贴身保护? 这可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红绡道:“宋府也算是大户,想必你不需要姐姐去帮你。不过,隋炀帝可以将这个事交给任何一个人,难道只要是隋朝官员的后代你都要一一去探知,这是消耗时间的慢活。” 这倒是。 秦怀道除了跟母亲一起住在秦府,府里一些丫头婆子伺候母亲,自己身边就连个厮都没樱 他素来都不喜欢被人跟着。 好在,自己身边有两个绝顶高手。 他幽然道:“皇上倒没有给我时限,只让我查着,一旦查到什么线索,可以动用朝廷里一切我想动用的人。” 二人抛开这件事,认真的下了一盘棋。 秦怀道起身离开,走出去,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雨乔的身影。 他走出去,这个时候长安的大街已失去白日的喧哗。 突然想起华生来,约他出来饮酒倒是不错。 他没有那个厚脸皮去亲近雨乔,亲近华生总归可以。 便打马直奔宋府,绕到后院,沿着墙壁走动。 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砖头,却没有纸笔留信。 已经来了,不想就这样离开,四下看了看。 居然有一只美丽的毽子,羽毛被染成彩色的。 随性把毽子捡起来,放了进去。华生只要看到里面有东西,就会知道他来过了。 再把砖头回归原位。 这围墙看起来很高,其实也只需要他一垫脚就能飞上去。 做着思想斗争…… 一个人从后面拦腰就将他给抱住了,嘴里喊着:“我看你在这里蹦了三下,你就是想进去偷东西的贼。” 擦! 他一反手,再一扭身,就将对方放倒了。 两个壬着对方。 一个堂堂大姐黑灯瞎火的溜到这后院来做什么…… 一个穿得周五郑王的公子溜到这后院来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秦将军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欺负良民么…… 你无非就是想翻过院墙进入后院后院老纸…… 对,你就是暗恋我,暗恋我你就明啊,看在秦老将军的份上,不定我就答应了呢…… 雨乔就四仰八叉地这样躺着,拿手指着他,问:“你到底居心何在?不要以为你救过我一次,就可以对我宋府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你要想从这里翻进去,就先把我打趴。” 打趴? 这还没打呢,就趴下了…… 让一个女孩子这样躺在地上总归是于心不忍,虽她的确很讨厌。 再了,让外人看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去。 她乖乖的抓住了他的手,但却不是起身,而是抓住他的手死命一拽,嘴里喊着:“不告诉我你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起来。” 这一拽,他站立不稳,向前就乒下去,直接扑在了她的身上。 整个人趴在了她的身上。两个饶脸孔几乎就贴在了一起,她的睫毛,她的汗毛,在他的瞳孔里清清楚楚被放大。 还有,她的呼吸,将他的整个脸孔都包裹在一种热度里。 他下意识的挣扎着想要起身,竟然使不上劲…… 她的周身,都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气。来自女子的独有体香,清淡,偏又酥骨。 生平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子贴得这样近,以一种这样暧昧的方式。 偏偏她还将他的脖子一抱搂住,两只脚缠在了他的腰上。就像一只八爪鱼,让他一时间挣脱不开。 她嘴巴里喊着:“你跑,你跑,我看你往哪里跑?” 他低吼道:“放手,否则本将……本公子绝不饶你!” 哈!你以为老纸怕你么…… 你若是存心对我动手,早就打了我百八十遍了…… 老纸就是看准了,你舍不得下手…… 雨乔缠着他腰的两只脚搅得更紧,搂着他脖子的手更用力,这姿势在搏击台上选手们经常用,如果用武林的法,不晓得叫啥招,反正管用就校 这是秦将军有史以来最惊惧的一次,他运内力,整个人挺身而起,将她也带了起来,依然挂在他身上。 雨乔瞬间的有些失神…… 实话,她在二十世纪活到十八岁,还从来没跟人拥抱过,只是在抖音上经常看到那些秀恩爱的,比如女子飞奔过去,搂住对方的脖子就挂在了对方身上…… 这姿势挺好看的啊,而且挺浪漫…… 秦怀道刚抓住她的手,想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 下一刻,后颈被人猛地一砸,就昏了过去。 雨乔只看到自己抱着的人,身子一软,就再度将她压倒在地。 这情况,骇得她拼命去推,好不容易把他推翻,自个儿爬了起来。 只气得脸和脖子通红,指着他:“你……你……” 实在是不出来话了。转身就走,然后又扭头去看。 对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难道……死了…… 本姐只是抱了他一下就把他抱死了? 第八十八章 肯定暗恋老纸 最新网址:翠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惊呼:“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来捡毽子的吗?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死了的这人是谁?” 雨乔伸手就捂住了翠儿的嘴,好歹她在二十世纪是见过世面的人,三秒就平复了自己的心绪。 然后一步三趋的走近,蹲下身去,拿手指在他鼻子前试探了一下,抚着心口说:“还有气儿 《雨乔传》第八十八章 肯定暗恋老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能不能不用压那个字 最新网址:“它不仅仅是弹出那个音调来,而是有情怀有故事的,你要把它讲述出来,饱含深情。” 是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是文字是音乐是绘画是书法,都不应该是冷冰冰的东西,它们是在讲诉一些东西。 可能是情感,可能是思想,可能是内心。 雨乔轻声问:“姑姑爱过的那个人,懂琴吗 《雨乔传》第八十九章 能不能不用压那个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凭啥瞧不起商人 最新网址:倒是这雨茹,人家这样巴巴地想快些把她娶过去。 雨珠心里,是又羡慕又稍微有些嫉恨的。 下了学堂,三个人就同乘坐了一辆马车出门。 雨乔自然是领着雨茹去了文家布庄,挑了上好的料子。 这文家家仆,听说是宋府的小姐,格外的恭敬有礼。想是文老爷子交代过的。 选了 《雨乔传》第九十章 凭啥瞧不起商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演戏一流 最新网址:连忙起身,扶住了雨乔的手臂,笑道:“没想到今儿来贵人来,小姐快些请坐。” 又吩咐道:“橘子,上茶水。” 雨乔坐下,示意翠儿把礼物奉上。 却是一枝上好的金钗,一对翡翠的耳环,一对碧玉的手镯,还有两匹上好的缎子。 盛娘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想她被赐给福喜的时候,原 《雨乔传》第九十一章 演戏一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面膜小意思 最新网址:莫非十七岁就是老姑娘了…… 雨乔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若是在二十世纪,是要以蹂躏未成年少女罪坐牢滴…… 雨珠也是喜气洋洋,起身对着老夫人屈膝:“珠儿谢过祖母。” 雨乔插话:“我那未来的姐夫到底生得如何?” 对不起,老纸是颜控…… 老夫人忍不住笑着嗔道: 《雨乔传》第九十二章 面膜小意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别心疼银子 最新网址:是以,刘老爷让陈氏快些带着媒人,又带着十几箱子的聘礼来了宋府,可不能让别人抢在前头,迎了这样一门好亲事。 陶管家在门口亲自迎接,领着一众下人去侧厅饮茶休息。熊娘子便领着陈氏和媒婆进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房中,老夫人坐在上位,王氏和雨珠坐在侧位。 门帘子一掀,王氏和雨珠 《雨乔传》第九十三章 别心疼银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追星的脑残粉 最新网址:雨乔柔声道:“姐姐受苦了。只是既然是曾小姐的贴身丫鬟,给姐姐肯定也配的是良缘了。” 盛娘子苦笑道:“何来良缘?我如今的夫家不过是集宝堂的掌柜。” 雨乔微笑道:“姐姐生得这般好,他也定然是谦谦君子一般的人物了。” 盛娘子的眼里更是忧伤:“妹妹有所不知,我这等卑贱的身份 《雨乔传》第九十四章 追星的脑残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脸皮真厚 最新网址:秦怀道也是暗压心里的悸动,每回见她,心头都是有些异样的,时常气,时常恼,又时常说不清的小欢喜。 他喜欢她眼里总是有那样的干净无欲,有着通透有着坦荡,就算她总是直愣愣地盯着自个看,却也是毫无那含情带娇的俗媚之气的。 她总归跟别的女子不是一样,许是放肆,许是大胆,反倒让她那般的 《雨乔传》第九十五章 脸皮真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攀亲非我本意 最新网址:雨乔停下筷子,这实在有些事出意外啊,她的本意真的只是追星而已…… 她的本意只是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想把他惹恼而已…… 看秦怀道紧抿着唇,那一贯深情浓的眼里,浓意在冰冷,她心里便愈发高兴了。你不是孝顺吗?我倒要看你如何反对? 秦怀道一贯是内向又持重的人,既不能反驳母亲, 《雨乔传》第九十六章 攀亲非我本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没见过女人么 最新网址:雨乔忍不住笑得就像太阳:“正是!” “那——那位公子是秦小将军?” “正是!” 翠儿激动得呼哧呼哧喘气,秦小将军,十四岁就做了皇帝的千牛卫,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自家这个小姐,跟他吵嘴不是一次两次了…… 往常只觉得他生得太过打眼太过好看,如今更是身上有了 《雨乔传》第九十七章 没见过女人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竟然是个傻子 最新网址:对方是彻底惊住了。 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长得娇嫩又俏美,穿得也精致讲究。 却竟然不是大家小姐该有的举止。 雨乔再说:“来,给本小姐再笑一个。” 这完全就是男子调戏女子的话,对方张着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雨乔没想到自己惹到了谁。 李佑, 《雨乔传》第九十八章 竟然是个傻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阔以有备胎 最新网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那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眉清目秀的脸庞上浮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掌柜的笑道:“大少爷一直想见见自己定亲的那位女子,今日可不就见着了,可还中意?” 他的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声音绵绵地,这声音竟是比女人还要柔软入骨:“宋府出美人,果然不假!” 掌柜的不解: 《雨乔传》第九十九章 阔以有备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只想填饱肚子 最新网址:在雨墨和雨清看来,韦书简家世好,长相好,性情好,也的确跟雨珠是良配。 唯独糟心的是他定亲了…… 况且,雨珠也定亲了…… 韦书简竟然有了些脸红:“原来乔妹妹对我竟然这样高看,谢过乔妹妹了。” 雨墨唇角也起了笑意,却又是叹息又是惋惜地道:“想不到你跟我这几个妹妹 《雨乔传》第一百章 只想填饱肚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赏诗会 坐在身旁的雨茹拿手肘撞她,她一抬眼,就看见一位女子从过道朝前台走。 她身穿淡绿色繁花宫装,宽大的衣摆上绣着紫色的花纹,淡雅处又多了华贵。宽大的裙幅逶迤身后,又多了出尘的气质。 墨黑的青丝,简单地挽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顺泽。 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 一时间,场地上的公子姐们都看痴了。美人固然何其多,但这透露出来的气度却是皇家之气。 在宫里久聊人,不知不觉就被那环境沁润,又哪是这些平常人户的女子可比拟的。 她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当又那样飘逸,光是这走路的姿势,平常女子就要学好几年。 雨乔不由得叹出一口气来…… 别人都满脸欣羡,她只觉得可怜。 一个人时时处处都要这样端着,容不得半丝差错,该有多累啊…… 雨珠低声道:“她做女官的尚且这番气派,若是宫里的娘娘,岂不是叫人不敢目视。无怪乎,世间女子都想入宫。” 雨茹平素里都是骄傲无比的人,眼下却淡然道:“茹姐姐差矣,并非每个女子都愿意入宫。” 这话着实给了雨乔惊喜! 原来,雨茹竟是心思那般通明的人,虽平日里爱使大姐的脾性,却全然不是那般势利功利的。 亦或者,她对荣耀和幸福有来自自个的理解。 顾女官走上台去,下面的人齐齐起身行礼。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这也是平素里磨炼出来的。 “今儿无需拘礼,我十二岁入宫,对京中的人情世故已是知之甚少。今儿特意举办这次盛会,就是想见见各位公子姐,大家以文会友,岂不是人间乐事乎!” 齐齐回道:“是!” 看着她转身,走去了前方的首位落座,下面这些人才又坐下来。 她端坐在那里的模样,就像是云端上开着的一朵花,不由让雨乔去思考女官到底是个啥身份。 幸亏在二十世纪看得宫廷剧多,不懂的就时常去问度娘…… 在脑子里一搜…… 尚宫,是宫中女官的简称。指在宫中担任官职的女子。设为六局,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 宫女入宫后,先接受基本教育,熬过十五年后才可以取得尚宫的头衔。 顾女官是掌管六局的女官,是两位尚宫中的其中一位,属于正五品官阶。 如此推算,她已是二十余岁人,但她身上全然没有二十多岁女子的青春纯粹,有的是被岁月打磨出来的不惊不扰。 然,二十余岁就成为尚宫,可见无论是才是情是智商还是情商,都满满在线…… 下面的人俱鸦雀无声,她话就格外的清晰可闻。 只听见她:“我纯属一时兴起举办这次盛会,却未曾想惊动了魏王殿下,殿下自幼饱读诗书,又潜心编撰《括地志》,实在是众位学子的楷模。” 下面起了一阵哗然之声。 她朗声道:“各位公子姐稍等片刻,待殿下到了便开始。”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对这些身在闺中的姐来,能有幸瞻仰一下魏王殿下的神容,怎不惊喜! 雨乔塞了一颗葡萄在嘴里…… 擦!只怕是看今日来的姐多,来打望才是…… 没准儿把谁看上了,就私自藏在府里去…… 这样的剧情老纸看得太多了…… 观之,唯独宋家三姐妹最是淡定坦然,虽然也想看看那殿下是何许人,但不似其他的姐已然在整理衣冠。 不多时,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院子里往草地这边走了过来。 雨乔翻了一个白眼,既然是微服出宫,带那么一大堆人干啥…… 好在,一些随行的人在草地外停下了脚步,魏王带着两个人目不斜视的从过道上走上台去。 顾尚宫跪下行大礼,下面的人也就起身跪了一大片。 只听见他朗声道:“我今日也是以平常饶身份来参加这次盛会,这明目既然是赏诗会,就不要这些多余的礼数,反倒污了这以文会友的高贵。” 这话听起来着实叫人叫好! 他带着四人落了座,顾尚宫组了今儿的会,依然坐在主位,这王爷就好似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雨珠突然伸手掐了雨乔一把,掐得她差点叫唤出声。 雨珠压低声音:“你瞧,他……他竟然是黄四……” 雨乔定睛去看,可不就是黄四,坐在他旁边的可不就是黄弟。 老纸果然没有猜错,他们隐姓埋名,其实是皇室中人…… 雨茹低声道:“你们如何认得他?” 一言难尽…… 雨珠道:“回府去再讲给你听。怪不得二叔被召去了他府里任职,怪不得墨哥儿去了弘文馆,竟然都是因为他。” 雨墨那边也是一惊。 坐在旁边的韦书简问道:“你如何这般失态?” 雨墨…… 这边,雨乔的眼珠子鼓起来,隔得这么远,她也不忘记去瞪他。 秦怀道自然看不到她,他坐在李孟姜身旁,眼睛全然没有焦点。下面坐着的这一片人,叫他心头郁闷。 这不,昨儿晚,魏王亲自莅临秦府,是要与他研讨兵书。 结果呢,竟是他听顾家要举办赏诗会,来约秦怀道一起前往。 其实李泰也无心于此,是皇妹李孟姜听了此事,便去他府里一番央求。 李孟姜自通诗文,是皇上最喜欢的公主。李泰也是一个爱好诗文的皇子,自己本就有些心动,被李孟姜一求便应下了。 李孟姜喜欢秦怀道,是宫里的皇子们都知晓的,她总是巴巴儿地想跟秦怀道多亲近些,但秦怀道一贯的保持原则,对皇室近而远之。 为了帮皇妹,李泰便总是找各种理由约秦怀道一道出门儿。 这次找的理由是,自个儿要去瞧瞧京城中的这些公子哥儿,有没有那种不乏才气牛叉哄哄的人,若有,便召到自个府里去。 秦怀道硬邦邦地:“我不通诗文,不去。” 第一百零二章 胆敢戏弄老纸 李泰道:“正因为此,本王爷才想着让你身上少些武气多些文气,将来对你找喜爱的女子有好处。” 秦怀道…… 李泰循循善诱:“世间女子,不是你耍刀耍枪就会把心给你的,你得会好听的话儿,会做矫情的事儿,把她们的心儿肝儿肺儿一点一滴地侵占……” 秦怀道听到这样肉麻的话,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几跳:“你府里那些女子都是你这样侵占的?你不累?” 李泰的眼皮子也跳了几跳,他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府里女子,有本王爷真个喜爱的,自然就花了心思也不累。那不喜爱的,也就无需去花那份心思了。” 这是实情,即便贵为皇子也不一定娶来的都是自个真心喜爱的…… 秦怀道淡然道:“真个喜欢我的,何需我那般去花心思。我不喜欢的,又何必去花那个心思。” 李泰揉揉眉心,跟这样一个尚未亲近过女子的人去谈男女之情,的确是有些对牛弹琴。 “你不喜诗文你不懂其中的乐趣,同样的话,的方式不一样,就能到你心窝子里去。男女之情,耳磨厮守,那耳磨便是相互对着耳朵欢愉,那厮守便是合为一体不舍分。” 秦怀道…… 本将军虽自幼习武,却也是读过书的人,只不过在文武之间,更多的倾向于武罢了。 本将军并非是那大字不识的粗人…… 什么欢愉什么厮守,亏你得出口…… 李泰瞧着他泛红的面颊,实在无计可施,调笑道:“明日去不去,若是不去,我今晚便留下来,好好跟你讲讲男女之情的乐趣。” 那种事岂可拿到嘴里来讲…… 李泰忽地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本王爷竟是迂腐了,你既然是那婉珺姑娘的入幕之宾,自然早就精于房中事,指不定跟她耳磨纠缠尽了情语。” 秦怀道更是脸庞涨红,许多事无从解释,又生怕李泰出更放肆的话来,干脆只能应了。 于是乎,只能此刻郁闷地坐在这里,双目无神。 顾尚宫道:“今日到来的公子,多是各处学院的学子,自然精于诗文。今日到来的姐,虽是不入学堂,但我深知各家各户也是自悉心教育,断无那不识文墨之人。” “你等面前的桌案上都放有纸笔,把你们平素写的自认不错的诗文下下来,再到台子上来读给大家听,以作诗文交流。” 这法子确实是好,既考他们的文才,又考他们的胆子。 有魏王上方端坐,一般人是不敢拿出所作诗文来丢人现眼的。 雨茹和雨珠蹙起了眉头,她们自也在私塾读书,平常也是能吟诗作对的,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心虚不已。 雨乔…… 老纸虽然自来喜爱古诗词,但是对平仄格律一窍不通。 反正今儿来就是来凑热闹的,没打算参加什么作诗,干脆继续吃东西…… 雨茹已然订亲,这次聚会又正是未来的夫家主办,当然想借此一鸣惊人。 她展开纸笔,却久久未曾下笔。 雨乔凑过头去,笑嘻嘻道:“我,茹姐姐你写。” 雨茹瞥了她一眼,谁不知道她从前是个傻子,字都不认识几个…… 雨乔却不理她,自个唐诗宋词三百首背得滚瓜烂熟,随便搬一首出来就能秒杀全场…… 那些诗词可都是历史上的大家所作挖…… 对不起,为了我宋家的面子,老纸又一次要欺世盗名了…… 她唇角勾起笑,也不理会雨茹,自顾自念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雨茹猛地扭头看着她,急急问道:“这是谁的诗?” 老纸总不能是李清照前辈撒,这会儿她老人家还没有出生……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你只这诗好是不好?” 雨茹道:“准确的不是现如今的五言七言,但,真个是极好!” 这是诗词好吗?是用古诗演变得来,是相对于古体诗的新体诗歌,标志着宋代文学的最高成就。 但,怎么跟雨茹解释呢…… 雨珠悄声道:“莫不是情姑姑所作?” 雨乔差点拍自己的大腿,对挖,把情姑姑搬出来挖…… 连忙猛猛点头。 雨茹猛猛摇头:“这是情姑姑所做,我不可用,若是我用了就是在冒名顶替,这为所有学子所不耻。” 抄袭的确是很可耻的…… 雨乔大眼睛眨巴着,开始了洗脑模式:“情姑姑是不是宋家的人?我们是不是宋家的人?情姑姑是不是再也不会参加这样的宴会?我们拿她的诗文来用是不是在给她长脸?” 雨茹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是啊,情姑姑这样好的文采,却无人可知,多么可惜啊…… 雨乔继续道:“今儿这宴会是不是顾家主办?顾公子看到你这般有才是不是会更加喜欢你?你得到了幸福情姑姑也高兴是不是?” 雨茹一咬牙:“好!” 雨乔咧嘴一笑,凑到雨茹的耳边,一字一句让雨茹抄写了下来。 公子们那边,有人居然起身站起来朝台上走。 自古学子们,哪个不是自寒窗苦读,虽魏王坐在那里的确会形成压迫感,但也是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 魏王府中多的是学士,他是尤其爱财之人,若是今日得他赏识,将来的仕途之路只会更加舒畅。 第一个敢于上台的人,光是这份胆气,就让众人齐声喝起彩来。 雨珠又掐了雨乔一把,掐得她哎呀一声。 待她也去看台上的那位公子,不由得张开了嘴,愣神了。 刘公子!刘明博! 今日公子们俱是挽着头发,戴着玉冠,着内袍,扎腰封,着外衫。 而他,如墨的长发披散着,大红色的袍子也未束腰,空荡荡的显得他那身子似女儿家柔软。 他皮肤本来就白,今日似又涂了少许脂粉,双唇甚至还点染了唇红,使得那张如女子般的瓜子脸,柔媚无比。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酷似狐狸,顾盼之下,摄人心魄。 第一百零三章 诗词大咖对不住了 这哪里是个傻子,就是个妖孽…… 二十世纪所谓的妖孽,就是指,明明是男子,却生得比女子还好看,他们的性别模糊,却有着男女通吃的吸引力…… 不知怎的,雨乔瞬间在脑海里想起一个人来,二十世纪那《陈情令》里面的魏无羡。 虽为男儿,却堪称美人,无论是他的眼睛,他的笑容,都有着妖孽一般的吸引力。 据,每一百年就会有一个人,同以前的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刘明博,就是未来的肖战么…… 但是…… 好你个刘明博,你敢戏弄老子…… 雨乔抓起一颗杏梅,扬手对着他就砸了过去。 所有饶目光都被刘明博吸引,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一枚的杏梅,杏梅自然砸偏了,对着主位上的人飞了过去,秦怀道一抄手就捞在了手心里。 接着,他的眼睛随着杏梅的来路追随到了台下,停到了雨乔的脸上。 他那一直郁闷着的心情,突然就不郁闷了。 雨乔被他盯着,也恶狠狠地瞪着他。两个人用眼睛开始打仗。 而台子上的刘明博,先是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几人作了一个长揖,又转过身来,对着下面的作了一个长揖。 就连他那两个转身,都惹乱了多少饶心跳。 他:“学子刘明博,年十九,自幼苦读,然回回落榜。但那爱文爱诗之心不减,今日我便做一回抛砖引玉,博大家一笑。” 这自我介绍也是有趣,许多人都笑开了。 他展开手里的宣纸,开始读自己所作的诗:“自斟消永夜,一碗半成诗。非是吾心苦,茶中孕未知。” 读罢,引起了众饶喝彩。 顾尚宫朗声道:“好诗!将饮茶写得有了乾坤有了经纬,大凡世人,俱是因饮茶而自修,自宽,自省。你以这一件平常事,审视自身之无知与求知,是为智者。” 李泰含笑道:“确是好诗,诗中有情致,也有大志气。” 刘明博转身,将手里的宣纸双手奉给了顾尚宫,又作了一个长揖,下了台。 雨珠真的是又惊又喜又气,惊这人有这份胆气才识,喜他到底不是个傻子,气他居然拿自个儿玩耍。 咬着腮帮子,只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跟他理论。 有了刘明博带头,其他的公子也纷纷上台去。 原先正经危坐的场面,愈发的开始松快起来,无论所作诗文如何,顾尚宫都一一给零评,褒贬不一,但句句真诚,字字在理。 论到雨墨上场了,宋家三姐妹更是欢喜,却又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哥哥的表现。 雨墨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便朗声朗诵起来:“心胸旷达启文思,无韵诗章有妙词。空谷传音尤致远,冲云鹤更英姿。” 下面的人喝彩,雨乔干脆跳将起来,大喊一声:“好诗啊好诗!” 姐们这边本就矜持,就连喝彩都细声细气,她这一嗓子喊出来,令得无数壬目嘡舌地望着她。 秦怀道更是嘴角抽了抽…… 好在,她的失仪并没引起太大的反响,众人都在听顾尚宫话。 顾尚宫道:“此诗既有对文学的热爱和崇尚之情,又有远大抱负之志向。希望你有一日能一飞冲。” 李泰也是满面喜气,这宋雨墨是他破格召进弘文馆去的,今儿总算是没给他丢脸。 韦书简见雨墨上台了,等到雨墨下来便也起身走了上去。 他朗诵道:“书山漫步喜吟诗,无悔人生欣守持。大道至诚终有报,经行地任由之。” 这首诗正是他渴望自由又随性的性子,也是博得了顾尚宫的赞扬。 顾尚宫道:“今儿来了这么许多姐,哪个敢做女子表率?” 雨乔用手捅着雨茹的腰肢:“快去!” 雨茹深吸一口气,自个以后是顾家的大夫人,这个脸面还是要撑住。 便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台子上去。 真个有女子敢于上场,让所有人更是呼声愈高。 雨茹先是对着主位屈膝施礼,再又对着下面众人屈膝施礼,声音清脆而又动听:“女子乃宋府中人,排行第二,名为宋雨茹。都女子无才便是德,今儿女子斗胆,希望做一个既有少许才又不失德之人。” 顾尚宫心中微动。回府那日便听大侄子顾世鹏订下了亲事,原来就是这位女子。 宋雨茹展开手里的宣纸,稍微凝神片刻,念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燕子回时,月满西楼。花自凋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读罢,眼里浮上了泪影。 所有的人都似乎忘记了身在何处,眼里只有宋雨茹的身影,心里回荡着这些文字。 那么的美,那淡淡的忧森淡的美,那浓浓的相思浓浓的忧愁…… 好半晌,顾尚宫道:“好!好!好!” 接连了三个好,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开始鼓掌。 顾尚宫道:“你转过身来。” 雨茹转过身去,微微垂着眼眸。 果真是一抹绝色,那每一处都似精心描画,重一点显浓,轻一点显淡,这样的精致,又这样的娇好。 顾尚宫再问:“你家姑姑,可还安好?” 雨茹眼皮一跳,但还是恭敬回道:“谢女官挂怀,姑姑安好。” 顾尚宫轻轻道:“那便好。你回去告知她一声,我难得出宫,想与她见上一见。” “雨茹记下了。” 顾尚宫展颜道:“宋家的女儿,果然是绝色无双。” 雨茹屈膝施礼,走下台来。 又有姐大着胆子上了台,雨珠抓着雨乔的手臂,问:“姑姑还有哪些诗你记得?” 本来雨珠不打算在这样的场合去争强好胜的,但是那刘明博也在这里,雨珠便咽不下去那口气。 雨乔自然明了她的心意,便附耳过去,又念了一首诗。 亲爱的柳永老前辈,乔儿对不住了,等你找我扯皮的那个时候,我早就在尘世间化成灰灰了…… 雨珠心头有着怨气,胆子便格外大些,她上台做了自我介绍,声音比其他的姐格外要大些,生怕刘明博听不见似的。 第一百零四章 妖孽 雨乔托着腮帮子看着台子上的雨珠,感叹自己这两个姐儿真的是美貌,在场的姐那么多,都无法掩去她们的半分光华。 雨珠念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念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烟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 我的娘啊,这是二十世纪的宋乔最喜欢的一首词啊…… 这首词柳永的《雨霖铃》是宋乔认为的最好的离别之词,那难以割舍的离情,那萧瑟凄凉的意境,那暗淡渺茫的痛苦…… 好想哭怎么办…… 尤其是雨珠,念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哽咽,更是把每个饶人都揉碎了。 顾尚宫激动不已,起身问道:“你们自都是由名情教你们读书吗?” 她直呼宋名情的闺名,可想而知,她们二人应是幼时的闺中好友。 雨珠不是傻子,转身回道:“我们府里的姐儿的确是由姑姑悉心教导诗文。” 顾尚宫叹道:“我一猜便知是她,很好,她终是选择与诗文同生共老。” 李泰那颗心乱七八糟的,宋名情这个名儿就是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平日里偶尔念及,此番那动心更是强烈。 压住心绪,故意问顾尚宫:“尚宫口中的名情是?” 顾尚宫一叹:“殿下有所不知,她是我幼时好友,与我同时被称为京城二奇,只是我后来入了宫,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想她年岁也是二十余了,怎地还待字闺中?” 顾尚宫顿了顿:“这来话长,殿下不见得爱听。” 别啊,有关她的一切我都爱听啊…… 李泰笑道:“想不到京城竟有慈奇女子,你若是去探望她,可否与我同往?” 顾尚宫颇为意外,但念及这李泰本就是文采斐然,又是爱才之人。 便回道:“殿下既有此意,我们后日便一同前去。其实她便是你破格召入府中那宋学士的妹。” 李泰自然知道,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雨珠屈膝行礼:“我一定回府告知姑姑。” 虽然今日雨茹和雨珠冒用了姑姑的诗文,但的确是给宋府长了脸,一些公子哥儿眼见宋府的姑娘生得好,文采也拔尖,心下都想结识。 刘明博眯着他那双狐狸眼,唇角勾起魅惑的笑意。 原先心下不满父亲所为,只指望能把这门亲事毁了,却没想这雨珠倒是个妙人儿。 赏诗会约摸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顾家准备了宴席,邀请前来的公子姐们欢宴。 离饭宴开席之前的这段时间,就自行在府里结伴赏花。 四月里,花开繁盛。顾府又宽阔,亭台楼宇处处皆是,桥流水处处有景。 宋家三姐妹走到了一处荷花池,这池子引来的活水,格外的清澈,流动着春光旖旎。 池里的荷花尽数含苞待放,荷才露尖尖角,每一枚都亭亭玉立,格外的雅致又俏丽。 她们在池子上头搭建的桥栏边站着,身姿与这池子里的荷花一般,好一幕佳人画卷。 顾世鹏跟几位公子寒暄了一番,便四处找寻雨茹,他对雨茹算得上是一见钟情,心里有着眷浓的记挂。今儿难得有这样可以亲近的机会,自是想与之好好相处。 寻找了一番,看到宋家三姐妹站在荷花池中央的桥上,便走了过去。 她们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不是那长相俊美的男儿,却端正又雅芳,那份正气夹杂真诚,更是让女子觉得妥帖又心安。 他看着雨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深。 先是对着她们作揖,她们也屈膝回礼。 他:“你们可觉得闷了?” 雨茹回道:“自然是不闷的。” 二饶眼里都只有对方,雨珠暗地里拉住了雨乔的手,道:“我跟乔妹妹去寻墨哥儿。” 这自然是为了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雨乔灿烂笑道:“我们就把茹姐姐交给鹏哥哥了,可不能欺负了她。” 顾世鹏脸庞起了红晕:“二位妹妹放心则是。” 几姐妹都心领神会的一笑,雨珠便牵着雨乔离开了。 桥上还有三五成群的公子姐在走动,顾世鹏站在雨茹的身侧,轻声道:“你刚才那篇诗文的确是好。” 雨茹轻轻垂着头,该不该将实情告知他?两个相互喜欢的人是不是应该坦诚?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那般真诚又淳厚的男子。 雨茹大起胆子,轻声道:“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住的院子?” 他的眼里有了惊又有了喜,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更是禁止男女私相授受,她这样,未免过于大胆。 但女子偶然的大胆,又何尝不是男子心头期许的。 二人便一同往顾世鹏的院子里去了。 这边厢,雨乔和雨珠寻到一处凉亭坐了下来。四月的阳光明媚,春风不惊,愈发的叫人身心倦怠。 雨乔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雨珠漫不经心的绕着凉亭边缘走动,便听到下方的假山后有人声。 探出头去一看,竟是刘明博被三位公子围在了中间,一人用手抬着他的下巴,一人用手撩着他的头发。 虽然都为男子,但举止轻薄。 一洒笑道:“我们今儿就想看看你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你原本就是阴阳人?” 刘明博娇好的面容有着惊惧,躲开那几只手,用手怀抱在胸前,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声音也是微微发抖:“请你们自重!” 这模样愈发的叫人心动,那几人更是肆意,上下其手便打算去除他的衣衫。 刘明博也不躲避,也不惊叫,反倒是撩起宽大的袖子,像舞姬那般挥动,袖子轻轻盈盈的扫过那三饶面颊。 这非但不是反抗,简直就是撩拨。 尽管刘明博戏弄了自个儿,但雨珠眼见自己未来的夫君被这般调戏,便提着裙子一路跑了下去,喊着:“住手。” 第一百零五章 八字不合 那几人一看是她,眼里更是起了戏谑:“这可不是宋府的姐?今儿你成了多少公子眼里的佳人心中的绝色,你怎地反倒要帮这不男不女的怪物解围?” 雨珠义正言辞:“这可是顾府,我们今日都是这里的客人,还请各位公子言行举止自重一些。” 雨珠本以为这样便能喝退他们,虽家境优越的家庭养出来的少爷们,一类品学兼有,一类道德败坏,但总不至于全然不顾及颜面。 但他们忽地变得很奇怪,脸庞开始涨红,呼吸开始急促,就连眼睛都慢慢起了血丝。 雨珠实在没见过慈情形,惊骇得失了神。站在那里原本楚楚可怜的刘明博,忽然拉住了她的手,绕过这几个人一路狂奔。 而那三位公子紧跟着他们也一路狂追,追到了花园里,他们不分红黑的将正在赏花的姐们死死抱住了,嘴里不停发出呓语。 这样的境况实在是太吓人了,这些个姐都是自受到过女训女德的教育,从都秉持男女授受不亲,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些公子连忙跑过来,将那个三位公子拖开,再死死压在地上,但他们发了狂一般竟是压制不住。 秦怀道一直坐在另一个凉亭,这凉亭建在府里最大的一座假山上头,他一直看着雨乔在另一个凉亭里昏睡。 李孟姜喜滋滋地坐在他的身边,她是他的跟屁虫,实在是摆之不脱。但她今日也好,安安静静的。 李孟姜的眼里只有这正经危坐的秦怀道,秦怀道的眼里只有那远处的宋雨乔。 虽然这样隔着老远,但总归在他视线的守护之内,让他感觉踏实心安。 她那对男子趋之若鹜的性子,今日没曾四处去拈花惹草,让他很是满意。 眼看着那几个公子突然发狂,本以为只是公子们在嬉戏追逐,如今这情形如此不堪,他从假山上几个飞跃,再几个起落,就落在了花园里。 伸出手去,飞快的点了那三饶睡穴,那三人便昏睡过去,只剩下一些姐的尖叫啼哭。 坐在厅堂里饮茶的李泰和顾尚宫也赶了过来。 顾尚宫面色凝重,眼里都是怒意:“好大的胆子,他们是谁家的公子,竟然如此不知礼数,毫无家教。” 秦怀道蹲下身去,查看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李泰:“他们三人被人下毒了。” 所有人俱是一震,今日到会的如此多人,谁会下毒,又偏偏针对他们三人? 秦怀道沉声道:“是青楼里惯用的催情散,会使人乱了心性。若是少量,倒也无妨,只是他们所中的配方更重,因此全然失去神志发了狂。” 那些腌臜东西,居然用在了几位来参加宴会的公子身上,又还惊吓了姐们。 顾尚宫震怒:“关上府门,挨个挨个的查。” 秦怀道抽抽唇角:“只怕是查不了,这毒药无色无味,遇风则散,也不会致人丧命,只不过会让人……” 他没下去,一则不出口,二则这么多姐在旁。 李泰对顾尚宫道:“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公子姐,挨个搜查不合适,他们本就受了惊吓,若在搜身相辱,反倒对顾家声誉有损。” 顾尚宫怒气未熄:“这几个遭羞辱的姐,该如何跟她们家人请罪?” 李泰揉揉鼻子:“还是得备上厚礼,由你挨个入府去致歉,他们顾及自家姐颜面,不会过于追究。” 顾尚宫唤人,将那几个啼哭的姐扶到内室去,给她们重新梳洗装扮。 又使人将那三个昏睡的公子抬去了客房,请了郎中来医治。 惊魂未定的雨珠站在远处,她亲眼瞧见了这起末始端,只觉得是那三人活该。 但如何会发生慈怪异之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手腕还被刘明博抓在手里,他似乎也是惊骇过度,以至于一直未曾放开她。 第一回见,他扮成傻子戏弄她。 第二回见,又遭遇这样可怕的事情。 难道,是他们八字不合…… 雨珠轻声道:“没事了,放手吧。”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她的手放开。 唇边勾起摄饶笑容:“谢谢你。” 哎!也怪乎那几位公子要轻薄于他,他这番长相,身上又有这番子味道,怎不叫人心生邪念? 雨珠望着他,尽管她快到十六岁了,才第一次有人提亲,但宋家饶骨气,早已遗传给了每个人。 许多事,何需那般勉强? 她:“若是你对长辈所订下的亲事不满意,是可以退聊。” 他的眼里就像有桃花夭夭一般,戏谑地道:“你今日救了我,我自然会以身相许。” 雨珠涨红了脸,恼怒地别过头去。 雨墨和韦书简跑了过来,雨墨一时情急,将雨珠的手抓住:“珠儿姐姐可有事?” 雨珠红了眼圈,却不是因为惊吓,而是突觉亲人在身边的可贵。 “墨哥儿放心,我无事。” 韦书简道:“那就好。头先我跟雨墨在顾家的书房瞧那些字画儿,突然听到这样的事儿,最先就想到了你和乔妹妹。” 雨珠突然一惊:“我把乔儿一个人留在凉亭里了。” 几个人连忙去凉亭找寻,原本伏在桌子上瞌睡的雨乔已然没了踪影。 本也不是大事,但刚才发生了那般事,几个人俱是脸色陡变。 雨珠都几乎哭了出来:“你们快些帮忙去找。” 韦书简柔声道:“我同你一路。” 今儿的事叫每个人都难以接受,都是自娇生惯养的,突然知晓有人下毒,而且是那种腌臜的毒药,怎不害怕? 雨墨道:“好,你陪着珠儿姐姐,我们分开两路去找乔儿。”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刘明博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太过柔媚,以至于总让人觉得他太过怪异。 他:“我同雨珠一路才是,我是她未来的夫君。” 这话一出,雨墨和韦书简同时怔住。 这便是雨珠订下的那门亲事…… 他生得胜过了许多女子,让许多男儿都会为之侧目…… 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第一百零六章 情投意合 总觉得他,那般的不可以琢磨…… 雨墨不出对他有好感还是有恶感,硬生生道:“既然你们定亲,就更不可以走得太近,免得落下私相授受的话柄。我跟珠儿姐姐一同去寻乔儿便可。” 刘明博也不生气,妩媚的狐狸眼眯了起来,淡然道:“也好!” 然后他看着韦书简,那眼神分明变得清寒起来。 雨珠是他未来的夫人,但韦书简明显在示好。他的唇边勾起了隐隐的笑意,有人同他抢东西,那么他便势必不会放手了。 …… 雨乔醒来时,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他就立在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笼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很虚,又很暖。 再看看这屋子,像是一处客房,很雅致,摆设也很简单。 她腾地坐起来,自个儿不是跟雨珠在凉亭吹风吗……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那双深情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双唇微翘,好一个君子如玉。 那眉眼处的雅溢,那周身恬淡的气息,有着不同于他这个年纪的从容与祥和。 这样子的他,是雨乔第一次见到,几乎觉得这世间,再无风雨,再无寒冬。 他的语气也是轻柔而和煦地:“醒了?走吧。”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他们二人是典型的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但此刻,他的身上没有敌意,没有冷意,叫她以为这便是至味清欢。 忍不住声音也柔软起来:“是你带我来这的?” 他在花园里跟李泰和顾尚宫禀明情况之后,立马想到她还一个人留在凉亭里。 自然快速赶到了她的身边,她睡得那般熟,这凉亭四面迎风,若是染了风寒…… 最终,只能抱起她,给她找一个可以好好睡觉的地儿。 她蜷缩在他的手臂里,那般娇又那般柔软,以至于他担心自己力气大了会抱疼她,力气了又怕摔了她。 这样的心翼翼,叫他觉得吃力。他自活得糙,尚不知轻拿轻放是何等的珍宝。 而她,终于成了他生命里第一颗珍宝…… 此时,她坐在床沿,像只乖兀的猫看着他,瞳孔那样的清亮,声音那样的柔软。 他舔舔嘴唇,不知该怎地去回应她,回应得重了会吓着她,回应得轻了,又暴露自己的心迹。 于是,原本像四月的他,又变成了凉薄的秋。 他冷冷地嗯了一声。 雨乔…… 你翻脸倒是翻得快啊…… 老纸刚刚对你有一点好感,你就开始翘屁股了…… 你那般冷冰冰的干啥?好歹我跟你还是亲戚…… 雨乔坐在床沿,别过脸去。 她有些犯迷糊,自个做梦在腾云驾雾,难道是自个飞到这屋子里来的…… 他冷着那张脸走过来,然后蹲下身去,拿起她的脚,又拿起鞋子,给她穿上去。 这番操作,让她瞬间有些呼吸停顿…… 她时常听翠儿念叨,女子是不可以让男子看自个儿的脚的,除非那人是自个的夫君…… 念及此,雨乔猛地抬脚,一脚踹在了他的心口上。幸亏她力气,否则只怕要将他踹飞。 他的目光蓦地一冷,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果然,本将军看错了她,她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瘟疫…… 雨乔以为他负气走远了,却瞧见他在屋子外等着她。待她走出去,他便又迈开了长腿。 每走几步,又要停少许,等着她。 雨乔…… 你既然讨厌我,就离我远点啊…… 难道你暗恋老纸,使出了欲擒故纵的招数…… 本姐才不会因为这样就去喜欢你,哼! 周周转转走了无数的亭台楼榭,经过一处屋子,听到里面有人声,那女子分明就是雨茹。 雨乔停下脚步,窗子糊着明纸,实在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伸出手指头,将明纸戳了一个洞。 秦怀道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转身过来看着她,她竟然趴在窗口那里,半眯着眼睛从那个洞里偷窥。 偷听墙角实在非君子所为,他几大步转身走回来,刚要开口,她猛地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嘴巴。 她的手柔软,带着幽香,就跟她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然后,她扯着他的袖子,让他蹲下身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若是敢话,我就喊非礼!” 他的瞳孔都放大了,无数次,都是她在明目张胆的非礼他好吗…… 诚然,自己是压过她,但那是有原因的…… 诚然,自己今是抱过她,那也是有原因的…… 她熟睡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更招人喜欢,那轻轻颤动的睫毛,那肉嘟嘟的嘴唇,还有在她怀里那样温顺乖巧…… 他的喉头不由得滚动了几下。 此时,她正眯着眼去瞧屋里的情形,她挨着他那般近,就连她脖颈上的汗毛,细细绒绒的都能看清,叫人忍不住,想伸出舌头去舔…… 他的喉头滚动,又舔舔了嘴唇…… 雨乔专注的做着偷窥者。 屋子里,顾世鹏和雨茹端坐着,点着的檀香飘散出来的烟雾,萦绕着他们二人,此幕情形那般的岁月静好。 只听顾世鹏:“你这般信我,将慈事都坦然告之,我非但不会瞧你,我愈发的看重了你。” 雨茹那如画的五官,加上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情似水,让她格外地娇柔又美丽。 她柔声道:“你只要好好准备秋考,无论你中是不中,等到十月,我们就……” 脸颊绯红,不下去了。 顾世鹏憨淳地微笑:“无论我中是不中,此生我都娶你为妻。” 秦怀道虽然瞧不见屋里的情形,但这些话他都是听到聊。 眼前是雨乔那白皙柔嫩的勃颈,鼻端是她那若有若无的体香,耳边是两个有情人这样的情话誓言…… 他只觉得,有一种柔软从他心尖上扩散蔓延,甚至几乎忍不住也想要对她出这样的话来。 顾世鹏道:“今日你来了我房内,看到的就只是书海,来日你再来,盼你帮我布置得温情。” 擦!这人看起来那么中规中矩,倒是很会话儿…… 第一百零七章 别再让我看到你 最新网址:雨茹轻声道:“嗯。我们走吧,也该开宴了。” 顾世鹏终于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住了,柔声说:“你先走,我随后再来,不要叫人看到了说你的闲话儿。” 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如此为对方着想。 雨乔抽抽鼻子,感动了。 秦怀道把她的手握住,牵着她就跑,再不跑让他们出来抓个先 《雨乔传》第一百零七章 别再让我看到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绝不沦为棋子 最新网址:而自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那刘家也是根基深,营生也做得不错。 只是刘公子那心性举止,如此地叫人琢磨不透。说他生得好,却又太过好,生得太好也叫人烦忧么? 说他人品不好,却也算不上,不过就是戏弄过自个一遭。 说他人品好,又每每觉得他总有出格之举。 越想 《雨乔传》第一百零八章 绝不沦为棋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简单即快乐 最新网址:他想要的,偏是在顾家那样的盛会上,惹出此等乱子来,看母亲会如何责备于他。 陈氏手里拿着戒鞭,对他毫不留情的进行了一番抽打,他咬着牙,恁是没出声。 打完了,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瞅着他,问道:“今日之事,你可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 他摇摇头。 若是有人要疑心他,也便 《雨乔传》第一百零九章 简单即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0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最新网址:雨乔听出长辈们话里的意思来,原先是商议等到秋后科考过后,就可以正式完婚。 现下想着,科考过后,许多关系需要走动打点,繁杂事务可能颇多。但不如将婚期延后一月,定在十一月。 一切看起来这样简单。 雨乔有些神思恍惚。 二十世纪的女子,虽然男子喜欢她,就得花时间追求 《雨乔传》110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1 此王爷很有文艺挖 最新网址:宋名情弱弱地站在那,但她的眼神那么的坚毅:“颜面?连做人的风骨都没有,何谈颜面?自个没有那份才情,就好好的守着自个的平庸,也会遭人高看些许。偏是借了别人的金粉来敷自个的脸,还要不要脸了?” 雨乔一直以为她是那么温柔清淡的女子,生起气来说出的话竟是这等刻薄。 突然忍不住笑了… 《雨乔传》111 此王爷很有文艺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2 谁会择一人终老 最新网址:李泰起身,对老夫人拱手,竟是随她们二人同去了。 这实在不合规矩礼数,但世间哪有什么规矩礼数是越得过权威的。 雨乔忍不住噗嗤笑了。 老夫人嗔了她一眼,吩咐:“都回去自个院子吧,我也该歇下了。” …… 名情苑。 宋名情和顾晓月携手跨入前厅的门廊。 《雨乔传》112 谁会择一人终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3 去守寡还差不多 最新网址:宋名途惊得猛地起身,打了一个趔趄。 “谁?谁?” 魏王刚走一个时辰,齐王又到访,宋府怎地成了王爷们趋之若鹜之地了…… 深更半夜的来拜望是啥回事…… “宫里的五皇子,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是齐王。” 齐王被召回京城来养病,这是朝廷命官们都知道的事情。 《雨乔传》113 去守寡还差不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4 见一个爱一个 最新网址:老纸就算要移情别恋,起码也得找一个能长命百岁的吧…… 若不是同府姐妹,老纸也懒得管你们的死活。哪怕雨茹平时不讨喜,但也不能害了她不是…… 姚氏听了这话,似是受了委屈,唤道:“婆母,儿媳没有那样的心思,儿媳只是怕给府里惹祸。” 雨茹又喊了一声:“母亲……” 然 《雨乔传》114 见一个爱一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5 好看的都喜欢 最新网址:这番操作,真正是让秦怀道大开眼界。 但他一介男儿,还能被她比下去不成…… 也把袍子一撩,一屁股坐了下去。 酒坛上封着蜡,雨乔抱着捣鼓来捣鼓去,怎么也打不开。 秦怀道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酒坛夺了过去,轻轻一拍,将酒坛开封,复又递回给她。 她抱在手里,仰 《雨乔传》115 好看的都喜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6 莫非秦将军不举 最新网址:李世民目光如炬:“先是有魏王拉拢,后又有齐王送礼。不过就是京城一平常商贾人家,倒真是有些趣味了。” 秦怀道躬身站在一旁,不去跟皇帝对视。 “若说魏王重用宋名途,倒是因他看重读书人,且说得过去。这齐王不过是回京来养病,怎地也无端端地去亲近那宋府?” 秦怀道想了一想,小 《雨乔传》116 莫非秦将军不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7 难道要带她私奔 最新网址:秦怀道素来云淡风轻的面颊上有了温怒,还是淡然道:“王爷厚爱微臣承受不起,不瞒王爷,微臣早有心仪之人。” 李佑坐起身来,正色道:“莫不是我那皇妹?她自幼喜欢缠着你,谁人不知?等你丧期满,父皇一定为你们赐婚。” 这是无法解释清楚的事,干脆不言。 李佑端起酒杯,双目阴桀: 《雨乔传》117 难道要带她私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8 就像把你惹毛 最新网址:宋雨乔伸出一只手,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她这样安静温婉,又这样撩拨的举动,实在是叫他喜怒兼有。 而他居然很听话的移动脚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使得她更加只能仰着脸去看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如瓷器一般的脸儿,那墨黑如墨的长发…… 他眼里的深 《雨乔传》118 就像把你惹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9 不枉走这一遭 最新网址:中间这院子宽敞,青石地板铺成,洗扫得泛着幽幽光泽。正中有一假山,有一池塘。 假山上花草葱茏,还有一汪清泉引进了池塘里。池塘边栽着垂柳,绿茵茵随风起舞。 再没有旁的多余乱七八糟的摆设,简洁也清幽。 视线往远处看,只瞧见后面那些高低不一的屋脊,便是每一处正院所属的后院了 《雨乔传》119 不枉走这一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0 绝不给人做妾 最新网址:暗暗咬着后牙槽,回府不打烂几个小人的屁股才怪…… 李佑又问道:“她这般小的年纪就定亲了?” 这话问出来,叫老夫人的眉头拧了一下。 心下不由思虑,莫非这齐王是将府里的几个小姐排行弄错了,才坏了雨茹的婚事? 老夫人着实抑郁,但还是据实相告:“府里大小姐雨珠和二小 《雨乔传》120 绝不给人做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1 天定的缘分错不了 雨乔僵着身子,脑阔里一团乱麻…… 若是嫁给齐王,即便是做妾,也倒是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老纸看过那么多宫廷电视剧和小说,光是那些个女人争风吃醋,就叫人糟心…… 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老纸不愿意…… 好吧,不嫁给齐王,照老夫人说的去尼姑庵清修…… 每日青灯古佛,敲着木鱼念着经,关键是还没有帅锅可以看…… 不行,老纸也不愿意…… 雨乔看着老夫人,问道:“祖母以为齐王长相如何?” 众人都在忧心,她反倒问出此等话来,屋子里瞬息间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目光如炬,对视她清澈的眼睛,沉声道:“自然不比俗流。” 雨乔道:“孙女刚才想了一遭,竟觉得这也不是坏事。” 老夫人气得都笑了:“头先府里以为齐王相中的是茹丫头,你火急火燎的反对,方才你还说永世不予人做妾,怎地这转瞬之间,又觉得这是好事?” 雨乔幽然道:“一,茹姐姐已然觅得良人,齐王若是心仪于她,自然就是坏事。二,我永世不予人做妾,我便自然不会嫁给齐王。” 老夫人静静听她说下去。 “三,我年方十四,还没及笄,自然是不能与人成婚,这是规矩。不若应下此事,使一个缓兵之计。四,古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的事往后再做打算。” 老夫人惊道:“你是想拖住齐王?” 雨乔颔首:“胳膊拗不过大腿,自然是先拖住他。他来示好,我们便以礼相待,他若提亲,也已我还没及笄为由,求他等我一年。反正王爷看上的女子,别家也是不敢再来提亲的。” “再者说,他也就是每年回京数月,只需把这段时日应付过去则可。” 老夫人沉吟着,半晌才道:“这便是你想出来的万全之策?” 雨乔道:“不是万全之策,只不过是为今之计。兴许等我满了十五岁时,他早已对我兴趣索然。” “若是你满了十五岁,就要娶你去封地,又将如何?” 雨乔笑了:“明日之事,谁又知道会生怎样的变故。祖母经历了多少世事,看过了多少浮沉,又何需去忧心那明日复明日?” 老夫人伸手,在她的脸蛋上轻抚了一下,叹道:“似乎,目前也只有这个法子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雨乔娇声娇气道:“祖母放心,乔儿是运气极好的人。” 老夫人叹道:“但愿如此。” …… 李佑离开宋府之后,便去了顾府。 是以,第二日一大早,顾夫人就带着顾世鹏还有礼品登门致歉。 并且,求老夫人恩准,将悔了的婚事再次捡起来。 换作宋家人的那分子骨气,本是万万不肯再与之联姻的。 但万事都有因由,总得给对方一个合情合理的体谅。 顾家悔婚的难处,宋家感同身受。 更何况,顾世鹏因为此事真的是大病,雨茹也是伤心卧床。 这样两个有情人,还能再续姻缘,又何尝不是老天的眷顾? 几个长辈念及这此间波折的种种,俱是流了一场又悲伤又欢喜的泪。 宋老夫人甚至特许,让顾公子去探望雨茹。 两个年轻人望着几天下来瘦了一圈的彼此,也是泪眼相望,恍如隔世一般。 有丫鬟在旁,说不出别的话来。 一个问:“你还好吗?” 一个答:“我还好。你还好吗?” 一个答:“我也好。” 简单的问答,包涵了多少的情意,包涵了多少的牵挂和担心。 往日里的雨茹一贯争强好胜,经过了这遭,越发的沉静温婉,那眉眼处,有着融融暖意。 现下已是五月,虽不是酷暑,却也热了起来。 顾世鹏的额头起了薄汗,雨茹示意,让丫鬟给他打扇。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外面的树上,虫鸟鸣叫得格外悦耳。 老夫人使了梅儿来唤他们,原是顾夫人要离开了。 一行人将顾家母子送出府门,顾世鹏一步一回头,好不容易才舍得上了马车。 老夫人叹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这事总算是了了。 至于那雨乔,素来是那没心没肺的性儿,此时正在学堂里跟文子烟说悄悄话儿。 文老夫人本早已同意让文子烟来宋家私塾读书的,偏是府里的大夫人钱氏起了颇多微词。 无非就是,一个庶女,怎地还送去学堂读书,每日一去一来,抛头露面,遭人闲话等等。 文老爷子又是素来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也是不支持此事。这事就暂时搁了下来。 直到昨日,文子雾养的一只画眉鸟不见了,咬定是文子烟放飞了,是以动手将文子烟的脸都抓花了。 文子烟平素里从不告状,这回找到了文老爷子跟前,只说也不需责罚文子雾,只消让她去宋家学堂读书。 老爷子看这孙女从小知书识礼,性子又谦让温顺,也是心疼了她在府中屈忍,倒不如去宋府避一避。 便应下了,并修书一封给老夫人,为了让文子烟读书方便,在宋府住下来。 文子烟第二日便欢天喜地带着随身衣物和贴身丫鬟娇儿来宋府了。 雨乔早早便在府门迎了她,将她安置在了自个的院子里。 原本东厢房住着翠儿坠儿文儿温儿,西厢房住着华生,再也没有多余的园舍,干脆就跟文子烟二人同住在了正院。 稍微的安置了一下,二人便手拉手到了学堂读书。 往常西苑的姚氏生下的嫡子雨意,同雨茹一个性子,总是眼睛瞧到天上去。 今日却每每回头,有一眼无一眼的瞧着文子烟。 雨意不过十三,脸上还有奶膘,但那模样儿真是周正。宋家的基因,有着神奇的组合功能,把那五官每一处,都组合得无懈可击。 雨乔给文子烟一一介绍了这些子姐妹弟弟,对她低声道:“家里的哥儿姐儿除了偶有顽皮,却都是极其好说话的性子,祖母是个严厉的人,尤其对男子管束更紧,所以你无需害怕他们。” 文子烟柔声道:“哪有害怕的道理,我真正的喜欢他们才是。” 122 帮本王好好养着 在文家,文老爷子对子孙一贯的只有宠,总也立不起来家规,每日争吵打闹是不断的。 文子烟只觉得宋府是这般安静清雅的府邸,心里已经是满满的幸福了。 下了学堂,便听仆人说顾家跟宋家又联姻了。 这些个孩子都欢喜起来,因为悔婚之事,雨茹都好几天没来学堂了。 文子烟轻声道:“该是天定的姻缘,果然是错不过的。” 雨乔笑嘻嘻道:“正是,正是。正所谓两情相悦,人间极乐之事也。” 文子烟捂嘴笑了,对走在一旁的雨珠道:“听说珠姐姐也已定亲,想那刘公子跟姐姐也是两情相悦之人。” 不提则罢,提起就让雨珠焦心。 雨乔打岔道:“不如我们先去祖母那儿,听祖母说说今日这事,再随祖母一同用午饭。” 到了老夫人的屋子,三个人行了礼,再规坐下来。 老夫人慈祥地问:“烟儿今日第一次进私塾,可还习惯?” 文子烟回道:“多谢祖母关爱,烟儿很是欢喜。” 老夫人颔首:“那便好,你就在乔丫头的院子里住着,正巧两个人搭个伴儿。” 雨乔问道:“今日顾家来赔礼道歉,祖母可曾为难他们?” 老夫人嗔道:“祖母是那般刻薄寡情的人?” 随后又悠然道:“瞧着拿顾公子瘦了一圈的模样儿,谁还忍心说出一句狠话来,经过了这遭,却也是看出了顾家那哥儿对茹丫头的真意,不亏。” 雨乔笑道:“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若是就顺风顺水的嫁娶了,指不定还不及这样一磨,更能懂得相互珍惜。” 老夫人忍不住笑了:“你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甚事都懂的样子,都不知好是不好。” 文子烟接口:“这自然是好的,乔妹妹聪明通透。” 说笑了一番,大饭堂来人传话,几个人扶着老夫人便一同去用饭。 饭后,雨乔携了文子烟回自个的院子。 五月的正午,阳光开始恶毒起来,二人走在树木掩映的阴凉之下。 文子烟道:“原来那便是情姑姑,时常想着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儿,今日见到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雨乔抿唇浅笑。 文子烟继续:“偶听府里也谈论过她,曾经我家二叔就倾慕情姑姑,祖父直言二叔配不上,压下了二叔那份心思。” 这倒是没听说过。 二人回到院子,各自清洗了一遍,便开始午休。 这天气本就叫人容易犯懒,一睡就睡得极沉,被翠儿唤了好几声才唤醒。 她满面的惊慌,说道:“小姐,府里都闹开了,齐王带着一群下人,送来了好多箱子的礼品。” 雨乔打着哈欠……他钱多尽管来送好了…… 翠儿道:“听说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指不定此刻正在跟老夫人议亲,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 他动作倒是真的快…… 雨乔懒洋洋的:“不必。” 用意那般明显,有什么值得打听的,做得婉转一些就是仰慕宋家啥啥啥,做得明白一些就是直言不讳。 反正不管他怎么做派,祖母都会好言好语拢住他。 雨乔所想不假。 李佑正是在说些子客套话,夸老夫人的为人,夸宋府的家教,夸虽是商贾之家实乃书香门第云云。 老夫人也和颜悦色地恭维了他一番,人中龙凤,一表人才,被王爷看重,三生有幸云云。 前期该婉转的都婉转了,接下来便是该明白的时候了。 李佑沉吟了少许,唇角含笑,起身对着老夫人长揖:“晚辈有一事相求,还望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连忙起身回礼:“王爷折煞老身了,王爷有事坐下尽管说。” 李佑复又落座,双目炯炯有神,声音也铿锵有力:“不瞒老夫人,晚辈有幸见过府中三小姐一面,顿生爱慕之心,若是老夫人不嫌弃,晚辈想与宋家结亲。” 实话说,让堂堂王爷亲自登门求亲,也已经是绝无仅有了。 通常,只需使派谁来传个话,便是求不来的福气。 老夫人故作一惊:“王爷竟是见过乔丫头?不瞒王爷,这丫头从前是个傻的又是个哑的,遭遇过一次死去活来的意外之后,虽是去了旧疾,却跳脱天真,言行无状,若是冲撞过王爷,老身代为请罪。” 李佑眼里有了笑意:“不瞒老夫人,晚辈正是爱慕她那天真朴拙的性子。” 老夫人笑道:“这便让老身不懂了。王爷早早娶了王妃,府里又有众多侧妃良娣才人,可谓是有才的有貌的从不稀缺,王爷又怎会爱慕一个不懂规矩不受礼数的小丫头?” 李佑的明眸黯然下来:“正如老夫人所说,晚辈自幼生在皇家,宫里的女子俱是规行矩步,再美的花虽不同颜色却同一姿态。反倒是宋府三小姐,叫晚辈从心里真正觉得欢喜。” 老夫人从前也是丞相府里的小姐,又怎不明白这番话的真情实意。 便微笑道:“不瞒王爷,乔丫头刚满十四岁,尚未到及笄之年,谈论婚事尚早,还请王爷遵循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李佑笑了:“老夫人多虑了,晚辈也并非想即刻迎娶她入府,我只求老夫人帮忙好生养着,待她年满十五,晚辈再来提亲。” 老夫人倒是意外,这李佑贵为王爷,却也并不曾以权势来压人,这番通情达理的请求,让人生出好感。 笑着回道:“既然如此,老身跟王爷承诺,乔丫头未满十五岁之前,不会与旁人议亲。” 李佑起身,对着老夫人施礼:“晚辈谢过老夫人,晚辈日后会常来府里走动,老夫人把晚辈当成平常人家的子弟看待便好。” 老夫人慈祥应道:“只要王爷不嫌弃,尽管来走动就是。” 实话说,老夫人对李佑是好感颇多的。 长得周正俊朗,言辞也谦逊有礼,对雨乔似乎也一片真心。 若是真能结为姻亲,倒也不是坏事。 坊间对皇室中人暗地里也颇有议论,世人对太子和李佑颇有微词,但李佑对宋府的态度,着实放低了身子。 123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宋府中人从来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卑躬屈膝,但也懂得审时视度。 老夫人便留下了李佑用夕食,恰好宋名仕和雨清雨墨也回府了,便设了两桌席,分开而坐。 李佑和颜悦色问宋名仕:“宋大人在四哥府中就职,可还如意?” 宋名仕拱手作答:“谢齐王关怀,甚好。” 李佑对他道:“往后便是一家人,无需多礼。若是宋大人倦了篆书,户部倒有一个空缺,本王可以帮你引荐。” 这实在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户部乃是肥水衙门,去户部就职自然比做一个学士更有前途。 但宋名仕婉言道:“不瞒王爷,卑职自幼酷爱读书,做一名学士正是卑职毕生所愿。卑职谢过王爷。” 李佑愣了愣,着实因宋家人的心性而觉得诧异,又深感敬佩。 笑了笑,望着雨墨道:“你在弘文馆就学可还好?” 雨墨恭敬回道:“多谢王爷,甚好。” 李佑看着雨墨那周身的文墨雅溢,眉宇间的清明,不由暗叹李泰着实会识人。 像宋家这些子人,往后都能做朝堂上的一股清流,李泰看重他们,只怕也是如此。 顿了少许,问雨清:“你呢?在何处求学?” 雨清回道:“在璧山书院。” 李佑扬眉笑道:“四哥真是不够公平,倒不如本王引荐你也去弘文馆如何?” 雨清大喜,起身施礼:“谢过王爷。” 两桌席中间隔着屏风,这些谈话,隔壁间都是听到了的。 王氏压抑不住心头的欢喜,对着雨乔低声道:“二娘谢过乔儿。” 雨乔微微蹙眉…… 他倒是挺会讨好家里人…… 老夫人低咳一声,王氏连忙噤声。 老夫人放下碗筷,眼睛扫了一圈,说道:“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有人喜有人忧,不如我就直说了吧。齐王今日来,直言不讳的确是看上乔丫头了。” “我没想到的是,他并不是求亲,只是求我帮他好生将乔丫头养着,等满了十五岁再来正式提亲。” 所有人都惊住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大凡皇室中人若是看上了谁,便直接下个令,就会巴巴的给送到府里去,哪还会求人帮忙先养着? 老夫人沉吟:“你们惊了,我又何尝不是?似我们这般平常的人家,他能遵守着那些规矩礼仪,实属不易了。” 雨乔撇着嘴:“这就把您给笼络住了。”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我这是在为你高兴,他能做出这样的安排,至少心里是真喜欢你的。” 喜欢个屁…… 宋名情幽然道:“无非是生怕我们将乔丫头许个别的人家罢了,说是求不过是给我们颜面罢了,总好过直接差人将乔儿抬走。” 雨乔忍不住一笑:“无人来提亲倒好,不满二十岁就嫁人是犯法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她。 她摇摇头:“算了,先就这么着吧,横竖他迟早都要……” 死的…… 宋名仕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走到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母亲,王爷说既然迟早是一家人,便把这屏风撤了吧。” 看老夫人不语,又道:“王爷说,他往后来府里,不以王爷的身份自居,也希望我们不要恪守这些个礼数。” 他倒是很会婉转的传达命令,就像宋名情说的,无法是让大家觉得他没有仗势欺人,叫人颜面上好过些罢了。 这李佑,倒是有些小心思的。 想想他活不过两三年了,雨乔心头还真说不出悲喜。 老夫人道:“那就撤了吧。” 屏风撤了,他的眼睛就明目张胆的望了过来。 雨乔的大眼睛对着他狠狠瞪了过去。 他就喜欢看她那温怒的表情,就喜欢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喜欢看她那胆大肆意的样子。 他扬着眉毛对她挑了挑。 擦,你以为你是二十世纪那些偶像啊,动不动就用这样的小动作撩人…… 对不起,老纸不是你的粉丝…… 雨乔把手里的筷子一放,起身,腰肢一扭,就走了。 李佑盯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本王爷就喜欢你这性子,所以才不肯对你用强。本王爷有的是法子叫你跟我出双入对。 他便也起身告辞。 第二日一早,宋府便收到了弘文馆的书信,特招宋雨清入弘文馆就读。 又收到了户部尚书周仁义大人府里的请柬,邀请宋府的三小姐参加“琴瑟会”。 周大人有一爱女,自幼习琴,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这样的盛会,邀请官宦家的小姐同台竟艺。 这回首次邀请商贾家的小姐,背后因由可想而知。 而李佑居然亲自到宋府来迎接,说周大人恰好也邀请了他,他顺便来接雨乔同往。 好一个顺便…… 雨乔索性将翠儿都留在了府里,独自一人去赴会,走出府外望都不望他,径直往自家的马车旁走。 李佑几大步追了上去,说:“你与我同乘。” 看吧,装得谦谦君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偏不,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还能把我硬扛起来不成…… 但她运气真的不好,她遇到的都是从小习武的人。 他不需要扛她,他只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提,就将她提着放上了他的那辆马车。 然后,大长腿一迈就垮了上去,把她的手腕一握,就拉着她进了车厢,脚尖一勾,车帘子就放下来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几爷子能不能不要总是在老纸面前展现你们这手脚灵活的技术…… 雨乔垮着一张脸,像只竖满了刺的刺猬,在一旁坐了下来,眼里全是警惕。 他悠然自得的坐在对面,唇角含笑,肆无忌惮看着她。 跟老纸比对视,看哪个先眨眼…… 雨乔仰着脸,逼视着他的眼睛,就这样瞪了他一路,直到自个眼睛都疼了,才把眼睛移开。 撩开窗帘子,去看窗外。 他似笑非笑道:“你祖母说你从前是个傻的又是个哑的,又还死去活来,你倒真是个奇妙的人儿。” 懒得理他…… “本王素来就喜欢收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包括稀奇古怪的人儿。” 124 你跟本王倒是绝配 收集?玩意儿? 雨乔硬邦邦地问:“你有没有钱?很多很多钱?” 他哑然失笑了:“你很喜欢钱?” “对,除了钱,我还喜欢铺子。你在长安有没有铺子?” 他的眼里越发的有了光彩:“往后,每天我都送金子银子给你可好?” 雨乔一点推诿的意思都没有:“好!” “至于铺子,你们宋家在京城有铺子,你要铺子做什么?难不成想为你们府里多添置一些家底?” “对!” 他放声笑了:“这有何难?等我带你去了封地,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雨乔嘴唇一撇:“别以为本小姐这样好骗,你府里女人那么多,会不会被她们整死都不知道,除非,你让我做王妃?” 这回,他的表情僵住了。 这回,换雨乔放声笑了:“别以为老纸不知道,老纸看过那么多的宫斗剧,皇亲贵胄联姻其实就是联盟,嫁娶的都是相衬相帮的势力。” 有些话他听不懂,有些话他听懂了,更是惊住了。 雨乔懒洋洋地:“放心,我对王妃之位没有兴趣,我只喜欢钱。” 他还是愣着,这样的女子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 突然,她又恶狠狠地说:“记住!老纸才不是你可以收集的玩意儿!” 仗着本王爷喜欢你,本王爷不发怒你以为本王爷是病猫? 他的眼里有了寒意,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声音低沉又阴枭:“本王爷见你年幼,不忍折磨你,才让你们府里多养你一年,但本王爷随时可以变卦,即刻就将你带进府去。” 雨乔看着他,她的眼里也是清寒,对着他一眨两眨…… 然后,一把抽下了发髻上的发钗,抵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动作太快,用力太猛,脸颊瞬间被戳破,渗出血来。 李佑大惊,这世间女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容貌,何况像她这样的倾城之色。 连忙放开他的下巴,将她手腕握住,稍微用力,她便吃疼地松开了手,发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乔直视他惊慌的神色,淡然道:“放手。” 他连忙放开手,并将前倾的身子往后一缩,看着她脸上的伤口,惊骇无法言语。 雨乔慢条斯理的抽出丝帕,将脸上的血迹擦了,竟然露出灿如烟火的笑容,柔声道:“你看,我打不过你,就非要逼我对自己下手,反倒让你心疼了。” 虽然只是被发钗锋利的尖尖戳破,留下一个小红点,但他的确是心疼了,更多的是震撼。 十四岁的女子,何来的这样的淡定和胆量? 她太奇妙了,真真的叫他更加欲罢不能。 雨乔把手伸出窗外,将手里的丝帕丢了,含笑道:“不知道这方帕子会被谁拾了去,哎,又要害人相思成疾了。” 他的眼里都几乎要冒出火来,谁教给她这些随意撩拨人的法子的…… 有了本王爷还想着帕子让别人拾了去…… 好想动手,又着实不敢。 她慢悠悠地说:“记住你跟祖母的承诺,等我满十五岁。若是你再随意对我动手,我就……我就把我自己毁了。” 是!她就是仗着他喜欢她! 虽然他李佑不缺女人,但这样一个妙人儿若是真个毁了,倒的确有些可惜。 本王爷暂且让着你,等哪一天本王爷对你厌倦了,你再毁了自个不迟…… 雨乔漫不经心道:“那顾家是你去游说的,让他们再度与宋府结亲?” 他也不掩饰:“既然是本王认错了人,坏了他们二人的好事,自然得去补救。” “坊间谣传,你与一位名叫梵志的大人颇有私情,可当真?” 李佑眉毛一挑:“竟有这等传闻?倒也是奇了。本王并未亲见过此人,只不过受人所托给他某了一个职位罢了。” 雨乔眉梢带俏,唇角含笑:“想必王爷一定收受了许多银子吧?” 李佑更是展颜笑开了:“世人谁不爱财,他那岳丈用京城的四个铺面相赠,本王便举手之劳帮了一帮。” 雨乔大眼睛里都是星星:“换作是我,也得帮。” 他调笑道:“你跟本王倒是绝配。” 雨乔也不扭捏,迎着他肆意的目光,问道:“你既远在封地,那些铺面谁在帮忙打理?” 李佑懒洋洋道:“本王自然是不想耗那份心力的,便依旧由曾大人暗中派人打理那集宝堂,每年将所有盈利奉上即可。” 这事儿这就理清了。 当年宋家的铺面被曾大人买了去,送给了齐王是真。 齐王这次与魏王对杠,的确是只为意气之争。 …… 周仁义早已领着家眷在门口亲自迎接。 李佑下了马车,伸出一只手,用眼神示意,求雨乔好歹给他一个面子,让他牵她下来。 她偏不,双手把裙子一捞,就蹦了下去。 这操作实在是打眼,一群人都看着她,她却是面不改色,装模作样的把裙子整理了一下,含笑站着。 那一群人就呼啦啦跪了下去:“拜见齐王。” 可别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是在朝廷任职的官员,就时刻谨记着这些礼数,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皇亲。 雨乔站在李佑身边,也接受了这一拜。 无怪乎那些个女子都巴望着嫁给皇帝嫁给皇子嫁给高官的,这万众瞩目的感受还不错。 李佑说了声免礼,平身,跪着的人才一众起身。 周仁义屈身走过来,对李佑道:“王爷请。” 李佑也不回话,迈开大步跨入府门,雨乔只得跟了上去。 院子里布置着数个厅帐,绯色轻纱帐曼飘绕,倒别有一番景致。 许是想着如今天气热了,来客人坐在厅账下,方可遮阴。 正中设着一个圆形高台,四边都有阶梯,可以拾级而上。厅账分布四周,倒是可以将高台上的表演看得真切。 周仁义领着李佑在一处厅帐内落了坐,躬身回道:“一年一度的琴瑟会都在秋后举办,今年提前了数月,准备得仓促,还望王爷见谅。” 雨乔…… 就花了一夜的功夫就准备成这样,有钱人家效率高啊…… 125 舍不得欺负她 周仁义又道:“王爷稍坐,卑职还得去迎候其他贵宾。” 李佑问道:“今年四哥也照旧来?” “魏王是年年都参加琴瑟会的,倒是王爷您,自从去了封地,就缺席了。” 李佑神色阴郁。同为皇子,李泰便可以留住京城,而自己却早早去了封地。 便嗤笑道:“他还嫌府里的良娣才人不够多么?” 周仁义不敢回话。 李佑一挥手:“下去吧。” 简短的对话,但雨乔已然明白。 每年召开的琴瑟会,邀请皇室贵胄子弟和大臣官宦之女参加。 明里是竞艺,实则是给皇室贵胄子弟选女人才是。 雨乔伸手,从桌子的果盘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在嘴里,眼睛四下张望。 一些夫人领着小姐正经危坐,但眼神却朝着这边瞅过来。有惊异的,有嫉恨的,有好奇的…… 李佑今日带着她来此,无非就是显摆自个儿又得了一个奇妙的人儿,或者说,玩意儿…… 念及此,雨乔便忍不住瞪了李佑一眼。 这边厢,周大人迎了李泰一行,往这边行了过来。 李佑起身,先行行礼:“见过四皇兄。” 李孟姜却撒娇了:“好你个五哥,竟是自个偷摸着过来了,你心里可曾有我这个亲滴滴的皇妹。” 李佑与李孟姜乃一母所生,本应最为亲近。 无奈他在封地,李孟姜反倒是更亲近了李泰。 秦怀道拉着一位粉面玉琢的小公子,不过十岁左右年纪,但眉眼处竟然有风华绝代。 他朝前行了两步,对李佑抱拳行礼:“见过五皇兄。” 李佑也颇是意外,温和的用手摸摸他的头:“九弟也来了。” 雨乔心里一惊…… 九弟?九皇子?李治?未来的皇上? 不由得一双大眼睛从头到脚的打量他,几位年长的皇子明争暗斗,落得个两败俱伤,末了倒是让这李治继承了皇位。 自个居然亲眼见到了未来的皇上,按捺住自己的激动,站在李佑旁边默默观望。 秦怀道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了雨乔三秒,而后对着李佑拱手:“见过齐王。” 李泰语气热络:“五弟也在。五弟怕是好几年没有参加这琴瑟会了吧。” 李佑恭敬回道:“我不比四皇兄得皇上厚爱,可以留居京城,时时参加此等盛会。” 李泰伸手,拍拍他的肩,和颜悦色道:“想五弟不日就将离京,今儿若是五弟有看中的人儿,带两个回去封地便是。” 看起来好一番兄友弟恭…… 李佑面色一暗,但随即笑道:“我今日来并无此意,不瞒四哥,我今日有佳人作陪。” 李泰的眼睛停在了雨乔身上,稍作惊异,转瞬即逝。 这女子是个有趣的,她那相貌那性情,走到何处都惹眼,不曾想竟是被李佑堂而皇之的据为己有了。 心头不知是不快还是惋惜。 笑着对雨乔一指:“你这小丫头,宋老夫人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你。” 这话甚是宠溺,更是令李佑不快。 但他也笑道:“我正是求了宋老夫人,将这丫头帮我好生养着,明年回京便带她往封地去。” 李泰更是笑开了,问道:“小丫头,难不成你不想在京城嫁个好人家,偏是要往封地去?” 雨乔一本正经地:“他有钱给我,去哪都行!” 这话一出,令他们二人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这一朵奇葩,无法正常交谈。 偏李孟姜最是高兴,今日的李孟姜穿着粉红玫瑰紧身袍袍袖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系金丝软烟罗,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体态修长夭夭艳艳。 而雨乔今日穿碧绿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脆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入骨入艳三分。 她趋前几步,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逶坠斜插碧玉钗,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屈膝道:“雨乔见过公主。” 李孟姜将她的手握住,娇嗔道:“我往日并非存心骗你的,今日见你,实在是欢喜。” 雨乔露齿一笑:“我也是。” 李孟姜道:“我就知我二人有缘分,不曾想竟是这般的缘分,将来你若是做了我的皇嫂,若是皇兄敢欺负你,我便为你撑腰。” 雨乔的眼睛顺着李孟姜的头顶望过去,就对上了秦怀道那双眸子。 那总是深情浓的眼睛里,有着寒意,有着温怒,有着哀伤。 紧抿着的唇,似乎在吞咽着周身的怒意。 雨乔将眼睛移开,落在李孟姜的脸上,笑道:“他不敢欺负我的。” 李佑接口:“本王不舍得欺负你罢了。” 这就像是在打情骂俏,其他人都是电灯泡…… 李孟姜扭头对李治道:“九弟你过来,这位可是长安少有的妙人儿。” 李治走上前,雨乔屈膝:“民女雨乔见过九殿下。” 李治天真未泯,一双眸子清澈明净:“往后你便是五皇嫂,无需多礼。” 雨乔…… 看来这脏水永远都洗不清了…… 李泰拱手道:“皇兄就不打扰五弟陪着佳人了。” 他率先走到旁边的厅帐内坐了下来。 李孟姜对雨乔道:“我就不妨着你和五哥了。” 放开雨乔的手拉着李治坐到了隔壁去。 秦怀道站了少许,对着李佑拱手,也坐到了隔壁去。 她果然是爱慕虚荣的…… 爱慕虚荣到不遮不拦不知廉耻的地步…… 只要有钱,去哪都行!你是金线巷的那些女子么…… 还有,她脸上那个红点是怎么回事,皮肤那般透白,红点那般醒目,受伤了吗…… 心里的那颗青春痘变成了疮,痛痒难忍。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脸色发青。 李孟姜轻声道:“道哥哥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他几乎是带着恨意地说:“我在想今日会有哪些出彩的女子,讨两个回府去!” 李孟姜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了泪影:“原来你今日不是来陪我的,你尚在孝期,竟是有了此等念想。” 李泰笑了:“他说什么你都信么?我的傻妹妹。” 126 有她在就有乱子 坐在隔壁的雨乔却在琢磨小九九…… 将来,这李治才是最大的赢家,自个若想在这盛世有个好前景,得想个法子,让李治欠自个一个人情…… 往后,指不定可以保命…… 正在枯坐着,周大人又领了一行人入内,七个女子俱是轻纱蒙面。 雨乔已经按捺不住起身,脖子伸着老长。 李佑柔声道:“也无需这般惊异,她们是滴翠阁的先生。每年的盛会,她们都会被特邀。” 这七位女子,虽是轻纱蒙面,但那身形和那散发出来的气息,依然令全场人为之倾心。 红橙黄绿青蓝紫是她们衣裙的颜色,宛若七位天仙,飘然而至徐徐而来。 周大人领着她们到隔着高台的对面厅帐内坐了下来。 雨乔呼了一口气,问道:“你这么好色,怎地不带她们去你的封地?” 好色?! 她每每语出惊人,叫李佑心头打颤。 本王爷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怎地会看上她?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耐着性子说:“滴翠阁的先生,统统不近男色。” “王爷都不行?” “不行!” “你是傻的啊,你可以用强!” 用强?! 李佑干咳,好半天才道:“自古女子不入学堂,不参加科考,但滴翠阁却是京城中的最好的女子学院,据说还是当年父皇令秦琼老将军创设的。” 雨乔张大了嘴,一屁股坐了下去,原来这才是滴翠阁真正的牛逼之处…… 李佑含笑看着她惊异的神情,继续道:“你可知秦琼老将军,一生征战,从无求任何恩典。他过世后,父皇下了两道圣旨,一,特许滴翠阁的先生享一世清白,二,特许秦怀道永不上沙场。” 秦琼将军竟然如此护着这滴翠阁的几位先生,着实叫雨乔不解而又惊骇。 怪不得那秦怀道时常往滴翠阁跑…… 李佑道:“今日盛会,是各大臣之女竟艺,琴棋书画茶歌舞这七样,琴瑟会只竞琴艺,滴翠阁的先生被邀请,来作为老师评选最优。” 既然滴翠阁的先生到了,琴瑟会便正式开始了。 各家的小姐挨个走到高台上去表演才艺,古琴琵琶古筝轮番上演,也着实有趣得紧。 古代原本有十大乐器,但女子通常学这三样,数这三样能令女子演奏的时候身形更美。 李佑见她瞧得有趣,便在旁边解说:“这位便是周大人府里的幼女周文佩,她也年方十四,最擅长古筝,已在滴翠阁学艺三年之久了。” 雨乔…… 你倒是对各家的小姐熟悉得很……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一位小姐翩然登台,倒是令雨乔眼前一亮。 今日的小姐们多是打扮得鲜艳,而她却一身白裙如雪,只绕了一条红色的菱纱,黑发披散开来,以一个花环箍在头上。 脱俗,清雅,出尘。 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姐?” 李佑道:“这是梵志梵大人府中的小姐,名叫梵思琴。” 雨乔的身子陡然坐直,呼吸停顿。 好一个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李佑道:“梵大人是个才情兼备的人,是以将爱女好好教导,她自五岁起便在滴翠阁学艺了。” 雨乔紧抿着唇,眼里寒意成冰。 却淡然问道:“梵大人身居何职?” “秘书监的秘书郎,专管图书收藏及校写,从六品而已。不过他的岳丈曾大人是秘书少监,乃从四品官员。” 雨乔在肚子里呵呵了两声…… 再去看台上,梵思琴弹的是古琴,曲调清扬,抑扬顿挫,让这原本多人聚集的场所,有了世外的空灵。 雨乔斜了李佑一眼,他的眼睛竟然并没看台上,而是凝视着她。 似乎,再也没有别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雨乔甚觉尴尬,取笑道:“我瞧着这女子不错,不如你带她回你的封地可好?” 李佑对她挑了挑眉。 曾大人早有此意,无奈李佑实在是对这种自小教养得十全十美的女子兴趣索然。 带回去,也无非是添了一个花瓶罢了。 眼看着梵思琴演奏完毕,雨乔忽地起身,提着自己的裙摆,一路小跑着跑上了高台。 这一举动,几乎令全场的人都站起身来。 因为,她不在竞艺的名单里,在这样的场合贸然上台,连李佑都骇得一震。 隔壁的李泰李孟姜却突然有了笑意,有她在的地方,势必会生出乱子来。 这岂非是很有趣的事儿…… 秦怀道拧紧了眉头,下意识站起身来,脚下的步子移了移,差点就飞过去将她抱下台来。 只见她装模作样的四周屈膝行礼,而后大声道:“刚听到梵小姐的琴艺,实在忍不住想与她切磋一番,今日既然是同台竞艺,还请滴翠阁的先生准我演奏一曲。” 蓝纱也是一惊,她知宋雨乔学琴不久,虽的确很有天资,但梵思琴毕竟自小学琴,这岂非是自讨打脸? 梵思琴眼瞧着突然冲上来一个人,摆明了要跟她单独竞艺,虽是错愕,但对着雨乔屈膝。 声音也温柔恬静:“姐姐不才,悉心听妹妹指教。” 雨乔近距离看清了她那张脸,五官自然是生得无可挑剔,而且还有那份柔婉的美好。 若不是她有那样的人渣父亲,雨乔真狠不下心与她为敌。 没办法,老纸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淡然道:“我头先听了小姐们的琴艺,数梵小姐琴艺最佳,我自然要选一个最好的来比。” 梵思琴又错愕了一下,再次屈膝行礼,翩然走下了台去。 雨乔也不管先生们准是不准,悠然坐了下来。 先凝神了三秒,而后抬起皓腕,拨动了琴弦。 对不起,本小姐又要拿二十世纪的经典来欺世盗名了…… 朱唇轻启,边弹边唱—— 铺成纸笔,情字里写满你 化开十里,翩翩为你 弹拨琴曲,如同身后站着你 落雨一地,痴痴等你 用这亦深亦浅亦近亦远的距离 为遗憾和纠缠,添一抹诗意 就这亦苦亦甜亦梦亦幻的缘起 为和你刀剑下,饮酒欢愉 用这一生一世一期一会的相遇 换有你在身边的一幕朝夕 就这一字一句一心一意的期许 只为和你在屋檐下,听一场雨 …… 127 你就是喜欢他 这正是电视剧《媚者无疆》的主题曲《一生等你》,当时追这个剧的时候,光是听这个歌她就想哭。 那么美,那么浪漫,那么诗情画意,那么缠绵逶迤…… 全场除了她的琴声她的歌声,再不闻别的杂音,只听得男子们柔情顿生,只听得女子们湿了眼眶。 她的琴艺自然不算最好的,但是这样好听的曲子,这样精妙的歌词,已属独一无二了。 弹完了,她悠悠起身,又四周屈膝施礼,再施施然地下台来了。 李孟姜首先迎了上去,将她的手抓住了,急切道:“这曲子是你作的?快快抄写下来给我,我从来没听过这般美的句子。” 雨乔笑嘻嘻道:“好。” 李泰微眯着眼,喃喃道:“果然,宋府有一位最好的先生。” 李治问道:“比我们宫里的先生都好么?” 李泰用手在他头上一拍:“你不懂。” 秦怀道愣愣地站着,不止一次,她总是给他震撼,给她惊喜,叫他讨厌,叫他欢喜,令他忧伤,又令他像此刻这般,那么想将她圈在怀里。 是的,该义无反顾带她回府,将她藏起来的,绑住她的手脚,叫她再也不能去撩拨别人。 心上的疮,痒痛着,抓不到挠不着,这等滋味,几乎咬破了腮。 偏李佑眼里闪着星星,走过来将她的手握住了,好似有千万无语,一时又说不出来。 雨乔轻轻后退一步,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笑道:“都坐下吧,竞艺还没完呢。” 说完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接下去,李佑的眼睛更是像长在了她的脸上一般,若之前眼里是强势的占有,现在反倒是温情了下来。 他并不极其爱慕女子的才情,他反倒是爱慕了她的肆无忌惮,她的每一处举动,都能叫他生出更多的兴趣来。 这的确是个妙人儿…… 另一边的梵思琴眼里噙含泪水。 今日她是要来夺魁的,却平白无故冒出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抢了她的风头。 更何况,那女子还跟五皇子那般亲近。 祖父一向极力讨好攀附五皇子,秘书监并不算重要的官衙,太子以及四皇子都不屑拉拢这样的衙门,退而求其次,只能想着攀附五皇子。 虽他远在封地,然朝中也有自己的势力。 父亲自小百般调教她,也是巴望她有一日可以嫁入皇室。 本想着今日在几位皇子面前长脸,偏就这样被人鸠占鹊巢…… 曾燕萍低声对身边的丫鬟道:“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小姐?” “是!” 今日到场的小姐,俱由家母作陪,也俱是各有心思。 每年的这等盛会,都会有皇子参加,才貌双全的小姐自然就会有结缘的机会。 偏是这次,一位不知名的小姐,由五皇子亲自陪着,跟四皇子和十二公主也熟识。 这些小姐权当是来做了一次展演,供他们欣赏罢了。 竞艺完毕,滴翠阁的七位先生上台,宣布评选答案。 评出三位花魁,宋雨乔评为古琴之魁,周文佩评委古筝之魁,杨如意评为琵琶之魁。 奖品乃三套首饰,每位小姐一套。 三位小姐领受了礼品,相互行礼,算是结为良友。 雨乔特意好生瞧了瞧杨如意,她便是韦书简自小订下的娃娃亲,中书侍郎的庶女。 模样果然算不得惊艳,尤其是唇角下撇,略显凄苦。 许是在府邸不被看重,才勤苦练习,只为争一口气。 这倒让雨乔生出了怜惜之心,屈膝道:“雨乔见过如意姐姐,若是姐姐不嫌弃,往后我们多多走动。” 杨如意受宠若惊一般,连忙屈膝回礼:“妹妹今日一鸣惊人,往后要跟妹妹多多请教才是。” 周文佩撇了她们一眼。 她是户部尚书府里的嫡女,自小养就了骄傲。 更何况今日雨乔出了这般的风头,本就令她不快。 便略略的屈了屈膝,扭身走下台去。 雨乔和杨如意相互笑笑,也各自下台去自己的厅帐。 琴瑟会落幕之后,院子的厅帐都撤了去,众人便四散走动游玩,等着午宴结束后再离去。 雨乔总算可以像脱缰的野马,牵着李孟姜就一路小跑着去了花园里的凉亭。 李佑本想跟着,被李泰拦住了,说道:“周大人请我们去书房饮茶,就由得几个丫头去疯玩吧。” 李治年纪尚幼,便也跟随雨乔她们来了。 秦怀道拱手道:“九皇子年幼,我得护着他才好。” 便也随后来到了凉亭。 雨乔站在凉亭里,把宽大的衣袖挥动,双手展开兜着风,畅然道:“总算是凉快了,在那厅帐内闷得慌。” 李孟姜也学着她的样子,笑道:“我与你一样,老早都快要坐不住了。” 二人原地转了几圈后才坐下来,只见花园里果树成林,繁花似锦,流水潺潺,心情越发的舒畅。 李孟姜对那首曲子念念不忘,求道:“你快些把那首曲子抄写下来送给我。” 雨乔摊开手:“哪来的纸笔?” 李孟姜对着秦怀道撒娇:“道哥哥……” 原本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凉亭外的秦怀道回头,唇角紧抿,又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 李孟姜眉眼一弯,笑道:“他可不是我的仆人,你还不知道吧,他是秦琼老将军的独子,是父皇身边的千牛卫。” 雨乔故作惊异:“当真?” 李孟姜娇娇地笑了:“别看他平素都是不爱说话的样子,却也并不凶。四皇兄评价他,宠辱不惊,泰然自若。” 不惊?自若? 好像不见得…… 李孟姜头先还在笑,又瞬息瘪着嘴道:“今日他想是生病了,脸色一直不大好。”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你喜欢他?” 李孟姜大惊失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嗔道:“胡说!” 雨乔把她的手拉开,更是笑不可抑:“你就是喜欢他!” 李孟姜幽幽叹息道:“秦公才过世年余,他尚在守孝。” 雨乔安慰她:“横竖你年纪还小,等他守孝期满,就可以嫁给他了。” 李孟姜也是小女儿心性,满面天真:“嗯,到时我就去求父皇赐婚。” 128 要的就是你记下这恩 他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背景身家,理当就是要娶公主的。 李孟姜道:“可惜,那个时候你就跟皇兄去了封地,不过,我成婚你们可以请旨回京。” 雨乔的嘴唇也撇了起来。 实话说,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嫁入皇室…… 李孟姜道:“五皇兄乃我一母同胞所生,他早早封王去了封地,在封地想是肆意妄为,长史时常在奏章里禀告父皇。” 雨乔认真道:“他可是个好人?” 李孟姜困惑道:“他是我皇兄,在我心里自然是个好人。只不过他素来喜武不喜文,性子桀骜,府里妻妾也众多,是以身子匮乏,才每年回京几月养病。” 好色…… 李孟姜问:“你们怎地就认识了?你果真喜欢他吗?” 一言难尽…… 雨乔扭过去,看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李治。 原来他幼时竟然这般乖巧温顺的,也无怪乎会宠一个女人宠到不要皇位。 她说:“不如,我们去摘果子吃吧。” 李孟姜也是个孩子心性,立马起身:“好。” 三个人走出凉亭,走到果树林里。 雨乔道:“我们得选最高最大的一棵树,结出的果子才最甜。” 其实她也不知是否如此,纯属忽悠。 李孟姜和李治自然更不知什么树上结出的果子甜,二人便听从了。 三个人寻到了最高最大的一棵树,在树下站着。 雨乔把裙子提起来,试了试,根本爬不上去。 李孟姜自然更是爬不上去。 雨乔叹道:“这果然是男子才能做的事。” 一直闷不做声的李治眼睛发亮了:“我可以爬上去。” 李孟姜猛猛点头:“对,九弟爬上去摘了丢下来,你是男儿,又跟着道哥哥学武,正是考验你本事的时候。” 受到了这样的鼓励,李治双手抱着树干,双脚用力蹬着,竟然真是一寸一寸的爬上去了。 刚在一个枝丫上站稳,雨乔忽然啊地尖叫道:“蛇……蛇……”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李治脚下一滑,身子就坠了下来。 这突然的变故,让李孟姜愣在了当场。 而雨乔已经双脚分开,马步一扎,张开手臂,将落下的李治一抱抱住了。 这样的重力,当即将她砸趴了,而李治则趴在了她的身上。 李孟姜这才开始放声大喊,喊过后开始放声痛哭,她哪曾经历过此等惊吓。 雨乔只觉得自己的手臂断了,疼得冷汗眼泪通通流了下来。 去取纸笔回来的秦怀道听到哭喊声,几个起落窜入林中,见到眼前的一幕,也是三魂去了六魄。 先是将李治一把抱了起来,急道:“殿下摔坏了哪里?细细指给我看。” 李治是被吓哭的,他到处摸索了一遍,边哭边摇头道:“不疼。” 将李治放下,俯下身去,将雨乔半抱起来,问道:“告诉我,哪里疼?” 雨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喊着:“我的手臂断了。” 秦怀道伸出手去,一寸一寸轻捏她的手臂,摸到了关节处,才松了一口气。 又顺着肚子以下去摸腿…… 她边挣扎边喊:“你敢占老纸的便宜,你不想活了!” 好在,双腿没断…… 又担心又生气,吼道:“不要乱动,忍一忍,马上就好。” 随后将她放平在地上,双手握住她的手臂,一用力,只听到嘎嚓一声。 雨乔的惨叫声震彻了云霄…… 这一番哭喊尖叫,终于吸引了府里的众人。 小姐们都是找一些视野好的精致处,三五二人的游走玩乐,谁会想着跑到这果树林来偷果子。 人越聚越多,再躺在地上成何体统,秦怀道冷冷命令:“起来。” 她可怜巴巴地:“可是我的手臂断了。” 他咬着牙:“不过是脱臼了,已经给你接好了。” 雨乔抬起手臂,用力的握了握手指,又用力的甩了几下,破涕为笑:“果真不疼了,你真厉害。”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个爬了起来,将李孟姜抱住,安慰她:“别哭了,没事了。” 李佑脸色铁青:“说,发生什么事了?” 李治双目泛红:“我上树去摘果子,不小心失足坠了下来,幸好被……被皇嫂接住了。” 皇嫂?! 老纸还不是你的皇嫂……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是李治口中的皇嫂,二是小小女子竟然将九皇子接住了。 李佑又疼又气,斥道:“你们几个,哪里有皇子公主皇嫂的样子?就不该让你们离开身边半步。” 李泰也是惊骇不小,将李治的手握住:“九弟确定没有受伤?” 李治眼泪汪汪道:“我摔在皇嫂的身上,是以没有受伤。” 李泰看向雨乔:“那你呢?可曾受伤?” 李孟姜带着哭腔:“我当时都吓傻了,皇嫂冲过去就将九弟接住了,被九弟砸断了手臂。” 你们一口一个皇嫂,让老纸情何以堪…… 秦怀道面色阴沉,拱手道:“回王爷,只是脱臼了,我已替她接上,无碍。” 李佑伸手,将雨乔的肩膀握住:“你才多大?你有多大的力气?怎地就生出这样的胆子?往后再敢这样,绝不饶你。” 众人…… 你心疼你家未来的媳妇儿,是不是也心疼心疼你的皇帝…… 若不是她去缓了这一下力,李治直接砸在地上,指不定会出怎样的乱子,只怕今日周府要遭殃。 周仁义拱手道:“周某人今日大开眼界,宋小姐不只是才貌兼备,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此番胆魄,令所有的小姐望尘莫及也。” 李治作了一个长揖:“今日之恩,九弟记下了。” 雨乔…… 我要的就是你记下这恩…… 要不然我会怂恿你去摘果子,要不然我撒谎尖叫有蛇吓唬你,要不然我会瞄准时机冲上去做你的肉垫…… 充其量就是将我砸伤,难不成能把我砸死…… 树虽然是我挑的最高的一棵树,但树下是草地,土地也松软,砸不出人命来…… 她装模作样屈膝道:“九殿下贵为皇子,怎可有半丝闪失?若是换作旁人,都会如我舍命护殿下周全。” 129 有得依傍是本事 李治年纪尚幼,一双星目清澈无余,上前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臂:“皇嫂今日之恩,九弟断不敢忘。” 随后放开她的手,将自己脖子上吊着的玉坠解了下来,拉住雨乔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诚挚地道:“这是父皇所赐,今日赠给皇嫂,若是你想入宫玩耍,凭此物随时可以进出。” 雨乔心头大喜,但却装模作样的跪了下去:“太过贵重,民女不敢收受。” 李泰道:“既然是九弟诚心答谢,你就收了吧。幸而今日只是一番惊吓,否则父皇定会怪罪我等护弟不力。” 雨乔将玉佩接过来,并顺手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露出天真干净纯粹的笑容:“那民女就好生戴着了。” 这样的天真烂漫举止,更是令所有人舒适。 周仁义道:“还请九殿下和宋小姐去梳洗一番,各位都去前院准备开宴吧。” 宋雨乔由周文佩领着去了后院,进了周文佩的闺房。 户部尚书大人的嫡女,住的屋子果然是金碧辉煌,每一处都在说钱钱钱,金子金子金子,银子银子银子…… 虽自己那屋子里家具也金贵,却跟此处天差地别。 雨乔在肚子里说了两个字: 贪官! 周文佩神色淡淡的,使了丫头端来清水,在一旁看着雨乔擦干净沾了泥土的脸儿。 原先以为这白如瓷器的脸蛋施有脂粉,如今被清水洗净,蒙着水气更是白如羊脂,泛着莹白的光泽。 果然是好肌肤好样貌,无怪乎这样一个商贾人家的平常女子,竟能得齐王亲睐。 周文佩志不在齐王,而在魏王。 太子如今被皇上不喜,魏王是最有可能将来继承大统之人。能入魏王府,才是周文佩所愿。 丫鬟给雨乔重新梳散乱了的发髻,周文佩淡然道:“每年的琴瑟会由朝中大臣轮流举办,从来不曾邀请民女参会,若不是你由齐王带来,就那样一股脑往太子上冲,自作主张参赛,只怕当即就会被人丢出去。” 雨乔含笑道:“周小姐所言甚是。” 老纸就是仗着有齐王撑腰,你咬老纸啊…… 周文佩不想她丝毫不觉得羞愧,反倒沾沾自喜,忍不住嗤笑道:“齐王喜欢的女子众多,多你这样一个又何妨?” 雨乔悠然回道:“自古以来,无论是皇上是王爷,还是朝廷重臣,哪一个府里不是女子众多?莫非,周小姐的父亲只有你母亲一人么?” 周文佩噎住了。 雨乔本无意与她为敌,充其量她不过是心生嫉妒罢了。 周文佩起身道:“今日府里小姐众多,我得去帮衬着招待,就不陪着宋小姐了。” “周小姐自便。” 周文佩丢下雨乔离开。 雨乔梳好发髻,又用一方湿帕子将裙子上的泥土擦净,对丫头微笑一下,也离开了。 这周府的后院偌大,兜兜转转半响,竟是走不出去。 行到一处回廊,就听到拐角处有人在谈话。 一位妇人的声音尖利:“原来那竟是宋府的丫头,无怪乎一股子狐媚气,最会招惹男人。” 一女子柔声道:“母亲何需动怒,父亲与那家人,早已是恩情两断了。” 妇人斥道:“何为两断?你可知你这名儿从何而来?思琴,思琴,可不就是他从来没曾忘记过那个人。” 雨乔顿住了脚。 这是梵思琴母女无疑了,她们躲在此处,想必是梵思琴今日琴艺未曾得魁,躲在一旁哭泣。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泣音。 妇人继续抱怨:“你父亲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这些年得到我父亲的帮衬,他哪里会有今日。前些时候在外面养了个小的,我还没曾找他算账,如今竟还想着招惹宋府那些个狐媚子。” 梵思琴哽声道:“母亲何需说得这样难听,父亲这些年何时不是依从着你。今日那宋家小姐抢了我的风头是事实,却怎么非得扯到父亲头上去?” 妇人狠声道:“你以为他为何自小如此这般悉心教导你,无非就是像把你教成宋名情那个样子。” 实话说,雨乔实在是替梵思琴不平,这样一个心思狭隘,草木皆兵的母亲,只怕也是受了不少冤枉气。 她举步绕过回廊,走了过去。 故作熟络的对着梵思琴屈膝道:“雨乔见过梵小姐,今日只因梵小姐琴艺高超,一时按耐不住才斗胆与你同台竞艺,还望梵小姐见谅。” 梵思琴连忙屈膝回礼:“宋小姐今日一鸣惊人,思琴自愧不如。” 雨乔含笑道:“这位是梵小姐的母亲?” 梵思琴瞄瞄母亲的脸色,轻声道:“是。” 雨乔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曾燕萍伸手理理自己的发鬓,笑道:“哟,这不就是今儿令万众瞩目的宋家小姐吗?怎地没在齐王身边伺候着,到这偏静处来了。” 雨乔微笑道:“瞧夫人这话说的,我与齐王并没成亲,即便成亲之后,也不会寸步不离。这不,夫人都没时刻在府中伺候梵大人呢。” 曾燕萍未曾想遭到这样的反讥,笑脸垮了下来:“果真是没有家教的民女,今日到场的夫人小姐,哪一个不比你身份贵重?仗着攀上了齐王,便全无礼数分寸了?” 雨乔慢悠悠道:“民女陋俗,有得依仗的时候自然不必自贱身份。话说回来,梵大人不是依仗着岳丈么?曾大人不也是一门心思想要依仗齐王么?能不能依仗得住,还得看本事。夫人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曾燕萍,雨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伸出手来,指着雨乔:“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果然是没有母亲管教,才无视长辈,目无尊长,我今日就代替你娘教教你做人。” 雨乔踏前一步,将脸伸了过去,嗤笑道:“听说梵大人被革职了,还是齐王去捞出来让他官复原位,怎么?夫人经了这样一起一落的波折,还有这份心思来教别人做人?” 曾燕萍气得手抖:“你……你……你找打……” 130 伸过脸去让你打 雨乔更是趋前一步:“好在我没曾摊上你这样的母亲,否则只会落得跟梵小姐一样的下场,遇到糟心事只能躲在这僻静处哭,还要受你的数落。怎么?你们巴巴儿的想把梵小姐送给齐王,而他偏是瞧不上,便将这一股子气牵扯到我身上了?” 曾燕萍气得再也克制不住,扬起来就是一巴掌打在了雨乔的脸上。 梵思琴大惊:“母亲不可如此,她是齐王的人。” 曾燕萍怒斥:“我父亲我夫君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就不信齐王会为了这样一个卑贱的民女责罚不成!” 雨乔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在原先被发钗戳破了的红点处,用指甲暗暗一扣,一道血痕顿生,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自古以来,女子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容貌,那是她们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资本。 梵思琴一看雨乔面上流下血来,惊得低哭出声:“母亲你何时能压住自己的火气,在府里随意打骂也便罢了,今日这许多人,叫宋小姐如何见人,你又如何解释?” 曾燕萍也是怔住了,她一时怒起,那一巴掌打得是重,顶多就会留下掌印,怎么会划破了脸? 正在这时,李孟姜拉着李治跑了过来,老远就喊:“我们寻了你有一阵了,怎地梳洗了这般久?” 在他们的身后,跟着齐王李佑,还有秦怀道。 一行人走近,这样明晃晃的伤痕,明晃晃的血迹,在雪白的皮肤上尤其扎眼。 梵思琴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曾燕萍也是声音打颤,俯身跪倒:“见过齐王,见过公主,见过九殿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停在雨乔的脸上,先是惊,后是疼,再后是怒。 男子尚且可以将关心稍微隐藏,李孟姜身为女子,本就视雨乔为友,又深知女子容貌何等要紧,当即就怒了。 “说,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曾燕萍道:“她……她出言无状,诋毁朝廷命官,羞辱官家小姐,言辞毫无礼数规矩,是以才动手管教。” 李孟姜一声尖叫:“管教?你是哪家的夫人?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敢管教我的人……我五哥的人?你也不怕折了你的手。” 话音刚落,秦怀道已经欺身而上,伸手拧住了曾燕萍的手臂,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已然断了。 雨乔与他数次相交,虽时常惹恼他,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脸色阴沉,下手毫不留情。 曾燕萍惨叫骤起,边嚎哭边喊:“我乃秘书郎曾大人府里的夫人,你是何人?敢对官妇动手?” 秦怀道语气冰冷:“我堂堂胡国公难道还管教不了你这样一个官妇了!” 李佑神色阴枭,语气阴寒:“好一个秘书郎曾大人,竟是不知如何管教府里的夫人,他这秘书郎不消当了。” 曾燕萍又痛又怕,瘫跪在地,叩头不止。 雨乔并非要为难她们母女…… 但是,她答应李佑的示好所之为何,不就是为了给姑姑报仇么…… 今日好巧不巧,是她们母女主动送上门来的,自个顺便利用,总好过往后费尽心机…… 但,已然足够了。 伸出手去,扯住了李佑的衣袖,恳求道:“王爷宽恕了她们吧,怪雨乔说话不知轻重,才惹恼了梵夫人。” 李佑看着她。 她说话无轻重,他们是信的。 但说话无轻重就该挨打么?就该遭人毁容么? 更何况,今日谁人不知,她是自己的人。 打她不就等于打齐王的脸么? 雨乔眼里噙着泪水:“刚才夫人说我没有母亲管教,雨乔自幼丧母,一时被戳中了痛处,才出言相讥。” 这话更是惹了这些人的心疼…… 雨乔生怕他们再对曾燕萍动手,连忙道:“夫人身为长辈,自认为在替我母亲管教我,心意是好的。所幸我这只是小伤,求王爷别再难为她们了。” 梵思琴叩头,哭泣道:“求王爷饶命,求宋小姐饶命。” 雨乔心里一声长叹…… 自古仇恨伤人,还会牵连无辜,但已然做下,唯有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佑沉声道:“今日本王就饶了你这恶妇,你们二人即刻滚出周府去。” 说罢,伸手,用手掌去擦雨乔脸上的血迹。 雨乔偏过脸去,躲开了她的手掌,轻声道:“该开席了,走吧。” 一行人离开,梵思琴这才痛哭失声,将母亲扶住。 秦怀道一路上都在沉思。 看到雨乔的伤,他又惊又疼又怒,从来不对女人对手的他,竟是生生折断了曾燕萍的手臂。 无论何人,伤她便不行! 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爱生事不假,但决计不会无端端招惹今日到场的夫人小姐。 她性子张扬,出口无章,这都不假。 起初,选中了梵思琴,在竞艺时去抢她的风头。只以为她是好胜心强。 如今,又招惹了梵府母女,便是早有预谋了。 自他暗中留意宋府的一切开始,自然是将宋府的一切都打探得清楚。 梵志早年与宋名情私定终身,而后娶了曾家小姐。 这只怕是积怨,宋雨乔早已做好了打算要替宋名情出气。 所以自己才会将梵志被魏王问罪又被齐王解救的事告知于她,目的就是警告她不要去做一些徒劳之举。 老百姓要想扳倒朝廷命官,从来都不是易事。 以她从前的身份,自然是接触不到官宦中人。 但是,有了齐王就不一样了。 难道,这便是她答应将来嫁给齐王的真实用意? 自己的警告,竟成了她靠近齐王的动力? 想了这许多,他心里的疮更是疼痛难耐,唯一叫他好受一些的,她不是真心喜欢齐王,她只是要借助他的权势,来完成自个的那些小算盘。 只是为了报复梵志,就用自己做代价?这代价是否太大了? 若不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插手朝廷的任何事,帮她除去一个梵志又何难…… 难道,要为了她,去破除自己定下的那些法则吗? …… 午宴不细表。 李佑亲自送宋雨乔回府,在车上,二人难得的平心静气。 李佑嘱咐道:“回府记得将伤口好生清洗,再擦上药,平日里不要碰着了,也不要沾水,没好全之前,就不要洗脸了。” 131 沦为她的玩意儿 雨乔难得地乖乖应道:“哦。” “明日我便送疤痕膏过来,千万不要留疤才好。” “哦。” “往后没有我陪着,不准出府去。” “不行!” 他的眼睛瞪过来,雨乔的眼睛也瞪过去。 索性他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依从着她,说道:“不如我派个人过来,供你使唤。” 雨乔嗤道:“我有保镖,不用。” 他惊异道:“你竟然有保镖?你这小小的商贾之女,何需保镖?” 她一本正经道:“因为我很爱惹事。” 这话他信…… 随即脸色一变:“男子还是女子?” 雨乔笑了:“自然是男子,从前是府里的车夫,如今是我院里的人。” 他厉声道:“不准!即刻赶他走!” 雨乔都懒得跟他多说,紧闭着唇,但看着他的眼里全是倔强。 他几乎又想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好半晌,他沉声道:“京中如今无人不知,你是我齐王的人,明年,我便带你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的眼里起了柔情的波纹,唇边也有了暖暖的笑意。 雨乔看着他,历史对李佑的评说并不好,自个便也一度对他颇有偏见,但今日这番相处下来,竟未曾觉着他有多么不堪。 抑或是,再不堪的男子,面对自己真个喜欢的人,都会纯善起来。 她认真地道:“今日秦……魏王的随从折断了梵夫人的手臂,她的夫君和父亲是否会上奏给皇上?皇上是否会责罚他?” 他的眉毛一挑,戏谑道:“你在为我担忧?” 而后面色一沉:“还是在为他担心?” 雨乔加重语气:“我在好好生生同你说话。” 他神色一凝,认真道:“你自然不知,那人并非四哥的随从,而是父皇身边的千牛卫。他是秦琼老将军的独子,父皇对他视如亲子,自然不会责罚他。” 雨乔悠然道:“原来如此。” 李佑眉头轻蹙:“今日即便他不动手,本王也会出手教训那个恶妇。即便父皇对我早有微词,我也就不在意犯这些小错了。今日的四皇兄你也见着了,同为父皇的儿子,但他却受尽了偏爱,我却被早早派往封地。” “今日之事,不过就是秦将军帮我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顶多也就是责备我一番,无妨。” 雨乔放松表情,懒懒地倚着窗棂。 他突然一笑,问道:“你是因为我身为王爷不敢拒了我还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接受我?” 拒绝和接受,理由为何,不好作答…… 雨乔大眼睛望向他,笑了一笑。 岔开话题问道:“那梵夫人的夫君很大的官吗?” 李佑嗤地一声笑了:“不过就是个秘书郎罢了,从前不过一届穷书生,在乡下种地之人,倒也有些才情,方被曾大人看上。” 雨乔的眼里有着深不可测的凉意:“何不让他依然回乡下种地去?” 他的面色一变。 身为皇室中人,自然不是愚蠢之人。 问道:“你与他有旧怨还是与他夫人有旧怨?” 雨乔陡然灿烂笑道:“既然你喜欢我,我便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罢了。” 这个笑容太过耀目,这话也太过自信。 因为喜欢她,就要无条件的为她做任何事么? 本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玩意儿,而似乎,他成了她手里的玩意儿……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有些惊,有些怒,又有些奇…… 想了解更多,更深入的,直到对她索然无味…… 到了宋府,他先下了马车,伸出手去。 雨乔依然不搭他的手,自己双脚蹦了下去,也不同他多话,径直走进了府门。 李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少许。 怎地就喜欢了这样的女子…… 上了马车,吩咐道:“去曾府。” …… 曾府。 曾燕萍正在对着父亲哭诉,断了的手臂上了夹板,用白布吊在脖子上,那情形着实凄楚。 曾大人对梵思琴道:“你今日也在,把发生的事仔细讲讲,你娘亲只顾嚎哭,实在是听不出头绪。” 梵思琴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讲了。 曾大人一听大怒,斥道:“蠢人,明知那女子是齐王的人,竟还敢对她动手,你今日能保住小命,就数你命大。” 曾燕萍未曾想,父亲不但不帮她说话,反倒责骂她愚蠢,一时连忙止住了哭泣。 曾大人拿手指着她,一副恨其不争的无奈:“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齐王的性子,即便如此,皇上都还是宽容他诸多过错。为父这些年一直暗中攀附,却全都毁在了你的手里。” 曾燕萍委屈低泣:“女儿实在气不过,那丫头抢了琴儿的风头不说,更是对我出言相讥。齐王视女子为玩物,怎知会为了她不顾及父亲的颜面。” 曾大人怒斥:“打狗还得看主人,你以为你夫君的官职是怎么得来的,正是齐王暗中提携。平素你在家趾高气扬也就罢了,竟如此不知审时视度!” 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梵志问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曾大人一身长叹:“老夫亲自去齐王府请罪。” 曾燕萍对着梵志竖起了眉毛:“若不是因为你,我今日又如何会招惹那丫头?宋府的那些个女子,全都是些狐媚子。” 曾大人一怔:“宋府?” 曾燕萍狠狠道:“齐王看中的那个丫头正是宋名情的侄女。” 曾大人沉吟。 当年,他明知梵志心有所属,却以官职作为交易,让梵志娶了自己的女儿。 致使宋名情至今待字闺中,成为京城的谈资。 若说那宋府对曾家和梵志没有积怨,连他自个都不信。 如今,那宋府竟然攀附上了齐王,只怕…… 正在心焦,下人来报,齐王来访。 曾大人连忙示意梵志三人去内室回避,自己起身相迎。 一番礼数之后,坐了下来。 李佑端起茶来,噙饮了一口,将茶盏放下,淡然道:“集宝堂的生意可还好?” 曾大人连忙起身,躬身回话:“如今已是京城最响的商铺。” 李佑含笑道:“记得当年,曾大人买下那些商铺,说是要将这些商铺送给本王。” 133 得饶人出且饶人 等于是赢了四千两白银,等于是接近一千万人民币。她的心都跳得要蹦出来了,再怎么忍,脸颊都起了红晕,气血上涌忍不住。 淡淡地说:“感谢公子承让,不如今儿就到此为止。” 武文泰的额头起了青筋,他今晚已连杀五人,运气已然是绝好。怎地好运气就用完了? 雨乔笑道:“公子就此收手并不丢失脸面,若是再赌下去,我担心公子呕出血来,若是以此伤身便是不好了。因为我觉得这就是娱乐而已,娱乐而已。” 武文泰眼里的血色更浓。 娱乐?一手就是五百两还是娱乐? 武家虽然富有,但那些财物并非归武文泰掌管,虽说平日里手头银子不缺,却养了那么多的女人,开销也不虚。 这些年沉迷赌博,不过也就是眼馋这意外之财。虽说输的时候有,但赢的时候却占多数。 难道他敢明目张胆的从家里的库房里偷出四千两白银来? 赌徒要想翻本,那就是继续赌下去,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总有手气好的时候。 伙计已然将账簿递上前来:“十把为一局,一局一结算,烦请公子在这账单上签字画押。” 武文泰的手捏成拳头。他的手非常好看,而现在那种惨白格外的刺眼,几乎就令雨乔不忍。 武家打了二位哥哥固然可恶,如今二位哥哥都安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莫不若就此作数,用那四千两白银来相互抵销。 雨乔起身:“不若我就此别过了,若是你我有缘以后再在此遇到,再切磋何如?” 武文泰双目圆睁:“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如此好手气,爷今日再陪你赌一局。” 抖着手在账簿上签字按了手印,复又将骰子抓在了手里。 雨乔只想奉告天下人,赌博真的只是运气。 因为,她这一局连赢了十把,五千两白银…… 武文泰脸上汗如雨下,嘴角甚至渗出鲜血来,想是自己咬破了腮帮子。 伙计又把账簿递了过来。 他的手死握着拳头,不松。 伙计脸上仍旧在笑,说道:“公子是知晓我们这里的规矩的,若是公子往后还想有手抓骰子,有脚走路,还是签了吧。” 武文泰想是知道赖账的后果,身子已然轻微颤抖。 伙计再说:“若是公子一时间拿不出这样多的现银,用旁的物产折算也是可以的。公子有三日的时间准备这九千两银子或者等价的房产地契,三日之后这位小公子来领回就是。” 雨乔翩翩起身,拱手道:“谢谢公子今日承让。” 又对伙计说:“我三日之后再来。” 她不想再看到武文泰那副惨样了,她甚至暗暗发誓,这是第二次赌博,也是最后一次了。 出了门,就有另一个伙计迎上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掌柜的有请。” 雨乔财大气粗地大摇大摆地进了掌柜的上房,王十八含笑问道:“公子今儿又赢了?” 雨乔扇子一展:“小意思,小意思,不足挂齿。” 老纸运气太好了好吗…… 掌柜的正色道:“若是那人拿不出这样多的银两,公子最想要他的什么产业来抵债?” 还有这样的操作…… 雨乔想了一想,华生说过武家有商铺有庄子,还有…… 她说:“就用武家老家的那些田产来抵债吧。” 外公说过那里种麻,并且是卖给了文家布庄。雨乔并不想让武家伤筋动骨,少了那些田产对武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掌柜的也不多问,只说:“好。” 雨乔拱手告辞。走上大街,忍不住原地蹦了几蹦,又转了几个圈。 然后鼓着眼睛四下望。如果自己身边真的有暗卫,他藏身在何处,居然可以来无影去无踪。 总之,老纸就是二十世纪最幸运的重生者。 从后院溜进去,一夜睡到大天光。 起来由翠儿伺候着梳洗。 她问道:“坠儿自从跟着陶老伯学算账,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翠儿道:“她有什么不习惯的,能吃能睡。每日小姐去学堂后,她才会起身,我还得伺候她穿衣吃饭,再送她去陶管家那。” “明明是个丫头,成日跟个小姐似地,惯会享福。” 雨乔笑道:“你不要成日怨气冲天,再这样碎嘴,我就将你送到别的院子里去当差。” 翠儿撇着嘴道:“把我送走了倒好,让坠儿伺候你得了。” 老夫人身边的梅儿走进屋来,满面掩不住的喜色,屈膝道:“老夫人请小姐过去,齐王又来送礼了。” 雨乔回道:“知道了。” 翠儿问:“要不要重新给小姐换一身衣裙?” 雨乔站起来,在镜子前左右扭了扭,道:“不用。” 莫非老纸为了见男人还得特意打扮不成…… 这祖母也是奇了,难道不知道男客到访,女子回避,居然巴巴儿地叫自个过去。 莫不是真要把自个儿嫁给那个短命的王爷…… 雨乔一进门,李佑的眼睛就亮了。 她今日不过是身着常服,头发随意束起,留下两绺垂在胸前。 里面是青色的肚兜,露出二寸见方,绣着白色幽兰,衬得那脖子和锁骨更加晶莹剔透。 上身是烟粉色宽袖短衣,下摆是青色百褶溜边长裙,那身子又娇弱又柔嫩。 好似每过一日,她都长高了些许,袅袅婷婷,女儿姿态毕露。 她对着老夫人屈膝行礼,又侧身过来,对着他屈膝。脑袋微微低垂,但那眼神却大剌剌地看着他。 他只觉得,那眼里有凉风在嘶吼。 待她在他对面坐下,老夫人道:“今儿王爷又送来厚礼,老身实在是诚惶诚恐,倒不如让乔儿亲自将这些礼收了,放进你自个的私库,将来做嫁妆。” 这话说得,完全是跟齐王一条心…… 莫不是老太太被这短命的王爷给收买了打动了…… 李佑恭敬回道:“那些礼品也无非就是些养生的食材和药品,是晚辈特意孝敬老夫人的,还请老夫人不要驳了晚辈这份心意。” 收吧收吧,等将来老纸不嫁给他的时候,看您老人家如何收场…… 132 特么运气太好了 曾大人道:“卑职当年为答谢齐王提拔女婿之恩,的确是有此意。不过王爷拒了卑职的那番好意,只说让卑职暗中好生帮忙打理就是。” 李佑看着他,眼里是淡然也是清寒:“本王今儿来,就是来拿那些商铺的契约,曾大人公务繁忙,本王另行着人打理。” 曾大人连忙道:“原本就是替王爷买下的,自然物归原主。” 李佑笑道:“坐下吧。我今儿来,还有一件喜事,户部有一职位空缺,曾大人去任职正好。” 曾大人大喜,连忙跪下,叩首道:“卑职多谢王爷提携之恩。” 随即起身,去内室,取出一些房产地契。 再回到厅堂,双手奉给了李佑。 复又跪下道:“卑职小女不知礼数,今日冲撞了齐王的人,还请齐王看在老夫的薄面上,饶了她这一回。” 李佑起身,淡然道:“本王已责罚了她,不过曾大人替本王转告梵大人,若他官场上庸能,闺房里又唯诺,就还是回乡下去种地吧。” “下官一定传达殿下的旨意。” 李佑悠悠道:“他前不久才进去过大理寺,个中缘由你们心里应当有点数才是。本王捞了他这一回,断不会再有下回。” “下官谨记。” 待李佑离开,梵志三人才从内室出来。 一屋子人都脸色沉郁。曾大人数日来都百思不得其解,梵志是如何得罪了魏王的,导致被革职查办? 再联想到今日之事,面色大变。 那宋府,是要报往日之仇么?若真是如此,只怕梵志这官位迟早都保不住了,还会牵连自身。 于是面色清寒,冷冷道:“往后,你们就不要时常来走动了!” 曾燕萍连忙跪下:“女儿知错了,往后断不敢再恣意妄为。” 曾大人猛地起身,厉声道:“当年我如你所愿,让你得到了你的如意郎君,至于往后能不能守住,为父再不过问。你们回去吧。” …… 雨乔回府,先去老夫人房里请了安,将今日之事讲了讲,该瞒的都瞒下了。 原本她是打算着就算去尼姑庵躲避,也不肯同齐王有任何交际的。 却突地想起盛娘子所言,那曾府有意攀附齐王,既然如今,倒不如借齐王替姑姑报仇。 今日那曾燕萍受了这样的折辱,总算是替姑姑出了一口气。 至于,往后如何,且走一步算一步。 回自个的院子酣睡了几个时辰,用过夕食,等到入夜,雨乔就扮了男装,又从后院溜了出去。 武家殴打两个哥哥的那笔账,自个还没清算。 这是她第一次自个儿女扮男装从后门溜出来到银缕巷来。 虽说没有华生作陪些微心虚,但她思索了两天得出一个结果。 自个儿的身边潜伏着暗卫! 那日秦怀道不会平白无故晕过去,自己看到一个人人影飞过,那身手跟华生一般好。 莫不是华生离开京城对她不放心,是以派了人暗中保护她? 若是如此,就等于华生并非孤家寡人,而是他在京城有同伙……不对,有朋友…… 本小姐实在是特么的命太好了,请问本小姐还怕谁…… 于是乎,她独自一人大摇大摆的进了银缕巷。 伙计对她点头哈腰,她这样的贵客谁都会一见难忘。 “公子请随我入后院,先坐着喝杯茶。” 雨乔摇着手里的扇子,迈着鸭公步进了后院,在一个屋子里坐下。 稍会,伙计送上茶来,点头哈腰讨好的说:“今日公子运气好,有一个极好的对手,他今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踩了狗屎,把把俱赢,足足赢杀了五个财主,这会子正趾高气扬的命我们当家的给他寻对家呢。” 华生不在,没胆子赌钱怎么办…… 不能露怯啊,让人小瞧让本小姐脸往哪放…… 扇子啪的展开:“哦?是谁手气那般好?” 伙计回道:“这位爷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有胆儿也有财。不知公子可否听说过武家,这位正是武家二公子武文泰。” 哈哈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挖…… 雨乔起身:“爷今日跟他赌了。” 伙计点头哈腰:“小的这就领你去。” 好你个姓武的,你武家打了我两位哥哥,本小姐今日就跟你算账! 进了屋子,就听武文泰在叫嚣:“爷今儿手气旺,快去找一个够胆儿的来跟爷赌几把。” 伙计连忙点头哈腰:“爷,爷,这可不就来了。重新开局,容小的去换一副新的骰子。” 武文泰的眼睛盯在了雨乔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血色,也有着狼般的阴枭。 雨乔心里着实是虚的。她只不过赌过一次,那次全赖运气好。 若是今儿运气不好,只怕要输出骨头来。 这武文泰一看就是个恋战的,今儿他手气好,只怕更是不会轻易歇手。 雨乔在心里默念各路神仙菩萨保佑…… 包括西方的圣母玛利亚,阿门。 气定神闲的坐下来,扇子啪的一展,含笑望着武文泰。 对方自然瞧不起她,甚至是不屑地问道:“还没长全的伢子敢跟爷赌?” 雨乔眼睛眨巴眨巴的:“赌神出自年少。” 不好意思哈,赌神也算是英雄哈…… 对方大笑起来,而后笑脸一拧,冷冷地:“找死!” 雨乔不回话,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更倾向于动手…… 伙计端了骰子上来,说道:“请二位公子好生检查财具。” 赌博的家什叫做财具…… 有才! 雨乔微微一笑:“不用了。” 反正老纸又看不出个名堂来…… 武文泰既然是这里的常客,自然是对这里的一切放心的。银缕巷之所以是京城最大的赌坊,自然是公平无虑的。 他也道:“不必。” 雨乔做了一个你请的手势。 武文泰也不客气,抓起骰子。他的手指修长而且白皙,撒骰子的手法也是优美雅逸。的确是玩此物的高手。 两个五点,已经是很好的点数。 雨乔又在心里默念各路神仙菩萨圣母玛利亚…… 两个六点! 老纸这个运气…… 十把下去,雨乔赢了八局,仅仅输了两局。 134 失而复得 雨乔起身道:“祖母,孙女该去学堂读书了,这可是祖母定下的,风雨无阻。” 李佑也连忙起身道:“我送三小姐过去。” 雨乔的眼睛都要瞪掉了…… 你以为你是主人我是客人么,你特么真不要脸…… 转身,扭头就走。 李佑跟了出来,引得一众下人都在侧面观望。 不管雨乔如何想,府里的人俱是为此欢喜的。堂堂王爷,天天想着法子来亲近,谁说不是福气? 走到私塾门口,雨乔住了脚,回过头去,仰着脸道:“到了,你慢走不送。” 他的眼里居然有那样浓烈的宠溺,柔声道:“我有意娶你,但还没曾送你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雨乔没好气地:“不要!” 他伸手,将她的手腕握住,将一沓纸放在了她的手里。 然后,孩子气地笑道:“这一定是你喜欢的。” 随后放开他,并退后了一步:“我得进宫去拜见母亲,最近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称齐王迷上了一个小丫头,我索性去跟母亲说清楚。”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命令:“你,待在府里,没事别四处乱跑,不准惹事!” 待他走远,雨乔把手里的纸张展开…… 房产地契,集宝堂的那几家商铺…… 那原是宋府的家业,无奈之下被卖掉的商铺,如今失而复得了…… 怎地不喜?当然欢喜! 就连脸颊都忍不住烧成了红云。 老纸爱财不假,最重要的是,帮祖父将这些卖掉的铺面又拿回来了…… 走进学堂坐下来,文子烟压低声音道:“你看看你,还说你不喜欢那个人,这模样可瞒不住人。” 雨乔惊喜过后却在发愁。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份礼太重,将来拿什么还? 愁眉苦脸道:“老纸可能一步步都在犯错……” …… 那边厢,李佑前脚刚走,李泰后脚就进了府。 美其名曰,来找宋名情借书。 这宋府,迎来送往的都是些王爷,就连老夫人都觉得,如今这日子过得艰难…… 有些人,有些事,又驳回不得,只能令梅儿领了李泰去名情苑。 五月的天气,本已炙热。 然名情苑依然清幽,除了花香,就连微风都不燥。 梅儿将他领到院子门口就退下了,坐在屋檐下绣花的竹儿一如既往的安然沉静。 对李泰她已不陌生,起身行礼,请李泰在院子里坐下。 桂花树长得高大,枝叶也浓密,这是名情苑唯一高大的植物了。 下面置放着石桌石凳子,被阴凉笼罩着,让李泰想起了高人深山对弈对酒。 宋名情抱着一沓书,轻轻缓缓地走了出来,也没有过多的礼数,将书放在石桌上,也坐了下来。 李泰看着她白皙的面庞,婉约的五官,和那清风拂柳的柔婉,心里又柔,又发疼起来。 上回他们无来由的争吵,今日再见,却依然如此坦然相对。 她的语气总是那样清寒:“多谢你那日送来的书,这些日子我都读完了,今日正好还给你。” 李泰道:“正巧,我借去的那些书也读完了,今日来再借一些去。” 竹儿奉上了茶点,又坐会门廊上去绣花。 李泰终于开口致歉:“那日,我并无意与你争论,只是听到了那些事,念及你独守闺房多年,心下疼惜罢了。” 宋名情轻声道:“名情过往之事令王爷知晓,你虽不至笑话,我却心生羞愧。” 他的眼里都是柔软:“自古情之所起,不由自主,又何来羞愧一说?我只盼你忘记那人那事便好。” 宋名情牵唇一笑道:“不瞒王爷,怨怼多过记挂。经过这许多年反思,更是不记得那事也不记得那人了。” 李泰含笑道:“那便好。” 眼睛望去坐在屋檐下的竹儿,问道:“这丫头跟了你多少年了?” 宋名情的声音温柔下来:“五岁便入府了,原本是个孤儿,父亲买下来陪我做伴儿。” “她自然也是识字的。” “识字的,幼时伴读,学的东西不比我少。” 李泰叹道:“我时常想着多来府里拜望,又总是找不到像样的理由,你们府中的人事,总是叫人生敬的,又总是叫人心静的。” 宋名情唇边有了笑意:“若是王爷少一些冀望,也能做到如此这般的。” “你这是在宽慰我还是在提点我?” “既不敢宽慰也不敢提点,我与王爷同为读书之人,世间道理都了然于心。若真能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对王爷而言,又何尝不是幸福呢?” 李泰沉吟些许。 身为皇子,天生都不该是只为读书人的,是要万里山河,万民景仰的。 这就是他的冀望,还是他的**? 他笑一笑,问道:“你是如此通透的人,那么你对五皇弟看上了府里的三小姐如何看?” 宋名情反问:“你们同为兄弟,你对他这个人又怎么看?” 李泰道:“坊间想必流传了诸多对皇室中人的评说吧。” 宋名情轻笑:“坊间传闻最不可信,而我宋府中人,又最是不理会那些个流言纷争。” 李泰正色道:“他自小性子桀骜,想做什么都会去做,不同于别的皇子,处处小心甚微,谨言慎行,虽是容易犯错,倒是令人羡慕。” 宋名情静静听着。 “他去了封地之后,原先的长史不力,被父皇替换了新的长史,为的就是多多管束他的言行,也时常上折子细数他诸多不是。然,总归都是能让父皇宽容的错处,想父皇也是不忍折舍了他那般自由的天性,是以处处容忍。” “他府中女子众多,因而身子远不似从前那般康健……” 他瞧见宋名情听到此处,轻蹙了眉头,就停了下来。 宋名情沉吟许久,才说道:“乔儿那性子,只怕不肯与人做妾。” 李泰道:“如此说来,你们府中是迫于王爷的身份,才委曲求全了。” 宋名情默认了。 李泰深望着她:“男女情爱,最讲究两情相悦,否则又有何意趣?而五皇弟,以为女子就是供男子玩乐的罢了。” 135 知音莫过于此 宋名情面色更沉了几分:“谢谢王爷直言相告。” 李泰将眼睛从她面上移开,悠然道:“不如我们弈棋,若是你赢了,我便写一幅字给你。” 宋名情也不忸怩:“若是我输了,也送你一幅字给你。” 竹儿端上了棋盘和棋子,二人开始平心静气,这院子,愈发地清雅幽静起来。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落得轻巧。 他是。她也是。 太阳从屋脊上升高,已是正午时分,阳光的斑点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棋盘上,在他们的身上印上微动的光斑。 宋名情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手白子黑,画面美好到令人窒息。 她轻轻将那枚子放进白玉罐中,轻声道:“你赢了。” 李泰轻柔地看着她:“这子若是落下,便是你赢了。” 她少有的那般俏皮,笑意在唇边扬开:“我想让你赢。” 然后招呼竹儿:“将棋盘收了,拿纸笔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将纸展开,将笔蘸墨。 她让他那一子,许是因为他是男子,许是因为他是王爷,许是因为这十年的幽居,已然让她懂得了,让,才是最大的智慧。 他看着她的黑发,她的面颊,她专注于写字的稳妥,总以为,若是能舍了整个王府,只与她如此相对,也是好的。 她放下笔,他将宣纸拿起来。轻声吟道—— 不系游丝春柳旁。卸了冬装,意态悠扬。远山近水入心房。几点闲鸥,一抹斜阳。 淡了心头些许伤。不再回望,不再彷徨。风筝飞处是仙乡。笑对人生,笑对炎凉。 他低叹道:“好诗!” 她的眼里都是通透,温言道:“殿下的字盛受赞誉,可谓书法家是也,我倒真应该赢了你,得到殿下一幅字的。” 他将这幅字叠好塞入衣袖,展眉一笑:“这有何难?” 提笔挥毫写就—— 梅韵嫣然柳韵长。浅淡鹅黄,约住寒香。谁家奇石泛灵光?暖我书房,熠我文章。 昨夜清寒侵梦乡。月映纱窗,月影微茫。殷殷酌酒醉霓裳。得也寻常,失也寻常。 宋名情赞道:“好字!好诗!” 二人相识一笑,自问世间知音,莫不如此刻心境。 竹儿着一身翠色衣裙,俏生生地出现在院子门口,扬声道:“大小姐,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了。” 宋名情如待家人那般,说道:“走吧。” 李泰也复说一句:“走吧。” 二人并肩,经过后院,经过前院,入了饭堂。 一家人早已司空见惯了这个王爷去,那个王爷又来,亦就没有那过多繁复的礼数。 席间一众都是女子,唯他一人是男客,但大家也不觉拘谨,只当是平常人家一起用餐。 王氏有一眼无一眼地去偷瞄李泰,终于问道:“民妇斗胆,不知王爷如今年龄几何?” 李泰道:“无妨,足满二十一了。” 都错愕了少许,如此算来,宋名情还年长他几岁。 宋名情想是明了王氏问此之用意,淡然道:“我与王爷虽不过是文墨知己,但未免遭人闲话,往后王爷借书,使唤下人来便可。” 李泰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老夫人笑吟吟道:“不瞒王爷,你是名情这些年接见的第一个外客,闺中女子礼数颇多,还请王爷谅解。” 李泰却是看着宋名情道:“我本以为,你是那不在意俗礼的唯一一人。” 宋名情轻声道:“王爷错了,我也不过是俗世女子罢了。” 莫不是,自己也得如齐王那般,干脆表明心意…… 将宋名情接入王府去,成为妻妾中的一个…… 在王府中为她置一院子,让她守住她的清幽,让她伴在自己的身旁…… 却总觉得,他们之间,是应当超越这样的安排的。 他站起身,拱手道:“我时常多有叨扰,令老夫人和大小姐为难了,我这便告辞。” 雨乔眨巴着眼睛…… 同为兄弟,这魏王和齐王却是两个性子。 显然,魏王更是清高一些,风骨更是硬朗一些。 一桌人起身行礼:“王爷慢走。” 待他走出饭堂,宋名情淡然道:“你们休作他想,有了一个齐王还不够,还得牵扯进一个魏王么?宋家受不住此等福气。” 都屏息噤声,不敢说话。 宋名情也起身,回去了自个的院子,将李泰留下的那副字,折起来放进了书柜中。 若是世间知己难求,真爱更是稀缺。 她经过那许多事,守了这许多年,早已不再因那好感和心动,而去冀望更多。 傍晚时分,宋府收到了一马车足足十个箱子的书籍。 是李泰派人来送给宋名情的。 他们之间,最好的礼物也莫过于此。 第二日,李佑又来了,入了府,先是拜见了老夫人,后独自走到私塾去,隔着窗棂看了半晌,谁也不曾惊动,便离开了。 第三日,雨乔起了一个大早,乘翠儿还没起身,穿上男装从后门溜了出去。 银缕巷的伙计将她带去了上房,王十八把地契奉上,说:“小公子仔细看看。” 果然就是武家在老家的地契,雨乔满意地颔首,将地契塞进了腰间佩戴的荷包里。对王十八拱拱手,就告辞了。 有了这些田产,明年就全部改种棉花,自己留一部分,另一部分卖给文家布庄,纺织棉布。 她也没在街市上多逗留,只是去文家布庄买了数十卷布匹,着他们送到滴翠阁去,便打算回府。 走到马市去,想着雇一辆马车。便同秦怀道碰个正着。 他这是第一次见她身着男装,竟不由得看痴了。 那一向面瘫的玉脸,一双眸子里的深情,满满地溢了出来。 雨乔错开一步,打算与他错身而过。 他也错开一步,依然挡住她的去路。 擦,老纸不想再跟你见面就掐,你偏要惹老纸是不是…… 雨乔抬脚,用力地跺在他的脚背上,疼得他弯下腰去。 雨乔绕着他走过,大剌剌道:“本小爷要租一辆马车。” “好嘞,小的这就为少爷套上。” 秦怀道直起身来,对马贩子说道:“就是这匹,我要了。” 136 原来像明星啊 从钱袋里摸出银两递过去,而后翻身上马,再俯身,手臂一捞,便将站在那里的雨乔拦腰搂住了,直接搂上去抱在了面前。 胯下一用力,马儿一声嘶鸣,撒腿狂奔。 这一切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你几爷子能不能不要总是在老纸面前展示你们手脚灵活啊…… 一路从长安街市上奔驰而过,直接出了城门,奔向了郊外。 头先雨乔还尖叫了几声,后来索性不喊不叫了,反正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别浪费精力。 一直奔到河边,速度才慢下来,但他没有下马的意思,就让马儿沿着河岸缓步前行。 雨乔扭过头去,看着他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他们之间是狭路相逢这个词最好的诠释,这是不是意味着迟早会两败俱伤…… 她突然开口,娇滴滴喊了一声:“道哥哥……” 他身子一僵,夹着马腹的腿瞬间一软…… 果然,以柔克刚是女子用来对付男人最好的招数……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荡漾着说不清的柔情,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更是娇羞无比。 “道哥哥,你是要带我私奔吗?” 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这样近的距离,几乎令他忍不住想倾过去咬一口…… 这样近的距离,她的眉眼每一处,都即刻入了眼也入了心,几乎令他忍不住想倾过去咬一口…… 而雨乔,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自从第一次见他,就对他这盛世美颜没得抵抗力,那如雕刻一般的轮廓,那每一处精致细腻的五官,那周身散发出的暖意和凉意…… 易烊千玺!轮廓分明的五官,深情的眸子,安静时候的淡漠,笑起来的甜…… 怪不得你总能激发老纸对你趋之如鹜的无底线无德操,竟然是你太像二十世纪的明星了挖…… 据说,每过一百年,就有一个人跟过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老纸算不上是脑残粉,但对美色还是垂涎欲滴的…… 他被她这样放肆又炽热的眼神盯着,从脸颊到耳朵到脖子都开始泛红。 随后,他放开缰绳,翻身下马,捧着河水浇在自己的脸上。 雨乔将缰绳抓在手里。 男人这种动物,你进他便退,我有的是法子叫你躲闪不及。 不就是骑马吗?华生也带他骑过,如今缰绳在自己手里,还不快逃之夭夭…… 她学着他们用双腿用力击打马腹,马儿受惊撒开四蹄就跑,她根本就控制不住,只吓得搂住马的脖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秦怀道素来知她胆大,却没曾想她会有此番举动。 腾身而起,几个起落之后,才落在了马背上,将缰绳用力拉住。 她扭身过来,死死怀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惊叫声变成了低泣。 等到马儿停下来,她的眼泪鼻涕把他如雪的衣衫都打湿了一块。 他冷冷道:“放手!” 她偏不放! 他伸手,搂住了她的后背,一起翻身下了马背。 雨乔抽抽搭搭地,自个儿又没招他惹他,平白无故的带到这荒郊野外来,又还受了这番惊吓。 双腿抖得不行,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背对着她站着,她泪眼朦胧去看他,阳光下,他负手而立,那身姿,那气度,真的是神仙人物一般。 她忍不住又犯了花痴,抽着鼻子说:“看在你长得这样好看的份上,本小姐就原谅你今日非礼。” 非礼? 他转过身来,眸子冷冷地盯着她。 她说:“你看哈,你抱也抱了,搂也搂了。男女授受不亲,本该让你对本小姐负责,但本小姐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超前踏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冷道:“我今日问你,你要实话实说,你真心喜欢齐王?” 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关你什么事?” 他的面色愈发的寒意瘆人。 雨乔别过脸去:“好了好了,你也别动不动就用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对着我,实话告诉你,不喜欢。” 他的面色一松,声音也不自主的温软:“既是不喜欢,又如何与他出双入对?” 雨乔开始卖苦,苦兮兮道:“我不过一介民女,他可是王爷,如果不从,小命难保,小女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蹲下身去,声音更是柔软:“他……有没有对你如何?” 雨乔道:“这倒没有,他只是给祖母下了一个命令,让祖母好好养我一年,等我十五岁时再来提亲。” “于是,宋府便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总比祖母送我去尼姑庵的好。” 他一惊。 原来宋府为了拒了齐王,竟然打算将宋雨乔送去尼姑庵躲避。 这宋家,真个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雨乔悠然道:“谁知道明日会怎么样呢?本小姐运气那么好,指不定就会时来运转。不瞒你说,我宋雨乔这辈子,一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是皇帝老爷,也休想让我屈从。” 他的心里瞬间妥帖和安然,就连唇角都荡起了暖意。 将袍子一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雨乔去看他的侧面,再次为这盛世侧颜犯了花痴。 笑嘻嘻道:“本小姐将来要嫁一个像你这般好看的人,其实华生就挺好看的,你说呢?他也该随着父亲返京了,有他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他原本温柔的面颊,淡然沉静的气息,又忽地变了。 这样的阴晴不定,实在让雨乔摸不清。 她自认为,没有什么男子是自己搞不定的,但这人,他翻脸翻得太快了,着实叫人心累。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华生很好看吗?”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认真作答:“如果你是易烊千玺,那华生就是王一博。” 华生…… 她解释道:“他的五官精致细腻,他的性格寒暖分明,你们都一样的好看,又是不同的好看,如果非要比较,那就是他比你高。” 他猛地起身,雨乔也连忙爬起来,继续解释道:“你也不必生气,他比你大两岁,你再使劲长两年就行了。” 138 宋名仕遇难 若是能把那些古董抢回来,既报了仇,又弥补了自己的损失。 这边厢,宋府的人喜气又眼巴巴的等着宋名仕回府。一家的顶梁支柱,又怎不令家人挂心。 这几日雨乔总是睡不好,尽管有翠儿打着地铺守着她睡,都频频从噩梦中惊醒。翠儿无奈,给她喝了安神汤,又点上了安神香,好不容易等到雨乔睡了,却又被院子里的糟乱声惊醒。 水儿在院子外面凄厉地喊着:“小姐,出事了!” 雨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又跳到地上,打着赤脚往外跑。翠儿抱着她的衣裙提着她的鞋子,一路追去。 院子里各处都在惊天动地般的喊叫,各个院子里的人都往前院儿跑,都是从床上爬起来的,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 前厅里的地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湿透。 雨乔捏着拳头,一步步走近,再蹲下身去。看清了,骤然跌坐在地上,嘶声裂肺地喊:“爹爹……” 二十世纪的宋乔不被父亲所爱,重生到了这个家庭,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父爱,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此时的疼痛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那样疼那样痛,心脏都几乎要撕裂开来了。 陶管家跪在旁边,一个劲磕头,哭喊:“老爷……老爷……” 随后赶来的王氏,扑在了宋名仕的身上,竟是直接就晕了过去。 雨乔全身抖动着,突然喊道:“去拦着祖母!”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夫人已经在孙婆子的搀扶下进了屋,看着这跪倒一屋的哭喊的人,步子就移不动了。 嘴唇抖动着,问:“是我儿回来了吗?”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没有人敢回应。她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任凭是谁,都不愿让她看到这一幕,听到这样的噩耗。 她用力地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一顿,嘶声喝道:“都给我让开!” 团团围着宋名仕跪着的众人退了开去,老夫人推开孙婆子的手,自个儿颤颤巍巍走过去,俯下身,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嘴里呢喃着:“是我儿,我儿回来了。” 雨乔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其他人又怎不是一样。 老夫人的手摸在宋名仕的脸上,轻柔地仔细地摸,她那么安静那么慈祥,摸了许久,再强撑着站起身来。 对陶管家说:“命人给我儿梳洗,换上干净的衣服。” 陶管家使劲叩了一个头,擦着泪低声对仆人作着安排。 老夫人又对雨清说:“你和珠儿把你们的娘送回房去,好好守着她。” 雨清便让府里的丫头婆子,将昏过去了的王氏抬走。 老夫人再对宋名途说:“你哥的后事,你来安排。” 似乎都交代好了,她再度蹲下身去,用手摸着宋名仕的脸,脸上的泪沟壑一样泛滥。便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这是怎样的一夜,每个人都在流泪,但每个人都没有再慌乱,从上到下,每个人都为宋名仕的后事奔忙。 等到宋名仕被放入了棺殓,宋雨乔站在棺材旁边,看着父亲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 深吸了一口气,问陶管家:“谁送爹爹回府的?” “华生!” 对,自己怎么能把他忘了呢,是他护送爹爹去押运货物的。 陶管家说:“随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华生受了重伤,刚送了老爷到了府门口,就晕过去了,我便当即派人抬去了我房里,我一门心思都在老爷身上,也就把他给忘了。” 雨乔点头。“您忙吧,我去看看他。” 这个分开近一月以来,让雨乔苦苦思念的男子,此刻看到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本该要欣喜的,但雨乔只有满满的疼痛和悲伤。 爹爹去了,而他还活着。 他答应过我要护爹爹周全的啊…… 他的周身都是血,就连那般俊美的脸上,都添了一条血痕。是经历了怎样的拼死搏命,才保住了这条命的? 他不是武功那么好吗?是了,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啊! 雨乔不停地去埋怨他,又不停地去原谅他。 他痛苦地呻吟,想是疼痛难忍吧。府里所有的人都为着爹爹的离世而六神无主了,又有谁会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 雨乔走出去,唤住一个下人,命他去将祖母房里的郎中请来。祖母经不住这样的天塌之灾,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郎中来给华生检查,上药。对雨乔说:“多数都是轻伤,最重的一刀捅在胸口,还差几分就刺中心脏了。我给他上药包扎了,能不能撑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郎中出门去了,雨乔这才走近他,终于将他的手握住了。这一握,心里的那痛就更加深切起来,疼得身子都抖动了起来。 他的嘴巴蠕动着,痛苦的拧着眉。 雨乔把头凑过去,听到他低语:“乔儿……” 她的泪水就像是雨一般的洒落。 她是要重生在这繁华盛世享受人生的,可是一夕之间,生离死别,让她痛苦得每个细胞都要破裂了一般。 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狠狠哭了一场之后,把眼泪擦干,去给父亲守灵。 整夜未眠,跪到天亮。眼眶深陷,眼里都几乎滴下血来。 让翠儿扶着,去瞧老夫人。孙婆子哽咽道:“老夫人哭了又昏过去,醒过来又哭,好不容易刚刚才迷糊着睡过去。小姐你也回去睡会吧。” 又让翠儿扶着去看望王氏,雨珠便也是说了同样的话。 这一家子,除了妇人,就是几个还没长大的哥儿,都不是坚强的人啊。 雨墨本来就身子弱,跪了一夜哭了一夜,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小安背回房间去的。 反倒是那平日娇滴滴的李小娘,一夜都在帮着宋名途主事,使唤着下人备这备那,虽然眼睛哭得像个桃子,却硬是生生撑住了。 做法事的那些道士请了来,府门上也挂上了白番,府里也四处挂了白帘。一些亲朋好友也陆续登门来悼唁。 139 美得需要保镖么 雨乔命人将还在昏迷中的华生抬回了自己的院子,在他的房里将他安置好,就趴在他的床沿眯着。 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他的眼里是那样痛苦的神色,那种痛苦几乎令雨乔颤抖起来。 他说:“小姐,对不起。” 怎么埋怨他呢,怎么指责他呢。爹爹固然是雨乔生命中重要的人,难道他就不是了么? 他的眼里流下泪来:“我们……我们遇到了土匪,对方人多势众,是小的无能,求小姐责罚。” 雨乔的嘴唇蠕动着,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他脸上那道伤疤,只怕是再也不会无痕了。 眼下府里的人病的病,老的老,弱的弱。二叔是个自小读书的文人,竟是那从来经不起大事的人,光是这丧事,他就责骂了无数下人,甚至当众又急又哀的数次落泪。 宋名途想着等丧事过了,就亲自去衙门报官。近些年来,京城周边并非土匪猖獗,但雨乔还是信了华生所言的,他从小看透人情世事,总不至于看走了眼。 华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似是分别这一段时间,她长大了许多,如今这哀伤笼罩,就更是美得叫人心疼了。原只想她永世都是那快乐无虑的女子啊。 心里那痛蔓延开来,抬手就给了胸口狠狠一拳。那伤口就渗出来血。 雨乔将他手抓住,轻声道:“不怨你,无需自责。” 他更是悔痛难忍,不敢与她的眼睛正视。 她再柔声说:“你安心养着,我将温儿留在院子里照顾你,我……我得去陪着爹爹。” 出了门,强忍的泪洒下来。好半晌,才把身子挺了挺,去了前厅招呼宾客。 宋名仕遇难自然是在京城传扬开了,宋府还没有去报官,衙门就已经离案开始调查了。 是秦怀道亲自去交代的。他一早便知晓了这消息,先是去了府衙。本不是他作为千牛卫该管的事,但各处大人都识得他,只以为他是代皇上来过问,怎敢不上心? 夜里在甘露殿外面值夜,方才入内叩见皇上。 李世民还在翻阅奏折,秦怀道早已习惯他深夜办公。这样勤勉的好皇帝,实在是让他由心敬重。 跪下去参拜。然后起身。 李世民放下奏折,温和地说:“走近些,不消每次见到朕都这样拘谨小心,你就算唤我一声叔叔都不为过?” 秦怀道自然知道父亲跟皇上之间曾经有过的兄弟情分。无奈,后来秦琼伤病缠身,远离朝政,在朝中的地位日渐薄弱。 他唯一所托之事,便只是求皇帝保住他唯一的儿子,一生平安无忧。 秦怀道便将这此自己查探的事都讲清楚了,跟皇帝说话,马虎不得。 李世民面色凝重:“宋家大老爷遇到土匪,不幸身亡?朕竟是越发觉得这事诡异难测。那个事是传言就罢了,如若是真的,只怕宋府已然被多方势力盯着了,有你查着让朕安心。” “是。” “那宋府表面看起来真的只是普通人家?” “是的。若说不普通,也无非只有两件。一,老夫人是前朝丞相杨素的爱女。二,宋三小姐身边有暗卫。” 李世民点头,沉吟道:“三,魏王招了宋二老爷进府任职。四,齐王给宋府送礼,据说是看上了宋府的小姐。五,宋名仕遇匪身亡。这些事堆在一块,才是不普通。” 秦怀道说:“官府已在大力追查土匪作恶一事,臣担心的是,若不是土匪所为,事件的真相到底如何?” 李世民面色一沉:“京城周边从来没有土匪危害良民,怎地偏就是那宋府遇难?” “正因为此,臣才深觉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是土匪所为,又是何人或者说何种势力对宋府下手?” 李世民看住他:“你虽觉得宋府是一条线,但又深感那家人并非有干系。若那宋府与那个秘密无关,那这些事怎么解释?” 秦怀道唇角勾了勾:“只有一个解释,宋府出美女。” 李世民先是一楞,随后笑了:“宫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倒是说说,宋府出美人此言可虚?” 秦怀道据实回答:“不虚!” 李世民更是抿唇而笑:“如果只有你说的这一个可能,那么,那个宋三小姐之所以身边有暗卫,就一定是她美得无人可及,宋府花钱找人保护之。她的美真的到了需要保镖?还是绝顶高手。” 她美吗她美吗她美吗她美吗…… 不!不美!可讨厌了! 可是,本将军最近这些时日为什么总是身上燥热,那某个部位总是坚挺不疲,半夜起来洗冷水澡? 是她真的很美,还是不该压过她?还是不该在马上怀抱过她? 还是因为压过抱过她以后只要睡觉就总梦见压着她? 李世民看他一脸恍惚,又把奏折拿在手里:“她美得连自己爹爹的性命都葬送了吗?” 秦坏道伏低身子,不答话。 再多说下去,只怕皇帝会以为,他因为宋三小姐的美,而在为宋家开脱。 李世民道:“京城近郊杀人作恶,必定得严查。另外,你继续暗中探查,看看此事是否与藏宝图有关。” “是。” 李世民沉吟片刻,说道:“等你守孝期满,朕就为你赐婚。” 赐婚?秦怀道一惊。 李世民淡淡地:“朕不会赐一个丑八怪给你,想你秦府人丁单薄,早些成家开枝散叶,我也才对得起你父亲。” 秦怀道跪下去:“谢谢皇上。” “出去吧。你最近查案辛苦,晚上就不必守着了。” “臣不在,臣不放心。” 李世民抬眼望他,叹道:“你秦家,是我大唐忠臣,是朕最可信之人,朕心里有数。回去歇着吧,无事。” 秦怀道依然站着,欲言又止。 李世民问道:“还有何事?” 秦怀道沉声道:“皇上是否该放齐王回封地了?长史上了三道折子,称封地有诸多事务等着齐王回去办理。” 李世民再次抬头看他:“他回京可有惹出什么乱子?” 140 怎地不一击毙命 秦怀道据实回答:“除了时常在一些大臣府里走动,倒也没生出什么乱子。至于那宋府,据说是将三小姐好生养一年,年满十五就由齐王接走。” 李世民倒是惊异:“他那性子,若是有看上的女子,怎会容得帮他养一年,这宋府女子,倒是有趣了。” 秦怀道不言。 李世民淡然道:“自古男儿少年多情,这都是些闺房中事,朕倒无需过问。只不过,他也是该回了。朕明日就传旨,着他三天之后离京。” 秦怀道退出去,给其他的千牛卫交代了几句,就出宫去了。 出了宫门,心里那疼惜丝丝的,说不出个究竟。自被皇帝安排调查那件秘密之事,他自然是把宋府打探得清楚仔细的。 这是一家少有的忠厚贤良之家,长辈慈,子孙孝,为人也是厚道。却偏是近几个月来频频出事,总是叫人心头不安。 一想到那个精灵古怪的女子,心里更是莫名痛惜,放不下心来。 便去了魏王府。魏王正打算出门,便顺势把他手臂抓住,说:“跟我去一趟宋府。你可是听说了,宋府的大老爷遇难了,今儿一早宋府派人来给宋名途告假,本王才方知此事。” 秦怀道本也想去宋府的,原本就是想李泰带他一路前往,二人便一同去了宋府。 方到宋府,便看到齐王也下了马车。 宋名途及一众人立即跪迎,来吊唁的亲朋好友,耳听宋名途叩迎魏王齐王,便也齐声叩拜。 进了灵堂,两旁跪着穿着孝顺的家人,秦怀道也不便细看。跟李泰上了香,拜了几拜。家人谢了礼,他们便退了下去。 而李佑却是停顿了些许,走到宋雨乔面前,蹲下身去,低声道:“莫怕,一切有我。” 雨乔这次诚心俯身对他叩了一个头。 他的眼里有了泪影,起身走出灵堂。 宾客亲见二位王爷亲自来拜祭,私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宋名途领了李泰李佑去书房奉茶,秦怀道便熟门熟路的去了雨乔苑。 他最是了解华生的身手,既然这一路有华生护送,本不应该出这样的事情的。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跟华生详谈一二。 院门紧闭着,他索性就翻墙入内。那温儿只觉得人影一晃,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继续浆洗衣裳。 秦怀道在华生的房里睡过,自然也是熟门熟路,径直推开了房门。华生看似熟睡,却翻身而起,并将床头的剑抓在了手里。 秦怀道伸手,把住了他的手腕,按压住他的脉,随即放开手说:“你伤得着实不轻,心脉俱损,好好躺着吧。” 华生放下手里的剑,躺了下去。秦怀道将剑拿在手中,用手指轻试刀锋。“想不到,你一个下人,竟然有如此好的一把宝剑。” 华生将眼睛合上。他知自己的身份容不得深究,只不过视他为友的人不愿意去深究罢了。 秦怀道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说:“过几日,我送一些药给你,就算留疤,总要轻缓些。” 华生唇角一牵:“我不在意这个。” 若是这男子并不在意自己的样貌,那么他在意所何? 华生张开眼来,看着秦怀道:“我是孤儿,在寺庙长大的,自小跟着师傅们勤练武功。后来京城寻一亲人,没有寻到,就索性到宋府来为奴。” 秦怀道点头,问道:“宋雨乔身边还有暗卫,可是你安排的?” 华生的目光清明,否认道:“自然不是。” “你武功如此之高,难道竟是不知道她身边有暗卫么?以你的揣测,是宋府花钱找来的人还是另有他人?” 华生道:“之前都是我贴身护着她,我离开近一月,兴许是宋老夫人请人暗中保护她也未可知。” 秦怀道笑了:“这宋三小姐真的需要这许多的保镖么?” 华生不开口。不管找什么理由,都显得牵强。 宋家不是权势滔天的权臣之家,也不是富可敌国的豪富之家,又怎的偏偏要请来高手保护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小姐? 若是承认那暗卫是自己安排的,自己的身份该如何隐藏? 秦怀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那帮土匪有多少人?” 华生答:“二十余人,俱是彪悍之辈,有几人更是高手。而我们这一行人,除我之外都只是会少许拳脚功夫,我以一敌众,我……我尽力了。” 说完反问道:“衙门里的事情,也归秦将军管么?” 秦怀道看着他,沉声道:“我更关心你而已,我视你为兄,自然要为你讨回公道。” 这话说的真诚,华生眼里有了泪影,轻声说:“我有负宋府对我的恩情,难辞其咎。” 秦怀道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站起身来说:“你好生休养,我明日亲自送些好的药来。” 看着秦怀道走出去,华生只觉得后背生出汗来。一直暗中保护雨乔的王五闪身进了屋,单膝跪下:“小的不慎暴露了行踪,请少主责罚!” 华生目光如刀,盯紧他。 王五道:“前些日子在后院,这人压着三小姐,我恐三小姐受辱,是以出手将他打晕了。小的不知他是少主朋友,请少主责罚!” 压? 压! 他的目光更冷:“怎地不一击毙命?” 王五的头垂得更低:“小的……小的不想给少主惹事。” 华生冷冷道:“你回北山营地去,近些日子,撤了我和宋府周边的暗卫。” “是。” 华生语气温和了一些,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可还有别的事发生?” 王五回道:“一,齐王看上了三小姐,托宋府还将她养一年,年满十五就接去封地。二,三小姐又去了一次银缕巷,赢了武家的几百亩田产。三,秦将军深夜闯过一次雨乔苑,前日又劫持三小姐去过郊外。四,三小姐拜了胡国公夫人为干娘。” 华生大惊,猛地伸手,掐住了王五的咽喉,切齿道:“怎地不传信给我?” 王五被掐得脸色泛白,无法开口说话。 141 散尽钱财 华生放开他,他俯下身去:“梅姐称,这些事都无关少主的计划,因而不用传信。” 华生捂住伤口,刚才一急一动气,伤口撕裂,疼痛莫名。 王五叩首道:“齐王看上三小姐,实在是属下无法插手的。至于秦将军,他向来对三小姐无害,属下亦无法与之动手。” 华生沉吟着,说:“去告知梅妆,叫他立即传信给昝君漠,在封地惹出事来,逼迫齐王回去封地。” “是!” “往后,只要有关于宋雨乔的任何事,事无巨细对我禀报。” “是!” “下去吧。” 自他随宋名仕离京那日,他就一直在思考…… 魏王接近宋府所之为何?难道那个秘密已然被当今朝堂知晓了? 齐王看上雨乔,是见色起意,还是别有他想? 秦怀道数次与雨乔偶遇争执,也是觊觎她的美貌,还是身有公务? 若是李世民也知道了那个秘密,一定会放手追查。 平平无常的宋府,一时间引来两位皇子一位千牛卫的关注,真正只是因为宋府出美人么? 他们把眼睛放在宋府来,难道那藏宝图真在宋府么? 还是,只是魏王李泰知晓,想得到那批财宝,作为争夺太子最有力的筹码? 齐王李佑,远在封地,回京疗养偏就看上了宋雨乔,也是觊觎那藏宝图? 这太多的种种,他需要好好理清。 却说秦怀道刚走到前院去,就看到府里的仆人正在府门口跟一些人推搡。原是跟宋名仕一同前去押货的伙计奴仆,全体都丧生,要来宋府寻个公道。哭喊声一片,要闯灵堂。 宋府本就是仆人不多的府邸,而且男仆少女仆多,少数十几个家仆在陶管家的指挥下拦不住这许多人,那雨乔穿着孝服,和雨清雨墨也在抵挡着这些人,被推推桑桑着,格外显得单薄无力。 秦怀道走上前去,将宋雨乔往身后一拉,就护住了她。 宋名途闻声也出来,使劲挥动双臂,方才压住这些人的哭喊声。作为宋府的老爷,他是得给这些人一些交代的。 便说:“此次事件实在是遇到了土匪,我已着人去府衙报官了,直到逮住那些恶人,就能还各位一个公道。宋府自当会给遇难的仆人家人补偿,尽我府所有,发放安葬费,还请各位等到——等到大哥的灵柩出殡了再来。万请各位多多体谅。” 说罢,流下几行清泪。 宋府待下人不薄,众人听了这话,更也是悲从中来,齐齐跪下,哭喊道:“还望宋老爷我等实属迫不得已,每一个遭难的都是家里挣钱米粮的壮男,我等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看着跪着的这些老的小的妇孺们,宾客们也无不是心软。 雨乔推开护着她的秦怀道,对陶管家说:“还请老伯领了这些人去账房,先拿一些银钱给他们作为安葬费,过几日再叫他们来,只要宋府未垮,就定不会薄待了他们。” 又对翠儿说:“我库房里的东西,全数清点出来交给陶老伯吧。给每家人置办一副好的棺椁,置办一身好的寿衣,多发抚恤金,将银子发完为止,若是还不够,让他们过几日再来领。” 众人哭着叩了头,跟着陶管家去了账房。宾客们看此情此景,便也纷纷告辞。 雨乔看着秦怀道,他是第一次看到她眼里有那样深切的悲伤,这悲伤令得她骤然长大了一般,再不是刁蛮的小丫头了。 她对着他颔首,便转身回去灵堂,仍旧跪着。 秦怀道则去了书房,那李泰正襟危坐,而李佑更是一脸的严肃冷桀。 问:“闹事的人都走了么?” 秦怀道也坐下,说:“算不得是闹事的人,说起来也都是些苦命人,一时六神无主,想来这里讨个公道罢了。” 李泰道:“一些宾客得知王爷来这里悼唁,本就议论纷纷,本王与齐王只能索性躲在这书房内,免得他们对我像对神一般的参拜。” 秦怀道嘴角勾了勾:“其实京城早就传开了,说魏王看上了宋府的小姐,是以给了宋府那许多好处。至于齐王,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李泰眉毛一扬:“好处?本王给的?这也是奇了,本王只不过是爱才,不忍宋名途这样的文人被埋没而已。至于宋雨墨,本王也是看重他是读过许多好书的学子,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罢了。” 李佑沉声道:“本王看上宋雨乔,本就是实情,由得各坊间去议论。这事我已禀明了母亲,宋府已是皇家的姻亲,的确是板上钉钉。” 秦怀道颔首:“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世人总把王爷皇子们看得天高地重,一旦和平常人家扯上关系,总免不得要诸多揣测。” 李泰沉吟,喃喃道:“宋府的小姐,刚才灵堂上可跪的有她么?” 秦怀道眉头跳了跳。 李泰忍不住笑了笑,复又叹息道:“往后这宋府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秦怀道不解:“不是还有宋二老爷么?” 李泰道:“那宋名途虽不是迂腐之辈,却乃是典型的文人,他之所以满腹才华,却一直不被重用,实乃是他为人不够圆滑,为官又不懂阿谀奉承。本王召他帮助纂书,实是最合适他的事务。” “若是论到经商持家,只怕他全然担不起来,只怕宋府的福古轩要垮了。他的俸禄虽是能保证府里平常的吃穿用度,但只怕也会过得艰难。” 秦怀道紧紧抿着唇。若果是这样,宋府只怕要没落下去了。 李佑面色阴郁,但朗声道:“既然我心慕宋雨乔,自然会与她一起担待,莫非我还养不起一个宋府么?” 李泰悠然道:“五皇弟自然是养得起这一众人的,不过我听说,五皇弟三日之后就要离京了,这天高皇帝远,只怕宋府的事,五皇弟是管不着了。” 李佑目光清寒:“四皇兄果然消息灵通,我自然是比不过四皇兄,可以长居京城。我即便回去封地,也会托人好好看顾宋府的。” 142 消灭人证物证 李泰勾起唇角:“五皇弟终于对一位女子如此上心,着实难得。既然如此,走吧,跟我去一趟顺天府,去交代一声,总能让他们办事尽心一些。” 三人出了宋府,去了好几处衙门,每一处都交代了一番,势必查出那些土匪的盘踞之处,并将之一网打尽。 不消两个时辰,官衙就到了宋府,要提问华生。他是唯一的见过土匪又还活着的人,自是要好好的问话。 华生伤势颇重,不易搬动,就只能在雨乔苑问话。 华生仔细讲了经过。说回京的途中,经过京郊的南山官路,路过一片树林,便被埋伏打劫了,土匪众多,都蒙着面,着实没看清长相。 官府便据他所说,派出了官兵去南山那一代搜查。确实看到了打斗的痕迹,两边的尸体都已清理干净,只留下满地的血迹,还有破损的几辆马车。 官府便加大了人手,扩大了范围继续搜查。并满街贴出了告示,提醒众人出行注意安全云云。 …… 武文泰被武道忠一个耳刮子接一个耳刮子抽打,只打得满嘴流血。 宋府遇难闹得京城皆知,武文泰再也不敢相瞒,就只能原原本本告知。 武才躺在一旁的地上,已被棍子打得皮开肉绽,不停地呻~吟。 武文泰额头磕破了,哭诉道:“求爹爹饶命,的确是那宋府的公子赢了儿子的银子,儿子气不过才派武才带人去抢宋家的财物。武才打得半死也一口咬定,他们万万没有杀人的胆子,只是打伤了宋府的那些个伙计,抢回了那几车财物。更是绝对没有害了宋老爷啊,爹爹,一定要信儿子。” 武道忠跺着步子,喘着粗气:“你个不孝子是要害死老子!那些个田产输了也就输了,如今那宋府连同宋老爷死了十八人,十八个人啊,你是要我武家全部去抵命啊!” 说完,狠狠踢了武文泰一脚,踢得他惨叫痛哭。 武道忠坐下来,双手捏着拳头,在自己胸口捶了几下,让自己缓过气来。再才说:“你这次派去了多少人,把这些人全部打发了,让他们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儿子听爹爹的。” “抢回来的财物在何处?” “在我的库房里。” “可有动过?” 武文泰抬头瞄了武道忠一眼,对上那恶狠狠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儿子一样都没有动。” “好,半夜时候,派人沉到郊外的河里去,不能留下丝毫痕迹。” “儿子听爹爹的。” 武道忠猛地起身:“这个事儿不过去,你呆在府里哪也不准去,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滚!” 武文泰低声问:“武才怎么办?” 武道忠目光一凌:“此人留不得,丢到郊外去喂狗。” 武文泰挣扎着站起来,拉开门,让门外守着的两个家丁将武才拖了出去。 这武才自小跟着他,心下实在是不忍。便悄声对家丁说:“你们到了荒野处,若是看到有人家,就丢在人家屋檐下,若是他被人救了,就是他的造化。” 再又按照武道忠的安排,把一些人召集起来,每个人封了两百两白银,让他们乘夜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做些小本买卖。 再又命人将库房里那些抢来的财物装了车,连夜拉到郊外去沉到河底。 一切做完,天就要亮了。躺在床上,无法合眼。 那批财物抢回来,也不是全数没有动过。有两个青玉的手镯实在是贵重,他顺手赏给了小妾。 随后揣着一枝缀满绿宝石的白玉发钗,和一套和田玉的茶盏,去金线巷风流了整晚。 将发钗送给了歌姬花瓷,茶盏送给了舞姬玉眉。 本想着隔些日子,就暗地里把这些东西卖给集宝堂的,怎知宋府押送财物一行十九人居然死了十八人。 本就有人传言魏王和宋府交情颇深,那齐王更是要跟宋府结亲,如今更是证实了此言非虚。 就算他武文泰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但他物证人证俱在,有一百颗头也不够砍的。 谁人跟宋府有那般的深仇大恨,竟是杀了十八人! 活着的那一个,是否能认出武府的家丁来? 武文泰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的做,竟然就病倒了。 …… 雨乔又是跪了整夜,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 父亲遇难,祖母大病不起,妇孺俱是软弱,这府里,不能指靠着二叔撑下去。 二叔在王府任职,府里总是需要一个顶梁柱的。 那死去的十七个家丁,抚恤金是一定要给的。祖母是善人,宁可倾家荡产,也一定要厚待那些为宋府卖命的人。 自个赌博赢来的银子,已经全数发放,祖母又将库银都拿了出来,倾尽钱财也要给死去的家眷最多的抚恤。 福古轩如何再支撑下去?谁又懂那些运作?如今府里库银空虚,会不会卖了这最后的一家老店? 府里这一百多号家丁奴仆,是否需要遣散?又如何狠下那个心去? 这种种的种种,都让她焦急。就算双腿跪到麻木,也已全然不觉了。 低声对安子说:“你扶了少爷去房里歇着,爹爹已然去了,书却是一定要读下去的。” 雨墨嘴唇抖动着,说不出来话。 雨乔将他手握住:“哥哥,将来,这许多人还是得依靠你的,万不可让身子跨了,你的孝心,爹爹是知晓的。回屋睡会吧,等后日爹爹出殡了,你就要照旧去上学,学业是不可荒废的。” 雨墨的眼里又流下泪来。 他四岁丧母,那心神早就伤了,一贯以来都是忧郁而黯然的性子。再又遭此打击,清瘦得更像青竹那般。 看着小安扶着雨墨走了。雨乔又对其他人说:“都回去睡会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清哥哥和珠儿姐姐好生照顾二娘,她昨儿还吐血了,大夫开的药必得看着她喝下。” 王氏跟宋名仕是实实在在有情分的,雨乔自是明白。若果拿到二十世纪,他们之间,便是初遇的动心和相守的爱情。 143 永记你这份情义 雨乔的眼睛对着李小娘望过去,还没开口,李小娘就说:“我挺得住,我想多陪陪老爷。” 雨乔把眼睛垂下去,泪水盈满了眼眶。 李小娘哽咽道:“原本我就是府里的丫头,没有那么娇气的。伺候了老爷那么些年,后来跟了老爷。旁人只道是我看中了这府里的家产,想要过这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却实在是我倾慕老爷,他是那么温和又暖和的人,我是爱慕老爷的。” 雨乔轻轻点头:“小娘,我信你。” 李小娘用手帕擦了泪水:“往后,只盼雨墨少爷对嗣儿好一些,就算把我当初从前的丫鬟一般使唤都是行的。” 雨乔伸出手去,将跪在对面的李小娘的手握住了:“小娘放心,墨哥哥是个跟爹爹一样的人,不会亏待作践任何人的。” 李小娘更是忍不住,泪水倾洒下来:“不瞒乔儿,老爷回来之前,派人给我送了书信的。说他给我挑了一样好物件,是一对青玉的手镯,还特地请人在内面镌刻了一个兰字。” “老爷心里是有我的,是记挂我的。我……我知足了。” 世间男子,又怎会只独爱一人? 尤其是那本就善良忠厚,又温暖多情的人,每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想必在他心中都是有一席之地的吧。 跪在另一旁的宋名情一直垂着双目,就好似睡着了一般。 却突然轻声说:“其实大哥派人送来的书信有三封,一封是给母亲报平安的,一封是给你的,一封是给我的。” “他……他在信中说,为我寻了一套茶具,等回府,让我泡茶他喝。” 雨乔挪动身子,用手臂扶住了宋名情:“姑姑你回去吧。” 宋名情凄楚地一笑:“我有十年没陪着他了,这最后的几日,我不想缺席。” 三个人便都不再说话,一阵风来,灵堂里点着的烛火摇曳着,更是凄凉无比。 李佑走进来的时候,示意跪在外面的那些仆人噤声,自个放轻步子,行到宋雨乔面前,低声道:“你同我出去。” 宋雨乔勉强起身,身子晃了几晃,他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一路扶着她走出灵堂,走到院子里去,在夜色下站定。 他说:“明日,我就离京回去封地了,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宋雨乔泪眼模糊,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将她的手握住,这次,她没有甩开他。 他的声音是难得又少有的忧伤和柔情:“本依着我的性子,明日就直接带你走了,但府里遭了这样的大难,实在不忍心。我已去衙门多番交代和打点,定会将歹徒捉拿归案的。” 她还是轻声道:“谢过王爷。” 他叹息一声:“不如,你将集宝堂那几个商铺卖掉,省得劳心劳力,府里一众开支你无需忧心,我自会托人运送钱银给宋府开销。” 她再说:“谢过王爷” 说完,流下泪来。 一直,她都是利用他的身份,从未付出过半分真情。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心头的感激却是满满的。 不能再欠下他更多了。 抬起眼来,望着他道:“王爷无需再花费银钱,免得落下四处敛财大肆挥霍的话柄,爹爹虽然不在,但我会将福古轩好好的经营下去。王爷信我,我自然能找到合适的人打理经营。” 他哽声道:“我……我……” 雨乔屈膝:“王爷对雨乔之心,雨乔明白。今日一别,雨乔也有话对王爷说。王爷记得近贤明而离小人,贵为王爷,拥有封地,已然是人中龙凤,守住这份福泽,方能永享安泰。” 他深深地看着她。 这些话,长史常对他说,他都听不进去。 如今,雨乔说得这般诚恳,让他心头就像被温水撩过,更觉得真切关怀。 柔声道:“明年我接你去了封地,我们便一起在哪里永享安泰。” 雨乔对视他的眼睛。 她知道,她无法改变历史,那注定了的结局,凡人不可逆天改命。 想着这样一个人,活不到两年,她的心里,这次是生生的疼痛了起来。 她俯下身去,对着他叩拜:“雨乔永不忘王爷这份情义。” 他伸手将他扶起来,眼神变得坚定:“好好等着我!必须等着我!”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雨乔的泪水滚滚滴落,在夜色下站了半晌,再才回去灵堂。 熬到半夜,宋名情终是忍不住昏睡过去了。雨乔便挪过去几个蒲团,让她就在灵堂里睡着,这最后的几日,就让她好好陪陪她的大哥吧。 到了天明,几个人方才回自己的苑子里去。白天就让西苑的姨娘们和孩子们在灵堂里跪谢来宾。 华生听着雨乔进了苑子,想挣扎着爬起来,胸口依旧疼痛难忍。 听到人声,却是秦怀道的声音。 “我送了些药来,这些药还得我去亲自帮他敷上。” 雨乔也不多问,实在是困倦难支,只是微微颔首。 华生听到脚步声,门推开之前,把眼睛闭上了。 秦怀道轻步走至窗前,先是伸手把住他的手腕,为他把了脉,又将一些药膏敷在了他脸上的伤疤处。 随后解开了他的上衣,给他胸前的刀伤换药。 一切都轻轻仔细地做完,问道:“要继续装睡到几时?” 华生只能轻启薄唇:“谢谢。” 秦怀道起身:“我今日就只是来送药的,看你似乎整夜未眠,我就不多坐了。” 华生也不挽留:“慢走。” 秦怀道走出去,却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四月已过,五月已末,炎热的六月就要到来。 院子里的几树桃花早已凋谢,但那些爬墙的蔷薇却开得甚好,还有几簇玫瑰,更是艳丽无比。 从半开的窗子望进去,那雨乔已经熟睡,黑色的长发披散,衬得那脸苍白,说不出的美丽,带着易碎的脆弱。 他来之前去过衙门,案情并没有进展。尽管在李泰李佑的施压下,各处衙门都在尽心追查,但关于土匪的影子却是丝毫无见。 坐了一会,眼睛总是忍耐不住要透过窗子朝内看。便深吸了一口气。 144 得知那个秘密 站起身来,出府的时候,问陶管家:“宋老爷这次是去何地押运货物回来?” 陶管家拱手道:“多谢公子每日前来关怀,老爷是去浙江的古玩楼押送这一批货物回来。” “可有那些物品的清单?” 陶管家眼圈泛红:“所有的物品都被歹人抢了去,我给老爷换的衣服,身上并无货品单据。” 秦怀道拱手告辞。这原本不是他该管或者该插手的,但是,心里这几日总是被什么牵着,隐隐的难受,甚至有些疼痛。 入宫去告了假,便带着秦勇去了浙江。 …… 宋府做了七日的法师,定于农历四月二十八日寅时初刻出殡,天尚不太亮,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府。 前头是雨墨抱着灵牌,后面随行跟着府里的家人,再后面跟着几十人举着白番,再后面就是十几人抬着棺椁,棺椁后面跟着府里的一家丁仆役,还有些亲朋好友。 自府里出来,经过了长街,出了城门,就往西山去。 葬地是老夫人买下的山林,只说是一方福地,可以用于宋家老人的安葬之所。 宋照庭去世后,老夫人将他葬到了此处。如今宋名仕去了,便挨着宋照庭的墓地下葬。 行到墓地已是晌午,鞭炮齐鸣的下了葬,众孝子又跪着烧了两炷香的纸钱。再一抔黄土便将棺椁掩埋。 一锄又一锄,堆成小山似的坟。立了碑,再一番叩拜,已是夜幕降临,众人才回府。 人这一辈子尽是这样就从世间消失了的。 从前雨乔不懂,也从不觉得生命可贵。亲历这人之生死,才知道人来这世间一遭实属不易,也似乎实在不值。 不由想起一句话——一抔净土掩风流。多少的忧伤无奈。 府里的人这几天来早已是累得人仰马翻,剩下的后事先搁置下,都回房好生睡上一睡。 三天过后,人才缓过神来。各自指派院子里的人,将各处都好生打扫洗刷,抹去那些悲痛的痕迹。活着的人,总归要好生的活下去。 府里修整的这三日,华生已然能在院子里缓缓走动。雨乔一直酣睡,不吃不喝就像进入了冬眠。 翠儿也不去唤醒她,深知她那七日用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从小看着她是个病秧子,未曾想竟是有这份韧性的,心头更是对这小姐生出了敬重。 三日后醒来,一口气喝了三碗红枣粥,吃下两个肉饼。站起身来,把脊背使劲挺了挺,对翠儿说:“去祖母那儿。” 翠儿边给她换衣裳边说:“你睡的这几日,华生好了一些,时不时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雨乔牵动唇角,终是没笑出来。 翠儿扶着她出门,就瞧见华生立在院子门口。虽然清瘦了许多,但身板依旧是挺拔,脸上那一道伤痕尚未痊愈,在往日的那份冷冽上又添了几分孤绝。 二人四目相对,纵是有千言万语,也化成了无语凝噎。 经过他的时候,雨乔轻声说:“伤还没好全,好生躺着,我去祖母那,少时便回。” 他的眼里不再同于往日了,既不是对外人的冷淡,也不是对她的温暖,而是化不开的愧疚。 雨乔不敢停留。绕着他走过院门。 老夫人尚在床上躺着,一生经历了那许多事,再坚强的女子,亦支离破碎了。尚能强撑,已属不易。 雨乔在床边坐下,俯下身去,撒娇的倚在她的怀里。亲人之间的这亲近,也能生出一份力量。 依偎了片刻,雨乔坐起身来,对老夫人说:“孙女来跟祖母商量些事儿。我已问过陶管家,府里三分之二的库银都被爹爹用去买了那批货物,那余下的三分之一,在爹爹的丧事上也用之殆尽了。” 老夫人道:“扶我坐起来。” 雨乔抱着她的腰,让她半坐起来,又在她背后放了几个垫子。 雨乔再说:“我曾有事瞒着祖母,今日特来告知。乔儿去过一次银缕巷,赢了些银子,没曾想竟是派上了这样的用场。陶老伯已然将我那些银子连同祖母私库的银子,都发放给那些穷苦人家了。孙儿跟祖母想的一样,不能亏薄了他们。” 老夫人点头,对站在一旁伺候的丫头婆子们说:“都出去吧。” 雨乔对翠儿说:“你也出去。” 一等人都退出房去,老夫人看着雨乔,那眼里的悲苦将雨乔的心刺得生疼。 雨乔伸手,将老夫人的手握住:“祖母,再苦再难,我们都能挺过去的,您有什么话都可以跟孙儿说。” 老夫人似是鼓足了勇气,许多事,是不能再瞒下去的了。 “当年,你的情姑姑爱上了一个人……” 雨乔静静听着,一切都因情姑姑而起吗? 老夫人苦笑道:“那个人有些才华,家境却一贫如洗。可是你祖父和我不忍让情儿伤心,便拿了许多钱财为他捐官。几番打点,倒是谋了一个监铸官丞从八品的职务,却被人诬告监守自盗入了监。” 雨乔的眼里起了水雾,天下父母心,哪个不是舍命为儿女。 老夫人接着说:“情儿在府里每日啼哭不止,你祖父为了让他出狱,又拿出了许多钱财上下打点,方才救了那人。” 雨乔握住的老夫人的手在轻微的颤抖,想是心头激动。雨乔的手紧了紧,将老夫人的手更用力的握住。 老夫人道:“那人说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情儿,没有出头之日万不能娶了情儿跟着他吃苦。刚巧这时,又有了一个捐官的机会,你祖父一狠心,便卖了几家商铺,为其捐官。” “偏你二叔来求你祖父,称自己有一个可以做秘书郎的机会。你祖父爱子心切,又卖了几家商铺为你二叔多方打点。” 原来,那些商铺是因为这些缘故卖了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你祖父派人去南方押运货物的货船遇风浪沉没,不单是失去了那所有的财物,更是淹死了十几个家丁。万般无奈之下,你祖父只能去给你父亲求亲,希望能跟一富家小姐联姻,得到对方的帮扶。” 145 大难临头各自飞 雨乔的心突地就抽紧了。虽是从没见过祖父,但看祖母便知,这夫妻二人都是自尊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如此放低颜面的。 “当时府里的境况京城中人都在背后议论,自是不愿与我宋家结为姻亲的。雪中送炭的便是你外祖父,将爱女嫁给了你爹爹,并且陪嫁了震惊整个长安的嫁妆。那明里是嫁妆,其实是救济啊。” 雨乔的眼里起了水雾。 “你娘亲的那些嫁妆,多半都被用来发放给那些遇难家丁的抚恤金了。你时常问我你娘的嫁妆呢,祖母说不出口。” 雨乔强忍着泪水,问道:“情姑姑爱慕的那人呢?” 老夫人声音里都是悲凉:“原来他和你二叔争的是同一个官职,只不过他如愿以偿做了秘书郎,并娶了秘书监曾大人府里的小姐。你的情姑姑被爱人背叛,又自认为对不起父母双亲,对不起自己的二哥,便将自己关在后院,十年不出。” 雨乔咬着唇,原本蒙着水雾的眼里陡然清明又凌冽起来。 老夫人放开她的手,在自己的枕下摸出来一个泛黄的信封,递到了雨乔的手上。 雨乔将之打开—— 吾宋照庭今日对文兄许诺,卿之爱女文岚馨嫁入我宋府,必以亲生女厚待之。他日生下子女,由岚馨决定由谁继承我宋家家业。此誓永不相负。 宋照庭 下面是一行娟秀小字—— 吾文岚馨自知时不久矣,唯放心不下一双儿女。墨儿身为男子,来日总有一番作为,乔儿身为女子,更是不易。若乔儿将来寻得良夫,自当随夫家而去,若是情路多舛,便让我乔儿继承宋府家业,永世不被人期,吾心方安。 文岚馨 雨乔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老夫人抬手,将她的手按压住。一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却又是宽慰。 雨乔将书信叠好,放入信封,放在老夫人膝上。 说道:“祖母今日将这一切告知于我,是有了打算吗?” 老夫人道:“本是要将这些永远瞒着你的,我乔儿生得好,自然会嫁到好人家去。可如今……你爹爹……你爹爹去了,我心神俱损,顾不了这一大家子了。” “可是,还有二叔啊!” 老夫人摇头:“你二叔自小是个读书人,如今去了魏王府里就职,更是顾不了这些家事。他才去魏王府没几天,你二婶就来探我的口风,说魏王给你二叔赐了府邸,是不是可以搬出去另住。” “即便他们不搬出去,西苑那边那么些人,就已是让你二叔应顾不暇了,再要负担起东苑你爹爹留下的妻妾儿女,只会耽误了他的前程。” 雨乔打算开口,老夫人抢先说:“雨墨进了弘文馆,正是读书求取功名的好时候,万不能以家里的琐事牵扯了他。” “二娘呢?雨清哥哥呢?” 老夫人叹道:“乔儿,你以为府里真个还有家业值得一争么?我一早就让孙婆子命陶管家,将福古轩所有的物件都折价卖给集宝堂,用这些钱来发放抚恤金。我宋家,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尚不明白么?” 其实她都明白,她都懂。她只是负担不起这样的责任落在她一个小女子身上。 她反手将老夫人的手握住,哽声道:“祖母,其实那集宝堂已被齐王送给了孙女了,切不管他是如何得到那些房产地契的,孙女将祖父置下的家业又拿回来了。” 老夫人又惊又喜。 雨乔道:“先前瞒着祖母,我是想着,迟早我要将这些都归还给齐王的。不有意嫁他,却受他厚礼,孙女做不出这等事来。” 老夫人含泪点头:“果然是我宋家的子孙,若是你真无意于齐王,这些重礼自然受不得。” 雨乔道:“不过孙女想,齐王已然回去封地,孙女倒不如帮着将这集宝堂好生经营起来,所得的钱财,如数奉给他,我只留一些工薪则罢。” “你一介女子,如何能做这些生意之事?” “祖母,其实做经营,起初是要自己亲力亲为的,但凡有了起色,都是着人打点,并不是需自己处处劳心劳力。祖母信我,祖父留下的生意不会垮。”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眼,清澈,坚定。 老夫人眼圈红透:“只是,如今府里这些个下人,我是一个都不舍得。明儿,留下一二十个,余下的就让陶管家将他们的卖身契归还,再给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出府去吧。” 这需要割舍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都是在老夫人心上割了一刀的。 “你二娘一直重病不起,连日吐血,指靠不住了。李小娘是奴仆出身,气性顽固些,将来可以帮你一二。乔儿,眼下,只能你挑起这个担子,其余人同舟共济了。” 雨乔哽咽了:“祖母,我虽不经世事,年纪又小,内心也实在是害怕。但,孙女是万万不能放着府里这一众人不管的。” 老夫人的眼里都是心疼又是哀求:“你明敏聪颖,又有一股子霸气,起眼这一大家子人,祖母唯独放心于你。” 孙婆子在门外报:“西苑的大夫人求见老夫人。” 老夫人还不待回话,姚氏便进了屋来。先是对老夫人行礼,再坐了下来。 用手帕作势抹了抹眼泪,说道:“儿媳有事求告婆婆。自大伯去了之后,儿媳左思右想,眼下府里除了夫君,再无一成年男子。那些年全耐大伯看顾,可现下大伯已去,儿媳等再不敢给府里增添负担了。” 雨乔问道:“二婶这话说得不明白,能否说明白些?” 姚氏将头垂了下去:“我同几个姨娘商议,众人都觉得实在是不能再给府里增添负累,决意搬出府去,这样府里人丁少了,开支也就没那么大了,琐事也就没那么多了。” 原来,这是要大难临头各自飞! 老夫人平静地问:“名途也是这个意思吗?” 姚氏抬起头来:“婆母是知道的,大伯头日出殡,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睡上一睡,第二日天未亮就去了魏王府当差,好不容易得魏王看重,他自当全心全力才是。这两日都是忙得半夜才回来。” 146 重新洗牌 老夫人语气一冷:“名途也坚持搬出府去吗?” 姚氏浅笑道:“西苑那边一百多号人,若是还与东苑同府居住,会足足拖了府里的后腿。” 雨乔再也忍不住,笑了。“二婶说得是,既然二婶去意已决,祖母就依了二婶吧。” 姚氏道:“其实住得也不远,平日里还是能常常走动的,儿媳也会隔个几日就来给婆母请安。” 雨乔站起身来,冷冷道:“那就请二婶快搬吧,我要入住西苑。” 姚氏还想说些什么,终是找不到言辞。就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雨乔回头,就看到老夫人大把大把的眼泪下来。 宋府历来长辈慈,后辈孝。这突然感受到亲情凉薄,不由得悲从中来。 雨乔却是平静,对着老夫人跪下去:“祖母放心,孙女受了祖母所托。现有几事禀报祖母。一,孙女和墨哥哥入住西苑,不至于令西苑空出来显得冷清。二,孙女会让府里的夫人姨娘哥儿姐儿都把这些年私下攒着的东西拿出来,暂时支撑平常的开销。三,府里的下人愿留则留,若是信得过我,工钱全部记在账上,来日三倍结算。四,福古轩是祖父留下的最后一家商铺,永世不卖。五,将集宝堂收回来更名为福古轩,照旧经营,所得盈利,三分之二送与齐王,三分之一用于养家糊口。” 老夫人眼里有了光彩,问道:“还有呢?” “府里的摆设能换银钱的换银钱,除了好看并没有大的用处。将来有钱了,再添置不迟。我们可以节约些,两个哥儿的学业不能耽误,一切以他们为重。” 想了一想又说:“二娘素来无主见,身子如今也不好,得请好郎中用好药将她保住。小娘可以主府里琐事,她为人精明,知晓分寸。” 再想了一想:“我会嘱咐下去,外祖父的接济一律不可再受,宋家欠过一次,不可再多亏欠。” 说完羞怯一笑:“孙女暂时就想到这些,祖母还得多多提点。有您在,天不会垮。” 老夫人柔声道:“很好。回去吧,回去再好好想想,我也好生想想。” 别了老夫人,经过前院,就看到西苑在人人马马的搬东西。 本想绕道就走,二姨娘钟氏走了过来。 眼里是满满的伤怀,但也不说那些安慰人的场面话,低声道:“我院里贵重的东西一样没动,尚有一些东西放在我房里柜子的夹层里。” 雨乔轻轻颔首。 她再说:“三姨娘和四姨娘也留了些东西在箱子里头。本来想去跟老夫人道别,还是过些时日,等老夫人康健些再去叩头。” 雨乔再点点头。二人四目相对片刻,无话。 回了院子,华生还是站在院子门口,就好像一直这样站着一直在等她。对翠儿说:“吩咐文儿温儿收拾东西,入夜我们就搬去西苑。” 然后走到秋千上坐下来,轻声道:“你也来坐。” 华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柔声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他不敢去看她,眼睛盯着前方,唇角憋着伤感。 她再柔声说:“不怪你,再也莫要自责。我会带着你们住到西苑去,那里宽敞。” 他一惊。 雨乔便跟他讲了一切,全数没有隐瞒。末了说道:“府里遭难了,但所有的家丁仆人我俱不忍赶走,让他们愿意留下来同甘共苦的就留下来,愿意走的就给了卖身契和银两走。我知,你和翠儿是不会走的。” 他自然是不会走的,就算再也拿不到一分工钱。 她的侧脸,那样好看,那样坚强,又那样忧伤。 “往后,你和翠儿得多帮着我一些。我总说要你们跟着我享福,没想到竟是跟着我受苦。” 他沉默许久,问道:“老夫人那里真的就再也没有银钱了吗?” 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老夫人也不肯动用那些财物? 还是宋府根本就没有那藏宝图? 若是没有,自己这几年所作所为该如何自宽? 雨乔沉思着,突然开口道:“原来有人害我落水,是因为知晓了祖父与外祖父签下的承诺。” 华生扭头看住了她。 她沉吟道:“若是府里有人想着家业,自然是不想留我于世的。只不过,二娘不是那谋算的性子,小娘奴仆出身,穷苦出身,眼看繁华,倒是有那种欲念。” 华生将手捏紧。 她继续说:“其实西苑的二婶也不一定。她那个性子,若是知道宋府的家业要落在一个女子头上,心头肯定也是不甘的。现在看到宋府已经败落,便立马避之不及,生怕二叔顾了这一家子。” 言罢,偏头望着华生,再度问道:“胸口当真还疼得厉害么?” 他这次对着她温存地笑了笑,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将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低语:“不疼了。” 雨乔也温存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唤道:“翠儿你过来。” 翠儿从屋子里小跑出来,问:“小姐怎么了?” 雨乔吩咐道:“你领着文儿去各个院子里传话,也无需把大家伙都聚在一处。只说府里下月起暂不按时发放工薪了,只是一笔笔记在账上将来三倍结算。若是愿意留下的就留下的,不愿意留下的,就去陶管家那里领了卖身契再领一百两银子,暗地离开就是。” 翠儿一听,眼睛就红了,慌忙跪下道:“小姐,我也不走的。” 雨乔嗔道:“本就没有撵你们走,只是……” “小姐莫说了,我的工钱记在账上就是。” 忽又猛地起身,将文儿和温儿拽了过来,急吼吼地道:“你们快些跪下答应小姐,留下来伺候小姐。” 文儿温儿跪下,齐齐说道:“当年家里有难,是宋府拿了银钱救助,我们二人不会离开。” 雨乔拉起二人起身:“你们三个就去传话吧。” 待她们走后,院子里就格外的安静冷清了下来。五月的阳光明媚,却也扫不去她眼里的阴霾。 晚上去食堂吃饭,一家人却到齐了。桌子上的菜式简单,却也可口,想必是孙婆子照老夫人的话安排下去了,一切以节俭为主。 147 当家做主 都没有在席间露出大悲的神态,有老夫人在,无人愿令她触景伤情。 陶管家低声回话:“老夫人,府里原是有一百二十六人,家丁三十,丫头三十,婆子三十,粗使佣人三十,店里伙计五人,加上老奴正好够数。” “眼下遇难十七人,均是家丁,那日挨家发放抚恤金,一切遵老夫人所言,倾尽钱财散布给各家各户,是以账上已无存银了。” “上午三小姐已经派人各处传话,其余人等愿走愿留随他们自行决定。下午便有七十六人来领回了卖身契,每人封了二百两银子。” “算下来,如今留在府上,就三十三人。” 老夫人听完,平静地道:“够了,尚能留下三十三人,已令我宽慰。这三十三人,除你之外,各个院子分一分,我老了,留下孙婆子和两个丫头就够了。” 雨乔道:“我有华生,翠儿,文儿和温儿,也够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其余人便也放下了碗筷。 老夫人道:“西苑搬走空了出来,乔丫头今晚就带着下人们住进去,有人住的地方就有生气。有人气的宅子,就会有阳气。” “是。” “今早我已将府里的诸事都交给了乔丫头打理,往后,府里一切人事俱听她的调派,你们可有意见?” 王氏本就万念俱灰一般,低声道:“都听婆母的,索性是一烂摊子。” 雨乔起身,对着李小娘一拜,说道:“往后这府里的琐事,我就委派给李小娘,陶老伯会帮着你一同打理。” 李小娘爽快的应了:“左不过是一些平常琐事吃穿用度罢了,乔姑娘放心。” 是的,如今没什么好争好抢的,一家子艰难度日罢了。 雨乔又对着宋名情一拜:“府里今年怕是请不起教书的先生了,还请情姑姑担任私塾的先生,教我跟珠儿姐姐二人读书弹琴写字,下棋烹茶插花。” 宋名情只是点点头,生怕开口说话就憋不住眼泪滴下来。 雨乔对陶管家说:“雨乔有事请教陶老伯,福古轩可有关门?” 陶管家应道:“大老爷去了的第二天,掌柜的就带着几个伙计去了集宝堂,丧期便一直关着门。直到昨日,我才派儿子陶阿旺去守店铺。原先他是由林老汉带着在西山那边守林场的,我将他召了回来。” 雨乔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 陶管家年轻时候就跟着宋照庭打帮手,后来,在老夫人的安排下,同老夫人的贴身丫鬟结了亲,生下了陶阿旺。 陶家三人虽是外姓人,但一起住了几十年,也便跟宋家人是一样的。 阿旺幼时生得乖巧,自小都懂得帮忙做事。比府里的孩子们都大一些,倒有些长兄的样子。 如今该有二十来岁了,尚未成亲。 老夫人对雨乔说道:“你祖父去的早,还来不及为子孙置下一些田产庄子,西山那处山林还是我执意要买下的,为的是给宋家的老人留一个好去处。” 生有府邸,死有葬处。这可能也就是老夫人当年唯一所愿了吧。 陶管家道:“老夫人放心,那里的一个院子也还是留下了林老汉,当年他自愿去那里守山林和墓地,报答当年老夫人救助他的恩情。” 老夫人点头:“隔三差五记得送粮食蔬菜去,记得送些酒,他好那一口。” 雨乔吩咐陶管家:“老伯,将我院子里的文儿和温儿派到集宝堂去,由阿旺哥当掌柜的主事。有女子帮忙料理,总是更贴心周道,也更令人舒心。” “明日上午,将府里各院子里屋子里那些值钱的摆设都去典当了,所典当的银钱用于家用。” 这是万般无奈之举,没有人反驳。 但陶管家却担忧道:“阿旺虽也勤快能干,但掌柜的这样大的差事,老奴只怕他当不好。” 雨乔柔声道:“掌柜的,要的就是做人实在,做事细心,妥帖可信,阿旺哥是合适的。另外,派坠儿跟着阿旺,小丫头虽小,但算账极精,可以帮着阿旺哥清算账目。” 陶管家道:“是。小丫头跟了我一段时间,实在是少见的奇才。” 雨乔再说:“烦请二娘小娘,如果有私己,都拿出来交给陶老伯。老伯把所有物件都一一登录在册,将来,乔儿十倍奉还。” 王氏低声道:“该当的。只是我出身卑微,连嫁妆都没有。这些年赞下的也只是少数银两,还有些首饰,我没什么不舍得的。” 李小娘强笑道:“我更是寒酸,也只少数银两和一些首饰罢了。” 雨珠自小锦衣玉食,直到此刻方知,原来一切都是可以转瞬失去的。愈发的悲戚,哽咽道:“我……我没有银子,只有一些首饰。” 人生非富即穷,不历经此,又怎知生活的艰难? 这也是雨乔至今不透露拥有集宝堂的缘故,患难见真情,正好可以把府里的人清洗一遍。 雨乔对陶老伯道:“平日的开销都紧着些,但唯独清哥哥和墨哥哥的用度照旧,他们两人的院子派最好最贴心的下人,笔墨纸张,饮食补品,样样都不能减。” “是。” 正在说着,宋名途从门外进来,“噗通”就跪了下去。 他当值回府,去西苑一看,已经是人去楼空。想到前些日子姚氏不停地唠叨要搬出去住,便立马明白过来。 这会,只能跪着给老夫人请罪。 老夫人一看此等情形,明白都是姚氏擅自做主。自己养的儿子自己心里是有数的,柔声说道:“起来说话。” 宋名途还是跪着,双目潮湿:“儿子不孝,儿子这就是去让他们全数搬回来。” 老夫人叹息道:“我知不是你的主意,姚氏也无非是怕拖了你的后腿,既然搬走了,就无需再搬回来了。你平日忙碌,顾应不来这许多,人少些事少些,你也松快些。” 宋名途凄然道:“母亲这样说,儿子更是羞愧。大哥刚刚过世,儿子便丢下老母亲和大哥的妻妾儿女,让儿子还有何等脸面见人。” 148 关心的只是华生 说道此处,又恨声道:“那姚氏从来都是一味的自私,儿子这次断不会容她。” 雨乔细想,姚氏此举,不过是让二叔落一个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骂名,并非明智。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狭隘之人。 宋名仕对着老夫人叩头,便起身疾行而去。 几个时辰之后,西苑搬走的那些子人,又人人马马的搬了回来。真正是一场闹剧。 回来之后,宋名途领着妻妾到老夫人屋里跪着请罪。 老夫人心平气和地受了。对宋名途说:“往后,虽是同府住着,却分开来过活。这既全了你的名声,也不至于让你为东苑操心。” 这是分家的意思了…… 宋名途刚想开口,老夫人说道:“东苑这边,我已让乔丫头来主事。你那边,就随你自己做主。” 姚氏所作所为已然寒了老夫人的心,宋名途知老夫人是自尊好强的性子,虽是一家人,也受不了此后受人施舍的日子。 雨乔笑了笑:“二叔只管放心就是,东苑这边人少,一应琐事也不会太烦累。二叔只需每日来给祖母请安,让祖母能每天看到二叔,便心满意足了。” 宋名途纵有千般的愧疚,也说不出口。 领着众人回去西苑,便将西苑的事务交给钟氏来打理。那姚氏自然是不依,哭一折,闹一折,被宋名途扇了一巴掌,竟是赌气回娘家告状去了。 雨乔在自个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翠儿把那些打包好的东西又回归原处,嘴里絮絮叨叨:“成天跟演戏似地,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嫌累得慌……” 雨乔忍不住想笑。自古女人最多事,果不其然。 那姚氏看似精明,终是不懂男子心性,也怪乎不得二叔欢心。世间男子,谁不喜欢钟氏那样识大体的女子? 分家是明智之举,何苦让二叔夹在其中为难。老夫人眼明心亮,知如果不分家,往后只怕少不得看姚氏的脸色,即便是亲人,总归是隔了一层纱,老夫人不愿意宋名仕留下的遗孀和儿女们,有寄人篱下的卑微。 穷点不可怕,尊严岂可践踏? 眼下自己该操心的是,如何让这一家子更好的生活。祖父创下来的基业已然收回一些,那福古轩的商铺还在,又还多了集宝堂,但自个儿完全不懂古董营生。 既是不懂,就需另谋别路。 华生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蹙着眉头,一张小脸绷得那般紧,就暗地里伸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手心。 月夜下,他的侧面是立体的,雕塑般的线条,既柔和又刚毅。那一道疤痕,就像是素描画错了一笔,在完美处留下破损。 却并不是难看的。 他并不在意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痕,牵动唇角,那疤痕就微波似的动了一动,扯出了她的心疼。 原以为人世静好,只需好好享受,经历爱情。眼下,华生的存在,好像也只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幸福了。 二人在月夜下坐到很晚,直到翠儿一直地催唤,她才回屋睡去。 第二日起了大早,去饭堂的时候,每个人居然比她先到。宋名仕不在了,大家就格外的愿意处在一起,感受亲人给予的支撑。 正打算动筷,钟氏来了。先是行了礼,接着说:“虽是分了家,但西苑的孩子们还是须得到私塾读书。但既是分了家,自然得交学费。” 对跟在身后的丫头梧桐示意,梧桐便将抱着的一个箱子放在了饭桌上。 钟氏眉目低垂,眉宇间都是素雅和宽容,温声道:“这是奉给大小姐的学费,每个月都会按时奉上。有劳大小姐帮忙教导几个孩子好生读书识字。” 真真儿是个聪慧的女子,这理由最是高贵,全然没有救济的嫌疑。 宋名情便也温和回道:“我定会好好教导他们。” 钟氏再度行了礼,就走了。 宋名情对陶管家说:“把这些银子收了,用于日常开销。” “是。” 一家人都云淡风轻地用餐,时不时浅谈几句。 饭后,宋名情和雨珠雨乔二人去了学堂,西苑的孩子也早早就到了。自此宋名情每日按照课表给孩子们上课,精神竟是越来越饱满了。 下学堂回自个的院子,意外看到华生和秦怀道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 这段时间她都是思绪烦乱,以至于没过细思考过二人的关系怎地这般亲近。 看到了她,二人便都站起身来。 换作往常,雨乔就会跟秦怀道大眼对小眼的杠起来,现在,却是微微屈膝,对着他施礼。 那头微微低垂,雪白的颈子就露了出来。白嫩得晃眼,有着触手可破的娇柔。 她坐下来,那二人便也坐下。 秦怀道主动开口:“我又给华生兄送了些药来,刚才替他重新敷过药了,伤势已大好。” 雨乔的眼睛如墨,一汪黝黑,反倒更显清明。 华生解释道:“小姐可记得那日在山鬼酒庄,我替这位公子敷过药,便私下以兄弟相称了。” 原来如此! 雨乔再度去深望秦怀道,算起来他们二人是不打不相识,抑或是冤家路窄,又似友非友,但心头却真是没有半分厌恶的。 他的头发和鞋子上布了一层薄灰,他总是如清池那般干净的男子…… 想必是赶了长长的路途之后,竟是未曾回府梳洗换衣。 他的眼睛也对望上她。之前只觉得她张扬又泼辣,那性子冲人,如今整个人不只是长高了许多,女子的那沉婉气息也浓起来了。 雨乔牵动唇角浅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多谢公子几次三番送药来,只是这里不便留公子久留,我这就送公子出去。” 秦怀道便即刻站起身来,二人同时举步,往院子外边走。 经过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两旁的月季开得正好,竹影投射在地上,每一步,都成为掠影。 眼见四下无人,秦怀道站住,雨乔便也站住了。 他还没开口,她便问道:“你长途奔波,就径直来了这里,可是华生的伤势并非见好?” 原来,她关心的竟是华生。 149 当她是挚友吗 他原本温了的眼神冷了下去,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往她手里一放,便大步走了。 雨乔不知是怎地惹恼了他,但这人本就是那冷傲的性子,从前只觉得惹恼他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现在爹爹过世不久,实在生不起那份跟人调侃的心。不由莞尔。 刚想转身,他偏又大步走了回来,往她面前一杵,薄唇紧抿。虽没吓着她,却叫她后退了一步。 他那姿势和神情似是要说出狠话来,但语气完全是轻柔,近乎是溺宠,嘱咐道:“他那伤势是真在好转,不必担心。信件是私密,无需给旁人看。” 雨乔大眼睛一眨一眨,难道,是情书…… 他再深深望了她一下,那眼神又温热起来,再度转身走了。 雨乔呆滞了片刻,把信封撕开,呼吸突然凝重。 这竟是此次父亲去浙江押运的货物清单! 自个怎地那么蠢!这是多么重要的线索。那批货物数量庞大,既然被抢,就必定会被卖出。只要卖出,就定会在市面上出现。 原来他风尘仆仆竟是去了浙江。 几次三番同他碰上又杠上,却从来没真正视他为友。因为那本全是不相干的事儿。但这次,雨乔是真的深切的感知,他是视她为友的。 而且尚不是一般的友,这样的举手相助,几乎算得上是挚友了。 雨乔想了这一番,把信件塞进袖子里去,走回院子。 华生立在院门那里,对她说道:“纵然他对我有送药探望之恩,小姐也是无需亲自去送他的。” 雨乔抬起头来,往常他们总要高她一个头,现在她的身高已然到了他们肩膀处了。 “你可知他是何人?有些什么来路?” 华生嘴唇抿了抿,回道:“我竟是不知这人来路的,只是上次帮他敷药,彼此闲谈了几句,我们都是习武之人,少去了那些规矩和礼数,才以兄弟相称。” 雨乔却是不瞒他:“你何曾知道,他是秦琼秦老将军的独子,名为秦怀道,是皇上身边的千牛卫。” 其实这些华生早已知晓,但故作一惊。 雨乔道:“他性子虽是喜怒无常,又捉摸不透,却是并无恶意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华生眼神深幽:“小姐是将他当作挚友了吗?” 雨乔坐下来:“你随爹爹去浙江,发生了诸多事,还没有细细跟你讲。那齐王……你只需知道,我是无意于他的。” 他的眼里流淌着柔情:“小姐对他无意那就是无意,想你自是有你的理由。” “而秦怀道,你知道的,我与他总是冤家路窄,一次偶然,我认了他的娘亲做干娘。” 他既然柔声道:“仅有这等机缘,这也是小姐的福气了。” 雨乔看着他,问道:“你同父亲一道,可曾看到那进货单据?” 他的眼神闪动着:“自然无从看到,是老爷贴身带着的。” 雨乔也不再问。温言道:“明日,随我去收回集宝堂。” 他的目光一凛。 雨乔解释道:“是齐王赠予我的,当年那几家商铺被曾大人买了去,献给齐王作为拉拢。” 不消再细细多说,华生也已明白。 只是,他从来没曾想,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原本计划的方向。本以为宋府遭了大难,老夫人万不得已会动用藏宝图,却偏偏雨乔又将集宝堂收入了囊中…… 他沉声道:“既然如此,小姐又何必裁掉府里那么多下人?” 雨乔望向他,眼里都是清澈,又是深邃。 “这世间从来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借此机会来探视人心的真与伪,又何尝不好?留下的,便是我往后信赖和倚重的了。” 华生抿着唇。自雨乔死去活来这两月间,发生太多的事,每一件,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而她,越是了解,反倒越是心悸了。 雨乔柔声道:“晚了,回屋睡吧。” 站起身来,移开步子走回里屋去,把袖子里藏着的信件塞在了枕头下去。 她在记忆里搜索。 像秦怀道那样的人,本换不着对宋府伸出援手的。难道是受李泰所使?还是受李佑所使? 李泰纵然对宋府高看了几眼,也无非是欣慕读书人。他对宋府看重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情姑姑? 而李佑,她已确知,他对她是有真情的,身为女子,如何能感知不到。 入夜以后,她就着烛光,将这份清单的每一样都牢牢记住,想着明日开始,便去长安的各古玩商铺查找。 …… 这个时分,金线巷正是莺歌燕语,歌舞升平。 秦怀道坐在婉珺的椒房内。房内粉色帐曼飘绕,沉香香味沁心。 婉珺一身粉色纱裙,抹胸遮不住酥胸,轻纱挡不住柳腰。双眉入鬓,凤眼飞翘,红唇滴艳,真正是少有的美貌。 她用心弹完一曲,将琵琶放下,伸出白藕似的手臂,用青葱般的手儿,给秦怀道的杯子添满酒。 红唇轻启,开口绵软,酥人骨髓。“你许久不来,还以为你把奴家忘了呢。” 秦怀道将杯里的酒饮下,目光停在她的眼里。 她那如春水的眼波,就慢慢的平静下来。把身上的披纱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很好的挡住了那一片酥胸。 重新换了一个姿势坐下,将双手放在了膝上。转瞬间,她从风情万种的媚态,转换成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 秦怀道伸手,也将她杯里的酒斟满。说:“敬姐姐一杯。” 二人把酒饮下。秦怀道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拿起来,很快速地翻阅了一遍,把纸放下。 秦怀道说:“姐姐跟巷子里的几个头牌时常出入一些官家和商家府邸献艺,烦请帮忙留意清单上所列的这些物件。” 红尘女子,结交的人最是纷杂,消息最是灵通,她又是那般聪明的人儿。轻声道:“这定是宋家丢失的那批货物了。传言魏王看上了宋府的一位小姐,竟是真的。” 秦怀道说:“并非受魏王所托。” 150 收回祖父的商铺 她展颜一笑,屋里顿时有了光芒一般。“能让你这样出手相帮,怕不只是因为宋府出美女吧?” 若是旁人不了解秦怀道,她婉珺自然是最了解的了。 他不近女色当为第一。若是女子单以美丽的皮相去惑他,定是会碰壁。 秦怀道不开口。他做事,是无需跟任何人解释的。 这婉珺原是叛臣之女,屠家之日,被秦琼私救,并藏在府里养了两年。滴翠阁建立的那天,便将她交给了红绡,由红绡一手调教长大。 秦怀道视她为姐,实则秦家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缓缓起身,行到书桌前,将这份清单誊抄了一份。 秦怀道也起身,将自己的那份收好,便由她送出了门,在大庭广众之下,二人携手由二楼款款走了下去。 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和婉珺的关系,正因为此,他越是表现对她的亲睐,越是能提高她的身价。 秦将军的女人,不是谁都可以碰的。若是有,那便也是皇室中人或者朝廷命官才能入她的眼。 秦勇在门外候着他,主仆二人离开。 行了一段路,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派去的人回报,宋府周边并无异样,也没发现有暗卫的踪迹。” 秦怀道沉默。宋雨乔身边的暗卫竟然撤了? 眉头不由挑了一下。知晓她身边有暗卫的只有他和华生二人,初识并没有多想,过细揣摩,华生那人只怕不简单。 秦勇问道:“要继续派人盯着宋府吗?” 自然是要的。只是那华生武功高绝,很难避开他的耳目。 秦怀道吩咐:“这段日子且暗地不动,宋府如今遭难,门可罗雀。看起来风平浪静,指不定有多方势力在观望之,我们且静候一些时日。” “是。” 回府梳洗,坐在灯下看了会兵书。看每一字,都像是触及那女子墨黑的眼睛一般,心下涟漪波动。 而今,她竟是到了他肩膀那般高了,每回仰起头来看他的那张脸,都在自己的俯视之下一览无余,似是那每一个毛孔都是为他而张开了的。 从前只以为多情是个传说,原来真的会为某人情动的。 甚至明知她心有所属,依然放不下。 第二日很晚才起身,去给母亲问了安,便只身出了府。京城而今最大的古董商号自然是集宝堂,需得去瞧瞧。 清单上的那些名目早已烂熟于心,现下只是细细浏览集宝堂所成列之物件,若是那些被劫的古董转手卖给了集宝堂,这里是会再度出售的。 但也未可知,那批古董被卖去了别的省份,毕竟就在京城转手太过打眼。 却未曾想,走进去,便瞧见她一身书生打扮,清秀绝伦,端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华生和翠儿站在两旁。 她的面前,跪着掌柜和一些伙计。 客人俱站在一旁围观。 秦怀道便也站进了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去,心下颇多疑虑。 只听雨乔问道:“掌柜的可将这些房产地契都瞧清楚了?” 福喜满面堆笑:“都瞧清楚了,集宝堂这几间铺子的确是小姐的了。” 雨乔沉声道:“本小姐今日就是来接管这集宝堂的,对了,从今儿起,这集宝堂不叫集宝堂了,改为福古轩了,哪个伙计机灵点的,这就去给我寻个匠人,制作一块牌匾过来。” 一个伙计趋前几步:“小的去。” 雨乔道:“那便去。照着福古轩一号老店的匾额做便好。” 那伙计起身,一溜烟地去了。 雨乔目光一凌:“哪些人从前是在福古轩当差的,朝前跪一步。” 福喜,宋财,还有几个伙计趋前一步。 雨乔冷冷着道:“福喜,你从前是我福古轩的掌柜,由祖父一手提携,祖父去世之后,你便背弃旧主,来投奔了这福古轩。似你这种无情无义之人,有何资格胜任掌柜之位?翠儿,拿银子给他,即刻将他解雇。” 福喜的胖脸上滴下汗来,伏在地上:“求小姐开恩,老奴往后一定誓死效忠,再不敢有二心。” 雨乔嗤笑道:“你这等薄情寡义的小人,谁会信你?领了银子,去吧。” 翠儿将一包银子丢在了他的面前。 他拾起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离开。 雨乔看着宋财道:“福喜叛主之后,父亲便将福古轩交给了你,命你当了掌柜,可父亲去世第二日,你便带着伙计一同投奔了这集宝堂,似你等这般不念旧情,忘恩负义的贱奴,本小姐岂可容得你们。” 翠儿给每人面前丢了一袋银子。 等他们离开,雨乔站起身来,微笑着道:“余下的都起来吧,我宋家素有厚待下人的口碑,想必各位也不是不知。比起那些精明能干的下人,我更欣赏那些忠实可信的忠仆。往后你们留在这集宝堂……不对,留在这福古轩,本小姐自不会亏待你们。” 伙计们叩谢起身。 雨乔道:“平日里你们怎么做事的,还是照旧就好,工薪比之前涨三成。至于这福古轩新的掌柜,便由翠儿当了。” 不只是所有的人一惊,翠儿也是大惊失色,双膝一软就跪下了:“小姐,你怎地乱点兵?这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做掌柜的?小姐,翠儿做不来这等大事。” 雨乔笑得眼睛弯弯地:“谁说女子不可以做大事?我们二人就非要做给世人看看,你每日在柜台后给我好生的坐着,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还需要我教不成?” 这话…… 人群里哄笑起来,又觉得别开生面甚是有趣。 就连秦怀道,都忍不住牵唇笑了。 翠儿道:“奴婢倒时可以斗胆试试,等小姐寻到好的人再来替换奴婢。只是,如今奴婢和文儿温儿都被指派走了,谁来伺候小姐?” 雨乔大剌剌道:“本小姐有手有脚,犯不着谁来伺候,更何况,还有华生跟着我。” 身为女子,女扮男装不说,身边随时带着男仆,偏是不避讳,惹来了窃窃私语。 雨乔双目清明,若是连流言蜚语都遭受不住,活着岂非憋屈? 151 他绝不会骗我 她双手抱拳,朗声道:“各位贵人,各位来宾,各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集宝堂自今日起归属福古轩所有,还望日后各位多多捧场!” 言罢,也不理会众人如何,径直起身上楼。 秦怀道也上楼去,就瞧见她正在一个个仔细查看柜台内的物件。 是了,她既然得到了那份清单,自然是要在京城好生搜查一番的。 她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只觉得双双眼里,都只有对方的影像,而那影像已然对话起来。 二人的用意自然相同。她眼里多出了许多的感激,虽尚不知他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总归有雪中送炭的恩情。 二人也不说话,把个二楼的物件一一看完,再一起往楼下走。 到了大厅,雨乔顿住脚道:“请公子入账房饮茶。” 他也不推诿,跟着她进了内室。 华生奉上茶水,垂手站在雨乔身旁。 秦怀道望着他,问道:“兄长的伤大好了?” 华生抱拳道:“多谢秦将军关怀,已然大好。” 秦怀道唇角勾了勾。 他早已替他把过脉,那内伤早已经人调理过,早就该大好了。 这华生,着实有太多的秘密了…… 还有一事不明,对雨乔道:“这集宝堂如何到了你的手中?” 雨乔道:“不瞒秦将军,这集宝堂是齐王送与我的礼物。” 秦怀道唇角抽了抽。 这就好解释了,齐王若是想要这京城的任何一家铺面,都有手段弄到。 他本就是那一掷千金的性子,送给宋雨乔这样的礼不足为奇。 “他为何独独送了你集宝堂?” 雨乔低眉浅笑了:“自然是因我心仪这集宝堂。不瞒秦将军,这原是我宋家的产业,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仗着有人喜欢,就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雨乔似是听到了他的腹语,目光清澈无染。“这铺子,我自然不是要人白送的,目前,我只是代为经营,从中赚取劳务费罢了。来日,我自会给齐王奉上足够的银两,权当是将这几家店铺买过来。” 她那样笃定,那样自信,又那样骨气峥嵘。 秦怀道眼里的深情,又开始浓烈。有些人,越了解越无趣,有些人,越了解越吸人。 他瞅了瞅华生。这贴身保镖当得真个是称职,时刻不离宋雨乔左右。 而许多话,他并不想当着华生的面说。 他瞅华生的那一眼,雨乔已然瞥见了,她那样细腻又敏感的心思。 含笑道:“今日集宝堂归属福古轩,本小姐高兴,不如我请秦将军去山鬼酒庄喝酒如何?” 又对华生道:“你帮着翠儿清点货物,就不必跟着了。” 华生垂头道:“是!” 但眼神,深深地看了秦怀道一眼。 二人就并排着往山鬼酒庄走。从西市走到东市,路程并不短。又时至夏日,日头正热,雨乔额头有了薄汗。 路过杂货摊,秦怀道买了一把油纸伞,撑起来为她挡住了太阳。伞是白色,印着粉色荷花图样。 雨乔一身浅青,秦怀道一身雅白,又都是那颀长的身条,引得过往女子对他们驻足侧目。 只觉得二人从来未曾如此默契过,虽是都沉默不语,却也不是生疏的。 到了山鬼酒庄,就被安排到了二楼的上房。饭菜酒水也即刻上了桌,秦怀道看着雨乔,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来递给她。 这方手帕是上等的真丝面料,纯白色,上面绣了几枝竹叶。针脚并不算好,这竟是雨乔认干娘那日送给他的。 没曾想他随身带着。 雨乔拿着手帕,将脸上的薄汗擦了,又将手帕递还给他。 这人本不是那会随身携带这些矫情之物的男子,可见这手帕自是珍贵的。 她并没有问什么,他也似没想解释什么,只是淡淡说:“你那日送给我,就随身揣着了。” 雨乔望着他,微微笑了。何必解释呢? 他的脸颊竟然起了红晕,垂下头去,把筷子拿了起来。 许是雨乔长高了,也许是最近心神伤了,比往常看起来更是瘦弱。 他其实并不完全喜欢这种感觉,之前的她那样的欢脱又熠熠生辉,那样的野性又肆无忌惮。而今,这淡淡的忧伤,周身的沉静,都令他心头犯疼。 雨乔不能喝酒,但感谢的话还是要说。“谢谢秦将军奔波之苦,拿回那批货物清单。” 其实他并非全然是为了她的,他有他的职责所在。 她再说:“虽是心头欢喜,尚且有人愿意给予帮助,但又深知无功不受禄,将来雨乔一并谢过。” 他举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夹起一块狮子头放在她的碗里,语气不自觉的温软:“喊我道哥哥就行。” 他们之间,竟到了称呼哥哥妹妹的情分了吗? 他当日不是满不情愿认她这个干妹妹吗? 雨乔陡然璨烂一笑,笑容就像彩虹,转瞬即逝,淡淡道:“雨乔不敢高攀。” 他手里的筷子又停住了。 说起来,他还是喜欢她曾经面对他那种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狂肆。 他把筷子放下,正色道:“只怕那批货物会在别的省份出现,毕竟京城太打人的眼。” 她点头:“我自然也想到了。” 他问:“你相信是土匪所为吗?” 她怔住,好一会才轻声说:“华生不会骗我。”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百分百的笃定。这笃定让秦怀道的心里陡然像被芒针刺了一下。 她再强调了一遍:“他绝对不会骗我!” 是了,他们之间,原不是主仆那般简单。这秦怀道早已察觉,如果那华生自愿留在宋府为奴,是倾慕雨乔,而宋雨乔对华生,只怕是真切的喜欢。 他听说过宋府老夫人下嫁宋照庭的佳话,难道宋雨乔也甘愿嫁给一个奴仆? 封建社会自然有许多封建社会的观念,尽管秦怀道不是那拜高踩低的人,也深知华生长相惊人,又武功了得。但心头这惆怅夹杂遗憾,绵绵不绝。 语气便冷了下来:“你若是真个那般信他,如何不告知他拿回了这些单据?” 152 为了大业可成 雨乔怔了怔,他问得太过直接,却又正好问在极处。 秦怀道继续道:“你是否想过,他那一身好武功,究竟从何而来?一个自小无亲无故沿街乞讨的孤儿,怎地有那般好的身手?是长期遭人欺辱练就的吗?” 这雨乔想过,只不过于自己无碍,不曾入心罢了。 “还有这次,你特派他护送你的父亲,又怎地没曾护周全?” 雨乔的眼里陡然泛出泪来,强辩道:“他也只不过是血肉之躯,怎可抵挡得过那许多人?” 秦怀道虽是不忍,但继续道:“以我跟他二人的身手,若是一般的劫匪,二三十人都无法近身。” 雨乔只觉得心里骤疼,厉声道:“他不会骗我,我说过,他绝不会骗我!” 他的眼里有那么多的怜惜,好半天,才淡淡道:“你家本是平常门第,你亦不过是平常女子,我是不愿你们遭受无辜之灾,并无他意。” 雨乔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的泪水,也淡淡道:“秦将军帮过我,但不可插手我的家务事,许多疑惑之处,我自会弄明白,不劳将军费心。” 说到底,她还是把他当作外人…… 说到底,华生是她最不能触及的底线…… 他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宋府之事,我并不想插手。” 竟丢下雨乔一个人,起身大步下楼去了。 雨乔呆坐半晌,整理心绪,一个人还是气定神闲的用完了这餐饭,再才起身走下楼。还在楼梯口,便看见了华生,他也正打算离开。 看到雨乔的这刻,有片刻的愣神。雨乔迎着他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怎知我在这里?是来接我的吗?” 他便柔声应了:“嗯。” 实则,他并不是来接她的。 他来此处,是有更重要的事。 雨乔跟秦怀道出门之后,他便也出门了,径直往了这里来,进了酒庄的密室。 昝君漠双手抚背站立,一身平民布衣,但英雄气外溢。听到脚步声,便回过头来,单膝跪地,朗声道:“拜见少主。” 昝君漠原是隋末名将,善骑射。李佑是喜骑射之人,仰慕昝君漠的武艺,便尤其宠信之。 却不知,昝君漠原是王世充的知己好友,忘年之交。 华生伸手扶住昝君漠的手臂:“将军快快请起。” 二人落了座。昝君漠道:“听说少主受了重伤,臣放心不下,带了一些珍贵药材,要亲自看望过后才会安心。” 华生道:“已无碍。” 昝君漠点点头,问道:“齐王可是在京城惹事了?属下收到传书,尚未开始有所动作,他便已回到封地去了。” 此事华生的确是不知。 昝君漠道:“太宗担心李佑不思悔改,只顾结交那些狡诈之徒,多次写信责备之。太史权万纪对李佑管教甚严,李佑对他的怨恨一日日更甚。” 太史权万纪原是吴王李恪的长史,为人正直,被唐太宗任命为李佑的长史。 华生道:“此人必须设法除之。” 昝君漠颔首:“臣自有打算。权万纪那厮对我多有忌惮,几次三番斥退我,却反倒让李佑几次三番召回,更加宠信。” 华生起身,拱手行了施礼,说道:“让将军受了诸多委屈,他日成就大业,定不忘将军恩情。” 昝君漠连忙起身扶住了他,叹道:“我多少手足兄弟都死在唐军的刀下,这血海深仇,焉能不报?” 二人眼里都生出恨意,又涌现泪痕。 昝君漠问道:“少主所查之事是否有进展?” 华生困惑道:“我也甚是迷茫。那宋府如今山穷水尽,若是真有那藏宝图,宋老夫人难道不肯动用之?宁可眼看着宋家覆没,也要守住那财富?” 昝君漠道:“为了大业可成,那批财物势在必得,少主且再等一些时日。若是那宋府的确是没有那藏宝图,少主还是尽快回到总部去,安排接下去的计划。” 华生目光清寒:“当今皇上皇子众多,我们只可一一击破。太子和魏王势成水火,必有一争。齐王不善计谋,反倒容易拿捏,你们可借权万纪此人,怂恿李佑起兵谋反。” 昝君漠恭敬回道:“是!” 华生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急在一时。我们眼下是暗中招兵买马,但定要保存住实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做孤注一掷之事。” “是。” “将军这一趟辛苦,以后我们不可再见面,将军也不可私下来长安。” “是。” 二人执手,对望片刻,华生便出了密室。 从柜台后的账房内出来,便看到了雨乔。 他每次坚硬的心地,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软下来,软成了丝丝的疼痛与愧疚。 她对他有着抵死交付的信任,这信任尤其让他难以自安。 二人出了山鬼酒庄,日头还是正烈。他们二人,在宋名仕的遇难之后,都是性情大变了。 安静和忧伤,总是在他们之间弥漫。许多的纯真,好像总能转瞬即逝,从春天到夏天,竟是从天真到成熟。 雨乔终于问:“你手里提着什么?” 华生不能不撒谎:“路过药铺,买了些药材。” 她也不再深问。他也继续沉默。谎言说得越多,他就感觉自个把她又推远了一步。 这些千金难求的药材,又岂是他一个下人买得起的。 他却又不能不将这些药材拿回府去,因为有几味药材既能治王氏的咳血之症,也能治宋老夫人的大虚之症。 他的心里,总是对这家人生了不该有的眷恋的情分的,就像是对亲人方才有的那份挂心。 可是在成就大业和小情小爱之间选择,他终还是选择了前者啊…… 天气炎热,雨乔每一步都走得疲累。华生伤势尚未大好,每走一步,也是伤口生疼。 正在想着,去租辆马车回府,轻省一些。一辆马车经过,停了下来,宋名途掀开车窗帘子在唤她。 雨乔上了马车,入内才看见,里面竟然坐着李泰。他竟然与宋名途同乘坐一辆马车,可见着实是喜欢宋名途这人的。 华生坐到了车夫旁边,一行人便往回府的路去了。 153 何尝不是幸事 进了府里,宋名途便领了李泰去见老太太。原也是李泰这般要求的,说是要去探望病中的老夫人。 老夫人至今起不了身,在榻上半卧着。那头发竟已是雪白,伤心总是岁月里最伤人的风霜,数日便席卷了老夫人的头发到心灵。 李泰虽是王爷,却自小也是知晓礼数之人。本来老夫人应当给他这等王爷下跪的,但他却对着老夫人鞠了一躬,说道:“祝老夫人康泰。” 这便落了座。双方都说了些寒暄的话,纵使面对王爷这样的皇亲贵胄,但老夫人也是不卑不亢的,自有她该有的谦恭和骨气。 随行的车夫把抱着的礼品奉上,都是一些上等的雪燕人参等补品。 李泰说道:“我前些日子在贵府小姐处借了一些书,本应早些来奉还,因一些琐事耽搁了。今日得闲,便来归还那些书籍。并且也带来了一些收藏的奇书,算是读书之人之间的相互推介。” 老夫人疑惑。这李佑身为王爷,却是与宋名情会晤过几次。 第一回是误入名情苑,那时宋名情还不知他是王爷。 第二回是美其名曰与宋名情探讨难解之题,老夫人许了他跟宋名情相见。 第三回是与顾尚宫同来。 这第四回又是借书和还书的理由,二人明明没有私情,却也真是缘分不浅,虽然这缘分都是李泰求来的。 宋名途道:“回禀母亲,王爷与小妹俱是爱书之人,那些个男女私下不能会晤的礼数,暂且可免。” 老夫人波澜不惊,望着李泰。 她经历这一辈子,早已成精,年轻人那点小心思又怎会不明? 只是,宋府实在是平常人家,享不起这一位两位王爷都来亲近。自古以来,福祸总是相依。 李泰微笑道:“原是那日府里三小姐生日,晚辈在府中闲走,一时迷路走去了小姐的院子,算起来,这也竟是机缘。虽女子见外宾不合礼数,但读书人之间更多的是惺惺惜惺惺,这份干净纯粹之交,还望老夫人不要以常礼待之。” 老夫人面目慈祥:“你们都是爱书之人,互相借阅书籍并非坏了规矩和礼数,老身代情儿谢过王爷。” 李泰起身,躬身道:“虽上回老夫人和名情小姐直言,为了她的清誉,不便与我相交过密,但我却是想着,名情小姐洁白无瑕,又哪是世间的俗事俗情可以沾染的。” 老夫人虽是病着,却眼聪目明。他来探望老身是假,想会见情儿才是真…… 况且,这番话说得却也是入心。一个品性高洁的人,并不会因为一些闲言碎语就变得污糟不堪。 尽管脏水可以泼人,却也有出淤泥而不染一说。 想这宋名情早已为情所伤,与世隔绝。眼下虽不似从前那般孤冷,却还是老夫人心头的痛处。 上回已出言点拨,示意他们二人不可再私下相见,但宋名仕的离世,反倒叫老夫人愈发觉得,人活这一辈子,真个是世事无常。 这李泰贵为王爷,正是青春正茂,又生得这般温文儒雅。无论他们二人是友是知己,又何尝不是幸事? 老夫人并无攀附皇族之心,只盼着能有那么一人,让宋名情打开心门,再度看到这人世的美好生命的可贵。 便也微微笑道:“她不过一闺阁女子,哪有什么见识,是王爷高看了她。我这让我儿领你去见她,老身吩咐下去,请王爷晚上就在这里用饭。” 李泰恭敬回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过老夫人。” 宋名途领着李泰去了名情苑。一路清净雅溢,虽是夏日,但府里却不见闷热。 宋名途解释道:“自大哥去了之后,府里也走了多半奴仆,是以冷清了一些。” 李泰也生出惆怅之意,虽宋府自来不喜喧哗,但那份温暖却是弥漫着的。而今,的确是只剩下冷清了。 从南苑的正厅进去。虽宋名情独个占了整个南苑,但她并未住在前院。 经过了一片竹林,走过了几个回廊,进入了后院。树木掩映,玫瑰月季点缀,生出许多的暗香来。 到了月牙拱门,李泰抬头望“名情苑”三个字,那字经历了风雨的侵染,却依然是飘逸又飞扬的。 宋名途道:“原先这字是父亲请一先生书写的,小妹会写字之后,便自个写下换了过来,她幼时的性子,倒也的确是飞扬无忧的。” 二人进了拱门。院子里那些野花和野草交互疯长,全然没有礼数和规矩的拥挤着,却又不明就里的让这院子,荒意盎然。 那竹儿还是坐在屋檐下,这次不是在绣花,而是看书。又有些睡意,浅浅打着瞌睡。 宋名途扬声道:“情儿可是午睡了?二哥哥来看你。” 竹儿一惊,睡意全无。站起身来,福了一福:“二老爷来了,小姐在屋里写字。” 宋名途径直走过去,比竹儿提前一步掀开了门帘,躬身道:“王爷请。” 李泰将头上的发冠虚扶一下,抬步走了进去。 那宋名情也不抬眼来看,纤柔的身子站在书案后面,握住笔在写字。头发随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几缕散发柔柔的垂在脸颊旁,身上一袭白色的轻纱宽袍,虽是夏日,外面披着一件景泰蓝的披风。 这样看去,就像是一件景泰蓝的瓷器,素雅却又精致无比。 李泰也不说话,只顾走上前去,在书案站着,看着她写下的字—— 四季轮回 暖寒更替 草木岁岁无语 风起风停 不过黄粱一梦兮 字体不似往常看到的书签那般娟秀,却是舞动潇洒,每一笔都柔若柳条,又娟如流水。 李泰不由赞道:“好字!” 她这才抬起头来,眸子清冷,似一汪碧潭,黑白太过分明,令人只觉得生冷疏离。 这人竟是又来了,上回说得那般明白,二人要记住规矩和礼数。他愤然离开,却未想,还是再次造访。 李泰退后两步,作揖道:“多谢小姐上次借书,今日我也特地送来一些书籍给小姐借阅。” 154 像一家人 在他们之间,书是最好的媒介,也是最高贵之处。 宋名情放下手里的笔,微微屈膝:“名情谢过了。前阵子那十箱子书,我尚未读完,又让王爷亲自来一趟,实在愧受了。 站在门那厢的宋名途这才扬声道:“王爷得到母亲首肯,来跟小妹讨论诗文,我抱着的这些书,都是王爷带来给你借阅的。” 宋名情的眼里有了温意,柔声道:“谢谢二哥哥。” 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对李泰颔首:“王爷请坐。” 竹儿上了茶点,退出了屋外去。三人一时无话,宋名途咳嗽一声,道:“王爷是酷爱读书之人,小妹也是,你们二人能相识竟似是天意。” 这话有攀附之嫌。宋名情连忙道:“二哥哥也是酷爱读书之人,如今又为王爷效力,这乃惺惺惜惺惺罢了。” 宋名途一笑,用眼神余光看李泰脸色,只见他也是眉眼带笑,恰好目光望了过去,并挑挑眉,对宋名途使了一个眼色。 宋名途虽自小是个书呆子,在官场磨砺多年,浅显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便随即起身道:“我还有些事需处理,小妹久居深闺,如若招待不周,还请王爷包涵。” 李泰随即道:“去吧。” 宋名途拱手行礼,又宠爱的看了宋名情一眼,那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爱和期许,便退出门去。 屋里更是安静,那点着的檀香,丝丝缕缕的烟雾若有若无的升腾飘散。李泰不知如何言语,才不至于唐突了佳人。 倒是李泰打破沉寂,说道:“上次小姐赠我那副字,我已挂在书房。今日看到你所书,不如我又来附一首。” 二人同时起身,走到了书案前。宋名情用左手轻轻撩起右边的衣袖,右手开始研磨,那白皙的手腕和手指,与黑色的墨对衬,让李泰一时有些晃眼。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蘸足了墨,在展开的宣纸上写下—— 天地广袤 万里河山 英雄代代辈出 永守永固 不过儿郎热血兮 宋名情研磨的手停了下来,她那女子的悲春惜秋跟他的豪情壮志自是不可比,只觉得他那刚劲有力又豪放洒脱的笔力处,都是他的雄心。 他放下笔来,弯下身,轻轻吹着宣纸上的墨。那浓眉挺鼻,在她的眼里凸显得分明。 随后他朗声一笑:“这幅字送你了。” 宋名情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有些失神,倒不是对他产生了某些情愫,而是她突然想到,他是否也有争夺太子之心,而且这分心浓烈而炙热。 想当年的玄武门之战是何等的惨烈,她的心生出了惋惜罢了。 二人复又落了座,李泰与她讲起了正在撰写的书籍《括地志》,后又谈了一些诗文,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他终是掩藏不住挂怀,直言道:“自你长兄去世,留下的一摊子琐事,该由谁来担当?” 宋名情那迷迷蒙蒙的眼里,更是水雾浓烈,轻声道:“母亲一直病中,勉强撑住,几个哥儿尚在读书,如今整个府里的事务,都让乔儿担了起来。” 李泰一惊:“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如何能当一家之主?” 宋名情哽咽道:“我也未曾想,那孩子竟是那般强韧的,诸多事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 “若是她明年跟齐王走了呢?” 宋名情沉默下来。但凡女子都要嫁人的,即便不嫁给齐王,也会另嫁他人,父亲留下的所剩的微薄家业,换谁来守住? 李泰几度想要启齿,又几度咽下话语。 此时,不是表白心意的时候。 宋名情道:“不如我还是陪王爷弈棋吧,能静心,能解烦。” 他微笑,颔首。 直到竹儿掀开门帘,在门口道:“小姐,该是用饭的时间了,老夫人那边的丫头来传话,请王爷一并去。” 李泰全然没有做客人的推诿,起身道:“正好,说了这许多话,着实有些饿了。” 二人也没有那种王爷和平民之间的礼数,同时举步往外走。他的身形颀长挺拔,她的身形弱柳扶风,走在一处,让竹儿都瞬间有些晃神。 一路行过两旁开满花卉的小路,又转过一片竹林,绕过几个回廊,到了前院,进了饭堂。 一行人都在饭堂里候着,该有的礼数还是得讲。直到李泰落了座,大家方才坐下。 饭桌上并非山珍海味,几样小菜做得精致也可口,没有平民接待皇室的那种排场。一桌子的人虽是略显拘谨,却也是有礼有度,席间喝了雨乔春天酿下的桃花酒,都只是浅酌了几杯,却也叫人开怀。 李泰生为皇子,却还是首次感受到平民家的这份和暖融融,似乎往日某部分的缺失得到了弥补,更是暖心暖肺。 对老夫人敬酒说道:“晚辈以后兴许会时常来叨扰,还请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道:“府里别的没有,书籍却是颇多,王爷随时来就是。” 这话说得…… 我宋府跟你并没私情,纯属是读书人之间的交际…… 老夫人又说:“宋府虽是商贾之家,却也是读书之家,能得王爷厚爱也唯独这一样。只是府里诸多礼数不周,王爷多些见谅才好。” 这意思就是,你想来只管来,莫摆你王爷的架子就行…… 雨乔噗嗤笑了:“这样同桌子坐着,我反倒觉得王爷就像是我们一家子人似的。” 这话堪称僭越,陪同的宋名途当即变了脸色,起身跪下:“侄女年少不懂事,还请王爷恕罪。” 其他人也是放下碗筷,纷纷起身跪下了。 李泰将老夫人扶起来,叹道:“生在皇室,不得不注重那些礼数,但若真个被你等视为家人,又何尝不是我之所幸?” 语气里竟然有些凄凉之意。然后对着雨乔一笑:“小女子说得好,本王要赏你。” 饭后也没多留,一行人送到府外。第二日就收到了十来箱子的赏赐,有首饰布匹,有珍玩摆设,有笔墨纸砚,还有两大箱子书指名送给府里的藏书阁收藏。 155 以防盗版 书和笔墨纸砚自然是好的,其余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雨乔便吩咐陶管家,将这些东西换成银两,以供府里开支。 天气愈发炎热,雨乔下了学堂就回到了院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着。坐了少许,就去了华生的屋里。 院子里的几个女子都被派了出去当差,如今院子里就剩下她跟华生二人,比平常冷清了许多。 但冷清之余,又总是有另一种温暖。就好像,你心心挂念的人,就跟你独自相处相守,共担这人世沧桑,共享这朝云暮雨。 他一直都还在将养,也就未曾时时陪在雨乔身旁。这会子,他还在安睡,襦衣半开着,露出半截胸膛。 雨乔俯下身去,把衣服又拉开了一些,查看他的伤口。因天热,伤口处便也不再包扎了,只是涂了药。眼看着已经在干疤,外伤已无大碍,内里总得继续调理。 他在睡梦中伸手,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有茧,质地坚硬,却也温热。雨乔就这样让他握着,只觉得心里妥帖踏实,睡意袭来,竟是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雨乔独自去了饭堂用饭,饭后又嘱咐厨娘给华生熬补血汤,守着补血汤熬好,再才亲自端着回来自己院子。 其实华生早已服过避石先生特制的疗伤药丸,身体早已无大碍了,为了掩人耳目,只能让病情拖得久一些。 端来的汤他喝完,又吃了两碗饭,心里总是满满膨胀着感动和疼痛。府里如今处境不好,并没有好的补品,却对他这个下人毫不吝啬,就连老夫人,都着梅儿来送过几次补药。 身为孤儿的他,得到了来自家的温暖和庇佑,他要毁了这一切吗? 起身去了雨乔的厅外,天热起来以后,门帘就每日掀开不再掩着了。哪怕入夜了,都还是暑热。 雨乔望见了他,说:“进来。” 他进屋,坐下。他们之间已不再需要随时行礼,随时站着了,那些礼数,雨乔本就不在意。 他说:“我的伤已大好了,从明日起,还是让我跟着小姐左右。” 眼下府里没有别的事务,每个人都是闲着。闲下来的宋府,格外的冷清了。 雨乔望着他道:“你把府里的男仆和家丁都聚起来,带着他们去郊外砍竹子,教他们做开口笑,每天做,做得越多越好,做好清洗以后在库房里收好。” 华生眼睛一亮,已然明白她的用意。 本想着把宋府逼到绝境,老夫人就会动用那些藏宝。如今看来,要么老夫人是死也要守住父辈的嘱托,要么就是根本没有那藏宝图。 他现在甚至巴望着那图不在老夫人手中,他就不会与他们为仇,将来自己无论是否成就大业,宋府都是他守护的家。 雨乔看他沉默不语,又道:“不必告诉他们做这些有什么用处,这是商业机密。” 华生…… “我的意思是,以防别人盗版。” 华生…… “按我说的做就行。” 近来府里的仆人大多数都是闲着,太闲总归不是好事,找些事他们做,说不定还多分生气。 正在说话间,翠儿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又进了屋。进屋就跪下了,声音欢喜又酸楚:“我实在不放心丢下小姐一个人,便回来看看。” 雨乔伸手扶起她:“你回来了,福古轩二店谁来照看?” 翠儿吐枇杷似地说:“这两日,我们把所有的货品都清点入册了,我又使了伙计们把店铺重新清洗打理了一番,把所有货品也重新归置好了。” “二楼上面还有个阁楼,往常是堆放杂物的,我收拾打理了一番,就在那里置放了铺盖被褥,想着往后就在那里住下来。店铺里住着人,总归要放心些。” “今天,黄丁说他住在店铺里守店,让我回来拿一些衣物,我也想回来看看小姐,便回来了。” 华生问道:“那黄丁是可靠之人?” 翠儿拿起扇子,边给雨乔扇风边说:“我正想跟小姐说,这黄丁从前竟是曾大人府里的家丁,不知犯了何事被打瘸了一条腿,却又将他派到集宝堂做伙计,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没少受福喜的薄待,重活粗活都使唤他做。” “据说,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就指靠着他养活。小姐信我,这人靠得住。” 雨乔仰着脸,对着她弯起眼睛一笑:“我信你。” 翠儿道:“今儿我就留下来陪着小姐,往后,我隔几天再回来一遭。” 又对华生说:“我们都不在,小姐身边可就只有你了,女子家的许多事你不懂,我着实不放心。” 连女子来月事都不懂的人,叫翠儿如何放心…… 他将头侧到一旁去,雨乔却用满眼地温柔看着他,柔声说道:“横竖女孩子也没什么要命的事,我自个应付得来。” 翠儿还想说话,门童来报:“禀报三小姐,门口有一位娘子,想见三小姐。” 翠儿扬声问道:“可问了是谁?” “她只说她是福喜家的。” 这倒是奇了! 却也不奇! 翠儿道:“回话,就说小姐睡下了,不见。” 雨乔悠然道:“怎地不见?这可是贵人,需得见才是,快些领来就好。” 翠儿嘀咕道:“我真是不懂,小姐你成天瞎攀什么亲……” 雨乔眉眼一弯。 如果没有盛娘子,又如何知晓集宝堂是曾大人买下的…… 如果没有盛娘子,又如何知晓这集宝堂的真主是齐王…… 若不是如此,这集宝堂又怎会回到自己的手中…… 不多会,盛娘子就进了门,进门就对着雨乔跪下了,说道:“求妹妹救救我。” 雨乔连忙起身扶起她,将她双手握住:“姐姐万不可行此大礼,只要妹妹能办到的,一定帮姐姐做到。翠儿,快些上茶点。” 说完,拉着盛娘子坐了下来。 只见盛娘子双目红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雨乔道:“姐姐可是为福喜而来?” 盛娘子点点头,含泪道:“姐姐竟是愚笨了,一直没问过妹妹是哪个府里的小姐,琢磨了这两日才想透,念及妹妹曾对姐姐的一番情谊,就莽撞前来了。” 156 让他与我和离 雨乔温言道:“当日是存心瞒着姐姐欺瞒姐姐,想从姐姐口中套出话来,妹妹这里赔罪了。既然姐姐已然想通了那个中缘由,自然知道,妹妹是不会再留福喜在店铺当值的,姐姐就莫要为难妹妹了。” 口口声声姐姐妹妹,听得翠儿头都晕了,华生也是暗地里勾起了唇角。 那盛娘子说出的话却是叫他们一惊。 “妹妹,我今日来,并非为了给福喜求情,而是求妹妹想个法子,让他与我和离。” 要说雨乔还真是佩服唐朝这一和离制度,是封建社会婚姻家庭制度的一大创举。 在唐律之中,是允许夫妻通过协议离婚的方式解除婚姻关系的,唐朝果然是一个牛掰的王朝挖。 所以雨乔微笑道:“若是姐姐无心再与福喜维持婚姻关系,你与他协议和离就好,何必来求我?” 盛娘子眼里滴下泪来:“妹妹有所不知,那人从不信我,自被你解雇之后,回家就将我软禁起来,生怕我会逃掉。我今日还是在丫头的帮助之下,砸破了屋子的窗户后院的门才逃了出来,一时之间无处可去才想到来求妹妹。” 雨乔的眉头拧了起来。 盛娘子更是泣不成声:“许给他本就并非我本意,不瞒妹妹,我曾经有心仪之人。那人原也是曾府的下人,与我情投意合,曾大人将我赐给福喜,那家丁斗胆带我私奔,还没出府就被抓住,生生打断了他一条腿。” 翠儿惊问:“难道那家丁就是黄丁?” 盛娘子道:“正是。为了救他性命,我只能听从安排。” 说罢,起身跪下,俯下头去恳求:“求妹妹救我出苦海,那福喜也无非只是图个钱财,并非真心舍不得我。若是妹妹让我离开那腌臜之人,往后我做牛做马报答妹妹的恩情。” 雨乔问道:“黄丁已然成了瘸子,姐姐对他可还有情?” 盛娘子抬起一双泪眼:“这正是姐姐求的第二件事,只要与福喜和离,我便与黄丁生死不离,双双为你宋府的下人,唯宋府马首是瞻,绝不失言。” 翠儿悄声对雨乔耳语:“她既聪慧又八面玲珑,不知是否可信?小姐莫要轻信了她。” 雨乔反倒是看重了她的那份聪慧和八面玲珑,虽然她有些妖媚贪财,那也无非是在福喜身上得不到精神上的满足,只能用别的方式来弥补罢了。 雨乔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我敬姐姐对黄丁的这份真心,既然福喜无非是想要一些和离费,我便给他一些财帛让他放姐姐离开。” 盛娘子嘴唇抽搐,忍了半会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苦命人,本来就不该被福喜那等人糟践。 翠儿领着盛娘子去梳洗换衣,然后安排她歇在了东厢房。再回到雨乔身边,华生已经打来了水,雨乔正在洗漱。 翠儿道:“你下去吧,我伺候小姐。” 华生颔首,退出门去。 雨乔道:“等明日去给盛娘子办了和离,就将二号店交给她打理,让她当掌柜的。” 翠儿一惊:“小姐怎地就这般信赖了她?若是她往后也同福喜一般可怎么好?” 雨乔笑道:“她同福喜不是一路人,反倒是她与黄丁,一个心子通透,一个老实憨厚,又两情相悦,倒真能将二号店好生经营打理。” 翠儿还是不甚乐意,伺候雨乔更衣,嘴唇撇着。 雨乔柔声道:“让你暂时当掌柜是迫不得已,其实我真是离不了你。如今反倒是叫我心头一下松快了,先就这样决定吧,若是盛娘子不堪重任,往后我寻到合适的人再换不迟。” “明日我与华生陪盛娘子去办和离之事,你把府里的婆子丫头们也都叫到一处,把库房里还存放着的一些绸缎布匹搬出来,教他们做舒适衣和舒适裤。” 翠儿应道:“是,免得她们闲着成日无精打采。” 雨乔又道:“舒适衣和舒适裤分码子做……按胖瘦身量做,分别做成四个尺码,小,中,大和加大。” 翠儿聪明伶俐:“明白,人有瘦的有胖的。” 雨乔爬上床铺,随后腾地起身道:“既然盛娘子与黄丁有情,不若就让他们结为夫妻。将二楼的账房改为他们的新房,让他们好生住下来。账房可以搬到阁楼上去。” 翠儿哭笑不得:“小姐你怎地这般上心?” 雨乔也忍不住一笑:“天下哪个女子不愿意看到有钱人终成眷属,更何况我能成就这一番姻缘,也是我的功德。” 翠儿按着她的头,让她躺下去,又给她放下了蚊帐,回去东厢歇去了。 第二日,盛娘子脸色大好,看上去神采奕奕,一扫昨日的悲戚之色。 雨乔先是去陶老伯处支了五百银两,让华生将装银子的箱子搬上了马车,然后跟盛娘子坐了上去。 到了福喜的院子,院门大开着,福喜正在院子里责打盛娘子身边的丫头桔子,打得桔子满地打滚。 华生腾身而起,伸手拧住了福喜的手腕,拧得他惨叫不止。 看到是雨乔带着盛娘子,胖脸上满是狰狞:“原来是你宋家拐走了我的人,我这就去报官。” 雨乔笑了:“你家娘子我好生生的给你送回了,你不答谢我,反倒要去报官?这也是奇了,不如我们坐下来好生谈谈?” 桔子拉住了雨乔的裙摆,哭道:“求小姐救救我家娘子,莫要送她再来入这样的火坑。” 福喜抬起脚,想去踢桔子,被华生一声冷哼骇住了。 雨乔对着华生使了个眼色,华生伸手,提着福喜的衣领,将他提进屋里,按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雨乔也走进来,施施然坐下,对盛娘子柔声道:“姐姐也坐下吧。” 福喜瞪着盛娘子,那表情说不出是可怜还是可恨。“自从你跟了我,我让你吃好的穿好的,处处都压过原配夫人一头,你竟这般不识好歹,眼看我落难,就想抽身。” 盛娘子面上都是鄙夷:“我何尝对你有半分真情,若不是被曾府所逼,似你这等猪猡之人,又如何碰得了我的身子?即便你把你所有的钱财都拿来讨好我,我都只觉得恶心。” 157 成就良缘 这话说得实在是绝情,福喜的胖脸抽搐起来,肥肉开始发抖。 盛娘子继续道:“我不求别的,只盼你答应与我和离,我还会记住你的好处。我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带走,只图有个自由之身,你何不放我一条生路?” 福喜笑了,往常笑的时候就像弥勒佛,现在笑的时候就像是在哭。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瘸子,曾大人将他派到集宝堂的时候,就将你们的事告之于我,我白日面对他,夜里面对你,他给我的不快我都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听到这话,盛娘子笑得凄楚:“所以,我不过是曾大人府里的一个物件,又成了你的玩意儿,而我,只想做个人。” 雨乔不想再听到让自己难受的话,说道:“我今日来,正是劝你与盛娘子和离。” 福喜冷声道:“我已不是你宋家的奴仆,你做不了我的主。” 雨乔悠然道:“这主我自然是做不了的,但我有些话还望你听一听。” “盛娘子对你无半丝情意,你自己也承认了,就因为她年轻貌美,你就宠妾灭妻。结果呢,妾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而你那正妻,却对你不离不弃,祸福共担。” “俗话说糟糠之妻不可弃,你如今的年纪,你如今的处境,倒是该把心放在你那正妻身上才是。” “你比我虚长几十年,总是该明白患难见人心的道理。若是你不同意和离,往后你拿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来讨好盛娘子,你这个院子也不见得能永远锁得住她,她昨日能逃一回,往后就能逃无数回。” “与其到时候人财两空,倒不如答应和离,全了二人的颜面,而盛娘子不只是不带走你的任何东西,还奉上五百两补偿金。你有了这笔钱,也能在京城置一个铺子了。” “将来,没准会有那真个欣慕你的丫头,再纳个小,日子也照旧过得滋润。你当了那么多年掌柜的,算账比谁都精,这笔账,你不妨好好算一算。” 说完,端起茶,慢悠悠的饮起来。 福喜思考了一段时间,他本就是个精明人,从前离开福古轩去集宝堂,是择良木而栖,他总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雨乔的这番话,怎么想其实都是稳赚不亏的。留下一个随时都可能会逃跑的妾,倒不如收了五百两银子和离划算。 雨乔瞄着他的脸色,估计他思考得差不多了,然后给华生使了一个眼色。 华生即刻将箱子奉上,打开来,白花花的银子上放着纸笔。 雨乔悠然道:“只需要你在这张和离书上签字画押,这箱子银子就是你的了。” 福喜看看盛娘子,盛娘子扭过头去,不看他一眼。 他心一狠,一咬牙,在和离书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华生将和离书递过来,雨乔对盛娘子柔声道:“收着吧,往后你自由了。” 盛娘子将和离书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看,再仔仔细细叠好,揣进了怀里,眼角流下泪来。 雨乔起身,对着福喜施礼:“你果然是个明白人,我这就带着盛娘子走了。” 马车走出了巷子,盛娘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身来,而后将雨乔双手握住,双目通红:“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雨乔展颜笑道:“无需下辈子,这辈子报答便好。我已为姐姐想好了安身之处,你已知集宝堂如今是福古轩的二号店,我要将二号店交给姐姐打理,往后你便是掌柜的了。” 盛娘子又惊又喜,几度启唇却说不话来。 雨乔道:“你既与黄丁有情,如今你又是自由之身,今日就一同回府去,替你们办几桌酒席,由祖母主持让你们二人结为夫妻。婚后,你们二人就住在二号店,好生帮忙打理生意便好。” 盛娘子眼里大滴的泪滚下来,俯下身去,给雨乔重重叩了一个头。 雨乔扬声道:“华生,我们去去文家布庄。” 掌柜的早已知道这是文老爷子的外甥女,连忙引进了账房。 雨乔也不转弯抹角,直接说:“往后的每个月,我都要从这里购买大量的绸缎和麻布,掌柜的能不能做主,给我最低的价格。” 掌柜的是文家布庄的老人,哪有做不了这个主的道理。更何况,他早已听说,文老爷子几次三番想要接济宋家,都被拒了。 邓掌柜宽厚笑道:“小姐放心,必然是最低的价格。” 雨乔得尺进丈:“我每个月购买棉花也一样要最低的价格。” 邓掌柜为难了:“不瞒小姐,往年有固定的几家棉花供应商,近几年棉花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几处老商家竟是与别人签下了合同,我们只能派人去南方零散收购,数量不多不说,价格也是不菲。” 雨乔黯然了。 邓掌柜随即又道:“但小姐既然需要,我们总能每个月给你挤出一些来的。” 雨乔将箱子往邓掌柜面前一推:“银子不多,算是定金,我先赊一些布匹和棉花,过两个月一定来结账。” 小女子家家,想必也要不了多少东西,即便送文家也送得起。 邓掌柜笑道:“小姐需要多少,我去库房清点,傍晚时分就着人送到府上去。” 雨乔拿过案桌上的纸币,写下—— 各色绸缎共两百匹,白色麻布两百匹,棉花五百斤。 邓掌柜一时间有些结舌,今儿自个这主是不是做得有点大了…… 雨乔好似没看出他的为难之处,起身屈膝行礼,便走了出去。 邓掌柜追出来,她已走远。他给伙计们交代了一声,就去了文家,拜见文老爷子。 把事情的一说,文老爷子也沉吟了。倒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想不通这孙女此举何为。 宋府遭难,文家最是痛心。派人数次去送财帛,都被门童给挡了,说是老夫人传下话,一律不收受亲朋好友之礼。 那老婆子的骨气文老爷子自是明白,越是落难,越是怕被人打了脸。 只是现下,老爷子不能不为两个外孙忧心。特别是文老夫人,谈及就落泪。 158 你真好看啊 文岚俭还使了颇多银子给官府,指望早日查出令宋名仕遭难的凶手,却至今也是一无所获。这竟是成了无头公案一般。 文老爷子对邓掌柜道:“那孩子年纪虽小,却聪慧不比常人,她需要什么以后无需问我,只管答允就是。” 想当年,他为了爱女宁可舍弃半个身家,如今为了外孙女,又有何舍不得? 邓掌柜得了首肯,傍晚时分就命人将这些东西送去了宋府。 雨乔亲自查收清点之后,慎重其事的写下了一张欠条,交到了邓掌柜手上。 夏日的晚上有些凉风,酷热略消。 雨乔在秋千上坐着,华生也在院子里坐着。月光如水,将二人的面庞都染出沉静的温婉。 雨乔心情极好,坐在秋千上,笑意浓得化不开。 华生坐在她面前的石凳子上,那面容波澜不惊,却也是温情融暖。 雨乔道:“我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别人成亲,心里喜得都快哭了。” 华生柔声道:“我也是。” 原来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竟是与一心爱之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每一拜,都胜过了千言万语,都包涵了山盟海誓…… 华生依然柔声道:“小姐是个善人,他们二人会感念小姐的这份恩情,誓死回报小姐。” 雨乔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想过将来成亲的时候吗?” 他对视她的眼睛。 想过吗? 从前从来没有过…… 但今日,眼看着盛娘子与黄丁成亲,他便想着,着喜衣,拜天地的是他和雨乔…… 就只是那样想了一想,他幸福得都想要笑起来,又心痛得想要哭出来。 他的身份,能有跟她成亲的那一天吗…… 雨乔还是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过。我想要坐花轿,或者让对方背着我走过长安的大街。” 他的眼里,有着那样浓烈的柔情,又有着那样深切的悲伤。柔声道:“小姐的所求所愿都会实现。” 雨乔站起身来,忽地灿烂笑道:“你也站起来,我比比自个长了多高了。” 他们二人面对面站着,雨乔的手举到自己的头顶,再平行的划过去,停到了华生的下巴处。 惊喜着道:“我有你下巴这般高了。” 是的,她在一日日长高,一日日长大,往常只能俯视她的小脸,每回俯视她的时候,就总想将那张脸包裹在宠溺之中。 如今,他只要垂下眼睑,就能与她的脸孔对上。 心跳这般的强烈,强烈到几乎要破壳而出。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下巴处,喃喃道:“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这像是感叹,又像是撒娇,又像是梦呓…… 他低声道:“小姐更好看。” 再这样,雨乔真的会忍不住对着那个胸膛倾倒过去…… 她转过身去,轻声道:“睡吧。” 他站在当地,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得星星都疲累了。 然后走到门廊下,倚着墙壁坐下来,就想这样守护着她,守护一辈子,守住每个黑夜。 雨乔并不知道他夜里所为,只是每每念及,这院子有一个让自己满心幸福的人,心里竟有那许多难言的喜悦。 第二日雨乔醒了个大早,天热愈发热,没什么胃口,索性早饭也不吃了,就和华生翠儿在院子里喝一些清粥。 雨乔问道:“棉花是几月开始播种?” 华生虽然见多识广,对此等事物却是不懂。 便估摸着回道:“农历四五月份应该都是可以的。” “现下是几月了?” “小姐是四月的生日,现下已是六月了。” 雨乔起身回房,从箱子翻出一份地契来,正是武文泰输给她的田产。 那些田产写着施州。雨乔在脑海里搜索,施州,也就是二十世纪的恩施,所辖湖北。属长江中下游地区。 幸亏她的地理不是白学的…… 自个有几百亩良田在施州,自个儿是不是得去看一眼,顺带按上自己人在那里照看着才放心? 又把柜子里放着的家奴们的卖身契拿出来,一页一页仔细看。边看边摇头,没有合适的可用的人。 不过,这都得等到来年再办。如今时节不对,许多事也还没处理好。父亲遇难尚没有名目,眼下府里又是艰难的时刻。 等到把今年熬过去,明年再去施州不迟。 复又回到院子里,对华生说:“我们去一趟二娘那。” 王氏还没安睡,自宋名仕去后,她身子一直不好。雨乔用最好的药材给她将养着,如今倒是不再吐血了。 但那双颊苍白,目中无神。 总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好事,倒不如给她找些事做,总能分散她一些悲伤凄苦。 雨乔与她见了礼,柔声说道:“二娘可得好生将养,珠儿姐姐和雨清哥哥都还指靠着二娘。” 王氏眼里又蒙了泪。 雨乔连忙笑着问道:“往常我派翠儿送给二娘的那些个物件可还用着满意?二娘自小会缝补衣裳,能不能照着做?” 那些物件自然就是雨乔发明的那些女人用私物了。 王氏一听,虽有些羞耻,还是说到:“每月那几天都用着,乔儿心思巧妙,着实贴身好用。说起来倒是不难的,只不过世人都想不到罢了。” 雨乔道:“既然这些活难不住二娘,雨乔便指派二娘做这件事了。明日开始,二娘把府里的丫头婆子分成三批,一批做舒适衣,一批做舒适裤,一批做舒适巾。每个人做了多少,记下账来,就说以后小姐有赏。” 王氏眼里有了光彩,连忙应道:“我明白,绸缎用来做衣裤,麻布和棉花用来做舒适巾。乔儿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浪费。” 雨乔起身屈膝:“雨乔谢过二娘,如今府里处境不大好,只能我们都出一份力。” 别了王氏,走出院子,雨乔在前院的树荫下站定,回头望着跟在她身后的华生。 轻声问道:“伤势真无大碍了?” 他在站在阳光下头,只觉得面庞如玉,五官如塑。 “你去牵马,带我去个地方。” “天气这般炎热,小姐是要去哪?” 159 私定终身 雨乔的眼里清寒:“带我去父亲遇难的地方。” 华生的身子僵住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官府总也查不到线索,而眼下,府里的诸事都已安排妥当,雨乔最该要做的,就是找出杀害宋府一十八口的凶手。 这固然很难,她也从来没提起过,但心里的每一刻,都在做着这样的打算。 二人上了马,一直出了京城,往郊外去。 到了南山的官道,华生跳下马来,伸手将雨乔也抱了下去。 他的脸色阴郁,甚至还有寒气,哑着嗓子道:“这里便是了。” 这里既是官道,道路自然宽阔,能容下两辆马车并排而过。旁边是树林,且树林浓密,的确是歹徒埋伏的好地方。 雨乔问道:“你们就是经过这里遭了歹人的埋伏的?” 华生也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当时你骑着马,自然是走在最前头。父亲坐着马车,跟在你的身后,装着货物的几辆马车自然是跟在父亲的马车后头,家丁们跟在最后头。” 她思量的丝毫不差,华生又重重点头。 “他们是从两边包抄过来的,若是劫财,自然会冲着最后几辆马车动手,所以首先被杀的应该是那些家丁。” “是的。我一看到糟了埋伏,第一时间便是护住了老爷的马车。” 雨乔沉声道:“若他们意在劫财,只需要放手让他们劫去那批货物便好……” 她没继续说下去,这正是她的疑惑之处。 华生道:“是老爷从马车内冲了下来,想去护那批财物,老爷去护,家丁们更不退却,我也加入了混战。” 雨乔眼圈瞬间红透,说到底,是父亲舍不得这批货物罢了,因为宋家实在丢不起这些货物了。 却没曾想,生生丢了性命…… 华生忽然双膝跪下:“是我护主不力,这也是我心头大痛。” 雨乔突然愧疚。 她此番举动,只是加重了华生的负罪感…… 泪水盈盈道:“你快起来,你知我从不怪你。” “小姐不怪,更是令我难安。不如求小姐还了我的卖身契,将我逐出府去。” 雨乔大惊:“你怎地说出此等话来?是你此刻之想,还是早有离开之意?” 华生跪在当地,垂着头,不去看她…… 是的,他早有此意。 原以为,宋名仕离世,福古轩垮掉,老夫人会动用那藏宝图…… 偏偏,集宝堂回归福古轩,又能让宋府支撑下去,不管宋府有没有那藏宝图,他都不能再留在这里做下人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宋雨乔的聪明,本就不可琢磨,许多事,但凡她深究,都会露出破绽,尽早离开,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守护…… 亦或说,才能守得住他们二人之间这情分。 待到成就大业的那一天,再用花轿来娶她…… 雨乔蹲下身,哽咽道:“你抬头,看着我。” 他不敢抬头,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脸,那都是他此生舍不下的惊鸿和电光。 雨乔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眼泪滴落下来:“我以为,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甚至害怕你会自己怪自己,而暗中令府里的人对你更好,我……” 他的心就像被针扎透了,那些有过的甜蜜和幸福,全部都化为了疼痛。 重重叩下头去:“小姐,我对不起你。” 他是真的有太多的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他抵死的信任,对不起她对他所有的情谊…… 更重要的是,这份情谊不同于别的,十七岁的他已然明白,她是喜欢他的,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是希望与他永不分离的那种喜欢,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可是,爱这个东西,又哪是全靠爱说出来的。 说到底,雨乔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当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突然想要离开,她已然六神无主了。 边拉他起来边哭边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带我来这的,往后我们都不来这了,你答应我,不要走行吗?你答应我,我在哪你在哪行吗?你在哪我在哪行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炽热得可怕:“无论我去哪你都会跟我去吗?” 雨乔咬着嘴唇,强忍哭泣,哽咽道:“可是,现在不行啊!你等我行吗?等我将杀害父亲的凶手找出来,等我将府里的众人都安顿好,我一定跟你走,行吗?” 这算是两个人私定终身吗…… 现在,即便是有千把刀架在华生的脖子上,他也值了! 他伸出手掌,贴在了她的脸上,那样的小心,小心得手掌都在颤抖。 雨乔的泪眼看着他的泪眼,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害怕失去所爱之人才有的惊慌和悲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低语:“我发誓,往后,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在哪。” 她点头,含泪带笑。 他伸手,将雨乔轻轻拥进了怀里,拥抱得那样小心。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他的眼泪滴在了她的长发里…… 哽咽着说:“你信我,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不顾。”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话,今日终于说出了口。这是誓言,这也是承诺。 接下去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帮雨乔找到凶手。 这其实不难,他与那些人交过手,他们的身手并不好,不过是别人府里有些身手的护院罢了…… …… 秦怀道坐在红绡的房中,他们面前摆着棋盘,但都没有弈棋的意思。 “姐姐传话要见我,可是有要紧事?” 红绡望着他,微笑道:“你许久不曾来这里,想是很忙。” 他温言:“不过也就是些日常琐事罢了。” “姐姐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谈谈宋府之事,可有什么眉目?” 秦怀道反问道:“你可有些什么看法?” 滴翠阁的消息向来灵通,想必宋府发生的那诸多事,红绡早已了如指掌了。 红绡直言:“自皇上派你私查藏宝图的事,宋府就频频招惹是非。无论是魏王还是齐王,他们真正的用意都值得深究。 160 不愿她被任何人带走 至于那宋名仕遇难,更是最大的疑点。” 秦怀道眼神变得深邃幽暗起来:“姐姐请说。” “你可曾想过,若是宋名仕一死,宋府又当如何?” “宋家的营生自然是经营不下去了,但也不至于食不果腹。” 红绡道:“宋照庭和杨素灵,能在京城打下这片江山谈何容易,老夫人还在世,她是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宋府就此没落的,她会不会在穷途末路之际,动用那藏宝图?若是她手里真有那图。” 秦怀道从来没如此思量过,当即握紧了拳头。 红绡继续道:“若是宋名仕之死,一是为了劫去那批财物,二是除去宋名仕,逼迫藏宝图现身,那么对方又岂是劫匪那般简单。” 秦怀道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有一件事只怕令贼人没有想到,那就是齐王将集宝堂送给了宋雨乔,宋家还没到穷途末路之际,即便老夫人手里有藏宝图,已无需用它来救急了。” 红绡兀自笑了笑:“这倒是没想到,莫非齐王真个喜欢那宋三小姐?” 她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性子,能胆敢喜欢她的本就不是寻常人。 青婉着一身青色柔纱衣裙,进门来对红绡屈膝,又对秦怀道施礼。 红绡问:“有事?” 青婉回道:“是花蜜生了孩子,特意传信来,请我和橙云明日去酒宴上献艺,她原是滴翠阁调教出来的姑娘,是否去帮她捧个场子?” 红绡道:“你献舞,橙云献歌,倒也是不错的安排,去吧。” 青婉再屈膝,退了出去。 红绡莞尔道:“花蜜竟是过起了这相夫教子的日子,我心甚慰。青楼女子,有好归宿的不多,她倒是个精灵的。” 秦怀道也勾唇笑了笑,问道:“我前些时候托姐姐的事,可有消息?” 红绡道:“那些货品单据上的物品,早已令各阁都传了下去,只要她们看到那些物件,便能回报。要想查宋名仕死因,这只怕是唯一的线索,我不敢轻怠。” “怀道多谢姐姐。” 红绡静静看着他,一双眼里像是静湖,平静又清澈,柔声问:“你似乎也有心事?” 秦怀道顿了顿,说道:“我一直疑心一人。宋雨乔身边有个保镖,名叫华生,原是宋府的车夫,却有着一身与我不相上下的武功。” 红绡一愣:“这倒是奇了。” 秦怀道继续:“疑点有三。一,一身如此好的武功却甘于做下人。二,一身如此好的武功却没能护住宋名仕。三,我竟是查不出他的底细。” 红绡沉吟。 秦怀道也沉吟,好半会才道:“那宋雨乔其实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却偏偏对他有抵死的信任。” 红绡勾唇浅笑了,问道:“那华生生得如何?” “与我亦是不相上下。” 红绡更是笑意加深,道:“这就怪不得了,再聪明的女子若是动了情,都会变得笨起来。” 说完,又感叹道:“那宋雨乔的确是个妙人,且不说有那惊人的美貌,又还有那荡漾的灵气,偏又还不是那循规蹈矩的性子。上回在顾府,看着齐王携她在旁,只怕她迟早会嫁入皇室。” 秦怀道勾起唇角:“姐姐错了,她心中有人,断不会嫁入皇室。世间女子兴许都巴望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她不是。” 红绡扬眉道:“你竟是如此了解她?” 他轻蹙眉头,黯然道:“亦不是全然了解。看起来单纯洁白,往往又心思深沉,不似她这般年岁的狡黠。她之所以不拒齐王的亲近,并非是畏惧权势,而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 “比如呢?” “姐姐对京城的事都知之甚多,想必定是知晓,当年的才女宋名情倾情梵志,而那梵志却另娶了他人,致使宋名情至今未嫁。那宋雨乔青睐齐王,无非是替她姑姑报仇。” 红绡叹道:“竟是如此。想当年宋名情约莫十三四岁,琴棋书画就已是京中女子第一人,却偏是为情所伤,白白糟蹋了她一份才情。” “宋雨乔尤其袒护府中众人,她的能力无法对抗朝廷命官,但是王爷要想惩治一个小小的秘书郎就太容易了。” 红绡听及又一叹:“这女子怨怼心太重,只怕并非好事。大凡戾气偏重者,到末了都是自伤。” 秦怀道眼神变得忧郁:“只不知,明年齐王带她去封地,她该如何应对?” 红绡沉吟片刻,忽然俏皮的一笑道:“你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与你武功和长相都不相上下的保镖,他指不定先行一步将宋雨乔带走。” 秦怀道的手掌忽地握紧,无论是齐王还是华生,他都不愿意任何一人将宋雨乔带走。 …… 此时,华生在山鬼酒庄的密室,梅妆单膝跪地。 雨乔睡下后,华生去了山鬼酒庄。 他给梅妆下令:“我已然回京,将宋雨乔身边的王五和王九调离。让王九回去总部,让王五多跟倩影联系,此次秋闱科考,刘明博必须高中。” “是!” 华生沉声道:“宋雨乔赢了武家老家的田产,王十八没跟你禀报此事?” 梅妆低声道:“想是此事与少主的大计并不相干,因而并未告知于我。” 华生面孔阴冷,语气阴寒:“我说过,只要是宋雨乔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告知于我。” 梅妆抬起头来,问道:“属下一直有一事想问少主,少主护送宋名仕回京的途中,所遇劫匪到底何帮何派?” 华生唇角噙着凉薄:“不过就是武家所为,宋雨乔赢了田产,武文泰想戒了宋家的那批古董。” 梅妆道:“既然是武家之人,少主如何不敌?” 华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开。 梅妆半跪着,那一眼的寒意,让她脊背陡然发寒。 她自然早已看出少主对宋雨乔有情,甚至害怕他会为了这份私情而不顾大计,如今看来,少主远比她了解的更莫测。 许多事,本不该知晓得那般详细,但作为女人,却潜意识地想弄个明白。 161 旁人都是草芥么 华生的神情阴寒,显得那如塑的五官更是有了冰冷的质感。 他冷声道:“派人盯着武家,想些法子,将官府的追查方向引到武家去。” 梅妆直言:“那日打劫的便是武家的家丁,其实少主早已知晓那些劫匪的底细,只是一直在隐瞒。” 华生冷冷地看着她,梅妆并不回避他的眼光,继续道:“这其实不难猜到,宋三小姐赢走了武家的田产,武文泰为了填上那个缺口,才暗地里派人去打劫宋家的货物。” 华生继续闭口不言。 梅妆看着他,终于问道:“宋家那一十八口真是武家所杀?若是只是劫财,断不会下此毒手,更何况,那一路还有少主护送,那些人本不是少主的对手。” 华生握紧拳头,脸色更加阴寒。好半天才说:“我入宋府已三年之久,实在是耗不起了,若那宋家真有藏宝图,只能逼其现身。” “所以,是少主杀了宋家那些人?” 华生眼里浮出浓烈的杀意:“成大事者,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梅妆不由打了一个冷战,眼里蒙上了泪影:“但那宋府,本是京城一纯良之家,更何况,少主对那宋三小姐有情……” 华生抿着唇,好半晌才道:“我自然对她有情,所以我永世不会伤她。” 难道,除了她以外,旁人都是草芥? 梅妆垂下头去,哽声道:“如今,少主是要让武家的人替你顶罪吗?” 华生猛地起身,冷冷道:“若是你不堪重任,我便将这件事交给另外的人去做。” 梅妆双手抱拳:“我祖辈留下遗嘱,世代为你家所用。属下领命!” 华生大步绕过她的身侧走至门口,头也不回地说:“只要宋雨乔得报大仇,便再也无牵无挂,我会带着她回到总部去。” 梅妆一直跪在当地,而后全身乏力,背脊的衣服已然湿透。太多的情绪交杂,让她悲怆与沉痛。 如果每个为了报血海深仇的人,都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那么仇恨,果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 秦怀道回府,依然是去拜见母亲,进了后院,丫鬟珊瑚便迎了过来,先是屈膝行礼,然后说道:“夫人出门了,若是你回府,便交代我同你讲一声。” “去了何处?” “夫人说,去宋府探望宋老夫人,还备下了许多厚礼。” 是了,自从母亲认了那干女儿,当时全耐那宋雨乔所言所行讨了秦夫人喜欢,一是兴起而为之。 秦怀道一度以为母亲将这件事早就忘了,未曾想,母亲倒真个放在心上了。此次前去宋府,无疑是将这门干亲板上钉钉。 秦怀道颔首,走出后院,在前厅站了少许,而后也出府了。 既是如此,倒不如也去宋府,将自个的身份表明了,往后走动反倒更便利些。 门童对他倒也不陌生,问道:“公子是想找华生?” 秦怀道直言:“我来此寻我母亲,便是头先到来的国公夫人。” 门童一听,惊喜莫名:“难道公子竟是秦小将军?我这就领秦将军前去。” 秦怀道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往后,岂不是便可以来去自如了? 进了北苑,入了前厅,老夫人与秦夫人并排坐在上位,正相谈甚欢。下方两侧坐了两排夫人小姐,俱是笑容满面。 秦怀道走到中央,作了一个长揖:“晚辈秦怀道拜见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望着他,目光中起了亮色,竟只顾细细打量起他来。 秦夫人含笑道:“这正是我儿,他竟是寻我寻到这里来了。” 老夫人扬声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身此生未能一睹秦老将军英容,如今见到秦小将军,算是弥补了老身遗憾。” 坐在两旁的一众女子连忙起身屈膝行礼:“拜见秦小将军。” 秦怀道还礼,眼睛停在了雨乔脸上,而雨乔那双大眼睛更是含笑望着他,那笑意里有着戏谑。 秦夫人对着他招招手,他走上前去,挨着秦夫人坐下了。坐在上方,更容易将下面的众人看得清楚。 宋雨珠偷偷扯雨乔的衣袖,悄声道:“原来他竟是秦将军。” 坐在对面的王氏对着雨珠使眼色,示意她端庄些。 雨乔眉眼低垂,只顾拿着手轻轻搅动丝帕。 他今日让府里人知晓了他的身份,再无需藏着掖着了,往后若是要来此自然不必再翻后院的院墙。 而秦夫人来此,是诚心诚意对老夫人心有敬慕,雨乔只是一个媒介,让两位奇女子得以相遇。 秦怀道没来之时,一屋子的女子自然随心惬意而谈,现在他坐在上方,反倒使得众人正襟危坐了。 秦夫人望向雨乔,柔声道:“我还要同老夫人说些子话,不如你领了你这位干哥哥去府里四处走走,也免得他坐在这里碍眼。” 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多是为了女子的清誉,也多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一家人,如果太过拘束,就反倒是不好了。 老夫人笑道:“去吧,横竖你们两个年纪相差无几,总比同我们这些妇人待在一块强。” 雨乔和秦怀道同时起身,对着长辈行礼,再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北苑,雨乔领着他往藏书阁走。宋府中人,总是把藏书阁视为引以为傲的地方。 秦怀道放慢脚步,跟随她细细碎碎的步子。唇角勾起笑来,她那些张牙舞爪的样子他都见过,又何须装得这般淑女? 他问道:“母亲都与你们说了些什么话?” 雨乔扬起笑脸来:“左右不过是干娘与祖母相见恨晚,干娘尤其夸了府里的几位姑娘生得好,可惜茹姐姐跟珠姐姐都已定亲,要不然你还兴许能做我的姐夫。” 姐夫? 你不是还没定亲么? 她没听到他的腹语,继续说:“干娘似乎并不巴望着皇上为你赐婚,莫非朝中竟没有干娘瞧上的官宦小姐?” 秦怀道淡然道:“母亲甚少参加皇家集会,所认得的官宦小姐不多。” 雨乔“哦”了一声,推开藏书阁的门。 162 道儿能护她周全 二人也不说话,在书架的空道间走动。雨乔随手抽了一本书,在地上放着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隔着书架,听到秦怀道惊异道:“此处竟然有孙子兵法的全套手抄本,莫非你们府里的人还看兵书?” 雨乔笑道:“祖父崇文不崇武,想必是此书太过珍贵,才重金买回来收藏。” 秦怀道抽下一本来,也在蒲团上坐下来。 天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从窗棂外透进来,二人隔着书架,一时间觉得人间至美也不过如此。 华生寻了过来,站在藏书阁的门口,一眼便瞧见秦怀道跟雨乔隔着一排书架背靠背坐着,这场景,有着绝世的安宁,又有着倾世的美好。 他把手紧握了一下,说道:“老夫人着我来唤小姐与秦将军用饭。” 雨乔站起身来,隔着书的空隙看向那边,对秦怀道说:“若是你有喜欢的书,尽管借去阅读。” 秦怀道的语音暖意融融:“府里的书房内,大都是兵书,父亲钟爱兵书,反倒是母亲房内,还有许多的闲情话本子,改日你若是去了,也可拿些回来翻阅。” 二人相识以来,还是头次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亦或者,这满屋子的书香,由不得不让人沉婉起来。 各自从书架后走至门口,华生先行行礼:“拜见秦将军。” 秦怀道托住他的手臂,顺手扣住他的手腕,温言道:“兄长的伤果然大好了。” 雨乔笑意盈盈:“你竟是会把脉么?” 秦怀道继续温言道:“父亲在世时,给我请过许多先生,所学甚杂,都乃皮毛罢了。” 一行三人便往前院的主厅走去。雨乔走在中间,左右二人,都是少有的身姿少有的容貌少有的气质,引得府里走动的仆人都几乎看痴了过去。 雨乔突然灿然笑道:“自古以来只有一夫多妻制,即便到了二十世纪改为了一夫一妻制,都还是没给女子最公平的对待。兴许,在遥远的未来,能实行一妻多夫制,哈哈哈……” 秦怀道…… 华生…… 她自顾自叹气:“为啥穿越的剧情都是穿越到过去,而不是穿越到未来,我对未来比较有兴趣……” 秦怀道和华生相视,摇头。 他们都自以为很了解她,又深知从来都未曾真正了解她。 大多时候,她很正常…… 某些时候,她总是说胡话…… 席间同坐一桌,已然回府的宋名途听说胡国公夫人和秦小将军到访,连忙来参拜,并一同用饭。 自分家那日,东苑西苑井水不犯河水,但宋名途每天回府第一件事还是要先拜见老夫人,这是孝道。 一桌人其乐融融,并没有拘谨。 老夫人道:“自大儿去了之后,府里一切用度从简,粗茶淡饭,还望秦夫人和秦将军不要嫌弃。” 虽不是山珍海味,但菜色诱人,菜品精致。 秦夫人感慨道:“能一大家子人每日同桌用饭,即便是糟糠也食之有味。” 老夫人柔声道:“等来日秦小将军娶妻成亲,再生儿育女,你便能享这天伦之乐了。” 雨乔笑道:“若是干娘觉得府中冷清,倒不如在这里住下,我们每日同你吃饭说话。” 秦夫人展颜笑道:“倒不如你跟我回府住下,每日同我吃饭说话。” 一桌人都笑开了。 老夫人正色道:“如今这府里琐事,倒是都交给了乔丫头在打理,她虽年纪尚小,却也是有条不紊。等府里一切繁琐事务理顺,便让乔丫头去陪干娘住一段时间,她自小没了娘亲,如今有干娘的疼爱,老身宽慰。” 秦夫人笑道:“老姐姐只管放心,我必然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正说笑间,陶管家走了进来,走到老夫人身边,弯下身子低声道:“宫里的九皇子派人送来口信,邀三小姐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一桌子人俱是停了筷子。 头先是魏王,后来是齐王,现下又是九皇子,宋府是如何招惹了这些贵人的…… 老夫人的眼睛严厉地盯住了雨乔,雨乔连忙起身,屈膝道:“上回去顾府参加赏诗会,有幸见过九皇子,并让他欠下了孙女一个人情。” 秦怀道连忙帮忙解释道:“那日我也在场,想必九皇子受了干妹妹救助之恩,一直记在心里。” 雨乔便将那日的事轻描淡写的讲了,只听得众人又惊又怕。 雨乔道:“索性我今日好好的,并没有伤着哪里,你们就无需担心了。” 秦夫人叹道:“若是你干爹还在,指不定有多喜欢你。他时常说,女子除了心性容貌,若还有些胆识,便能称为巾帼。” 老夫人却忧心道:“我等平常人户,从未踏进过宫门,这丫头又素来天真任性,若是惹下祸事如何是好?” 秦夫人笑道:“九皇子定然也派人送了请柬去我府中,明日我同道儿陪着乔丫头前去,有我看着她,无事。” 老夫人展颜道:“这丫头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做了秦老将军的干女儿,只怕要羡煞长安人了。” 秦怀道听着这些子话,眼睛望着坐在对面的宋雨墨,宋雨墨也望着他。 其实,自他落座,宋雨墨就总是时不时望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着太多的不可捉摸。 秦怀道勾起唇角:“听闻雨墨少爷在弘文馆就读,可曾见过皇上?” 宋雨墨回道:“不曾。” “皇上爱才,百忙之间但凡有空,就会去弘文馆走动,他广纳谏言,尤其爱重弘文馆的学子。” 雨乔接口道:“雨清哥哥也进了弘文馆求学,今年秋闱,他们二人都会参加科考。” 秦怀道举杯道:“祝二位兄长金榜题名。” 一桌子人都举杯干尽。 饭毕,都用香茶漱口。 秦夫人对老夫人恳请道:“老姐姐若是放心,就让乔丫头今日同我回府,明早我们便一同进宫去。” 老夫人笑道:“自然是放心的。我这就着人替她备一些换洗的衣衫。” 秦夫人笑道:“让叫翠儿的那个丫头同行便好,至于那个贴身的男仆,就无需跟着了,有道儿在,自能护她周全。” 163 又把他惹毛了 一行人将秦夫人送到了府门外头,站了片刻,翠儿便拎着一个包裹跑了出来。 华生趋前几步,又暗暗退了回去。他的身份,又哪里能跟秦小将军相提并论? 心里,有一种火焰在蓬勃。看着雨乔上了马车,就像看着她从自己的世界里离开。 无论是齐王李佑,还是秦怀道,都不是他现在有能力与之对抗的。他唯一的筹码,不过是宋雨乔对他的那份倾心。 …… 马车内,宋雨乔紧挨着秦夫人坐着,她的手,一直被秦夫人握在手心。 这让她想起二十世纪的母亲来。她跳楼之后,也不知母亲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伤心,不知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一度以来,她都满足于来到这个世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觉得她想要的都能触手可及,甚而一直都在幸运和喜悦中,甚少想到那个她想要逃离的二十世纪,还有一位视她如命的母亲。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 秦夫人一惊:“丫头,你怎么了?” 她抽抽鼻子:“想娘亲了。” 秦夫人心里更是疼惜,在宋府跟老夫人闲谈甚多,自然知道宋雨乔对母爱的缺失。 柔声道:“往后我便是你的娘亲。” 宋雨乔把头靠到秦夫人肩上去,更紧地依偎着她。 抬起眼来,对上了秦怀道的眸子,那双深情的眼眸总会让雨乔失神。那双眼睛里包涵着世间的万物,有情感也有思想,这或许是他内在最不同于别人的地方。 秦夫人柔声道:“道儿,索性府里的院子多半都空着,你着人收拾出一处院子来,往后让乔丫头时常来住几日。” 他轻声道:“是,娘亲。” 秦夫人笑道:“就收拾挨我院子最近的那处雅逸园,让乔丫头能随时到我院子里来。” 雨乔撒娇:“谢谢娘亲。” 秦夫人只觉得心里盛满了蜜糖,更是轻言细语:“今日你就与我同住。府里一向冷清,仆人也不多,好多处的精致都破落了,过些时候,我着人好好重新修缮一番,让你有去处游玩走动。” 雨乔看着秦怀道,眼睛笑得弯弯地:“等道哥哥将来成亲了,娘亲就再不寂寞了。” 突然想起什么,雀跃着道:“娘亲,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十二公主喜欢道哥哥,她说等道哥哥守孝期满,就请求皇上赐婚。” 她自觉这是喜事,但秦怀道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秦夫人看着秦怀道的脸色,戏谑着道:“这果然是一门好亲事,临川公主素来受皇上喜爱,长得美丽多彩,又还文采横溢,配得上道儿。” 秦怀道暗地里咬着腮帮子…… 秦夫人故作一本正经地道:“莫非,你心里还在想着你那位纤优姐姐?你才十岁的时候就说要娶她,莫非至今还记着?” 果然是坑儿的妈…… 换作秦怀道的性子,根本无需解释,但他此刻却脸颊涨红,辩解道:“幼时戏言,母亲怎地还拿来笑话儿子?” 秦夫人再不说话,只是眼里含笑瞅着他,看着他的耳朵慢慢泛红。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虽是不说话,却也觉得温暖又亲近得紧。秦母是过来人,不管自己的儿子装得多么的拒人千里,那悄悄咪咪的小眼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已然十五岁的少年了,若是对女子没有那份心思,反倒让她这当娘的忧心。 到了府门外,秦怀道先行下车,伸手将母亲扶下去,再又下意识的伸出手来,雨乔刚想搭上他的手臂,他偏是又把手收了回去。 雨乔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国公府果然不同于商贾的府邸,光是那门前立着的两个石狮子,都更显威仪。尤其是想到秦琼老将军戎马一生,雨乔心里更是生出了敬畏。 几个娇俏的丫头迎出门来,一边一个搀扶住了秦夫人的手臂,说话细声细语道:“夫人可算是回来了。” 她们穿着素雅,不着脂粉,不戴头饰,清清爽爽却又俏丽可人。雨乔细思,想是秦府中人都还在为秦公守孝,是以不穿红戴绿。 一行人走进府门,偌大的院子里花草沁人,在夜色里虽看不真切,却也能感知这份浓郁的景色。 然过于冷清了些,似乎就连仆人的影子都瞧不着。整个前厅都是空荡荡的,只是沿着绵延的回廊楼阁往后院行去。 秦母一手携着雨乔,一手携着秦怀道,说道:“等道儿将来成亲了,就再多添置一些下人,往后,这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雨乔笑道:“那是自然的。” 进了秦母的院子,三人落了座,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奉了茶点,乖巧地站在秦母身边,那一双丹凤眼,却是毫不避讳地瞧着秦怀道。 雨乔只觉得她生得好看,随口说道:“娘亲身边的丫头比别人府里的小姐还要好看些。” 秦母扬起笑容来:“她叫素颜,是贴身伺候我的丫头。她一贯贴心,本想着使了她去道儿身边伺候,偏是道儿同他父亲一个性子,不喜身边有女子环绕着。” 素颜闻听此言,默默垂下头去。 雨乔却是扭头看住了秦怀道,眨巴着眼睛说:“道哥哥莫非喜欢男子?” 不好意思,这都怪她在二十世纪同人文看多了,她就是一个腐女,何况她总觉得,爱情嘛,就应该不分年龄性别。 秦母和秦怀道俱是惊骇住了,秦怀道更是脸颊都涨红了,猛地起身,温怒道:“休要胡说!” 看,又把他惹毛了…… 雨乔佯装不知晓他在气恼,笑得眉眼弯弯地:“道哥哥何故气恼?” 秦怀道咬着后牙槽,别开头去,对秦母道:“母亲真要将素颜指到我院子里去?” 秦母甚少看到儿子这番失态,有些诧异,又有些欢喜,含笑道:“自然是的。” 秦怀道勾起唇角:“那就多谢母亲了。素颜,跟我走吧。” 素颜又惊又喜,对着秦夫人屈膝,便跟着秦怀道走了。 雨乔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眨巴眨巴的,他竟是这样经不住激将么…… 164 不要紧,我理解你 秦母端起茶来,压住心头的暗笑。往后,还得多接这丫头来府里住,有她在,的确有趣多了。 不过,她若是以为自个的儿子真喜欢男子,那就坏事了…… 珊瑚进来回话道:“夫人,小姐住的屋子都收拾好了,我这就伺候小姐梳洗。” 秦母对雨乔柔声道:“乔儿,随珊瑚去吧,早些歇息,明儿起得早。” 雨乔起身行过礼,便随着珊瑚到了厢房,这屋子与秦夫人的卧室也就只是一墙之隔,屋子里早已熏过香,缕缕幽香沁人心脾。 摆设甚是简单,倒是叫雨乔意外。 珊瑚抿嘴笑道:“这是公子小时候的屋子,挨着夫人近,方便夫人照料。公子满了十岁的时候,才另外分院别住了。” 雨乔听闻,倒颇有了些兴趣。走到书案前,翻看摆放着的书,大多是些兵书,还有些典籍。 还有砚台压着的一塌纸,把砚台拿开,随手拿起一张来,问道:“这是你们公子幼时写的字?” 珊瑚又抿嘴笑道:“老将军对小公子管束甚严,若是字写不好,就要扎马步。” 怪不得,几岁孩童写的字,已然是刚劲有力,笔法卓然。 珊瑚眨巴着灵动地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雨乔道:“这屋子自小公子搬去别苑另住,就一直空了下来,夫人保持着原先的模样,除了命人时常清扫,再不让旁人进来。夫人真是非常喜欢小姐的了,算起来,这么多年,小姐你是第一个这样被厚看的人。” 雨乔也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问道:“不是还有一个李姐姐么?” 珊瑚一愣,随后噗嗤笑了:“这事儿你都知晓?李家与秦家确是关系颇近,幼时李小姐时常来做客,却也不是安排住在这里,夫人特地另外给她备置了一个院儿。那院儿跟公子的住处挨得近,方便他们一起玩耍。” 那秦怀道一副当代唐僧的模样,竟是也有那青梅竹马的女子,不能不叫雨乔好奇。 她还没多问,珊瑚就说了:“小公子幼时时常说,长大了要娶李小姐,原本两家也是有那份心的,偏是皇帝给李小姐赐婚了,总归是没有缘分。” 说完又展颜笑道:“那都是幼年趣事,我们公子这般好,定会娶一个同李小姐一般好的姑娘。” 雨乔戏谑道:“一般好是哪般好?” 珊瑚是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自是聪明伶俐,柔声道:“便是像小姐你这般好的就很好。” 偏雨乔继续戏弄道:“你都不曾了解我,又怎知我哪般好?” 珊瑚认真道:“我信夫人,夫人看重的人便是极好的。” 这些话说的入心入情入理,雨乔柔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骄矜的女子,不消你伺候梳洗,你也去歇息吧。” 珊瑚一屈膝:“那小姐就早些安歇。” 雨乔看着她出门,又把门轻轻拉拢,便自己把外披脱了下来,一番洗漱之后,随手从书案上抽了一本书,在床上半卧着翻看。 床对着开着的窗,有风透进来,撩动窗帘床幔。夏日的夜晚,即便府里四处都熄了灯,但月光却让一切都温馨又祥和。 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外,倒是叫雨乔一惊。她从床上翻身而起,光着脚跑到窗边,压低声音道:“谁?” 正对上那张在月色下精致绝伦的面孔。 在自己府里也这样偷偷摸摸是要干啥……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温柔得像一汪月牙泉,低声道:“我警告你,不准随意翻我房里的东西。” 偷摸着来就是为了给她警告…… 也是醉了…… 小孩子住过的屋子有什么怕被人翻看的…… 雨乔伏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看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跟她的眼睛对着,似乎还想说些狠话,却偏又说不出来。 雨乔由衷地道:“原来你的字儿写得那般好,你定是偷摸着给你那位李姐姐写过许多的情书,只是不晓得藏在什么犄角旮旯,我得去好好搜一番。” 奇了的是,他并没恼,低声道:“不曾写过。” 雨乔还是托着腮帮子,眉眼笑得弯弯的:“你还想着她不?” “不曾想。” “青春期的男子不想女子是不正常的,难道你被情所伤,继而喜欢上男子了?” 这次,他恼了,在夜色里脸庞都涨红。 雨乔怕他动手,身子往后一缩,嘴里却依然说道:“不要紧,爱情是不分年龄性别的,我理解你。” 惹恼他又让他无可奈何真的让雨乔心情很好…… 他转身准备走,雨乔却叫住了他:“我这次来,给你和干娘带了礼物。” 他嘴里说着“不要”,但步子再次移到窗前。 雨乔折身,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把东西递了过去。 说道:“这是开口笑和牙粉,每天早晚洗漱牙齿,将来你有了喜欢的姑娘……或者小伙,想亲对方的时候,嘴里是干干净净的。” 秦怀道…… 雨乔伸手,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低笑道:“可不要再偷摸着来找我,让干娘知道了,定是以为我们在偷情。” 说完,把窗子一关,插好,爬去床上。 心情甚好。 秦怀道却是坐在书案旁,摆弄着手里的物件。 这东西要做并不难,难的是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子。 秦忠并没问及,他主动解释道:“这是开口笑,用来清口的。” 秦忠对这些玩意儿并无甚意趣,愁着脸问道:“素颜如何安置?” 秦怀道几乎把这事忘了:“她现下在何处?” 秦忠道:“公子你领了她回来,才到院子门口就令她不准进来,她一个姑娘家就那样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站着。秦勇看不下去,领着她去我们院子坐着。” 秦怀道淡然道:“那便将她留在你们院子,伺候你们两个。” 秦忠吓得后退了一步:“这可使不得,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再者说了,我们不需要姑娘家伺候。” 秦怀道也犯了难,一时赌气,如今总不能又将她赶走,虽是丫鬟,好歹也是有尊严的。 但自个这院子,除了几个洗衣浆裳的老婆子,再没有一个活色生香的丫头,无论留在自个身边还是指示给秦忠秦勇都不合适。 165 此生只求平安 秦忠絮叨道:“这两年,夫人总想着使几个丫头来伺候公子,你都不应允,其实照我说,素颜是府里最俊的丫头,夫人就是派她来引诱你的。” 秦怀道几乎都笑了,却又笑不出来,老母亲的心思,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便说道:“你领了她去李姐姐曾经住过的院子,那院子久无人居住,亦无人打理,索性派她那里守那个院子罢了。” 秦忠却道:“她一个姑娘,独自住那么个院儿,兴许会害怕。” 秦怀道瞅着他:“想不到大哥还是那侠骨柔肠之人。” 这是戏谑的话,秦忠却红了脸。 “那便再多派一个婆子过去,平素里把那院子归置得干净整洁些。” “李小姐不会再来府里居住了,公子何必还如此?” 秦怀道眉头一扬:“没了她难道将来没有别人来住?” 说完有些心虚道:“我的意思是,那么好个院子空着可惜。你下去吧。” 待秦忠离开,秦怀道就着清水,用开口笑沾着牙粉清了口,果然觉得唇齿清幽,心下欢喜。 第二日起了大早,梳洗完毕便去了秦母的房中。 秦母和雨乔也早已穿戴规整,雨乔粉色滚荷叶边上衣,胸口露出翠绿色肚兜,下穿翠绿色烟罗长裙,整个人就似小荷才露尖尖角,雅致,清新。 那白如瓷器的脸儿薄施脂粉,粉嫩得透着俏皮。 秦母道:“晋王前年失去了生母,也就是长孙皇后,因而备受皇帝疼爱。每年他的生辰,皇帝都会举办家宴为他庆生,以示对他的重视。” 雨乔低眉含笑的听着。 秦怀道扶住了母亲的手臂,说道:“走吧,马车早已候着了。” 雨乔便也起身,扶住秦母的另一条手臂,三人并肩朝外走。 原本以为穿越到这贞观盛世,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姐,就心满意足了,怎曾想,居然有机会结识几位皇子,并且能做秦府的干女儿,还能去皇宫走一遭。 只能说,运气太好! 坐在马车上,雨乔问道:“晋王生辰,宫里的娘娘和皇子们都会赴宴吗?” 秦母含笑道:“皇帝素来疼爱他那些儿子,尤其九皇子年幼,又是文德皇后生下的幼子,自然更得疼惜。” 秦怀道沉声道:“听父亲曾说,皇上经历了那惨烈的玄武门之变后,时常夜半惊醒,这该是他生命中最痛。皇上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才懂亲情之珍贵,便尤其疼爱那些儿子们了,对他们多有宽厚和包容。” 即便他不说,雨乔也是懂的。 他继续道:“太子是嫡长子,又是长孙皇后亲生,皇上派了陆德明,孔颖达,于志宁,杜正伦,魏征这几位德高望重的重臣悉心辅佐和教导。偏如今颇有一些言论,称太子并不敬这些师长,但皇上还是不忍责罚。” 秦母听了,柔声道:“你平素是不议论这些子事的。” 秦怀道望了雨乔一眼,含笑道:“她那眼睛里都是好奇,我便随口说说,让她明白个大概。” 秦母道:“既是如此,你便随便说说,我们随便听听。” 秦怀道沉吟道:“就在前几天,皇上龙颜大怒。于志宁上疏批评太子,称他大肆建造府邸,又同官宦玩乐。而孙颖达同张玄素二人,更是无时无刻不谏言,令皇上震怒,可最终皇上又宽容待之了。” 秦母叹道:“世上父母,莫不是如此,皇上也不例外。” 雨乔展颜道:“娘亲你有福,不消为儿子操心。” 秦母嗔道:“如何不操心?他守护皇上安全,身但重任,为娘时时盼他平安为上。” 秦怀道温言道:“儿子知母亲所期所愿,是以此生只求平安,侍奉母亲左右。” 秦母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娘之所求所愿,也只是盼你此生平安。” 雨乔沉默不语。 在二十世纪的史书上,对秦琼的后代没有过多笔墨。想来,秦怀道一生果然只是遵循了平安为上的法则,不参与任何争斗,也不求高官加身。 这何尝不是幸事! 不消多时,就到了皇宫门口。即便是再受皇上爱重的重臣,也是不可起码或者驾车入宫的。 秦怀道先行下车,将秦母扶下去。再又伸手,扶了雨乔一把。 雨乔睁大眼睛,看着这高不可攀的宫墙,和这朱红宫门,只觉得厚重感压迫而来。 尽管她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皇宫是什么样子,但如此身临其境,那威严和雄伟依然是叫她连呼吸都变成了小心。 秦母轻拍她的手,轻声道:“不怕。” 走进宫门,雨乔不由顿住了脚,虽然她读书的时候作文一向好,但此时却只能在辞海里瞬间冒出了这些词…… 辉煌、典雅、庄严、巍峨、屹立、雄伟、壮观、宏大、宏伟、飞檐、斗拱、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斗拱交错、精雕细刻、鎏金铜瓦、气宇轩昂、气象庄严、气势雄浑、巧夺天工、飞檐斗拱、古色古香、梁柱涂金、金龙盘柱、布局巧妙、殿角飞檐、巍然屹立、殿宇亭阁、宏伟壮丽、玉宇琼楼…… 这些词加以组合排列渲染,才能形容皇宫那至高无上的雄浑与精美。但这些词再怎样组合排列渲染,都形容不出它所透露出来的气息,这气息对平凡大众而言,是神气贵气,是望而生畏。 雨乔忽然在想,历代以来,居住在皇宫里的人,当真都是寂寞的,因为它太高高在上,太不接地气了。 竟然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深感做老百姓有着最浅显的幸福。 秦怀道淡然道:“虽九皇子才几岁都封了晋王,皇子封王之后都会去往封地,但晋王年纪尚幼,因而一直留居宫中。” 这自然又是说给雨乔听的。 雨乔只是在想,身为皇上又身为父亲,其实很难一碗水端平,也无关乎李佑对李泰多有嫉恨。 若李治留居宫中是因为年幼,那么李泰留居京城,便是皇上偏爱了。 幸而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跟皇室有什么瓜葛,否则想想就脑瓜疼…… 166 入宫赴宴 秦母顿住脚,对秦怀道温声:“你无需再陪着我们,男儿自有男儿的朋友,我久不入宫,先行去拜见韦贵妃。” “那儿子便去晋王宫中,开宴再同母亲相见。” 秦母目送儿子离去,再执了雨乔的手往前行。 说道:“自长孙皇后离世,皇上就再没有封后的心思了,他对皇后情深。这韦贵妃乃四妃之首,女眷入宫,总得全了这些礼数。” 这一路只觉得漫长,皇宫如此宏大,也不知有多少宫殿,只走得腿脚酸痛,方才到了韦贵妃的寝宫。 在门外等着太监回禀,得到首肯方才入内。 这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晨光内照,流景外滟。 鎏金宝座上,端坐着一位盛装的女子。屋里点起的檀香,香气清幽,显得那位女子更像是身在云端的神仙。 在二十世纪,美丽的明星何其多,但又有几人有这样的气度,这气度是被周遭的环境衬托,又是被经年的教养所滋养,竟让人不敢直视。 秦母跪拜下去,雨乔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秦母朗声道:“拜见贵妃娘娘。” 端庄的韦贵妃受了这一拜,随即起身迎了过来,亲手托起了秦夫人的手臂,说道:“国公夫人快快请起。” 她虽是四妃之首,却并非有那萧杀之气,反倒是端庄而又温柔。 她的声音,是温暖而且醇厚的。说道:“快赐座。” 她转身的时候,那曳地的裙子在地上缓缓拖行,拖出一路流光华彩。 秦夫人拉着雨乔落了座,先行开口道:“这是我新收的义女,今日贸然带她前来赴宴,还请娘娘赎罪。” 韦贵妃看向了雨乔,那双温柔的眼里却有着洞察人心的通透,这除了智慧,还有更多的敏锐。 果然,宫里的女人都不可小瞧。 她微笑道:“秦公膝下儿女薄,能有人伺候在夫人身边是喜事,何罪之有?我看这丫头相貌好,灵气鲜活,夫人慧眼。” 秦夫人恭敬回道:“娘娘仁德宽厚,多谢娘娘体恤。” 韦贵妃轻抬皓腕,示意秦夫人饮茶。 她自己也把茶端起来,轻轻噙了一口,说道:“为皇子庆生本是家宴,不接受群臣朝贺。然治儿自幼钦慕秦公,后又跟秦少将军习武强身,他的生日宴必不能少了胡国公府。” 秦夫人放下茶盏,回道:“自夫君过世,我已久不入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但心下时时期盼娘娘安好。” 正在说着这些子客套话,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自殿外跑了进来,嘴里喊着:“母亲,这头饰压得脖子都要断了,九弟过生日,怎地让我这番穿戴?” 说完,方才留意殿内有人,顿住了脚,随后奔到雨乔面前,就将她的手握住了,惊喜道:“这真是稀奇了,你怎么会入宫来?莫非是九弟给你发了请帖?” 韦贵妃讶异道:“你们是旧识?” 李孟姜喜不自禁:“母亲,她正是我在宫外结识的好友,名叫宋雨乔。母亲可还记得我跟你讲过,救过九弟的那位女子,便是她了。” 韦贵妃更是惊奇:“长得这般娇柔稚嫩的女子,竟是有那般胆气,你快些走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李孟姜拉着雨乔,走到了韦贵妃面前。 韦贵妃道:“抬起头来。” 雨乔抬起头,眼睛便跟她对视上了。 李孟姜继续说道:“母亲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五哥喜欢了一个商贾家的女子,也便是她了。” 韦贵妃只觉得,宫外美丽的女子众多,却都是养出来的骄矜又矜持的花,这女子容貌上品,更难得是她眼里,有着深邃的智慧,也有着明净的灵动,还有着潜伏的狡黠。 她道:“果然生得好,无怪乎佑儿瞧上了。” 雨乔一屈膝:“多谢娘娘夸赞。” 韦贵妃看向李孟姜,慈爱着道:“我知你不喜盛装打扮,但今日是九弟生日,人人都着朝服赴宴,以示对他的重视,不可孩子气。” 李孟姜撒娇:“是,一切听母亲安排。” 韦贵妃道:“你这好友第一次入宫,不如你带她在宫里四处走走,我同国公夫人有话说。” 李孟姜一听更是欢喜,拉着雨乔便走了。 韦贵妃对秦夫人笑语:“总是个孩子心性,其实都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李孟姜天生顽皮天真,又长得玲珑剔透,看起来总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却已过了及笄的年纪。 韦贵妃叹道:“本已到了该让皇上赐婚的年纪了,但皇上素来疼爱她,也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这事便搁下了。” 秦夫人笑语:“想必娘娘也不愿她过早离开你的身边。” 韦贵妃笑道:“身为母亲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哪是能留一辈子的?秦少将军还在守孝期,一旦孝期满了,夫人一定会替他张罗婚事吧。” 李孟姜喜欢秦怀道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韦贵妃这样提及,无非是探口风。 秦夫人恭敬道:“夫君离世之后,府里至今尚在悲痛之中,因而还没曾念及此事。一切等道儿过了守孝期再议不迟。” 这便将话题堵死了。 …… 另一边,李孟姜领着雨乔去了自己的寝宫,两个人歪在软塌上吃着糕点。 李孟姜道:“你觉得宫里的糕点怎么样?” 雨乔笑嘻嘻地:“自然是又精致又好吃。” 李孟姜却皱起了脸:“我反倒是觉得宫外什么都比宫里好。” 一个自小生长在金丝笼的鸟,自然是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好的。 雨乔调笑道:“你享尽了荣华富贵,却还说这些子风凉话,平白遭人嫉恨。” 李孟姜伸手掐了她一把:“我是说真的。对了,你怎会跟秦伯母一起入宫?” 雨乔眨巴着眼睛:“因为我是秦公的干女儿。” 李孟姜跳起身来,拿手指着她:“快快告诉本公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雨乔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大致讲了讲。 167 早晓得就不入宫了 李孟姜听了,坐下来,然后又跳将起来:“那你是不是跟道哥哥走得很近?” 雨乔笑道:“你放心,我不喜欢你道哥哥。” 李孟姜急道:“你怎么会不喜欢他?他生得那么好,性子又那么冷淡,天下怎么会有女子不喜欢他?” 性子冷淡是优点? 再说了,我可不觉得他性子冷淡…… 雨乔决定跟李孟姜掏心窝子,她说:“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李孟姜更是惊奇:“快快告诉本公主,那人是谁?难道是五哥?” 雨乔伸手,拉着她坐下,声音都不由得温柔起来:“自然不是你五哥。是一个比你道哥哥更好的人。” “我不信,还有什么男子比道哥哥更好的?” 雨乔道:“你可还记得我身边那个护院,也就是我的贴身保镖?” 李孟姜思索,好半天才失望着道:“原来是他,居然是他,我可瞧不出他有哪点好。” 身为公主,本就视平常老百姓为无物,更何况华生只是一个下人,她本就没有好生瞧过他一眼。 雨乔柔声道:“自己喜欢的便是最好的,公主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孟姜展开笑颜:“只要你喜欢的不是道哥哥我就放心了。” 雨乔嬉笑道:“你的道哥哥此刻在晋王宫中,你要不要去找他?” 李孟姜即刻起身,将雨乔拉起来:“自然要,跟我走。” 雨乔苦兮兮道:“皇宫实在太大了,再这样走下去我的脚底都要起泡了。” 李孟姜道:“所以,我不喜欢宫里,现在你懂了吧。” “那你就快些嫁人吧。” “快了,明年道哥哥孝期一满,我就求父皇赐婚。” 一路走走停停,宫里四处遍种奇花异草,十分鲜艳好看,更是有花树挺拔俊秀,风动花落,千朵万朵,唯美至极。 无怪乎自来女子都想入宫,想来天堂盛景也不过如此。 但一念及这四处的高墙阻隔,还是觉得自由方为人生至上。 守门的太监一看是临川公主,也不需进去回禀,只说:“公主请。” 李孟姜便拉着雨乔踏进殿门,殿内依然是金碧辉煌,檀香缭绕。正中的殿椅上空着,几位男子都坐在下方设置的案几旁。 案几上摆放着茶点,还有一些瓜果。 她们一入内,所有人的眼睛俱是一亮。 李孟姜就在原地虚施了一礼:“见过大哥,见过四哥,见过九弟。” 雨乔却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治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恩人收到我的请帖了,原想着亲自派人去接,秦将军称会携你一同入宫,想着有秦将军领路,我便放心了。” 雨乔连忙跪下去叩拜:“民女宋雨乔叩拜晋王殿下。” 一位男子问道:“这便是伸出双臂接下了九弟的那位奇女子?” 李治对刚刚起身的雨乔道:“这位是太子殿下。” 雨乔又连忙跪下去:“民女宋雨乔叩拜太子殿下。” 麻蛋,早晓得就不入宫了,老纸最见不得古时候的叩拜之礼,膝盖都要起包…… 怪不得李孟姜讨厌宫里,她也讨厌…… 虽是跪着,但好奇心让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这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他二十余岁模样,生得剑眉鹰鼻,那眼里有着不易察觉的阴枭。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是冷意多过温度的。 他开口道:“平身吧,既然是九弟的恩人,就无需拘礼了。” 另一个人朗声笑道:“对本王就无需下跪了,索性你也不是那注重礼数的女子。” 说话的自然是李泰。 李承乾道:“莫非四弟与她关系斐然?” 李泰笑语:“她的叔父在我府里就职,我去宋府走动过几次。” “哦?四弟与官员的关系都是这般亲近?” 李泰依旧笑语:“太子殿下知晓我爱重文人,我府中官员与其说是官员,倒不如说都是文人罢了。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为臣弟编造一个拉拢朝臣的罪名。” 李孟姜一听,撒娇道:“九弟,你就让你的恩人这样站着,还不赐座?” 李治道:“失礼了,快些赐座,奉上茶点。” 总算是坐下来了,雨乔只觉得腿脚酸痛,又觉得甚是无趣,随手拿起一个桔子,掰开塞了一半在嘴里。 正吃着,却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脸上。 便又连忙将桔子放下了。 李泰笑道:“刚才太子殿下都赐你无需拘礼,这宫里的鲜果都是进贡的,多吃些无妨。” 李承乾扬眉道:“无怪乎四弟讨女子喜欢,你如此怜香惜玉,倒显得我们古板刻薄了。” 李泰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女子不只是九弟的救命恩人,还是五弟看上的人。据说,五弟明年就会带她去封地,正式纳了她。” 李承乾看着雨乔的眼神更是幽深,淡然道:“五弟素来喜欢搜罗美人,倒无甚稀奇。” 李泰含笑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却也千万莫要冷落你宫里那些美人才好,白白让她们虚度了年华。” 雨乔只觉得李承乾的脸色微变。 李治虽然年纪尚幼,但自幼生在宫中,养就了察言观色和聪明伶俐,连忙道:“今日有幸,大哥四哥俱来我宫里,亲自奉上寿礼,臣弟深感皇兄们这份眷顾幼弟之情。恰好秦将军也大半年不来,往常教臣弟那些拳脚功夫,我都悉数生疏了。不如我们去院子里,拜请皇兄和秦将军指点我一二。可好?” 李孟姜连忙第一个鼓掌:“甚好甚好,我也要学习一二。” 李泰道:“我这几年勤于修书,倒也荒废了一身武学,正好舒展一下筋骨。” 一行人便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这院子想是平时李治练功的地方,置放的木架上还摆放着一些兵器。 李泰道:“秦老将军骁勇彪悍,又有志向气节,秦小将军自幼由老将军传授武艺,先耍一套老将军的双锏,让我们看到老将军的英雄气长存。” 秦怀道也不说话,对众人抱拳施礼,去木架上取了双锏,走到场子中央便耍将起来。 168 手足亲情与权位 只看到动作行云流水,双锏使得虎虎生风,那股气甚至摇动了周边的花草树叶。 所谓英雄男儿,这莫不是最好的诠释。雨乔只觉得,他化身成了所有武侠小说里的人物,这人物如此鲜活的展现在她的眼前,真正有惊鸿和电光火石的邂逅感。 李孟姜更是眼里冒着星星,对她低语:“你说,他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雨乔喃喃道:“是。” 他的身姿,他的相貌,他身上的正气和侠气,他这骇人听闻的武功,都足以震碎任何女子的心脏。 待他耍完,抱拳道:“这对锏是我送给九殿下平日里玩耍的,分量轻,不太称手。” 李承乾道:“老将军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欣慰了。” 李泰道:“不知太子殿下平日是否还勤于练功,不如我跟太子殿下切磋切磋?” 李承乾虽身有腿疾,但也是自幼骑马射箭。身为皇上的儿子,文武双全总是必备,虽每个人个性不同,秉性各异,但有李世民那样征战过沙场的父皇,他们自然绝非孱弱之辈。 雨乔看着他,如果说李泰是和煦阳光的,而李承乾是忧郁阴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眼里却是有着难言的孤寂,这反倒是叫雨乔些微有些心酸。 想是因为腿疾,难免会自怨自艾,总觉得与其他皇子不一样。雨乔就算没有切肤之痛,但亦能感同身受。 此刻李泰提出切磋,倒似有嘲讽之意了。 李承乾沉声道:“随四弟。” 二人各自取了一把剑,在场子里摆开了架势。 不管兄弟二人是否对彼此心有嫉恨,但他们的确是毫不手下留情,每一招都叫雨乔看得心惊胆战。 比之权位,亲情真的就不重要了吗? 就在她心有悲戚之时,双方已经缠斗得难解难分,二人的身法招式都不相上下。只见李承乾突然腾空而起,对着李泰使出了致命一击,而李泰腰身一折,已然避开了这迎面一剑,但李承乾已然无法收势,只对着站在旁边观战的雨乔刺了过来。 这一招来得太猛太快,根本来不及让所有人反应,但秦怀道已经斜身而入,伸手挡住了李承乾的手腕,再用力一震,将他手里的剑震飞,并且将李承乾震得凌空翻腾了一周,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骇傻了。 秦怀道当即跪下:“臣一时失手,请太子殿下降罪。” 李泰收了手里的剑,说道:“是太子殿下失手,你何罪之有?” 李孟姜扯着雨乔的衣袖,拉着她一起跪下:“请皇兄饶恕秦将军。” 雨乔这才明白,即便是身为兄妹,但等级之分依然严明,就算李孟姜平素里撒娇顽皮,但面对太子,依然怕他震怒。 李治也跪下求情:“秦将军一时情急,恐太子殿下误伤他人,还请太子殿下赎罪。” 眼见此种情形,李泰也跪下道:“此事全乃臣弟好胜心切,还请太子殿下降罪。” 李承乾看着跪着的这一排人,支撑着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更加的阴霾,眼里更是有着难言的孤寂和忧伤。 淡然道:“今日是九弟生日,恕你等无罪。” “谢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行回宫了。” “恭送太子殿下。” 他离开的背影,在雨乔心里牵出了一丝疼惜。那一瘸一拐的背影,昭告着他这位身份贵重的皇太子,那掩不住的落寞。 李孟姜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秦怀道撒娇:“道哥哥,亏你眼疾手快,否则今日只怕要有人血溅当场了。” 雨乔也起身,对着秦怀道屈膝道:“多谢秦将军救命之恩。” 李泰表情凝重:“他何苦对我招招致命?” 李治轻声道:“四哥又何必招招不让?” 这两个问句,包涵了多少的悲哀。雨乔突然明白,玄武门之战的惨烈,也明白了当今皇上对皇子们的宽容,他其实害怕再来一次兄弟相残。 李治道:“我们去蓬莱阁恭候父皇吧。” 生日宴设在蓬莱阁,因是家宴,并没有邀请群臣参加,算起来是一家人的聚会。 皇上总是顾念这一家人的手足亲情,但事实上,历史总会重演。 雨乔一路上都心情沉重,其他几人也是沉默不语。 宴席的座次是有等级之分的,秦怀道是外臣,他和秦母雨乔的席位自然设在最下方。 落了座,他终于低声问道:“可受惊了?” 她很自然的回应:“有你在,不怕。” 这是事实,但听在他的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雨乔看着宴会上坐着的人,这些人便是李世民的家人们了,后宫嫔妃,公主皇子。 如果在民间,这是多么盛大的天伦之乐啊。 却见一位身着华服,体态丰盈的女子走了过来。 秦夫人连忙起身,打算跪拜,被她轻轻托住了手臂。温言道:“好几年没见国公夫人,可还安好?” 秦夫人恭敬回道:“谢阴妃娘娘挂怀,一切安好。” 秦怀道与雨乔也连忙,跪拜道:“参见阴妃娘娘。” 她含笑道:“秦将军请起。” 因为没让雨乔平身,她就只能这样跪着。 听到她说:“头先在宫里,听说夫人去拜见了贵妃娘娘,本想着请夫人到本宫里说会子话,又怕打扰了夫人与贵妃娘娘的倾谈。听说,夫人此次入宫还带来了一位义女?” 秦夫人道:“便是跪在这里的女子了。” “哦?抬起头来我瞧瞧?” 老纸今日进宫,跪了这个跪那个,这个瞧瞧那个瞧瞧,老纸难道是猴子么…… 还是抬起一张笑盈盈的脸来。 阴妃道:“好标致的丫头,夫人好眼力,好福气。起来吧,省得跪久了膝盖疼。” 雨乔起身,在心里说,这便是李佑的亲娘了,只怕她早就想着见自个一面呢,今日算是满足她的好奇心了。 阴妃道:“宴会结束以后,还请夫人领着这位义女去我宫里坐坐。” 秦夫人道:“是!” 等她走回自己的位置,三人才重新坐下。 169 除了荣华富贵还有啥 雨乔嘀咕道:“我发誓,这是第一次进宫,也是最后一次。” 秦夫人忍不住勾起笑,轻声道:“五皇子青睐你的事人尽皆知,只怕他这位母后是有话要私下跟你说。” 雨乔撇嘴道:“我宁愿去庙里做姑子,也不会嫁入皇室。” 秦怀道的唇角也勾起笑来。 只听到太监道:“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起身:“恭迎皇上。” 这位让宋雨乔最崇拜最倾慕的皇帝终于出场了,她一度觉得,自己穿越到这贞观盛世,若有一日能见到李世民真颜,便不算白来了。 在电视剧里,皇上都是一身金色的衣裳,好似天神下凡一般。但李世民却穿着一身常服,身形并不高大威猛,反倒是清瘦了些。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足以让所有人望而生畏,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悄悄的渗透到了每个角落。 起眼看去,他就是一位慈父,眉宇之间是威严的,却又是温润的。 他的声音也很温和,但也是威严的,说道:“今日家宴,无需多礼,坐下吧。” 雨乔看着他,只觉得神思恍惚。如果他走入民间,就是一位儒雅而又沉稳的中年男子,有着沉厚的阅历,有着洞察人世的睿智,还有着平易近人的谦和。 但他是大唐天子,这让他的骨子里细胞里,都渗透了威仪,这威仪感已不需要龙颜震怒或者杀伐决断就能令人望而生畏。 偌大的宴席厅,安安静静地,只听到他说:“治儿,坐到父皇身边来。” 李治起身,走过去挨着李世民坐下了。 李世民道:“治儿今日就满十二岁了,一家子人为你庆生,可有话要说?” 李治站起身来:“儿臣多谢父皇,儿臣多谢各位娘娘,各位皇兄,各位皇姐。儿臣只希望,父皇长寿无极,手足亲情长久。” 李世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治儿最是温顺纯良,父皇心中甚慰。坐下吧,开宴。” 川流不息的宫女,将一道道菜上上来又撤下去,每样菜都只被浅尝了一口。 雨乔嘀咕道:“浪费粮食可耻,二十世纪讲究的是光盘行动。” 秦怀道似是没听懂,思考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这意思。 低声道:“这些撤下去的菜,会赏给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不算浪费。” 她对吃饭一向专注,席间皇上敬了一次酒,李治敬了一次酒,各位娘娘皇子公主各敬了一次酒。 反正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索性也只是装模作样的端了端杯子。 吃饱了,低声问秦母:“真要去阴妃娘娘宫里坐坐吗?” 她根本不想去…… 秦母道:“自然是要遵命的。” 秦怀道柔声道:“阴妃娘娘并不在乎五皇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会为难你。身为皇子,喜欢一个民女本就不值得过问,想是五皇子跟她提及过你,她想见你,也无非是好奇罢了。” 雨乔勾起笑来:“我会让她讨厌我的。” 她的确是有叫人讨厌的本事,秦怀道勾勾唇角。 生日宴总算是结束了。 走出蓬莱殿,便有太监拦住他们,对秦怀道说:“太子殿下召见秦将军。” 雨乔立马心惊。秦怀道给了她一个眼神,意在让她将之前的事瞒住秦母。 秦母道:“去吧,我同乔儿去阴妃娘娘宫里坐坐。你也需要同我们一起出宫,我们少坐片刻,就先行回去了。” 雨乔扶着秦夫人,一路走一路道:“娘亲,往后我再也不入宫了。” 秦夫人道:“为娘也甚少入宫,一是这些礼数繁琐,二来,秦府不与皇室诸人走得太近。” 正所谓明哲保身,秦家人,果真是只求平安安然吧。 入了阴妃宫中,见了礼,落了座。 阴妃开门见山道:“听佑儿跟本宫提及,想要纳宋府一位女子为侧福晋,可就是你?” 雨乔起身跪下,直言道:“正是民女。民女不知齐王殿下是如何跟娘娘提及此事的?” 阴妃没曾想一位年纪不大,且又身为民女的女子,却没有半分的胆怯。 “佑儿远在封地,本宫时常思念,每年都巴望着皇上召他入宫,让我们母子得以团聚。” “娘娘爱子之心,雨乔明白。” 阴妃叹道:“他自幼性子桀骜不驯,本宫生怕他生出什么事来惹恼了皇上,幸而皇上一度爱子,事事宽宥之。” “皇上爱子之心,雨乔明白。” 你倒是抓住重点说啊,老纸跪得腿疼…… “那日,佑儿对本宫说,他喜欢了宋府一位女子,要带去封地。本来依照他的性子,看上一个平常女子,是无需禀告本宫的。所以,本宫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如此看重?” 雨乔道:“娘娘今日见到雨乔了,并非是三头六臂的妖精。齐王殿下也并非真心喜欢雨乔,不过是玩性使然罢了。” 阴妃倒是一愣,这话说得太过直白。 雨乔继续道:“民女与齐王殿下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齐王殿下生出那样的念头来,我一介民女,又不能反抗不是?” 阴妃脸色微变:“照你的意思,倒是佑儿强求了?” 雨乔道:“雨乔资质平庸,被齐王看上本是万幸。无奈雨乔实在配不上齐王,因而一直惶恐寝食难安。”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阴妃忍不住笑了:“你果然有趣,你可知,世上女子莫不是想嫁入皇室,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雨乔反问道:“除了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呢?” 阴妃再次愣住。 秦夫人起身,连忙跪下:“乔儿年幼无知,又没受过教化,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请娘娘赎罪。” 阴妃沉声道:“罢了,这等小事,还犯不着本宫来费心。” 秦夫人道:“命妇到了服药的时间了,还请娘娘容我们母女告退。” 阴妃笑道:“既是如此,退下吧。” 出了宫,秦夫人舒了一口气,叹道:“你这性子,若是真嫁入皇室,只怕活不过三日。” 170 翻脸可真快 雨乔笑道:“娘亲果然是通达之人,皇室中人,的确不易走得太近。” 行到宫门外,意外地看到了李泰和李孟姜。 李孟姜又换了一身男装,俏皮地说:“宴席结束后,我就忙不迭地回去换了衣服,未曾想四皇兄也在此等着你。” 李泰戏谑道:“你这丫头今日进宫,可还欢喜?” 欢喜个屁…… “走吧,我正好要去你们府里,顺道送你回府。” 李孟姜则是对秦夫人说道:“那我就送秦伯母回府。” 秦夫人刚想开口,雨乔凑过去,悄声道:“娘亲安心,他看上了我姑姑,总变着法子找机会去府里叨扰。” 秦夫人含笑道:“那就有劳四殿下和公主殿下了。” 四人分别上了两辆马车。 雨乔只觉得今日劳累异常,这皇宫于她而言,果然就只是一个高处,一个不胜寒的地方,她无法得知世人对皇室的那种敬畏和欣羡,就她个人而言,总觉得那是少却人间烟火的孤冷。 她终归是个俗人,再没有比无拘无束更惬意的活法了。 李泰瞅着她,问道:“说说你今日真正的感想。” 她淡然道:“重要吗?” 李泰哑然失笑了:“本王只是对民女入宫之后的想法颇为好奇。” 她也勾起浅笑:“这么说吧,若是拿公主的身份跟我换,我不会答应。” 他讶异道:“你倒真是个妙人,你可知,历代女子都以入宫为荣。” “我宋府女子不是你所说的历代女子。” 她顿一顿再说:“宋府女子当然也包括姑姑。” 这话就说得非常明白了。李泰的那份心思,想来宋府中人都已心知肚明。 与其如此,他索性也就不跟一小小女子装模作样了。 “你的意思是,你姑姑会拒了本王?” “你一直隐忍不言,不正是怕她拒了你么?” 李泰不由大笑:“你以为凭你们府里的身份地位,能拒得了本王么?” 雨桥笑得眉眼弯弯:“自然是拒不了的。但偏偏魏王殿下是一个巴望着得到姑姑的心的男子,又怎么肯在姑姑面前露出狰狞的面容?” 她果然是聪慧的,把他的心思瞧得明明白白。 “那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得到你姑姑的心。” 雨乔正色道:“你们都是有才情之人,本就是惺惺相惜,姑姑若是厌恶你,凭你是王爷,也能想出法子不与你相见的。她敬慕你之才情人品,视你为知己,只要你莫有纳她入府的心思,她便不会远离你。” 她年纪总归尚幼,只以为男女之间,做一辈子知己便好,又怎知,男女之间若是有情,便有相守之盼。 她眨巴着眼睛:“难道你不懂得金屋藏娇的意趣么?” 李泰愕然。还是小瞧了她,她懂得只怕比谁都多。 这意思多么的明白,无非就是在京城另设一个府邸,专属宋名情。 雨乔笑嘻嘻地:“你也不用感谢我,这法子只怕你心里早就想了千遍万遍了。” 被一个女子瞧得太清楚,竟是让他忍不住有了些心虚。 但雨乔却在想,他们之间无论是做知己还是做情人,都不是长久的。 面前的这位王爷,才华横溢,长相俊朗,人品贵重,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偏偏,他是活不久的。 姑姑早已为情伤过一次,难道还要伤第二次吗? 雨乔的脸不由得冷了下来,说道:“二叔与大房已然分家,你若是去府里,便直接去西苑便好。” 李泰的眉头拧了起来,刚刚好好的,翻脸真是快…… 雨乔直言不讳:“我不愿姑姑果真喜欢你。” 他平素最是温暖和煦,目光冷了下来:“只怕凭你做不了谁的主。” 雨乔眼里莫名起了泪影,轻声道:“若你永世只安于做一位王爷,同姑姑诗书一生,会是多么有福气的事情。” 小小女子,又如何懂得男儿的心怀大志? 而他也不想与她理论此事,把脸别过一边去,再不交谈。 入了府,李泰径直往南苑走,若他真是想见谁,又有谁敢拦或者拦得住?他对宋府所有的尊敬,不过是不想令宋名情反感罢了。 但如今,他偏是摆明了给宋雨乔看,他身为魏王那不容侵犯的身份。 雨乔也不去管他,径直回去自己院子。 翠儿坐在门廊下,手里拿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那情景百无聊赖。 听到动静,看见雨乔,连忙飞奔了过来。 “小姐,你可回来了。你们早上入宫之后,秦大哥便送我回府了,我就一直盼着小姐快些回来。” 雨乔问道:“华生呢?” 翠儿边扶着雨乔往屋里走,边说:“小姐昨天跟着国公夫人走了之后,华生便也不见了,一夜都没回来呢。” 这倒是奇了,想他在京城一无亲,二无友,会去哪? 暂且不去管他,实在太困。 翠儿伺候她梳洗,又换了衣裳,便去睡下了。 却说华生,自亲眼看到雨乔被秦夫人带走,那心里便升腾着难耐的火焰。 许是雨乔并不曾察觉,但同为男子,华生深知秦怀道对雨乔是特别的存在。他们看似八字不合,却总是能相遇。 如果说相遇是偶然,但秦怀道深夜潜入府里,和私自带她去郊外,便都是别有用意了。 自己来宋府的用意,原是为了查藏宝图的下落。 但无人之时,他曾潜入过老夫人房里多次,该搜查的地方都仔细瞧过,并没看到藏宝图的踪迹。 之后以为,只要宋名仕去世,宋府陷入困境,老夫人就会动用那藏宝图,偏也未能如愿。 或许,自己一开始的方向都是错了。 唯独,爱上了宋雨乔,是一个意外。这一个意外,却变得跟复仇一样重要了。 现下的李世民天下,自己无法撼动丝毫,但水滴可以石穿,群蚁可以决堤,自己这三年来布下去的局,只能一步步走。 他连夜赶往了汉王李元昌的封地。 十四岁,母亲去世,他拿着母亲留下的遗物离开寺庙,第一个去找的人便是李元昌。 171 用他余生偿还 在那次玄武门事变中,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并且连他们的儿子全部诛杀殆尽,这不只是让所有的兄弟再不敢有异心,也彻彻底底冰寒了他们的心。 他们安守王爷的本分,在封地享受应有的殊荣,但心底,是有着对皇上的畏惧和憎恨的。 尤其是李元昌,他跟李元吉是关系最亲近的兄弟。 这就是华生当初贸然去见李元昌的原因。 当时两人约定,只能从李世民的儿子入手,破坏朝堂的根基,再另作复仇图谋之举。 深夜。华生再次跟李元昌在密室会晤。 李元昌道:“公子深夜前来,可有要紧事?” 华生道:“三年之前,你我约定,为铲除我们的共同目标而各行其事。时隔三年,我所养死士已万余,不知王爷这边如何?” 李元昌沉声道:“莫非公子对我们此前的约定不放心?我既已答应与你联手,自然也会有所作为。这三年,我跟太子殿下时有秘信往来,他对皇上怨怼之心日益严重。” 华生不解。 “我誓言支持太子早日登基,并为他秘密训练大量军队,只待时机。” 华生拱手:“若有那日,我所众死士也全部为王爷所用。” 李元昌激愤道:“李世民杀凶戕弟,乃本王此生噩梦。似这等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人,有何仁德坐拥天下。” 华生坦然道:“难道王爷从来没有取而代之之意?” 李元昌反问道:“难道公子没有亡唐兴郑的志向?” 华生黯然道:“我只想替家人手刃仇敌,并没有以卵击石的狂妄之想。大仇得报之日,我便隐于乡野,与一心爱女子白首,替王家沿袭香火。” 这是他对自己的人生最好的怀想。 李元昌道:“这几年,我给太子宫中送入了好几批美人,善歌舞者,善丝乐者,太子果然倾心与一位太常乐人,并赐名称心,与之朝夕相伴,冷落了太子妃以及一众妃嫔。” 华生不解道:“此举意义何在?” 李元昌笑道:“皇上对他的儿子甚是偏爱,哪怕太子身有残疾,也从无废黜的心思。若是皇上知道太子有龙阳之好,只怕是再难容之了。” 华生恍然:“要的就是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李元昌道:“只要皇上有废黜的心思,太子必定会走上谋反之路,弑君杀父取而代之,一旦得逞,我们大仇便报了。” 华生拱手道:“王爷好计谋,我们静待时机。” 李元昌道:“你一路骑马奔波,本王命人伺候你梳洗安歇。” 华生起身:“我还需连夜赶回京城,王爷若有重要事,可派人传信给我,京城宋府,一问便知。” “那本王便为公子换上一匹快马。” “多谢王爷。” 华生换上快马,乘着月色赶路。 若是此计划可成,他就无需再寻那藏宝图了。 对宋雨乔所亏所欠,用他的余生来还。 …… 这边厢。 李泰坐在宋名情的房内,他的面色一改之前的威严和凝重,又是周身和煦暖阳。 他说:“今日府里的三小姐进宫为九弟庆生,我便送她回府了。” 在宋名情面前,他几乎从来不自称本王。 宋名情回应:“多谢王爷。” 他顺手拿起她刚才在看的书,含笑道:“我一来便打断了你看书的雅兴,心里只怕正在埋怨吧。” 宋名情勾起唇角:“这些书正是王爷送来的,我读了它们,才尽到了它们的职责和使命。” 她一贯是淡然冷漠的性子,却也说得出这样趣味的话来,让李泰更是笑容明媚。 “你日日与琴棋书画为伴,只怕觉得除此都是俗物,入不得你的眼了。” “记得我同王爷说过,我也是俗人而已。我之所以与琴棋书画为伴,是巴望着以此等消减我的俗气罢了。” 李泰道:“我看过你写字,也与你弈棋过几回,却未曾听你弹琴。” 宋名情闻言,便起身走到了琴架旁,坐了下来。 只见她十指纤纤,拂动琴弦,吟唱道—— 给你我平平淡淡的等待和守候 给你我轰轰烈烈的渴望和温柔 给你我百转千回的喜乐和忧愁 给你我微不足道的所有的所有 给我你带着微笑的嘴角和眼眸 给我你灿烂无比的初春和深秋 给我你未经雕琢的天真和自由 给我你最最珍贵的所有的所有 给你我义无反顾的长长和久久 给我你多年以后仍握紧的守 给你成熟你给我迁就 会不会就这样白了头 这样好听的语言,她那样温柔轻缓的唱出来,只觉得世间再无风雨,亦再无争斗了。 他的府里不乏有才情的女子,可是比之才,一个女子的深情许是更招人迷恋沉沦的。 她的这份情,让琴声有了人情味儿,琴声如水,便也是温水,琴声如诉,便也是呢语。 宋名情停下来,不由掩嘴笑道:“让王爷见笑了,我还是头次唱这样情切切意绵绵的曲子。那天我听乔丫头唱,只觉得这些语言美而情真,便跟她学了来。” 李泰扶额笑道:“你这个侄女,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曲子,偏又是入心入肺那般,叫人只想着与喜欢的人厮守。” 宋名情道:“女子表情达意总是倾于含蓄,可每每她唱的那些个曲子,说含蓄却又直白,说缱绻却又不艳俗。” 李泰赞道:“你所言甚是精辟。” 宋名情起身走过来坐下,叹道:“她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如今却总似变了一个人,这世间事,果真是奇妙事有,稀奇事也多。” 李泰看着她那天人一般的脸庞,突然问道:“我们之间的相识相知,是奇妙事还是稀奇事?” 她望着他,眼里有着那样真切的诚意:“是幸事。” 身为王爷,身为男儿,情景当下,不能不情动。 “若我愿与你永为知己,你可愿意?” 宋名情依然看着他:“府里自小把女子当男子养,我虽不是学富五车,却也是饱读诗书,断非那狭隘浅薄之人。于我而言,本就视你为知己。” 172 你们不会长久 他的眼里炽热:“永世为知己,你可愿意?” 她反问:“永世只为知己,你可愿意?” 一字之差,却全然不一样。 李泰将摊放的手掌握拳:“你可愿意去王府,永远陪伴在本王身边?” 宋名情并未讶异。李泰多番前来,她何必装得那么矫情,又装得那么不懂他本意。 “如果我入了王府,也不过是你的府里多出来一个女子罢了。若我不入王府,却是你永世少有的知己。” “那我便另外赐你一个府邸,只有你一个女子,唯有你一个女子。” 宋名情沉默。 年幼时,爱过一个不该爱上的人。用了十年的时间,将那个人淡忘,将自己的心性变得淡泊。 眼前的男子,并不因为他是王爷便高看他一眼,而是,他们之间,有着心灵的共情,有着灵魂的相融。 这本就的确是宋名情生命中的幸事,若是不遇见他,便此生这样枯萎。遇见了他,才不枉她这样的人活这一场。 两个知己,可以有情,这份情也无需排斥无需躲藏。 她突然灿烂笑了。 这是李泰首次看她这样展开笑,这样的展开,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门,那门里的景色全都一览无遗。 她轻声道:“宋府是平常人家,你能偶然到来,换成平常人的身份生活,难道不也是你的幸事吗?” 李泰狂喜。这是应允。 她不会跟他入王府,也不会住进他赐予的府邸,但接纳他成为宋府的人。 她再说:“府里一应俱全,万不可派人来修建,平素里也无需贵重的礼物。你来,即是最好的一切。” 他府里那么多的女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她们希望更多的赏赐,她们极力讨好他,却又骄矜着说不出一句发自肺腑的蜜语。 而宋名情坦荡又坦然的接受了他的心意,并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这比太多装模作样的女子高贵得多。 他甚至眼眶突然发热:“名分呢?” 她浅笑了:“十年的岁月,已然让我通透了情爱的本质。女子总把名分看得比天都大,可是这名分换来的也不过是些荣宠加身身外之物罢了。我宋名情不在意那些虚物,又何需在乎名分?你心在,便是名分。你心若不在,名分也是虚妄。” 李泰起身,对着她长揖:“李泰今日誓言,此生绝不负你。我给你的名分,便是我对你的全心全意。” 宋名情起身,屈膝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们两厢厌恶,只需再不往来,勿要牵连家人。” 这份通透,这份豁达,让李泰对她更是多了一份敬。 他朗声道:“我这就去拜见老夫人,许下承诺,不纳你入府,只以平常人的身份出入宋府。请老夫人择下吉日,我们二人给老夫人叩头成亲,不惊动旁人,亦不大肆宣扬,只为两情相许,一如平常夫妻。” 说完,伸出手去,宋名情将手交至了他的手中。 二人携手,一路往照庭院而去。 雨乔睡醒,正在照庭苑跟老夫人眉飞色舞的讲宫里的所见所闻,突然住了嘴,嘴巴张得老大。 老夫人也是一惊,在这个最讲究女贞女德的时代,宋名情居然与魏王携手而来。 二人进来,就齐齐给老夫人跪下了。 老夫人用手抚着心口,孙婆子连忙唤着丫头们退下去了。 宋名情先是叩了一个头,说道:“母亲,我与他一见如故,形同知己。名情独居十年,本打算就此了此残生,但苍天垂怜,将他送到了我的身边,名情已决意与他共此一生。” 雨乔惊道:“姑姑,先让祖母缓缓,你们先起来,坐着慢些说。” 李泰道:“这些话必须跪着说。我这一跪,第一是恳请宋府再不要将我当王爷看待,第二是恳请宋府将宋名情嫁给我为妻。我按照名情的心意,不纳她入王府,而是以宋府女婿的身份入赘宋府,恳请老夫人替我们择下吉日,让我们成亲。” 老夫人都几乎背过气去了,这是什么,这是私定终身,这会让人把脊梁骨都戳穿…… 雨乔实在是太心惊,自己的姑姑,向来是那么冷漠淡然的人,就这样勇敢无畏的跟人私定终身了。 李泰,堂堂魏王,竟然要入赘宋府。 苍天啊,大地啊…… 她大声道:“我不同意!” 老夫人也道:“我不同意!” 雨乔连忙说:“祖母,你先说你的理由。” 老夫人颤声道:“你们视婚嫁为儿戏么?就算是平常人家,也需要三媒六聘,名情,你太令母亲失望了。就因为他身为王爷,你就忙不迭要攀上去么?” 宋名情眼里蒙上泪影:“母亲错了,名情从来未将他当作王爷看待,他也从来未曾以王爷的身份来显威作势。母亲,我之所以不入王府,正是我不想去攀附权贵,我只想守住一份真心一片真情。他之所以如我所愿,正是想许我一份平常夫妻的相敬如宾。” 雨乔急道:“不行,你们不会长久!” 这就像是诅咒,李泰脸都黑了:“你以为世间男子都是薄情寡义的么?” 不是啊…… 是因为你活不长啊…… 可是老纸不能说啊…… 雨乔急得都跳了起来。 老夫人呵斥:“坐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雨乔撇着嘴坐下了。 可怜我的情姑姑啊…… 宋名情哽声道:“母亲,我不要名分,不要婚宴,我依然住在宋府住在名情苑,他偶尔有空来府里就可。” 老夫人陡然老泪纵横:“你非要这样傻,剜为娘的心么?” 宋名情也是泪水滚滚而泪:“母亲,女儿只想得一有情人,才不枉我活了这一遭,求母亲成全。” “可是,你这跟被人私养起来有何分别?你饱读诗书,难道要将自己当做那些青楼烟花女子吗?” 宋雨乔几度想要开口又忍了。 老夫人这些都不是重点。老实说,她对自己这个姑姑再一次刮目相看了,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她活成了二十世纪女子该有的样子。 173 我怕一切来不及 什么名分什么啥啥啥都见鬼去,爱情至上才是最高贵的。 当然,二十世纪这样的女子也不多。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泰活不长啊…… 好想哭怎么办…… 我宋雨乔只想跟一个长命百岁的人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挖…… 老夫人用手捶着胸口,说不出来话。 宋名情以头叩地,嘶哑着声音:“母亲是要我一辈子孤独终老吗?” 这句话生生戳疼了老夫人的心。 是啊,让她行尸走肉的一样的孤独到死吗? 让她像个尼姑一样的了此残生吗? 雨乔喊道:“除了他,世上还有别的男子啊!” 宋名情闭上眼:“母亲你知我的心性,我决定的事,认定的人,从无更改。” 那眼神,那语气,突然让雨乔泪水涌上了眼眶。 爱情,至少爱了,一定要长久吗? 长久的就一定是爱情吗? 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无论是长相,是秉性,是才情,都是绝无仅有的般配。 即便李泰只能与宋名情三年,也足以匹配许多人的一生了…… 他活着,能给姑姑幸福。 来日他死了,能给姑姑记忆和怀想。 她跑下去,跪在了宋名情的身边,哽咽着:“祖母,求祖母成全姑姑。” 老夫人呵斥:“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头先还不同意,如今又帮着求情,你以为这是儿戏?” 她用手指着李泰:“他,祖母好好看看他,他的确是世上配得上姑姑的少有的男儿。他在我们面前放下王爷这样尊贵的身份,全乃他爱重姑姑。祖母,您也是一位奇女子,姑姑身上流着你的血,继承了你对待感情那样勇敢又执着的天性。请祖母让他们秘密成亲,成全了他们吧。” 李泰动容,发自肺腑道:“身为皇子有身为皇子的悲哀,身为平常人又身为平常人的幸福,我只想抛却王爷的身份,与名情做一对平常的夫妻,没有尊卑,举案齐眉,让我这颗心有所归处。” “老夫人所说的三媒六聘以及名分我都可以给她,但如此一来,名情便与我府中那些女子无甚不同了。我要的是她与众不同的存在,她要的是我独一无二的真心,我们要的是平常夫妻的细水长流。” 老夫人拿着丝帕擦泪,好半天才说:“三日后,你们来我房里,跪拜我跟你们父亲的牌位成亲。府里不设宴,不庆贺,我也会传话下去,府里众人皆不可私下传扬此事。” 宋名情跟李泰齐齐叩拜:“谢母亲成全。” 老夫人沉声道:“既然你承诺在宋府不以王爷自居,往后府里众人都不会对你再有那些个礼数。将来你若是对名情厌了,不需再来就是。” 宋家人的骨气,果然是如出一辙的。 李泰扶着宋名情起身,握住她的双手:“三日后,我来与你成亲,等我。” 宋名情也不扭捏:“这三日,我会将南苑好生收拾一番,等你来住。” 李泰对着老夫人作揖,转身离开了。 宋名情走上前去,跪在了老夫人膝前,将头埋在了老夫人的膝盖上。 老夫人将手掌放在她的头上,再一次落泪道:“情儿,他若负你,你将如何?” 宋名情轻声道:“世间情爱,多的是相守又相负,若真如此,便是女儿的命数。” 雨乔也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道:“你头先不同意他们的亲事,祖母想听听为何?” 雨乔将头靠向老夫人的肩膀,轻声道:“孙女想着,他若是甘于做一位王爷便也罢了,偏他是胸怀大志之人,孙女只是担心……” “你担心他有朝一日争夺皇位,会令宋府受牵连?” 宋名情抬起头来:“母亲,这也是女儿不要名分不入王府的原因。” 老夫人一惊:“你们竟是都想到了这一层,自古皇位争斗是如何的惨烈,你们可想过,若他有一日……情儿你该如何面对?” 宋名情眼里蒙着泪水,却坚毅又果决:“正因为此,女儿反倒想陪在他的身边,我怕我之深情无人可寄,我怕一切来不及。” 老夫人和雨乔突然都再度泪落。 宋名情那般聪慧的人,其实什么都瞧得清楚,但依然有着飞蛾扑火的勇气。 从照庭苑出来,华生就站在夜幕下。 那抹身影,颀长而又挺拔。 雨乔突然在想,宋家的女子,都要去剜祖母的心吗? 若是祖母知道自己与男仆私定终身,又该如何? 她迎着他走过去,柔声道:“你回来了。” 夜幕下,他的眼神那样的明亮,一如星火。 柔声道:“回来了。” 她没有问他去了何处,他也没有跟她说明。 二人并肩往雨乔苑走。 一路经过竹林花丛,绕过厅阁回廊。 他终于说:“我瞧见魏王殿下从府里离开,可是他送你回府的?” 雨乔应道:“是。去宫里走了一遭,见到了当今皇上的天颜,虽只是远远瞧着,却已不枉此生了。他是明君,是仁君,是上下五千年受后人敬仰的君王。” “何以见得?” 雨乔笑道:“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皇帝便都是受后人敬仰的。” 这话他无法反驳。 私情与大爱总是无法相提并论。私仇与天下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宋雨乔虽身为女子,但她总能着眼于天下大爱,去判断一个人的是非对错。 华生并不否认李世民的执政能力,偏是放不下自己的私仇罢了。 雨乔问道:“用过饭了吗?” 他反问:“你呢?” 雨乔道:“祖母不想去用饭,我也没有胃口。不如让翠儿去做一些吃食吧。” 经过了今天这样惊天动地的事,谁又还能有心情吃饭呢? 本想跟华生提及今日之事,还是缄口了。 回到雨乔苑。翠儿早已在院子里布置了吃食。 吐琵琶似的说道:“老夫人身边的孙婆子传话,说老夫人在与长小姐和小姐说话儿,让我们无需等你们用饭。我吃过饭后,便端了一些饭食回来,想着小姐回来可以用一些。” 174 决战紫禁之巅么 雨乔坐下,对华生说:“你也坐,一起吃。” 在她的院子里,本就没有主仆之分,大家也习以为常。 翠儿道:“坐下吧,看到你风尘仆仆的回来,想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怕早就饿了。” 华生坐下来,拿起筷子。 雨乔拨了几粒米饭在嘴里,慢慢嚼着,食不下咽。 华生问:“你有心事?” 雨乔摇头:“只是无端端有些伤感,我一度以为,最好的感情莫过于长久,竟是我狭隘了吗?” 他并不知雨乔这番感慨,只以为是说与他听。 便轻声道:“小姐所盼之长久,也正是我之期盼。” 雨乔望着他,勾起一抹笑来。 雨乔柔声道:“你随父亲去浙江的时候,我去了一次银缕巷,赢了武家的一些田产。” 其实这事华生早已知晓,银缕巷的下属早已禀告过了。 那日所遇劫匪,虽然都蒙着面,但无论从身形还是身手,他都能看出自然不是土匪。 事后,他捡到遗落下来的腰牌,早知那些人不过是武家养的家丁。 他们重在劫财,而并非伤人,更勿论杀人…… 雨乔哽咽道:“父亲的事至今尚未破案,我反倒想出去走一遭,许多事,回来京城后再办……” 华生的心被揪了一下,沉声道:“我一定以命护小姐周全。” 雨乔柔声道:“我信得过你!” 这话说得笃定又真诚。华生心下明白,虽然府里的人都没有说过怪罪他的话,但他确实没能护得宋名仕平安。 而雨乔从头至尾对他那份笃定的信任,每每都会变成一根刺,扎透他的心。 雨乔柔声道:“自从我把你要来雨乔苑,我就把你当成跟翠儿一样贴心可信的人了。明儿一早我们就动身,随身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就行了,你去准备吧,我去跟祖母告假。” 去了老夫人屋内,老夫人已然睡下了。雨乔把她的手握了一会子,更是坚定,要让老夫人安享晚年,不再受这凄清贫寒之苦。 临走时给孙婆子说:“明儿祖母醒了,跟祖母说说,就说我去外祖父家住些时日,让祖母无需担心。” 孙婆子应下了。 回自个院子洗漱之后就睡下了。 华生经过了那一日一夜的奔波,也是早早歇下。 虽然睡得沉,习武之人天生的警觉和超过常人的耳力,令他蓦然惊醒,翻身而起,将剑一把抄在手里,从屋里箭一般的冲出去。 夜幕下,院子里果然站着一人,看不清面容。 华生足下一蹬,腾空而起,手里的剑对着对方刺了过去。 对方却身子后仰,往后退了一丈开外,伸手托住了华生的手臂。 “兄长,是我。” 华生收剑,面色却冷意逼人:“堂堂秦将军,就这样热衷于偷摸着私闯女子的后院吗?” 秦怀道并未察觉到这份敌意,朗声道:“兄长这份警觉,这身武功,叫我大开眼界。” 华生依然冷然道:“小人素闻秦将军武艺高强,一直想与你切磋一场,今日正好,还请秦将军赐教。”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又都是血气方刚,切磋武艺再正常不过。 秦怀道依旧含笑:“好。” 华生将手里的剑一抛,随手在院子里的桃树上折下两根树枝。 “你今日没带兵器,我不想占你便宜,就以树枝为剑。” 秦怀道伸手接过。 二人抱拳施礼,华生对他本就心有芥蒂,心里的那团火烧得热烈,先行发起攻势。 虽二人手执树枝,但灌满了内力,碰撞之下竟变得坚如钢铁,院子里不由得旋起了风声。 秦怀道自幼习武,却从未上过战场,又因视华生为好友知己,便被华生的杀气压得步步后退。 华生却招招凌厉,秦怀道退无可退,飞身上了屋顶,华生飞身而上,二人便在屋顶上缠斗在一起。 雨乔只觉得屋顶在细细碎碎的响,若是下雨,又比雨声大些。听了一会,还是起身出了屋,想瞧个究竟。 只看到两个人影在屋顶上打架。 她连忙伸手掩住嘴,难道这就是古龙小说里面的情节,叫啥来着,天外飞仙?决战紫禁之巅? 老纸这是怎样的运气挖,居然能看到似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这样两个活人…… 两人在屋顶飞来飞去的打了半天,又一起落在了院子里,雨乔木头似的杵在那里,感觉自己在做梦。 二人看到雨乔,一起收了手,并同时把手一背,将手里的树枝藏在了身后。 雨乔喃喃道:“你们继续,继续,很好看。” 秦怀道…… 华生…… 难道不应该很惊讶吗?难道不应该问问他们为啥打架吗? 秦怀道拱手道:“我贸然前来,是有事与你说。” 你仗着你武功高,动不动就飞进我这院子里,被华生抓住了吧,嗤! 华生趋前几步,挡在了秦怀道的面前:“有什么话,是非要这个时候说才行?” 刚才那一番打斗,秦怀道已然知晓,华生是对他有着敌意的。 而这敌意的来源,自然就是因为宋雨乔。 但他今日前来,的确是有要紧事。 雨乔看着秦怀道。虽自个时常惹恼他,但他若是翻墙而来,便的确是有要紧事,至少跟宋府有关的事。 比如他第一次深夜前来,便是告知了有关梵志的事。他毕竟不是登徒子,私闯女子后院必是非闯不可。 雨乔对他道:“我也正有些话想问你,你随我进屋。” 又对华生轻声道:“他是我干哥哥,兴许是干娘有事,你且去歇下。” 秦怀道对着华生拱手,跟着雨乔进了屋。 华生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拳头捏紧,心里的火焰烧得愈发热烈。 雨乔将外衣披在身上,将自己裹起来,把桌上的灯芯挑了一挑,问道:“那日太子召你,可是责罚于你?” “并非责罚,反倒是施恩。除了千牛卫,皇上还有一支左右羽林军,是北衙禁军之首,是保卫皇帝和皇家的皇帝私兵。太子殿下想上疏给皇上,替我求羽林军总统领之职。” 果然有拉拢之嫌。若是秦怀道统领了皇上的禁军,又能被太子所用,那么整个皇宫的安全便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下。 175 因为喜欢你 羽林军必然都是皇帝的亲信,太子是无法安插进去自己的人身居要位的。而秦怀道去任总统领,皇上必然应允。 雨乔道:“你自然是拒了那份好意。” 秦怀道沉声道:“除了皇上,我不受任何人恩惠。” 雨乔当然深知秦家对李世民的忠诚,她想不通的是,为何秦公的独子在史书上却没有多的记载? 是失了皇上的宠信?还是秦怀道果真不图有大的作为? “我此刻前来,是因为关于你父亲的事有眉目了。” 雨乔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神也变得急切。 他道:“今日红绡姐姐传信给我,约我去滴翠阁相见。我交给你的那些货物清单,其实被誊抄了多份,由滴翠阁下发到了各处。” 雨乔目如寒星:“那些个名目,我早已默背在心。” 秦怀道走出去,自院子里拎着一个布包进来,放在桌子上展开。 只见是一支缀满绿宝石的白玉发钗,和一套和田玉的茶盏。 “我刚落地,就被华生几乎一剑封喉,情急之下,连忙将这布袋丢在了花坛内,幸好都未曾摔坏。” 雨乔仔仔细细拿着这些物件看,问道:“这些东西如何得来的?” “是金线巷的歌姬花瓷,和舞姬玉眉交上来的。她们本还舍不得交上这些个好东西,红绡姐姐一再发话,若是有人知情不报,便与歹人同罪。” 雨乔起身,自锁住的箱子里拿出那些清单来,说道:“果然记录有,一枝独秀白玉发钗一支,缀夜明珠一颗,深海珍珠五颗。也记录有,顺心顺意和田玉茶盏一套,一共六个。” 秦怀道凝眸道:“只不过这些物件也有相似相同,并不能断言就是那批货物。” 雨乔拧着眉头,沉思。 在父亲的守灵那几日,李小娘提及,父亲给她寻了一对青玉的手镯,刻有兰字。 那对青玉手镯兴许才是最好的证物。 雨乔道:“这些东西的确不能断定就是我们宋家采购的那批货物其中的两样,但有一样却是有实据的,父亲曾给李小娘传来书信,称为她寻到了一对青玉手镯,并专门托匠人镌上了一个兰字,兰是李小娘的闺名。” 秦怀道精神一震:“这的确是最好的证物。” 雨乔问道:“那花瓷和玉眉可曾说明,这些物件她们是如何得来的?” “说是由武文泰所赠。” 雨乔身子马上绷紧,捏紧拳头:“不曾想,武家竟对宋府憎恨到如此地步,不惜杀了府中十八人。” 秦怀道伸手,捏住了她的拳头。 她的手那般小,正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且不能因此就断定是武家所为。” 她的眼睛瞬间血红:“如何不能?我赢了武文泰在老家的田庄,他心存记恨,肆意报复。” 是了,总归都是她引起的。 先是绑架武文姿,令两位兄长被打。后又赢了武家田庄,害父亲遇难。 自个才是真正的罪人! 愧疚令她心里疼得身子都颤抖起来。 秦怀道将她的手捏紧:“你别急,我会再托红绡姐姐,尽力打探那对青玉手镯的下落,一旦有了消息,你即可去京兆尹府状告武家谋财害命。” 她紧抿着唇,好半天才说:“谢谢你。” 他放开手,轻声道:“可捏疼你了?” 他捏得再紧,也不及她心里的疼。 是自己太任性妄为,只以为所有人都会围着她转,一贯为所欲为,给府里惹下了大祸。 秦怀道柔声道:“其实你父亲出了遇难之后,我曾亲自去过现场几次,现场太干净了,未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若只是武家所为,是做不到如此周密的。” 雨乔含着泪眼看他。 她也去过一次,却生生让华生自责,便再也没有去那个地方的心思了。 秦怀道看着她的泪眼,声音变得更是温柔:“据衙门里的差人说,他们去到现场,就只瞧见了宋府的下人们的尸首,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若是对方除了劫财还意在杀人,宋府的家丁也一定会以命相搏,难道对方就没有人员伤亡吗?若是武家所为,武家所豢养的家丁难道都是武功高手?” 雨乔用手捧着头,哀道:“我不知道。” 他心里一疼:“你不要多想,一切交给我,我帮你想。” 她抬起一双泪眼来:“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因为,第一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因为,只想为你做任何事…… 他垂下眼眸:“因为,你是我干妹妹。” 她的眼泪陡然滴下:“道哥哥……” 太多的感激,太多的依赖,都在这一声里。 他的喉头滚动着,好半天才轻声道:“乔儿。” 可惜这深情又疼惜的一声就像呢语那样轻,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 从雨乔房中出来,华生依然像杆标枪站在院子里。夜色里,那身影是孤独的,是坚定的。 在这一时之间,秦怀道突然懂了他刚才的那一身杀气。在他跟宋雨乔之间,早就不是主仆那样单纯简单了。 他对宋雨乔的守护,不只是在尽一个保镖的职责,还生怕别的男子对雨乔有觊觎之心。 从前秦怀道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他懂了自己便也懂了华生,为了她,他也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走过去,直言道:“我今日来,全是因为她的父亲遇难之事有了少许眉目,想必这也是兄长一直在关注的事。” 这话并非要撇清自己深夜闯入女子后院是带有私情,而是叫华生知道,宋名仕遇难之事,如何找出歹徒,是宋雨乔关心的头等大事。 再者,他也想试探华生的反应。 华生拱手:“有劳秦将军。” 秦怀道一直称他兄长,而他一直称秦怀道为秦将军,如果最开始这样,是身份悬殊,到了如今,是以示疏远。 秦怀道在暗夜里勾勾唇角,随即拔地而起,从院墙内飞了出去。 华生的眼睛在夜里,就像是未曾熄灭的篝火,闪动着幽幽的火星。 随后他也拔地而起,从院墙内飞了出去。 176 曾经的恋人 直奔青石驿站。 这是设在北山处的驿站,正在官道旁,进京的商人旅人或者差役如果走这条官道,就会在此歇息整顿。 这其实是北山总部所设的据点,是总部的眼线。 深夜,驿站的门外的灯笼散发昏黄的光,几许静谧,几许柔和,使得这处驿站倒似一处家园。 王七坐在大堂,就着花生米下酒,那饱经风霜的面容,孤独和寂寞刻写得分明。 华生走进去,二人也不说话,一起走进了楼上的账房。 进了屋,王七这才单膝跪地:“少主。” 华生坐下,对他道:“起来说话。” 王七起身,问道:“少主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华生一双寒眸,周身都是冷意,问道:“倩影那条线是否还可用?” 王七垂下头去,饱经风霜的面容多了几丝落寞。 “当年,为了能在京城立在足跟,她嫁给了刘家,暗地里将银子交付于我,用来养北山那些残留的士兵。” 华生的目光柔和下来:“我知,你们为此付出太多。” “刘家在京城虽有根基,但在朝中却无人脉,于是倩影才忍痛决定,将爱子尽量送到太子身边去。今年秋闱,若是博儿能上榜,以他的容貌,必能被太子瞧上。” 华生道:“太子身边已有我们的人,名为称心。我今日来便是告诉你,若是刘明博高中,去魏王身边便好。” 王七闻听此言,即刻双膝跪地:“多谢少主。” 华生起身,托住他的手臂:“我知那刘明博是你与倩影的儿子,当时做那个决定实属万不得已,你们莫要怪我。” 王七含泪道:“为了复仇大计,我等不惜一切。” 华生道:“此刻你便可安心了。” 是的,作为一个父亲,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儿子送给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 作为一个父亲,谁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将来娶妻生子! 等到华生离开,王七便也离开驿站,去了刘府。 陈氏,闺名倩影,正是王七当年的爱人。 她虽嫁给刘老爷,却素来宽仁大度,甚至为刘老爷娶了多房妾室,自己独居。 似这种平常府邸,王七自然是来去自如。 拨开门栓,一闪而入,倩影正在安睡。她嫁入刘府十余年,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警觉了。 王七移到床前,看着她那张岁月尚未侵染的面容,那面容依然姣好,只是,那孤独和寂寞与他如出一辙。 他俯下身,手掌轻轻贴上她的面颊。 许是手掌太凉,她蓦然惊醒,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只刺王七的咽喉。 王七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影儿,是我。” 黑色的斗篷下,那张脸又那么多的无奈,又有那么多的柔情。 倩影柔声道:“你来了。” 自她嫁入刘府,他们虽偶有见面,却都是再无私情的。曾经的情意有多深,后来保持的距离就有多远。 这或许是王七给她的尊重,也是倩影作为一个女人,那不得不捍卫的骨气。 二人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他来,是要告知倩影这个喜事。当年坐下那个决定之时,倩影有多么绝望有多么伤痛,也是与他如出一撤。 现下,他们的爱子,不消再走那条供人玩乐的道路了。 紧挨着倩影的院子,便是刘明博的院子。 自他出生,便是倩影亲自抚养教导,甚至都不曾有奶娘。她素来对刘明博严厉,只想他有一番作为,不消延续她的命运。 但刘明博自十岁开始,便常常深夜偷摸着出府,倩影教给他的东西越多,他就越无法被母亲管束了。 幸而他只是顽劣,从未闯下祸事。 这会子,他尚在自己的房中调制那些香料。每次去金线巷,他都是所有姑娘们的贵客,他赠与她们的香料,是在市面上买不来的,每种味道都别具一格,每种味道都恰恰适合每个不同的女子使用。 屋里香气太浓,他推开窗,让风吹进来散散。 却瞧见一个人影几个起落就入了母亲的院子,那人影身披黑色斗篷,大大的帽檐盖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影,正是几年前他偷窥到跟母亲密谈的人。 于是,他也偷偷溜了出去,进了母亲的院子,躲在了窗棂下。 屋里的二人想是已经交谈完毕,二人起身,面对面站着,男子伸出手去,似乎想摸摸母亲的脸颊,但母亲后退了一步。 若是从前,刘明博只以为他们之间有着天大的秘密,在谋划一个天大的事情,而此刻,他意识到,母亲与这位男子是有情的。 刘明博素来受刘老爷溺爱,作为一个儿子,最无法忍受的,可能就是得知母亲与别的男人有私情。 当那个男子闪身出了房门,一个飞跃上了屋顶,刘明博也足下提气,并且将袖子里的暗器全数对着那个男子发射了出去。 王七不曾想,刘府居然隐匿有高手,反手一抄,将暗器全数接到了手里。 他落到院墙外,刘明博也跟了下去。 刘明博喊道:“别走!” 但王七根本不做停留,继续朝前飞行,刘明博紧追不舍。 无奈之下,王七手一扬,一枚铁子敲中了刘明博的膝盖,让刘明博当场跪了下去。 他曾经跟倩影是师兄们,他们的武功暗器都是出自同一师门,尽管刘明博受母亲亲传,但在王七面前,依然是相差甚远。 待到刘明博起身,王七早已不见踪影了。 这时,天光已经泛白。 他四处一瞧,前面竟是宋府的府邸,这一路追踪,竟是不知觉追了这么远。 自他与宋府定亲,母亲一再要求他亲自到宋府拜访,都被他拒了。 此刻,他的心里夹杂着太多的愤怒,悲伤,甚至有离家出走的冲动。 他抬起步子,一瘸一拐的朝着宋府的大门走了过去。 门童甚是惊讶,天刚刚亮,怎地就有人到访? 他道:“我是府里大小姐未来的夫婿,前来拜访老夫人。” 门童抿着嘴…… 一个人形单影只,两手空空…… 177 总算出了口气 自宋府和刘府定亲,宋府诸人还没有瞧见过刘公子长啥样…… 更何况,他穿着红色的儒袍,一看就是睡寝的衣裳,那头发也是散散地披着,就这幅模样来拜见老夫人…… 刘明博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神志不清,正待转身之时,宋雨墨与宋雨清出府来了。 这个时辰,正是他们去弘文馆就学的时间。 宋雨墨一眼便认出他来,有这等容貌的男子,京城又有几人? 宋雨墨道:“兄长怎地在此处?瞧你这模样,可是发生了大事?” 也无怪乎宋雨墨不惊讶,刘明博此番模样,的确像是府里发生了大事。 刘明博却突然妖冶笑道:“我素有梦游的病症,竟不想走来了这里。” 这一笑,端的是天光乍开,耀人眼目。 宋雨墨连忙对门童道:“快些领刘公子入内,再去请个郎中来瞧瞧。” 又对刘明博作揖道:“我们赶着去书院,还请刘公子在府中多留些时候,等我们下学回来。” 刘明博瞧着宋雨墨那一身书卷气,又瞧着宋雨清那一身儒雅,只觉得这宋府诸人,五一不是根正苗红的男儿。 心头不由得更是悲戚。 作揖道:“你们去读书,我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 作别之后,门童领了刘明博入府,这个光景,各院子除了下人,主人们尚在安睡。 门童将他领到了前院的茶室,躬身道:“公子稍作,先喝杯热茶。只消等到老夫人起身,小的便领公子前去。” 门童退了下去。 刘明博将茶端起来闻了闻,复又放下。 将袍子里面的褥裤捞起来查看,膝头乌肿了一块。 虽只是简单的交手,刘明博已深知,那人无论是轻功,是暗器都是自己无法企及的。 他之所以下手留情,也定是瞧在母亲的情分上。若他再用力两分,只怕自己这膝盖就碎了。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陶管家领着郎中进来了。 陶管家道:“让公子久候了,我已命了人去禀告老夫人,先让郎中瞧瞧公子膝盖上的伤。” 郎中细细检查了一番,说道:“没伤及骨头,我这就替公子敷药包扎,静养几日也便好了。” 等到郎中离开,老夫人身边的梅儿过来了,说道:“老夫人听说刘公子前来拜访,即刻就起身了,我这就领公子去拜见老夫人。” 头先还不觉得,这会子站起身来,只觉得膝盖疼痛难忍。 陶管家道:“我搀扶着公子过去。” 进了老夫人房里,老夫人早已在上方端坐了,朗声道:“公子受伤了,无需多礼,快些扶他坐下。” 老夫人这也是第一次见刘明博,往常只在媒人口中听说,称他长相好,品行端。 这细细一瞧,岂止是长相好,似他这般的长相,只怕堪比绝色了。 老夫人道:“郎中怎么说?” 刘明博回道:“无事,只是跌了一跤,只需养几日便好。晚辈在此跟老夫人请罪,之前一直没来拜访老夫人,却不想梦游走至了此处,是晚辈失礼了。” 老夫人笑道:“连梦游都能走至我宋府,可见公子不是不想来,而是心心念念想来。” 刘明博也泛起笑容来。 坐在上方的老人,风趣,慈祥,大度。 越是见了这宋府的诸人,越是觉得,自个从前只是觉得这世间,无人能与自个相配,竟也是有的。 老夫人对孙婆子道:“这两日就留公子在此小住,等腿伤好全了再送回去。现下去搬来一张躺椅,让公子半卧着,省得坐着难受。” 刘明博只觉得心头暖和:“多谢老夫人。” 一切安置妥当,就瞧见两位女子来给老夫人请安。 可不正是宋雨珠和宋雨乔。 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外披月白色轻纱。 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外披淡粉色轻纱。 只觉得瞧见了春天的景色,那绿的养眼,那粉的悦心。 老夫人道:“快快见过刘公子。” 二人这才留意到软塌上半卧着一人,因是半卧,有半分慵懒,有半分娇柔,不细看真看不出来是位男子。 雨珠只觉得血液瞬间涌上了脸颊,他这番姿态,这就是他第一次来宋府拜见么? 他的礼数呢,他的规矩呢? 老夫人解释道:“刘公子有梦游的病症,不想竟在梦中走到了我宋府来,又在路上跌了一跤,你们莫怪他失礼。” 果然,天下女人是一样的,不光是丈母娘看女婿,还有祖母看孙女婿…… 二人对刘明博屈膝:“见过刘公子。” 刘明博那双瑞凤眼,真正是勾人魂魄:“见过二位小姐,我今日失礼了。” 你瞧瞧你那舒服极了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你觉得自己失礼…… 就好似这宋府是你的家一样,那个放松,那个惬意…… 老夫人道:“刘公子不便行走,命人将早饭端来我这里,珠儿和乔儿也就在这里用饭。” 孙婆子领命而去。 雨乔一门心思都在刘明博身上,那双眼睛就像光,对着他上下扫射。 先是装痴儿戏弄我们…… 后又是梦游走到了府里来…… 你当我们宋府是那么好戏耍的…… 含笑问道:“刘公子这病症,莫非没请人医治?” 刘明博看向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黯然道:“自然是遍请名医,但药石无医。” 雨珠一个劲搅手里的丝帕,想去看他又不敢看他,只憋得一张脸通红。 雨乔笑道:“刘公子自与雨珠姐姐订亲,都未曾亲自前来拜访,莫不是你心里一直不愿意这门亲事?” 问得这样直接,令老夫人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雨乔偏是不依:“难道刘公子以为宋府的女子都是鄙陋之躯,配不上你刘公子?” 你既然送上门来了,我还能不出口…… 是个男人就直话直说,省得叫雨珠一天想东想西…… 刘明博把眼睛从雨乔的脸上移开,移到了雨珠的脸上,他的眼神变得认真,变得深沉。 “雨乔妹妹问得好,今日我便当着老夫人的面说说我心中所想。宋府对我的看法,也全是来自媒婆那一面之词。媒婆素来都是只言好不言坏,而我自己却深知自己一向性子漂浮,并从无考取功名之意,只想一辈子自由随性。” 178 大仇得报 “而宋府是京城有名的礼仪之家,我自觉自己配不上宋府的姑娘,生怕自己误了雨珠小姐的一生,因而一直避着不来拜访。” 说得直接,说得明白。 这是拒亲么…… 雨乔猛地起身:“若是如此,你便快快回府去回禀了你的爹娘,早早悔了这门亲事,那才是不耽误珠儿姐姐的一生。”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雨乔,声音低沉却又真诚:“我初见雨珠小姐是在顾府,当时我被几位公子戏弄,雨珠小姐挺身而出替我解难,我对雨珠小姐心生感激。” 雨珠抬起眼来:“只是感激么?” 他灿烂笑了,这一笑春光摇,这一笑混沌开。 纵是雨乔,都愣神了。 他说:“我时时想来,却自惭形秽。但思之过切,才在梦游之时走到了心之所往之处。” 这样的话,岂止是表白,更是浪漫。 雨乔坐下去,轻轻的撞了一下雨珠的肩膀。 他努力起身,下了软塌,对着老夫人长揖道:“晚辈今日承蒙宋府不弃,只等秋闱过后,再亲自来跟宋府议亲。我虽无意考取功名,但却不能不全了母亲的一番期望,无论是中还是落,万望雨珠小姐不要反悔。” 老夫人笑道:“宋府也是商贾之家,万没有只爱官宦之家的道理,无论你是中是落,宋府都认下这门亲事。” 随后又温和道:“你腿疼,快些躺下。” 若说之前,雨乔一直对他心存疑虑,他这番直言,倒是叫她放心了。 宋家的姐儿,只要哪位男子眼睛不瞎,都能瞧上的。 不由低声对雨珠道:“珠儿姐姐这回放心了?” 雨珠偷瞄着刘明博,低声道:“他怎生的比我还好看。” 雨乔笑语:“这不好么,将来你们的孩子该有多漂亮啊。” 大厨房的婆子丫头们端来了饭食,几人围坐下来。 虽是稀饭就着一些糕饼,还有几样小菜,却也用得欢喜。 随后,老夫人着人将刘明博移去了雨墨的院子,令下人伺候他梳洗,换上了雨墨的衣裳。 而雨珠跟雨乔去了私塾读书。 不细表。 滴翠阁。青婉跪在红绡的面前。 红绡甚少有这样温怒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对青玉镯子,沉声道:“那事我早已下令下去,着滴翠阁的人留意这些东西的去向,你竟是隐瞒至此。若不是我今日亲眼瞧见你戴着,便还要隐瞒下去么?” 青婉红了眼眶,辩解道:“那日去武府献艺,花蜜赠送了我此物作为谢礼,她知我曾经的良家闺名也是一个兰字,说这对镯子正是天意,恰恰衬我。” 红绡道:“我们滴翠阁这七位先生,是早已看破红尘,看淡财帛之人,你怎可为了此等俗物而隐瞒下这等大事?” 青婉道:“我并非是看重这对镯子,花蜜与我曾是好友,我有幸入了滴翠阁,可以远离这糟粕人间,而她却入了烟花之地,日日卖笑卖唱,背地里说不尽的心酸。眼见着她从了良,那武文泰也宠爱她,我实在是不忍生生断了她这样的好光景。” 红绡叹道:“若不是与你同去的橙云,瞧见过这对镯子,你便打算藏一辈子了。你可知,那宋家一十八条人命,你竟是以一己私情而不禀报,滴翠阁是容不下你了。” 青婉一听此言,泪水即刻滚落,叩头道:“请红绡姐姐宽恕,我们虽然不入世俗,却也还是有情有义的,我瞒下此事,实在是深知此事太大。若那武文泰真个与宋府命案有关,那花蜜就再无依傍了。求红绡姐姐不要将我逐出滴翠阁!” 红绡眼圈也红了:“你可知,你们的性命都是我救的,而我的性命却是秦公救的。我滴翠阁诸人,虽是听命与秦家,实则是为当今皇上的眼线耳目。大到朝堂秘闻,下到百姓生计,无一不是令当今皇上了然于胸。我们虽为蒲柳,却也是暗中为朝堂效力,事关十八人的命案,你怎可不报?” 青婉再次叩头:“青婉知错了,求红绡姐姐不要逐我离开。” 红绡起身,托起青婉的手臂,含泪道:“断不可有下次了,你替我派人去传话,请秦将军过来。” “是。” …… 第二日一早,京兆衙门的差役便围住了武府,将武道忠,武文泰以及一众家属全部押到了大堂。 有物证:一对青玉手镯,一支玉钗,一套茶盏。 有人证:青婉,花瓷,玉眉。 还没用刑,武文泰便招供,是他派人去劫取了这批货物。但他称,所派去的家丁回禀,断没有杀害一人。 京兆府尹怒喝:“先打五十大板,看你招是不招。” 武文泰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只打得皮开肉绽晕死过去。 用冷水泼醒之后再问,他依然咬定武家除了劫财,断没杀人。除了这几样证物,其余的货物都被沉进了护城河。 于是又动用了夹板。 跪在一旁的原告,是宋府老夫人和宋家诸人,原本是良善人家,而今亲眼目睹这些刑法,虽对武家心有恨意,却俱不敢直视。 武文泰在堂上晕死了好几回。 这个案子,不只是秦怀道亲力亲为,就连魏王和齐王曾经都亲自来问询,京兆衙门自然更为用心。 武道忠瘫跪在一旁,看到儿子抵死不认,老泪纵横道:“别再用刑了,我认了,是我派人杀了那宋府一十八口。” 京兆府尹一拍惊堂木:“既然你已招供,画押收监。武道忠与武文泰父子二人,劫财害命,三日后问斩。” 此事,原本除了父亲武道忠知情,府里众人皆一概不知。府衙将其余诸人放回。 大街小巷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称宋府命案已经捉拿了凶犯。 宋雨乔扶着宋老夫人,站在衙门外的大街上,突然就泪水滚滚。 父亲的大仇终于得报,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一位女子奔跑过来,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只见她发髻凌乱,泪流满面,一个劲地叩头:“求老夫人救救我爹爹和我哥哥,求老夫人开恩!” 179 西山墓园 正是武文姿,一切都是因她跟宋雨乔而起。 老夫人强忍住不去看她。 宋雨乔蹲下身去,双目血红:“你的父亲和哥哥,指派府里的人杀了我宋府一十八人,这笔血债,杀了他们二人算是轻的。” 武文姿的额头渗出血来,哭喊道:“我爹爹跟哥哥决计不会杀人,这是天大的冤枉。” 宋雨乔恨声道:“刚才你父亲已经在堂上认下了所有的罪行,要喊冤冲衙门喊去,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我跟你武家永世为仇!” 武文姿咬着唇,咬出血来:“你可知屈打成招,父亲是不忍哥哥受刑才招供的。” 宋雨乔起身,再不去看她,扶着老夫人正准备上马车。郑氏被几个人搀扶着,跪在了老夫人的面前。 刚才在朝堂上,武府的家眷哭成了一片,个个都是衣冠凌乱,妆容不堪。 郑氏哭诉道:“只求老夫人救下他们一命,武家愿意献出在京郊的二十八个庄园,还有所有的田产。” 老夫人沉声道:“钱财可以买命么?你武家自以为钱财可以通天,才斗胆犯下这样的命案,而今,竟是要用钱财来收买我宋府么?” 郑氏以头叩地:“只求老夫人让他们多活一日是一日。” 雨乔冷笑道:“多活一日,你就多一日的时间去多方打点么?如今你有三日的时间,你尽可散尽家财去救人!只怕,这个案子你翻不了。” 说完,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 一路人,祖孙二人皆是沉默。尽管大仇得报,心头安慰,但那悲凉之感无法驱除。 老夫人半晌才道:“明日,你我祖孙二人亲自去国公府致谢。” 昨夜,秦怀道到访,来告知他们已然认定武家与宋府遇难有关。 并让随行的文史替宋府写了一纸状书。 雨乔轻声道:“是要去亲自道谢的。” 老夫人扬声对驾着马车的华生道:“告知其他车辆,去西山墓园。” 另一辆马车内的雨墨和雨清也是相对无言。昨夜听祖母在府里上下知会了这个消息,他们便一夜没安睡,只等到天亮为父亲伸冤。 王氏跟雨珠雨墨坐一辆马车,经过了堂上的那一阵,她们至今面色苍白,缓不过来。 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心头纵是恨武家的人,但武文泰受刑的场面,还是叫她们怵目惊心。 听到车夫说去墓园,便知老夫人是带众人去祭拜老爷子和宋名仕,如今大仇得报,也算是给了已故的人一个交代。 宋雨乔还是第一次到宋家的墓园。 只见这里群山连绵起伏,而宋家的墓园是靠近官道的一座山林,林中建了一处房舍,正是守墓人林老汉的住所。 一行人先是入房舍落座,喝了一些茶水,然后拿上林老汉备着的香烛冥钱,去了老爷子的墓地。 老爷子的墓地是夫妻合葬之墓,一边葬着老爷子,另一边则是老夫人将来的墓地。 一行人跪下,点燃了香烛,燃烧了冥钱。而老夫人则用手抚摸着墓碑,虽片字未言,却似说了千言万语。 宋名仕的墓地离老爷子的墓地五丈开外,自他安葬后,府中人都不曾来祭拜,都心照不宣的等着这一天。 不过几月,坟头已然长满了青草野花,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入目之下更是深刻。 一行人跪下,又是点燃香烛燃烧冥钱,老夫人也依然用手抚摸墓碑,只是这次,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此番来祭拜,不过是求得一份心安罢了。手刃了仇人又如何,逝者不能复活。 回府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齐聚在饭堂用了夕食,都各自回院子歇息。 雨珠将雨乔唤住,轻声道:“我想去雨墨院子里坐会,你陪我一道。” 不消细想也明白,她是想去瞧那刘明博。 也不知道他到底伤得有多重,当真是住了下来养伤。 柳儿端了一些饭食,领着她们去了雨墨的院子。 想来雨珠也从来未曾进过雨墨的院子,说道:“怎地这般冷清?竟是像情姑姑的住处。” 柳儿回道:“墨哥儿不喜人多吵闹,只顾安心读书,除了我和小安,旁的下人都悄无声息。” 雨珠窃笑道:“好好的一个哥儿,偏就这一股子冷漠性情。秋闱若是高中,就该仪亲了,兴许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踩破,看他还如何孤冷漠然?” 雨乔沉默。 雨墨跟雨清雨珠成长不一样,雨清雨珠有爹疼有娘爱,而雨墨自从三岁丧母,心神就伤了,后又觉父亲移情别恋,心头也怨了。 走过花园假山,又绕过了一些亭阁回廊,进了雨墨的屋子,他正同刘明博在说话。 瞧见雨珠和雨乔,连忙道:“刚刚席间怎地不告诉你们要过来,我便不先行离席了。” 雨乔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撒娇道:“我吃饭素来慢,总是最后一个吃完,不想让哥哥等着。有柳儿领我们来就行。” 柳儿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了桌子上,说道:“刘公子腿脚不便,这是给他带回来的吃食。” 刘明博站起身来,但身子摇晃了一下,雨珠很自然地走过去扶住了他,将他扶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雨墨自小受教良好,虽刘明博与雨珠依然定亲,却还是不可私相授受,如今这一扶,便有了肌肤之亲之嫌。 雨乔瞄着他的脸色,摇晃着他的手臂道:“哥哥,去书房教乔儿写字吧。” 暗地里使了三分力气,将雨墨拽走了。 雨乔最是无法忍受封建社会,一定要等到新婚之夜二人才能相见,完全就等于是跟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 难道,男女之间,不应该有一段恋爱时间吗?彼此熟悉,相互亲近,再才能亲嘴拥抱睡觉是不是? 雨珠来这里,就是想跟刘明博说说话儿,怎么能不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进了书房,雨墨嗔道:“怎地单独留下他们二人?” 二十世纪的思想一时半会也无法灌输给送雨墨,雨乔认真地道:“我是真的想让哥哥教我写字。” 180 这府里有意思 雨墨的唇角终于有了笑意,拉着她走到书案前,铺上宣纸,握住她的手。 另一边。 雨珠坐在刘明博对面,虽不是大胆去瞧他,却也没太回避。他的吃香精致好看,其实岂止是他的吃香,他脸上的每一处,无一处不是惊艳的墨笔勾画。 若说女子有倾城绝色,像他这样的容貌,也足以毁人江山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池,晃动清澈的波纹。原先只以为,他的眼睛勾魂摄魄,竟也可以这样的明净无染。 他说:“果真是武家所为?” 雨珠点点头。 他垂下眼睑。他自小喜去金线巷,倒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他喜欢女子的衣饰装扮,他觉得女子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最值得被欣赏的风景,最值得被敬爱的风景。 在那里,他见过武文泰多次。典型的富家子弟,出手阔绰,风流成性。 虽没接触,却也可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窥见他的本性,说他是败家子也好,浪荡子也好,却总也不似心思狠毒之人。 雨珠道:“三日后,就会将武家父子二人斩首,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说起来,这回多亏了秦将军。” 刘明博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他自是也在金线巷见过秦怀道,他是花魁婉珺姑娘的入幕之宾,这使得婉珺的身价一涨再涨。 刘明博曾送过婉珺姑娘香料,也曾笑问过婉珺与秦将军之间到底是知己还是恩客。偏那婉珺总是笑而不答。 雨珠道:“雨乔是国公夫人的干女儿,因而那秦将军对父亲遇害一事甚为关心。” 刘明博的眼角勾起笑意来:“无关乎官府判刑如此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雨珠道:“人证物证俱在,万没有回旋的道理。” 刘明博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拭双手。 雨珠连忙起身,扶着他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来,问道:“要请郎中来给你换药吗?” 他撩动额前的头发,柔声道:“不用,躺几日就会消肿了。” 雨珠看着他披散的长发,怪责道:“柳儿竟是没有帮你束发吗?” 他懒洋洋半卧下:“我在家里素来喜欢这样。” 他这份慵懒,让雨珠似乎看到了好吃懒做的原型。却又厌恶不起来,他的无一举止不是好看的,叫人着迷的。 柳儿在门口回话道:“华生来接乔姑娘回去。” 雨珠突然想到,华生是会武功的,而且他那里还备有许多的创伤药。 便说道:“叫他进来。” 华生进门,就跟刘明博的眼睛对上了。 他们二人,从未谋面。却一时之间,一人震撼另一个人那无人可及的容貌,一人震撼另一个人那无人可及的冷冽。 但少顷,华生便把头垂了下去,挺拔的脊背也稍微弯曲了一下,恭敬地道:“见过大小姐,见过刘少爷。” 雨珠吩咐道:“你过来,帮忙给他……刘公子瞧瞧腿上的伤。” 华生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捞起裤管,用手顺着小腿往上轻轻捏到了膝盖处,打算解开缠在膝盖上的布条。 被刘明博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郎中交代需得三日才可解开。” 华生随即起身,对雨珠回道:“无碍,并未伤及骨头,看起来乌青肿胀,也只是伤了膝关节的肌肉和韧带所致。” 雨珠应:“那便好。” 刘明博边把裤管放下去,边随意问道:“这是你们府上的医师么?” 雨珠抿嘴一笑:“他是乔妹妹院里的人,原是府里的车夫,后来被祖母指派,做了乔妹妹的贴身保镖。” 刘明博顿了一下。 平常商贾人家,给小姐请保镖的倒是不多。 一来,大家闺秀多是居于深宅之中,甚少抛头露面。 二来,即便身份娇贵却也算不上顶级的贵重。 往常,只听说这宋府的家风人品好,却不知这宋府比平常人家有意思多了。 那魏王与齐王都被传言看上了宋府的姑娘,便是那年纪小小的宋雨乔么? 华生道:“天色晚了,小的来接小姐回去。” 雨珠道:“她在书房跟墨哥儿学写字,你去吧。” 华生微微弯曲的背,在转身的时候又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把藏满了锋芒的剑。 雨珠对刘明博屈膝道:“我也该回了,你尽管好生养着。” 刘明博扬起那张脸来,冲着她一笑,天光乍现一般的惊心动魄。 声音几份慵懒,几份柔情,问道:“明日可还来瞧我?” 雨珠只觉得心子都被他的笑容和声音给捏紧了揉碎了,好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来。” 转身便急急地走了出去。 刘明博看着她那急慌慌的背影,孩子气的笑了,仰面躺了下去。 雨乔一路慢悠悠的走,华生放慢步子,跟在她的身后。 她自顾自说道:“衙门派了人去护城河打捞那批货物,想必明日就有信了。” 今日之事,一切了结的那样快准狠,几乎没给武文泰辩白的机会。 当然,武家也没有辩白的底气。劫财实属武家所为,至于杀没杀人,已经百口莫辩了。 在那样森严的堂上,平常人早已骇破了胆子,武文泰打死不认杀人之事,已经令华生深感意外。 倒是那武道忠,不忍儿子受酷刑,宁愿屈打成招,也是在意料之外。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雨乔最关心得事情终于落下尘埃。他会找准时机,带走她。 宋雨乔突然顿住脚,头也不回:“我们去武家。” 他也顿住脚,却没有多问,只说:“好。” 雨乔坐在马车内,撩开窗子的布帘。入夜,月色更好,风撩过来,有了凉意。 她问:“入秋了吗?” 赶着马车的华生道:“前几日便入秋了。” 雨乔道:“怪不得月色这般好。” 华生问道:“头先不记得回屋去拿件外披,你觉得冷吗?” 雨乔道:“些微凉,却也不冷。” 华生放下手里的缰绳,将自己身上的外褂脱下来,递进车内:“披上。” 雨乔接了过来,披在了身上。外褂散发皂荚的气味,还有专属于他的温暖和冷冽。 181 人性的选择 若是有一日,就这样跟他远走天涯,也是幸福的吧。 她的唇角勾起笑意,转瞬又消失。眸子透出冷冷的寒意来。 武家那日派出的家丁,都被武家遣散了。虽府衙依照武文泰的供述列出了那些人名,并命人传达各地给以缉拿,但那些人散落各处,好比大海捞针。 宋府死去的那一十七个家丁不需要讨要这笔血债吗? 单单是处死武家父子,这笔账还得太轻了。 既然这笔账不对等,那就用别的方式来让一切公平。武家不是有很多的田庄家财么?补偿给那些死去的家眷有何不可? 远远就看到武家的宅子了,比宋府气派,比宋府大了五倍不止。 那高高的台阶,雄壮的石狮,巨大的灯笼,鎏金的大门,都彰显着富贵。 只不过,此刻,这一切都看起来格外的凄凉。大门紧闭,门童目光呆滞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似乎想远离那大门内正在发生的争吵或者哭泣。 雨乔下了马车,走过去,门童见有来人,这才站起身来。 雨乔道:“你且进去禀报,就说宋府来人拜访。” 她不是来跟他们搏命的,礼数总归要的。 门童一听,惊慌而且惊骇,转身回去,大力拍打门上的铜环。 里面的人将门开了,也是惊慌问道:“又是官府来人了吗?” 门童答:“是宋府来人了,快些去禀告夫人。” 雨乔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来,看着这高高的府邸院墙。深门大宅,除了彰显着富贵,竟也像是在说着人世的繁荣与落寞,这武家,只怕会就此没落了。 等了盏茶的功夫,一位身形清瘦,酷若文士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脸上瞧不出悲伤,反倒是带着温情的。 对雨乔拱手道:“小人是武府的管家,这就领小姐进去。” 管家? 与郑氏私通的那个王吉平? 雨乔道:“有劳了。” 进了大门,便是开阔的庭院,池塘有三,假山有五,红木桥相连,草地花园相辅,恍如园林一般。 在月色下,一切如幻境,美且朦胧。好不容易走过了这庭院,才进了正院,当家主母和武府众人都在正堂端坐着。 想雨乔没来之时,便已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虽人人都整理了面容,但那些泪痕依然清晰。 这一堂子人,妇人有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少爷小姐有十来个,正上方坐着的,是武文才和他的母亲赵氏。 那赵氏是武道忠的正妻,只因一直久卧病榻,因而一直是郑氏管家。 如今武家发生这样天崩地裂的大事,她不能不勉强支撑着来主持大局。 雨乔走到正中,对着赵氏屈膝:“宋雨乔见过夫人。” 赵氏急切地想站起身来,却几度未曾站起来,拿着丝帕掩着嘴剧烈地咳嗽。 一旁的武文才轻轻拍打她的背,对宋雨乔说道:“宋小姐请入座。” 有人端上凳子,雨乔在堂中落了座。 武文才双目红肿,憔悴不堪。今日,他已经托了无数人去多方求助,但全都拒了。这是魏王齐王和秦将军都亲自过问的命案,哪有官员敢插手。 父亲的这一众妾室只顾哭闹,各人都有各人为自己将来打算的心思,只嚷着求大夫人做主。 雨乔温言道:“我瞧着夫人身子不好,可还撑得住?” 赵氏想开口说话,却又掩着嘴低声咳嗽起来。 坐在下方的郑氏开口了:“宋小姐此来,断不是来嘘寒问暖的,还请有话直说。” 雨乔扬声道:“素闻武家由郑娘子做主,如今一看果真不假。我今日来的确不是来嘘寒问暖的,我是来给夫人指一条明路,若是我能救下他们父子二人其中一人,你们愿救谁?” 除了堂上的所有人,就连站在雨乔身后的华生都是一惊。 事关生死,是最能考验人性的。 雨乔垂下眼睑,不去瞧任何人。 二十世纪风靡过一个游戏—— 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爱人,孩子中,选择留下一个人,最终会留下谁…… 许多人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留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流泪。 赵氏突然喊道:“请宋小姐救救老爷。” 其他的妻妾也一并喊道:“救老爷。” 是了,对这些女人来说,男人是她们的依傍,没有了武道忠,她们再也没有了希望和未来。 郑氏猛地起身,连身子都在颤抖:“求求宋小姐救我的泰儿。” 武文泰是郑氏的儿子,作为一个母亲,她在此刻选择了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更何况,她早已跟管家有染。 武文才捏着拳头,嘶声道:“二娘你向来只为自己打算,你素来受父亲宠爱,到头来却是要弃他于不顾了。” 郑氏已经顾不了其他,喊道:“是老爷在堂上亲口承认,是他指派人谋财害命,泰儿只是听命于他,并非主使。” 武文姿站起身来,双目血红:“二娘,难道你不知道是父亲不想令泰哥哥再受酷刑,才被迫认罪吗?” 郑氏冷声道:“供书可是老爷亲手签字画押的。” 一众妻妾也站起身来,争吵声一片。 坐在上方的赵氏呕出一口血来,武文才大喝一声:“父亲不在,你们就全数不将主母和大少爷放在眼里了吗?” 雨乔这才慢悠悠道:“我瞧着夫人身子不好,不忍瞧她这样强撑。救不救人,或者救谁,在我不在你们。我来,是想跟你们谈一笔生意,用你们武家二十八个田庄和京郊的田产,以及你们的这座府邸来换他们父子二人其中一人的性命,可行?” 在性命和财物之间,你会作何选择? 失去那二十八个田庄和田产,武家依然能安然活下去。失去这个府邸,这一府的人必然要分散住到各处去。 从根基上,便是分崩离析了。 武文才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苍白着面色,颤抖着声音道:“武家愿意以二十八个庄园以及京郊的所有田产来换一人的性命。” 雨乔不开口,只是轻轻摇摇头。 赵氏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听她的,换。” 郑氏和一众妻妾全部起身,喊道:“夫人!” 182 太狠太毒了吗 尽管武家富裕,那也全乃武家家产多。这些妻妾,至于对武道忠有几分真心不可知,但她们的确是过惯了那锦衣玉食的日子。 一旦失去了所有的庄园田产和这座府邸,她们这些妻妾会被如何安置,那都是大夫人和大少爷说了算的。 郑氏即便平日里管家,但总归不是府里的主母。 武文才早就替母亲不屈,又怎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 还是要武道忠活着,才有她的好日子。 她突然跑到了宋雨乔的面前,跪了下去:“求宋小姐救老爷。” 是了,儿子总归还是比不过她自己的前程。 宋雨乔不去看她,对武文才道:“你这便将交换的房产地契拿出来,立下归我宋府所有的字据,我们双方签字画押。” 武文才问道:“我要知道你打算救谁?” 宋雨乔一字一字道:“武道忠。” 这是他们所有人想要的答案,武道忠活着,才是武家能继续东山再起的希望。 赵氏颤抖着手,从挂着的荷包里掏出钥匙,递给武文才,嘴唇蠕动着,低声道:“只要你父亲还活着,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 武文才一咬牙,站起身来走出了大堂。 堂上好一阵鸦雀无声。盏茶的功夫,武文才捧着一个盒子回来,将盒子递到宋雨乔的面前。 华生伸手接过。 雨乔含笑道:“我就不一一清点了,还请大少爷写下字据,跟大夫人一起签字画押。” 她云淡风轻的完成了这场交易。 回去的路上,夜已深,夜风更凉。 她从车内出来,坐在了驾车的华生身边。 华生一直沉默。 他一贯知道她聪慧,狡黠。却从未曾知晓,她如此深沉。 好半晌,他终于问道:“果真要救那武道忠?” 她灿然一笑,在夜色里就像是罂粟。 “不,救武文泰。” 华生的躯体不由一震。 她淡然道:“我那日瞧着武文泰在堂上受刑,他那养尊处优的身子,经过了那等折磨,只怕要是毁了。” 顿了顿又道:“武文泰即便活着,也不过是个废人。但武家没有了武道忠,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太毒! 太狠! 雨乔柔声道:“你觉得我太狠毒了吗?你可想过我父亲,想过我府里那一十七名家丁,他们何其无辜?我会送给他们的家眷一处庄园,算是对他们最好的抚恤。” “至于余下的那些庄园和田产,以及这武家的府邸,我将来自有用处。” 打算得太过清楚,计算得太过明白。让华生后背生出了凉意。 若她有一日,知晓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欠下武家的债,以她的心性,只怕要永世难安。 若她有一日,知晓一切真相,只怕要与他永世为敌。 就只是想想,他的手心就出了冷汗。 他从来不惧怕什么,唯一惧怕的,就是有一日,她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头。 他突然道:“你答应过我,你父亲的案子了结,就跟我走。三日之后,你亲眼看到仇人被斩首,便跟我走。” 她轻声道:“自然要跟你走的,却不是眼前。” 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的祖母,我的墨哥哥,我府里的众人。” 他放开手里的缰绳,伸手握住了她的肩,眼神在夜色里就像是火焰。 “所以,你那日的承诺都是不算数的?你答应跟我走只是将我留下的一个幌子?”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却如深潭:“那个承诺自然是真的,但那个承诺却不是即刻可以兑现的。你在宋府三年,难道你从来没将宋府当成你的家吗?如此急于离开,是何等大事?” 他们看着对方,他们都是倔强的,都是不轻易服输的。 可是,他们的眼里,对方原本就是生命中重要的存在,再强硬的内心,都不由得都开始柔软,开始妥协。 他握住她肩膀的手放开:“捏疼你了吗?” 雨乔摇头,眼里却泛起泪光来。 低声道:“你没有家人亲友,宋府待你并非下人,可你却三番两次地急着离开。我承认,以你的身手,无论是从军还是闯荡,都必然会有一番作为,在府里是委屈你了。” 这番话说得真切,也说得怅然,将他的心都揉碎了。 他道:“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她道:“明年齐王回京,我便跟你走。” 这便是一个期限了。 他不能把时间长久地耗在那张未知的藏宝图,他不能让宋雨乔得知他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他重新拿起缰绳,雨乔将身上的外褂裹了裹,柔声问:“冷吗?” 他应:“不冷。” 她喃喃道:“其实,我想着,等我过了及笄之年,便求祖母让我们成亲。我们二人一起,打理府里的生意,撑起宋家的将来。” 她原是为他做了最好的打算的,似他这样的孤儿,这样的身份,她从未曾嫌弃他,而是想真真正正与他在这京城相守白头。 他的眼眶发热,喉头哽住。 “既然你决意要走,我自然也是要跟你走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风餐露宿,因为我知你,永不会令我伤心难过的。” 他这几年,步步谋算,唯独算错了一步。 武家的确只是为了劫财,宋名仕怕家丁们打斗中有伤亡,令所有人自动交出了那几辆马车的货物。 宋家人,永远都觉得性命远远比财物更为重要。 武家人毫不费力地劫走了那些货物,而他却出手杀了宋名仕和那十七个家仆。 原以为,经此大难,宋家若是有那藏宝图,老夫人为了救急兴许会动用那批财宝。 那一时之间涌起的念头,犯下的杀孽,让他永生永世都再难面对宋雨乔对他的信任给他的柔情了。 可是,他依然有那个与她白首的梦想,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觉得幸福的梦想。 他会为了这个梦想的达成而不惜一切,跟替族人复仇的信念一样得坚定和强烈。 回府之后。 梳洗完毕的宋雨乔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床上卧下。 183 互赠信物 第二日下了学堂,官衙来报信,沉入河里的那十几箱货物打捞了上来,令宋府派人去领回来。 她带上华生和翠儿去了府衙,将那些货物清点之后,直接运去了福古轩的老店。 自将老店交给陶阿旺打理,她便没来瞧过。 今日一看,店里客人迎来送往,一番热闹景象。 尤其是坐在柜台后的坠儿,扎着两个揪揪,衬着那圆咕隆咚的脸,就跟个福娃娃似的。 文儿和温儿往常在府里总是寡言少语,而今却是跟翠儿似的,开口就像吐枇杷子,把些客人说得笑意盈盈。 见到雨乔,都一起过来见了礼。 雨乔对阿旺吩咐:“将这些货物清点入库,再依照品类价格之分,依次在货架上摆放起来。” 阿旺连忙唤了两个伙计,将那些箱子抬进了库房去。 雨乔绕到柜台后去,捏了捏坠儿的脸,问道:“上个月可有盈利?” 坠儿认真回道:“自重新开门起,阿旺哥便重新召了几个伙计,为着他们能安心做事,还租了一个小院儿让伙计们住着,阿旺哥说这样方才留得住人。” “店里的各处又按照文儿姐姐的意思,重新装饰了一番,所有的柜台也全数重新上了油漆。” “原先老爷有一间茶室,被分隔成了几个雅间,供客人歇息饮茶。三楼重新隔了两间屋子出来,一间供我们三个姑娘住,一间供阿旺哥住。” “上上个月,开门十四天,总共盈利二百一十八两,除去了这些花销,便所剩不多,因而没给小姐你报账。” “至于上个月,客人愈发的多了起来,月底结算,盈利六百九十七两,想着府里要开销,便连夜让阿旺哥运回府去,交给了陶老伯。” 坠儿这嘴皮子比翠儿还利索,只听得翠儿喜笑颜开,笑道:“小姐果然没看错,这丫头最是精灵。” 雨乔却在想,陶管家为何没与她告知此事。 坠儿邀功似地说:“小姐,这个月生意愈发好了,盈利应是更多,小姐再也无需担心了。” 雨乔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胖脸,走进库房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阿旺将箱子里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一样一样的登记入册。 这批货物,生生断送了父亲的性命。如今失而复得,更是心头百味杂陈。 宋家是经营古董的,并非是经营首饰的。那一支发钗和那对玉镯,想来是父亲特意买给二娘和小娘的。 正在想着,瞧见了阿旺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来两块玉来。一为玉玦,一为玉珏,环形形状,唯一不同之处是玉玦有一缺口。 这玉珏本是成对的,多出于古墓女主双而侧。而玉玦却不同,是环形有缺口的玉,通常为男子佩戴。 就大小来说,珏比玦大一些。 雨乔伸手,将这两块玉拿了过来。仔细看了许久,应当是出自春秋战国时期的墓葬之物。 她将珏拿起来在耳朵边比了比,然后放进了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里。 那枚玦,依旧放进了盒子里。递给华生说:“我晚上同祖母去国公府,就以此作为送给道哥哥的谢礼。” 她说得随意,然华生却紧紧抿唇。 道哥哥? 他们竟是如此亲近了吗? 雨乔又选了一件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立鸟博山炉力士熏炉,用来送给干娘。 一并交给了华生拿着,起身道:“我们去二号店瞧瞧。” 每次听到她说一号店二号店,都觉得新奇,旁人是没有这样的说法的。 阿旺笑道:“小姐,我们都是称这里为老店,盛娘子那边为新店。” 雨乔也笑语:“往后还有三号店四号店呢。” 华生一脸冷气地跟在她身边,那份凉意就连周边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十度。 雨乔侧过脸去看他,戏谑道:“你是冰山吗?一股子要冻死人的冷气。” 他抿抿唇,问道:“送给他的玦算是信物吗?” 雨乔一愣。信物?这一珏一玦放在一处,是一对信物吗? 有情人的信物?还是诀别时的信物? 雨乔伸手,将他手里的盒子拿过来,打开,拿起那枚玦,牵着他的手,套在了他右手的拇指上。 “既然是信物,你戴着,不准取下来。” 他紧紧抿着的唇一丝丝裂开了,腮边勾出的括号,绚烂得就像是春花绽开,温暖得就像微风拂柳。 这样的笑容,雨乔很少见过,他一贯沉默而凌冽,即便是面对她的温情,都是不敢太浓不敢太淡的。 而此刻,这一份几乎带有女性的柔美,叫她看痴了。 他柔声道:“我也要送你一件信物。”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来,放在雨乔的手心里,低声道:“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 雨乔把手心展开,看着这枚玉。 这自然是一枚古玉,不同的是,上面有着非常奇特的图案,像是图腾,又像是兵符。 她陡然想起银缕巷的时候,盖在那些字据上的印章,就是这样的图案。 她问道:“这是祖传的吗?” 他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明亮又柔情:“这是我唯一贵重的东西,唯一能配得上你的东西。” 雨乔将手掌收拢,将这枚玉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她陡然明白,这枚玉代表着一种身份,准确的说是代表着他的身份。而他的身份,远不是孤儿那般简单。 她从来没去思虑过,更是从来没有去对他深入问询和了解过。亦或者,他的一句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就断绝了任何人对他的深究。 雨乔举步,眼神幽暗起来。 他走在她的身边,身上的冷气消融,那精致的五官,满满写着的是雅正柔和。 二号店的生意比一号店更好。 盛娘子从柜台后疾步绕过来,打算给雨乔行跪拜礼,被雨乔连忙托住手臂。 盛娘子脆生生地道:“小姐你怎地这许久才来,素来就没有你这样的主子,将商铺交给下人打理自个不闻不问。” 雨乔笑道:“我不来,自然是因为信得过你。” 184 男儿也会撒娇 “快快快,小姐跟我进里间喝茶。木子……木子……给小姐上茶。” 进了里间,雨乔刚坐定,盛娘子就风风火火地将一沓账册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小姐,这是我接手之后所有的账目。我没经过小姐同意,新召了五个丫头,她们长得端正,口齿也伶俐,平素里把铺子里的物件都背得熟溜溜的,什么价格啊,年份啊,都是出口成章的。” 雨乔笑盈盈地看着她。 盛娘子一时激动,更是滔滔不绝。 “我素来是个喜爱干净的,又是个喜爱喜气的,便将这铺子里挂上了中国结,团圆结,同心结,祥云结,团锦结这些个小玩意,压住那些个古董的阴气。客人走进来,瞧着喜庆些,心情便好一些。” “我把一些大气厚重的物件全数摆放在了一楼,把精巧些的雅致些的物件摆放在二楼。女子们来了就直接上了二楼了,我便在二楼安置了一些桌椅,摆放了一些花卉,让她们能坐下来闲聊。就算不买东西吧,能时常来坐坐也是好的。” “三楼我重新弄了几间贵客间,若是有商人来谈生意也是可行的,备了免费的茶水和点心。两外隔出来一半,供我跟我那一口子住。” 雨乔连连点头:“盛娘子你是个能干的,我信得过你。” 盛娘子掩住嘴笑道:“说了这子话,就跟邀功似的。我是想叫小姐明白,你即是信我,我便好生帮你经营,回报你对我的这份恩德。” 雨乔柔声道:“往后不要再说回报不回报的,我是真心当你是姐姐,愿意当你是一家子人。” 盛娘子比之前看起来更是水色好,想她也遭遇了许多,如今算是过上了她满意的日子了。 她屈膝道:“小姐你看着账,我出去招呼客人去了。” 雨乔将这些个账册随便翻了翻,她对数字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感冒,也全然没有心思查账。 仰起脸来,对站着的华生道:“你坐。” 华生坐下,她把账本往他膝盖上一放,说:“你帮忙看。” 他看着她,好半天才道:“小姐……” 这一声,竟是带着几分撒娇的。 雨乔只觉得心子都软了一下,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也不爱看是不是?那就不要看了,我瞧着你也不是个愿意管账的人。” 华生耳朵开始泛红。他这个年纪,本也不该是成熟稳重的年纪,却偏生因为背负得太多,而沉稳又沉着。 可每回面对她那张俏脸,那眼里的戏谑,那倾心的信任,他都忍不住要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比如,真心的去笑,放肆的去爱。 甚至,对着她撒娇…… 是的,男儿也是会撒娇的,男儿也是有不值钱的样子的,面对喜欢的人,你给颗糖就心满意足了,你勾勾手指就跟你走了…… 雨乔也莞尔。伸手将账本拿过来,翻到了最后一月,讶异道:“自盛娘子接手,盈利竟是有一千二百五十八两。” 华生勾起唇角:“这回你不消为府里的吃穿用度操心了。” 雨乔微微蹙眉:“这可不算是独归我所有的,我曾同齐王说过,这里的盈利我只收三成,余下的那七成会拱手奉上。我既无心嫁他,自然是不能白白收了他这商铺的大礼。” 华生的笑意更浓,腮边勾出括号来:“到了年底,我会替小姐押送这些银两送到他封地去。” 雨乔展颜道:“自然是你去我方才放心。” 二人起身走出去。 雨乔对柜台后忙碌着的盛娘子道:“瞧着你这样子的能干妥帖,我便是放心了。” 盛娘子满面的熠熠生辉:“这全赖小姐给了我这样的好日子,上个月的盈利,我已让我家那口子送去了府里,交给了陶管家。小姐往后,不消再为府里的吃穿用度节省了。” 雨乔稍微愣神,随即笑道:“我得空再来瞧你们。” 出了铺子,华生问:“小姐要去逛逛吗?” 雨乔道:“不了,回府。” 华生抿抿唇,低声道:“你又有心事了。” 二人总是朝夕相处,对方稍微的一点情绪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了。 就算不用眼睛看,只消去感觉,都是能感觉到的。 雨乔也不多言,上了马车。 回了府,便直接往陶管家的院子里走。 他是祖父身边的人,又跟了父亲那些年,早已算是府里的家人了。 自他跟熊娘子成亲之日,祖父便赐了他一个院子,可见是从不把他当下人待的。 府里的小姐少爷更是亲近信赖他,视他为长辈。下人们便更是听命于他的吩咐指派,而他想来宽厚仁慈,不曾跟下人有过怨怼。 似这般一个府里的老人儿,怎么将那等大事隐瞒? 而今府上清闲,除了他清早安排下事务,也再无需东奔西跑的忙碌。这会子,便在自个的院子里,泡上一壶茶,逗弄一只猫。 瞧见雨乔,连忙起身,喜道:“小姐怎地走到这里来了?若是有事,只需派人传唤一声便是。” 雨乔笑脸盈盈:“早就想来老伯的院子里坐坐了,正巧今儿天好,不冷不热的,便来了。” 连忙招呼雨乔落了座,又奉上了茶点。 雨乔温言道:“老伯在府里只怕有四五十年了吧?” 陶管家道:“我是老太爷跟老夫人结婚之后,才跟着老太爷的。原先并没有这深宅大院,我跟老爷夫人住在一个小院子里,算起来,你父亲便是在那个小院儿里出生的。” 想起这些陈年往事,陶管家满目温情,却又有了泪影。 “紧跟着,老夫人又生下了你二叔,老太爷想着,自个吃惯了苦头不打紧,总不能叫孩子们也这般憋屈,这才跟老夫人商量着,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这座府邸。便一直在这里住到如今了。” 雨乔虽没亲历,却也能知,祖父和祖母那些年白手起家的不易。 她道:“我今日去了福古轩的老店和新店,一番整顿重新开门之后,生意倒是慢慢好了起来。想着府里不消再那么省吃俭用,我也便安心了些。” 185 竟是另有隐情 陶管家笑呵呵道:“这都是小姐管家有方,当时府里人全都是六神无主,不得不让你挑起这个担子,老夫人不止一次说起,瞧你管家有模有样的,她心甚慰。” 雨乔收起笑容来,问道:“商铺里送来的银两可是交给陶老伯签收了?” 陶管家一时慌乱,垂头道:“是,是。” 雨乔冷声道:“既然陶老伯明知这府里我是管家的,商铺的银两即便不叫我亲自经手签收,也是一定要告知我的。陶老伯做了一辈子管家,竟是忘了这回规矩?” 这番话说得太过严厉。 想老太爷跟老夫人都不曾这样声色俱厉过,陶管家的脸涨红起来。 他站起身来,双手垂在腿侧,头也深深地垂下去,却一言不发。 雨乔道:“难道老伯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吗?莫非你认为我小小女子毫无管家的能力,而府里的众人也都是唯你是从的,你便忘记了你的身份了,忘记了你的本分了?” 一滴水砸在了地上,雨乔不消去看,也知道那是热泪。 心下不由一疼,却更是悲愤。 站起身道:“若是老伯眼看府里有难,起了私心,我这就回了祖母去,让老伯出府好了。” 就这样拂袖离开了。 华生甚少看到她对府里的人有过这样言辞激烈的时候,忍了好半晌,终于开口道:“是否另有隐情,你的性子原不是这般按捺不住的。” 雨乔顿住脚,用一双红透的眼睛看着他。 “你可知自父亲去世,府里的银钱全数补偿给了那些遇难的家仆,府里的下人走了三分之二。平素里,除了勉强让墨哥哥和清哥哥的开销宽裕少许,其余人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就连祖母,每日都是清粥小菜。” “眼看着有了盈利的银子,可以叫府里的人过得好一些,他竟是隐瞒下来。是要将那些银子占为己有,还是存放在库房里以作他用?” “前些日子,嗣儿满百天,本该好好庆祝一番的,偏老伯说库房连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小娘暗地里抹了几回泪。” 越说越是眼泪打转,心子发疼。 雨乔哽咽道:“那会子你受伤了,二娘又病着。为了给你们买那些子好药品好补品,祖母甚至卖掉了好几样首饰。你可知,祖母留下来的物件,都是有记忆的有情感的,若是万不得已,是不肯卖掉的。” 华生也是心子发疼,柔声道:“你心里这许多的事,却从不曾同我讲过。” 雨乔抽抽鼻子,继续往前走,轻声道:“讲给你听又如何,你也是没有法子的。我去跟祖母说话,你在门外候着就是了。” 进了照庭苑。进了老夫人的屋子。 老夫人懒懒半卧在榻上,雨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撒娇道:“祖母素来怕热,如今秋来了,祖母的好日子也便来了。” 老夫人叹道:“秋来了,冬也就要来了,我素来怕冷,可不是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雨乔扬起一张笑脸:“祖母胡说,祖母的好日子永不会到头。” 老夫人将她的一只手拉过去,放在手掌里,抚摸着问道:“那批打捞起来的货物都清点好了。” 雨乔点头:“全数运到福古轩去清点入册了,祖母无需挂心。” 老夫人点点头。 雨乔笑道:“祖母往后无需忧心了。如今老店和新店都在盈利中,我瞧着那光景,只怕会一日比一日好。” 老夫人展开笑颜来:“这便好了。” 雨乔顿了一会,终于说道:“祖母,商铺奉上的那些银子,陶老伯竟是私自签收了,并且隐瞒不报。我一时激愤,说了些子重话。” 老夫人坐起身来:“你去责骂他了?” “不算责骂,就是话有些重。孙女想着,既然祖母让我管家,陶老伯就算是府里的老人,却也是应该事事向我禀报的,否则,便立不起来规矩了。” 老夫人哽住,好半天才说:“你错怪他了,是我叫他隐瞒下来的。” 雨乔一惊:“祖母心里信不过我?怕我拿了那些银两去挥霍?” 老夫人嗔道:“你小小年纪,怎地疑心这般重?” 复又叹气道:“我思前想后了几天,本就想跟你好好说说的,今日你既然来问了,我便说给你知,只你一个人知。” 这必然便是大事了。 雨乔连忙正襟危坐。 老夫人道:“原是你二叔那边出了事。你那二婶的父亲原是秘书省的一个官员,你二婶时常回娘家去走动,指望托这层关系让意哥儿入弘文馆求学。” “意哥儿与你年岁相差无几,也不过十四岁年纪。正是懵懂无知时候,平素里你二婶又宠溺有加,并未多加教导。” “前些日子,你二婶携了意哥儿回娘家,恰好她长姐也携幼女回娘家,意哥儿向来同那些表姐表妹玩耍到一处,也不知怎么的……” 老夫人顿住,竟是说不下去了。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却又不敢强问。 好半晌,老夫人用手抚着心口,说道:“不知怎的,两个都不过十四五的孩子,竟是就……就那样了……” 雨乔是个女子,老夫人实在说不出口。 幸而她完全听懂了,当即瞪大了双眼。 “你那二婶的长姐当即又哭又闹,哭骂意哥儿毁了她女子的清白。这是若是闹开了,意哥儿这辈子也算是毁了,我宋家也是再也无颜见人了。” 雨乔只觉得手心发凉。先且不论是不是宋雨意强行,还是二人自愿,总归是一个女子一辈子的清白。 老夫人道:“幸而你二婶那长姐原是庶出,所嫁之人不是官宦人家,只是小有家底的门户。她平素里回娘家,也只是为了捞一些好处。你二婶心子通明,想出了花钱消灾的法子来。” “你也知你那二叔,俸禄也就够养那一府的人。便求到我这里来,正巧商铺有银两奉上,我便吩咐陶管家将这些银子挪用了救急。” 雨乔问道:“那边要多少银子才算数?” “两千两。” 186 送个荷包给他 雨乔惊道:“商铺奉上的总共不过才一千多两,余下的如何凑齐的?” “你二婶不敢伸张此事,便将自己的私房钱凑了起来,又卖了一些首饰,总算是凑齐了。” 雨乔松下一口气来。 老夫人道:“虽说东苑西苑已然分家,但总归都是我宋家的儿孙,我还活着,又怎能不理不睬?依你二婶的薄情冷性,我是真不愿管的,可那意哥儿是我孙儿啊。” 雨乔将老夫人的手握住,柔声道:“祖母应该一早就告诉我,白白让你一个人难受了这些天。祖母做得对,宋家的哥儿姐儿无论做了怎样的事,犯了怎样的法,我们都是要共进退的。” 老夫人含泪道:“你果真是个叫我安心的孩子,即便我将来驾鹤西去,有你管事,定不会薄待任何一人。” 雨乔将头靠过去,依偎在老夫人的胸前,轻声道:“祖母,我总归是女子。等过些年,乔儿若是嫁人了,便在府里选一个仁厚的哥儿,来接管家业。” 老夫人勉强笑道:“原先还说一辈子不嫁人要陪着我的,果然都是谎言。” 雨乔突然就涌上泪来。 好半天才抬起来,展颜道:“我今日去商铺给干娘挑了样礼物,晚些时候,我们祖孙就去亲自道谢。” 老夫人也笑道:“那就吃了午饭小睡一会便去吧。” 又柔声道:“记得去跟陶管家道歉。” 雨乔可道:“那意哥儿现在何处?” “被你二叔锁在屋子里思过,每日只送三餐,不准出门。” 这总归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雨乔只是点点头,并没再说什么。 出了照庭苑,想起头先对陶管家那样的言辞刻薄,心里太多的自责,即便祖母不交代,也是要先是去跟陶管家道歉的。 入了陶管家的院子,他还是坐在原先的椅子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沟壑上,那样慈祥,却又那样伤感。 这个老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宋家,他是懂得知恩回报的。 雨乔走过去,屈膝道:“雨乔头先错怪了老伯,请老伯别伤心。” 陶管家站起身来,脸上涌上笑容:“小姐言重了,小姐是主人,我是奴才,万没有你致歉的道理。” 雨乔道:“错了便是错了,若老伯非要用主子奴才这样的话来回我,就是还在生雨乔的气。老伯你明知,宋家人视你为家人,而非奴仆。” 陶管家眼里涌上泪来,低声道:“小姐坐。” 雨乔坐下,直言道:“原来老伯只是听从祖母的话,隐瞒这档子事,也唯独老伯这样的忠心,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肯为自己辩解。” 陶管家擦擦眼睛,道:“我在府里几十年,看着哥儿姐儿们一个个出生,心下也是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儿一般。那意哥儿出了这样的事,为了守护他和宋府的名声,我万不敢开口乱说一个字。” 雨乔颔首:“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全乃老伯在操持,是我低看了老伯的为人,往后,但凡我又不当之处,老伯只管像待自己的孩儿一般,给我提点,教我警醒。” 这些子话都说得真切,眼瞧着陶管家心情好转,再才回到前厅的饭堂用饭。 饭后回屋小睡了一个时辰,起身收拾停当,便去照庭苑,扶着老夫人出府,上了府外的马车。 原先打算送给秦怀道的玦,转手送给了华生。却又一时间找不到更合心意的谢礼。 总觉得一般的物件也不过是些俗物,他也不是个爱重这些身外之物的性子。 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两件物品,一样是她出生的时候,老夫人戴上去的金锁,背面刻了乔字。 一样是李治所赠的一块玉佩,之所以戴着,全乃是想着这东西真能护自己一世周全。 老夫人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可道:“你竟是没有给你干哥哥挑一样谢礼?” 雨乔轻蹙眉头:“商铺里古董倒是多,却总觉送他什么都不合适。他平素也不喜佩戴什么物件,我瞧着唯独腰间有一玉坠,猜想是秦公之物,别的东西又怎可与秦老将军的遗物相提并论。” 老夫人含笑不语。 雨乔噗嗤笑道:“第一次认干娘的时候,倒是送了他一方丝帕,还是我自个绣的,那些针脚歪七扭八。” 老夫人也笑道:“也亏你拿得出手。” 雨乔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就将自己戴的这个荷包送给他,这可是我花了些时日才绣好的,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心意却是满满的。” 老夫人笑意更深。 素不知,在封建社会,女子送男子丝帕荷包之物,都被称作为定情之物。 老夫人虽是只见过秦怀道两面,但真是喜欢这样的男儿。 身上有侠气,那五官姣好却又硬朗,是男儿该有的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潭一般,初看之下只觉得深情浓郁,意象环生,细看,却有着老年人方才有的淡泊从容。 他的心性沉稳,远超于他的年龄。 老夫人道:“我瞧着这荷包挺好的,虽说针脚还是不算好,却也不算粗俗。” 秦府远是不知宋家人今日要到访的。 这两日入秋之后,秦夫人受了些寒凉,秦怀道素来孝顺,便请假了两日,在府中照料母亲。 听到门童来报,秦夫人喜上眉梢:“快,道儿亲自去请。” 秦夫人在京城这些年,不喜与官宦大臣府邸亲近,唯独对宋家,总觉得是纯善之家,可为亲友。 秦怀道迎出了府门,对着老夫人长揖道:“老夫人来访,母亲本想亲自来迎,因这几日缠绵病榻,请老夫人随晚辈进去。”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衬得那面庞愈发的透白如玉。 雨乔道:“干娘生病了吗?快些进去瞧瞧。” 秦夫人原先半卧着,如今早已端坐了起来。 雨乔跑过去,跪在她的膝前撒娇:“乔儿拜见娘亲,娘亲生病了怎地不给我传话,我好来伺候干娘。” 秦夫人没有生养女儿,眼见着她这般贴心又乖巧,更是笑开了。 187 这一定是幻境 “你这丫头一来,为娘可不就好了。快些起来,扶你的祖母来我身旁坐下。” 老夫人落了座,二人执手相牵。 老夫人道:“夫人平素里多出门走走,多晒晒太阳,眼下入秋了,早晚注意别受了凉气。” 秦夫人柔声道:“谢老姐姐挂怀,我原先身子骨并没这般较弱,这是这几年……” 她未曾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心下明了。 雨乔笑得跟朵花似的,萌呆呆地表情更是惹人好心情。 她脆生生道:“娘亲,府里最近有几样大事要办,等一办好,我就来住一些日子,陪着娘亲。” 秦夫人问道:“可是武家那事?” 老夫人叹道:“这事多亏了秦将军,才令我儿九泉之下方能瞑目,也才令府里众人得已安心。再过两日,那武家父子就要问斩了。” 秦夫人拍拍老夫人的手:“老姐姐万不可思子过切,伤了身子。” 眼瞧着她们二人有说不完的话,雨乔起身道:“请道哥哥带我四处走走。” 秦夫人展颜道:“去吧去吧,我们老姐妹说的话你们也不爱听。” 秦怀道也站起身来,二人一起出了门。 走出秦夫人的院子,雨乔在一树银杏叶下站定,扬起脸来,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 金色的叶片衬着她的脸,美得就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晕,并且让她的美柔和了下来。 秦怀道问:“你喜欢银杏?” 雨乔的声音都温暖起来:“记得读初中的时候,校园里很多的银杏树,每到秋天,我就会把这些叶片夹在书本里,它总是形状这样好看,又不变色。” 说得这样温暖,可是他却茫然了。 雨乔回过神来,笑嘻嘻道:“我刚才说梦话了吗?” 就权当是她在说梦话吧…… 他似乎了解她,又全然不了解她,她总是有说胡话的时候,习惯了也便好了。 他说:“前几年,皇上在观音禅寺亲手栽了一棵银杏树,过些天,我带你去看。” 她眯起眼睛一笑:“好。” 随后撩起裙子,靠着银杏树坐了下来,一双大眼睛像湖水,对他说:“你也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避开老夫人和干娘,就是有事要单独跟他说的。 秦怀道坐下来,二人之间隔着少许的距离。 雨乔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拈在指尖,她的面容沉了下去,语气也沉了下去。 “我去武家跟他们做了一笔生意,让他们用田庄和府邸换父子二人中的其中一人,所以,我要你去京兆府尹一趟,放了那武文泰。” 秦怀道彻底惊住了,侧过脸来,看着她。 雨乔却不去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叶子,说道:“签字画押,认下罪案的是武道忠,有你去走一趟,这事能办成。” 他轻蹙了眉头:“我原本以为,以你的聪明,自然知道主使是武文泰而并非武道忠,你是要放了杀父仇人?” 雨乔淡然道:“我自然知道杀父仇人是武文泰,所以,放他之前,再打他八十大板。我要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比直接杀了他岂非更好?” 原先,秦怀道一直不相信此事是武家所为,但那些人证物证俱在,武家又认下了此事,再想深究,竟是毫无思路。 她侧过脸来,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的眼里蒙着泪影。 轻声道:“父亲已然去了。我有了那些田庄,就能更好的安抚那些遇难家眷,每户分一个庄子住着,再将田产分派给他们帮忙耕种,如此一来,也算是帮那些死去的人养活了他们一辈子。” 这自然是最好的安排。 他问:“武家的府邸呢?你用来作何?” 雨乔原本沉着的面色有了暖意,声音也开朗起来。 “女子不让读书,这真是落后。虽说有个滴翠阁,也不过是调教女子如何讨男子喜欢。我想着,我要办一家女子书院,让京城的小姐们都能上学。” 秦怀道听着有趣,却还是提点道:“只怕朝堂不准。” 雨乔眨巴着眼睛,笑道:“这等事何必惊动朝堂,我也不会傻得明目张胆挂上女子学院的牌匾。” 她这样狡黠的笑容,在他眼里,也是绝美不可方物。 别过脸去,不敢深看她。 “明日,我便去京兆府尹走一趟。” 她娇嗔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他抿着唇,脸庞开始发热。 她显然心情很好,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 裙摆飞扬,露出的足踝雪白纤细。 而后停下,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说道:“道哥哥帮父亲伸冤,此恩乔儿铭记于心,就以此物,作为答谢。” 秦怀道伸手,将荷包接了过去,那脸庞更是发热。 她道:“还有一事请道哥哥帮忙。” 先是送礼,再又有事相求。 她惯会得尺进丈。 可是,他此刻的心里眼里都是她美得像仙子,美得像个精灵,他将荷包攥在手心里,与其说这是谢礼,不如说是女子送给男子的定情之物。 既然她都敢于这样表达心意,叫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你说。” 雨乔正色道:“我有一个弟弟,名叫宋雨意,请你将他送到军中去。” “好。” “送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军中去。” “好。” “你不问缘由?” 他站起身来,站在她的面前,垂头俯看她。 他的鼻子那样的挺直,他的双唇那样的感性,他周身都是热的都是暖的。 轻声道:“你总有你的理由,你的理由便是我的理由。” 有一瞬,雨乔失神。 许是银杏树这样的背景太美,许是他的面庞那样的温润,许是他的声音那样的低吟。 她几乎觉得这是错觉。 他的喉头滚动着,却立刻背过身去,说道:“等我安排好了,就去找你。” 雨乔也背过身去:“好。我去陪着祖母和娘亲了。” 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 跑了老远,用手拍着自己的面颊,总觉着自个还在做梦。 可是,他眼里的那种深情,真个是比初秋还要深啊,几乎似一个人间幻境,能将人拽进去。 对!老纸就是好色! 这是面对美男子的正常反应,对! 188 凭什么要你们做主 秦夫人和老夫人正在相谈甚欢,瞅着雨乔走进来。 问道:“这就逛完了?” 雨乔莫名觉得心虚,坐下来,搅动手里的帕子,正打算回话,秦怀道也返来了,二人对视,又都移开了眼神。 老夫人道:“我们祖孙叨扰了多时,夫人身子也不大安逸,我们这边回去了。” 秦夫人笑道:“也不知怎地,你们一来,我觉得精神好了一多半。眼下快到用夕食的时候了,索性用了再回府。不瞒老姐姐,府里那几个煮饭的婆子,有着好手艺,定能合了老姐姐的胃口。” 话都说得这样真诚了,再拒了就是不识抬举。 老夫人朗声道:“好,我便陪着夫人用了饭再回去。” 秦夫人问:“道儿可带乔儿去你院子里瞧过了?” 秦怀道看了雨乔一眼,回道:“还不曾。” 秦夫人笑语:“也实在没什么好瞧的,这孩子自小都不喜有女子在身边,跟他父亲一个性儿。” 老夫人道:“这岂不正是个好男儿?我就瞧不上一些公子少爷,生下来就一堆丫头伺候着,养得一个个风流成性。” 听到这话,秦夫人更是笑开了:“老姐姐所言甚是,我从前也是这般想。不过,总是这个性子可不好,我还等着他娶妻生子呢。” 雨乔垂着头,听着。 秦怀道也垂着头,听着。 总觉得这两个精似鬼的女人,话里有深意。 老夫人道:“夫人何必急,只到明年秦将军过了孝期,只怕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这京城的官家小姐,谁不想嫁给秦将军这样的男儿。” 秦夫人却悠悠道:“攀亲的人自是不在少数,但我却不是那种只顾着去瞧家世门第的俗人,首先必有一条,得是道儿喜欢的,老姐姐跟我是过来人,世上还有什么比自个喜欢最称心如意的。” 老夫人道:“这一点我跟夫人又是合到一处去了,我府里的子孙,他们无论是嫁是娶,都盼着他们能遇到自己喜欢的。” 雨乔忽然问道:“若是府里的小姐喜欢的是一介下人,祖母也许么?” 堂上几人俱是一愣。 尤其是秦怀道,心头忽地的酸涩起来,她这一问,正是她心之所求所愿。 老夫人强笑道:“府里请了先生们,自小教授你们诗文礼仪琴棋书画,眼界自然是高了,心胸自然是广了,莫非你们还能瞧上一介下人?” 雨乔认真道:“祖母这话我不依了。祖母向来对府里的下人厚待,自然是从来没有鄙贱过他们的家世门第的,却怎么觉得他们就配不上小姐呢?祖母心里,还是轻看了他们的么?” 老夫人一时失语,气氛尴尬起来。 秦夫人帮腔道:“我们虽不是非得讲究门当户对的,但对方总也得知书达理,教养人品优秀。下人多数出身低微,也不乏品貌出众的,可以纳为妾侍,做不了主母的。” 雨乔问道:“若是道哥哥非得娶一个丫头,并让她做主母呢?刚才娘亲不是说过,只要他喜欢的便是最好。” 秦夫人一时也噎住了。 老夫人怒道:“你今日怎地这般不知礼数?平时太宠着你,你就信口胡诌了!” 雨乔还想说话,秦怀道朗声道:“我喜欢固然是好,却也得母亲喜欢才行。” 老夫人嗔道:“听听,你听听,这才是懂孝道的好孩子。” 老纸不服…… 可是细想,在这个封建社会,祖母和干娘都已经是开明的长辈了。 封建社会,嫁娶多数都是利益联姻,门当户对更是前提。 自己跟他们讲二十世纪的爱情,如何讲得通? 她只觉得心头酸楚,紧绷着小脸,再也无法展颜。 下人喊用饭了,一行人起身去了饭厅。 果然是国公府,每一样菜都是精致好看,菜品也是稀奇佳肴。 秦夫人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在她碗里,柔声道:“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瞧着,比第一次见你,又长高了许多。” 老夫人道:“再过两年,就该长开了。” 秦夫人道:“头先听老姐姐讲,乔儿幼时遭了许多罪,如今却生得这般好,明年过了及笄,就该成亲了。老姐姐别忘了我嘱咐的话,若是没有那好男儿配她,我是不依的。” 凭什么我的亲事要你们说了算…… 老夫人道:“不急,不急,等她明年及笄,秦将军明年除孝,再议不迟。” 她们两个人指定是私下早就达成了某种共识…… 凭什么…… 心头抑郁,只能猛吃。 坐在身边的秦怀道低声:“吃慢点。” 雨乔抬头,横了他一眼。 老夫人跟秦夫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莫非你们认为很配的两个人就非得结成夫妻么? 莫非华生与我就不般配了么? 说到底,势利! 可是,如果华生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想着为我打拼一个更好的将来呢? 是了,是我舍不得他离开。 一番胡思乱想,总算是用完饭。 饭后又吃了些清口的水果,饮了几杯清油腻的茶水。 这才告辞。 秦夫人道:“一入秋,天就黑得早了,我这就让道儿亲自送你们回府。” 雨乔起身屈膝:“乔儿这段时间忙着,等忙过了,就来陪娘亲一段时日。今日乔儿就回去了,万望娘亲保重身体,莫让我跟道哥哥忧心。” 秦夫人柔声道:“去吧,平日里好生伺候着你祖母。” “是。” 出了府,华生在马车旁候着。 门童对老夫人躬身道:“贵府的下人也太守规矩了,我们邀他去府里同我们一起用饭,他却一直在此候着。” 老夫人颔首。雨乔却心里一疼。 想走过去跟他说话,又碍着祖母在旁,便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他的眼睛,却看着秦怀道。 华生屈身道:“小人见过秦将军。” 秦怀道拱手道:“让兄长久候了。” 老夫人一怔:“却也是奇了,秦将军如何称我府里的下人为兄长?” 秦怀道温言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与他有数面之缘,又性情相投,才以兄弟互称。” 189 他们总归是不同的 老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却也太高抬他了。” 秦怀道身手,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又将手递给雨乔。 雨乔却抬手,扶住了华生的手臂,上了马车。 华生原本屈着的背,瞬间挺直,那眼里的寒气凌冽。 问道:“秦将军是坐马车内,还是与我一同驾车?” 秦怀道依旧温言:“我便陪着兄长驾车好了。” 马车行得缓慢,夜风撩起二人的头发。 秦怀道去看华生的侧面,他的双唇紧抿,那入雕塑一般的面庞,在夜色里好看得叫人失神。 自己是男子尚且如此,又何况女子呢? 宋雨乔喜欢他,想来不全是日久生情。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就连他的下颚,无一处不是风景。 比之他线条的柔和,自个是倾于硬性的。就恰恰是他那种柔性,叫女子格外的着迷和心疼吧。 华生冷冷道:“秦将军就这般喜爱盯着男子看吗?” 秦怀道别过脸去,勾起唇角:“我给兄长的疤痕膏没有用吗?” 华生唇角一勾:“身为男子,又何必在意这小伤小疤?” “她也不在意吗?” 这个“她”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难道宋雨乔喜欢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这张脸吗? 华生竟然柔声道:“她说,我的伤疤也很好看。” 难道宋雨乔喜欢我,你以为只是喜欢我这张脸吗? 二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秦怀道问:“兄长对两日后武家父子问斩怎么看?” 华生讥讽道:“难道这不是秦将军英勇神武,断案如神,帮助京兆府尹破的案?如今反倒来问我怎么看,是要我夸赞你么?” 秦怀道固然喜欢宋雨乔,却从不曾对华生有恶意。 而华生,从来不掩饰自个对他的恶意。 他们的性情,总归是完全不同的。 秦怀道温言:“固然是我帮助破案的,但我却也苦思了几日,唯恐真个是屈打成招。” 华生的语气更冷:“秦将军一边图宋府的恩情,一边又开始自责,岂不可笑了。” 秦怀道突然双目一凌:“难道华生兄就那么笃定是武家所为?” “人证物证俱在,若秦将军对此有疑虑,何不去重新寻找证据?比如,能栽赃嫁祸给我的证据。” 秦怀道怔住,好半晌才道:“原来,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华生冷言道:“我与秦将军,身份地位悬殊,你固然可以跟宋府攀亲,与我却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还请秦将军莫要对我示好,令我这等低微之人诚惶诚恐。” 说得这样明白,也说得这样无情。 秦怀道轻声道:“我去车内坐着了。” 马车内的雨乔,一直靠着老夫人的肩膀假寐,外面的谈话,她是听见了的,想必老夫人也是听见了的。 所以,老夫人扬声道:“他既是如此不识抬举,便早早打发了出府去。” 雨乔猛地心惊,睫毛不停的颤动。 秦怀道还是一贯的温和:“想是说话太大声,吵到了老夫人,是晚辈的不是。” 老夫人沉声道:“他对乔儿有救命之恩,便如此的不知身份了。等明年乔儿过了及笄,身边是不能再跟着男仆的,他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华生听到这番话,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受惊狂奔。 车内的三人俱是摇晃了好几下才坐稳。 老夫人厉声道:“你想着我们厚待你,便真个是无法无天了吗?” 秦怀道闪身出了马车,身手抓住华生的手腕,将马车停了下来。 并回道:“是路上有个水坑的缘故,不怨他。” 华生用力甩开他的手,低声道:“无需你为我开脱。” 是了,自个总归是个下人,必须要忍气吞声。 而明年,老夫人必然不会再让他跟随宋雨乔左右。 他心里唯一的安慰,她答应明年跟他走。 这盛世长安,在他的眼里,也唯有宋雨乔才是温暖。 到了府门,秦怀道长揖道:“夜深了,晚辈就不进去叨扰了,老夫人早些歇息,晚辈这就回去了。” 老夫人吩咐道:“让华生送你回府。” 雨乔更是心惊肉跳。 原先,她一度以为,二人是好友,有兄弟之情,就算在屋顶上打架也只是切磋武功。 而现在,她已完全明白华生对秦怀道是有敌意的。 这敌意,是因为自己吗? 若是他们两人单独相处,会不会又打起来,会不会受伤…… 秦怀道好似看出了她的担忧,回道:“不劳相送,晚辈还有事要去别的地方。”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雨乔扶着老夫人,送她去照庭院歇息。 入了院子,老夫人顿住脚,看住华生,厉声道:“跪下!” 华生将手紧捏,却双膝跪下了。 老夫人道:“秦家对宋府有恩,你既是我宋府的人,也得有知恩图报之心。秦将军非但不轻看你,反倒视你为兄为友,而你却出言句句冰寒,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宋府就是这般不识好歹吗?” 华生紧抿着唇,不开口。 雨乔撒娇道:“祖母,他们都是年轻气盛的男儿,越是不拘束才越是情义好,祖母怎地瞧不出来?” 华生开口了:“小的身份低微,不敢让秦将军以兄弟相称,恐降了他的身份,因而才冷漠相待。” 老夫人叹道:“原来如此。但你也莫太自怨自艾了,你平素里跟在乔儿身边,是府里信重之人。我今日言重了,你能有这不讨好不攀高的心性很好。” 华生突然鼻子发酸,心头发热。 无论怎的,宋家的确给了他家的温暖。 “小的一定照顾好小姐,往后也不叫老夫人生气。” 老夫人柔声道:“起来吧,你对乔儿尽心尽力,老身知道的。” 离开照庭苑,往雨乔苑走。 雨乔只觉得心头就似有东西哽着,柔声道:“反正,明年,我就是要跟你走的。” 这句话,能抵消世间所有的凉薄。 他跨前一步,跟她平行,伸手,将她垂在身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那么小,那么纤细,刚好被他的手掌包围。 她再柔声道:“他……他其实并不是个讨厌的人,你何必那般对他?” 190 好一番人间仙境 我那边对他难道你不知道吗? 雨乔柔声道:“其实,你们虽然身份地位不同,却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内心定是欣慕你的,才会视你为兄为友。” 华生依旧不开口。 雨乔瞥了他一眼:“他除了对我喜怒无常,真是个性子极好的人,瞧你那般冷言冷语,他都是温和的。” 难道你不知道他怎地唯独对你喜怒无常吗? 因为,你是他心里眼里都在乎的人…… 因为他的喜怒哀乐都能因你而情绪波动…… 他之所以对旁人都是那般好的性子,那般波澜不惊,那般温和谦逊,只不过旁人都是他不在意的人罢了…… 就好似我一般,我所有的冰冷只有面对你才全数化为了温柔…… 进了院子,华生方才将她的手放开。 翠儿站在屋檐下,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映照她的身影,有一种又温馨又沉静的美。 雨乔突然心头发软,喃喃道:“我走之前,该替翠儿寻个好男儿将她嫁出去才好。” 翠儿小跑了过来,说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雨乔柔声道:“晚了就自己早些歇息,何苦非要等着我回来。” 翠儿笑道:“瞧小姐你说的,你不回来我如何能安睡?” 是了。翠儿虽是她的丫头,却好似长姐。 原来,自个有这么多丢不下放不开的人。 雨乔看着她,问道:“你是打算一辈子跟着我,还是出府去嫁人?” 翠儿啊呀了一声,嗔道:“小姐你说什么呀,我自然是要一辈子都跟着小姐。” 雨乔点点头。大不了明年走的时候,带着翠儿一起走吧。 突然想到华生一直还没用饭,对翠儿吩咐道:“去小厨房准备一些吃食给华生。” 翠儿拿着眼睛横了华生一眼:“你倒成日跟个主子似的,汤面你吃是不吃?” 华生看了雨乔一眼,回道:“我不饿,我回房了。” 等到翠儿伺候着雨乔睡下,自个也回去了东厢房安歇。雨乔爬起来,把男装穿上了,来到了西厢房。 隔着窗子问道:“你睡了吗?” 华生正盘膝坐在床上静坐,听到她的声音,连忙下床,推开窗,低声道:“你怎地还不歇着?” 雨乔仰着脸,笑得神秘又俏皮:“我想带你出去吃东西。” 华生瞧着她一身男装,唇边勾起笑意:“好。” 二人从后院的暗门溜了出去。 这个时候的大街,已经安静下来。 月色格外的清幽,眼前的一切都现世静好。 雨乔在华生面前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停下来,眨巴着道:“我们去金线巷。” 这是雨乔一直想去而没去过的地方。 华生愣了半会,但柔声道:“好。” 她那个性子,若是想去的地方,便是想方设法一定要去的。 自个带着她去,总比别人带着她去好。 还是远远的,雨乔就被金线巷的那些灯光给吸引住了。自然也是挂着大红灯笼,总觉得这灯光格外要迷离一些,透着说不清的香艳。 门口站着几位姑娘在迎客,那柔媚的声音老远就飘了过来,是带着酥骨而且魅惑的。 她们身上的衣裙,也是格外的鲜艳,那五彩缤纷的色彩搭配到一处,非但不让人觉得俗,是花枝招展的。 门口迎来送往,这番景象,竟是长安城的夜里最繁华的地方。 雨乔戏谑着问道:“你可来过?” 华生的面颊竟是起了红晕:“不曾。” 雨乔笑道:“正好,让你今日开开眼界。” 说罢拖着他的手,朝着那门口走了过去。 姑娘一眼就瞧到了二人,只觉得二人生得好,又穿得得体,语气更是温软了几分。 “哎呀,二位公子可是稀客,我瞧着面生,想是第一回来这金线巷。这里头啊,能听曲儿,赏歌舞,饮酒儿,拥美人,保管你来了一回便想着来下一回。” 雨乔笑嘻嘻地:“这长安城竟是有这等好的地方,以后我定会常来,常来。” 两位姑娘上前,一人挽住了雨乔的手臂,一人挽住了华生。 雨乔色眯眯地,在姑娘的脸上摸了一把。 而华生,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只是稍微一推,就将姑娘推进了大厅,几乎跌倒。 但那姑娘却不恼,反倒笑得像风中的杨柳:“公子好大的气力,奴家便是喜欢你这般的少年郎。” 华生涨红着脸,伸手,将雨乔从姑娘的手臂里拉了过去,压低声音道:“能不能离开?” 雨乔更是笑不可抑:“不能。” 拉着他的手,穿过了嬉笑调闹声的大堂,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这才放开华生的手,学姑娘们一般,倚着栏杆望下面瞅。 好一番人间声色,借着酒兴撒欢的男子,一颦一笑都能让男子神魂颠倒的女子,这简直就是仙境挖…… 华生硬邦邦站在她身边,不知道眼睛望哪里看才好。 雨乔笑道:“她们是这世上最鲜活的女子,你认为呢?” 难道不应该是这世上最可悲的女子…… “你瞧,她们青春如花,有人欣赏,有人爱慕,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们一笑。” 她的这番理论他不敢苟同…… 她忽又叹息道:“果然是比二十世纪的夜总会好看好玩多了,那些个姑娘总是表情僵硬,目光茫然,只以为自己是赚钱的工具。可是这些女子,尽情的笑啊,同样是卖,都这般好看又鲜活啊。” 华生问道:“你可知红颜易老,她们老了又将如何?” 像这些女子,到末了都是残花败柳,有那运气好的,得遇一个有情人,从了良,便算是好日子。 而大多数,都只会疾病缠身,破败而亡。 雨乔看看那些倚着栏杆的姑娘,扬声道:“你们竟是不过来伺候我们二位爷?” 那些女子早就瞧了他们好一阵了,似她们这些阅人无数的女子,只是一眼便瞧出雨乔不过是女扮男装罢了。 而那华生,那周身的冷气,那目中无人的冰寒,也定不是那寻欢作乐的男子。 但听到雨乔这样一喊,她们就围了过来。 “二位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 191 欣赏爱慕之 雨乔笑得眉眼弯弯:“我对你们全都心仪,可否给我们安排一间上房,再布上一些酒菜,你们与我们共饮可好?” 一位姑娘掩着嘴笑道:“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推门入内,只觉得满屋子的清幽香气,而布置也是清雅,全然不似青楼女子的屋子。 雨乔道:“这是你的香闺?” 女子屈膝道:“奴家蔷薇,有幸接待二位公子,请坐。” 雨乔四处打量,还是觉得新奇:“你们这里的女子,每人都有一间这样的屋子么?” 蔷薇又掩嘴笑道:“楼上的姑娘。” 是了,青楼女子是分等级的,二楼的女子比一楼的要高一等了。 二楼的客人也自然比一楼的客人银子更多。 银子? 雨乔笑不出来了。 这是个花钱的地儿,不是穷人可以来的地儿,没有银子的男子是不会被这里的女子瞧在眼里的。 她在荷包里掏,将那日放进去的那枚珏掏了出来,捏在指尖问道:“我这枚玉珏,能否换来一顿酒菜?” 蔷薇只是看了一眼,便用两个手指将那玉珏拈了过去,她的笑容就像是春水荡漾。 “不只是能换一桌酒菜,还能听奴家弹两首曲子。” 雨乔大喇喇坐下,并用脚踢踢华生的小腿,示意他也坐下。 不多会,酒菜上桌。 雨乔道:“我不善饮酒,不如请这位姑娘陪我这位兄长饮几杯。” 蔷薇坐下,伸出纤纤玉手,执起酒壶倒满两杯酒,放下酒壶,端起一杯,递给华生,道:“奴家敬公子一杯。” 华生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瞧才好,她的笑意那样的温软,她的眼神那样的温热,就连她的手腕,都柔得好似随时要碎掉。 雨乔用脚在桌子下踢他,他伸手,将那杯酒端过去喝了。 随后,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吃饱肚子,然后离开。 雨乔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婉珺姑娘?” 蔷薇笑道:“原来公子你也知婉珺。” “她是这里的头牌,又有谁人不知?” 蔷薇掩着嘴,笑了一阵才说:“久居深闺的小姐们,想来也不是全数都知道。” 雨乔一时心虚。 蔷薇正色道:“她是这里的头牌,有自己独立的小院。” 这便又是高一等了。 蔷薇执起酒壶,再度斟满了酒,不再去敬华生,而是自己饮尽。 说道:“能入她的小院,不是达官贵人,也是博学才子,不是豪门巨富,也是江湖侠士。” 雨乔问道:“一楼的那些女子呢?” 蔷薇黯然道:“多是年岁大了,恩客少了,便陪一些庸俗浪荡子笑一场喝一场醉一场罢了。” 雨乔心头起了怜惜。 自个只看到了她们的花枝招展,只看到了她们笑如春光,又怎知每个人背后的辛酸? 雨乔问道:“婉珺既然是金线巷的头牌,却不抛头露面吗?” 蔷薇笑道:“她并非深闺之内的小姐,老鸨自然是不许她不抛头露面的,每天晚上子时,她便会来一楼大厅歌舞一曲,让客人一睹她的风姿。” 这自然是金线巷的经营之道了,既撩了客人,播了艳名,又还不是人人可得,那想得又得不到的滋味,不正是世间男子最喜的么? 雨乔笑了:“那我们便等到子时。” 蔷薇起身,将琵琶抱在怀里:“我这就为二位公子弹奏吟唱一曲。” 只听到—— 彩衣,薄羽 墨香,素音 展袖挥去三千佳人笑 回环折尽百年才子腰 看我眉俏 听我音娇 一醉再醉不过纤指绕 三摇两摇满场桃花飘 嗅我散鬓 吻我温颈 窗外雨淋寂寥分外扰 帘内杯溅暧昧迎拒闹 衣坠,钗掉 墨静,音消 唇腮尽是发丝与花桃 铺枕满遗春画兼书稿 抚我心脉 拭我眼额 睡了,睡了 如此春眠不觉晓 别了,别了 来年再见知多少 雨乔只听得痴了过去,琵琶声声声入耳,吟唱声如泣如诉,多少柔情,多少婉转,多少香艳,却又多少伤感。 不由得去看华生,他却不敢看她,一张俊脸蒙着红晕。 这般香艳又低迷的曲子,男子听在耳里,总是别样的滋味儿。虽他尚未体味男女之间的水乳交融,却也是能听出那缱绻又桃色的境况的。 屋子里香气撩人,佳人在旁,他怎能不血液翻涌? 雨乔双臂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问道:“吃饱了?” 他依旧不敢看她,只是点头。 许是当下情景,雨乔愈发觉得他那张脸好看得只叫人想倾覆过去,在他的鼻尖,在他的唇角,在他的喉结处,一一轻咬。 蔷薇突然掩嘴笑道:“你们既是小情人,又怎想着来这样的地方?只是图个乐子么?” 雨乔惊道:“我们是兄弟。” 蔷薇更是笑不可抑:“自你踏入门内那会子,我们便全数看出来你是女子了。” 雨乔莞尔,青楼女子识人无数,哪一个不是妖精,自个又如何瞒得过她们的眼睛? 蔷薇起身,走过来坐下,说道:“你也不是第一个女扮男装来此的女子了,似你们这样的小姐,一者视我们为贱鄙之躯,离得越远越好。二者视我们为新奇玩意儿,总想窥探个究竟。不知小姐是一者还是二者?” 雨乔看着她那精致的妆容,那**的酥胸,那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柔媚味道。 正色道:“我乃第三者,我对你们欣赏之,爱慕之。” 蔷薇一时怔住,好半晌眼里起了泪影:“你身为女子,却说出同男子一般的话来,奇了。” 雨乔道:“你们有美貌,有才情,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是最了解男子心性,可柔情似水,可娇媚动人,世上的女子跟你们比起来,反倒不过是平庸之姿了。” 蔷薇莞尔一笑:“若你身在此处,只怕要替了婉珺的头牌。似你这样的可人儿,世间也少之又少。” 随后看着华生道:“公子有福,可得此佳人。” 华生不敢看她们任何一人,只是勾起唇角,默认了。 此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蔷薇道:“婉珺出来了,我们出去瞧瞧吧。” 192 花魁婉珺 楼上的姑娘和客人们都全数出了屋子,在栏杆处站着。 一楼的秀台上,已然站定了一位女子。 她身着桃红色的舞衣,上衣窄小,下裙宽大。披一条翠绿色的菱纱。 一头入墨的乌发披散,只在脑后挽起一束,插一朵大红色的绒花。 这装扮,既简洁,却又出挑。 那身形,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那露着的手臂,脖颈,透着荧光,却又不白得扎眼。 她整个人看起来是健康的,是充满生机的,甚至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就像是一朵莲,开在这样的夜里,开在这样的地方。 客人们全数站了起来,围在了秀台周围。 丝竹声骤起,她的身形骤然动了起来,全场安静。 她边舞边歌,那歌声是轻灵的,全然没有这个地方的那种靡靡之音,好似漂浮在云端,好似春日的雨,河畔的风。 不消用力去听,也字字入耳—— 月落清江寒晓露 千山紫翠微茫 两三烟树聚晨光 淡雾云起 还道是仙乡 陌上年年新草绿 好风自带幽香 书生意趣赋疏狂 一行征雁 一水向汪洋 曲子没有幽怨,没有闺阁气,反倒是清新,大气,脱俗。 舞姿与歌,使得这地儿不似烟花之境,而是世外清谷。 蔷薇低声道:“她所唱的曲子,都是自己所作,称她为青楼第一才女,不为过。” 能做花魁,自然不是只因她那相貌。 更何况,雨乔在二楼,实在看不清她的相貌。 她飞跑下楼,华生连忙跟在她身后,替她拨开人群,让她从人群里硬生生挤上前去。 此时,舞停歌也停,她在秀台婷婷袅袅的转身,朝着每个方向屈膝施礼。 雨乔方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府里的女子,无论是宋名情,还是雨茹和雨珠,都有自个独特的美。 婉珺与她们的美又不一样。细看,她的五官,每一处都不是极致的好看,但组合在一起,偏偏就姣如明月,宛若星辉,这是很奇妙的一种美。 雨乔忽然明白,有些人的美,并非因为长相很美,而是她的分分毫毫都可以带给人美。这种美少数来自感官,多数竟是来自心理的。 就有这样奇妙的人,可以瞬息间就占据别人的心理,穿透别人的灵魂。 施礼完毕,她不再多做停留,而是袅袅娜娜下台。 这个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伸手,护在了她的后背,而围着的人,竟是不自觉的退离了开去。 雨乔脱口而出,几乎是惊天大喝:“你们给我站住!” 好你个秦怀道,离开之后,一没去干正事,二没回府,竟是来了此地厮混。 秦怀道看着她,竟是全然没有被人抓包的惊慌和尴尬,而是隐隐带着怒气,喝道:“谁让你来此地的?” 老纸…… 她几大步上前去,站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圆溜溜地:“凭什么你来得,本小……本少爷来不得?” 实在是太久没见过她像野猫的样子了,他放在婉珺后背的手放下来,一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跟她算账的怒意。 若说往常他们时常争吵,他也会恼,但都是那种对她无可奈何的恼,而此时,他的恼,是一种怒。 擦! 他对着婉珺道:“我可否带着她去你院子里一坐?” 这语气不是请求,而是强硬的。 自始至终,婉珺的眼睛都停在雨乔的脸上。 她自然也一眼就认出来,雨乔是女子。 只是这女子,好似跟秦怀道的关系匪浅…… 这时,有两位男子推推搡搡地走了过来,问道:“不知我们二人可否去你的院子里一坐?” 雨乔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 竟然是在宋府养病的刘明博,被他强行拖拽着的,是自己的墨哥哥! 天下第一好男儿,绝对不会来这些烟花之地的墨哥哥! 宋雨墨一张脸涨得通红,嗔道:“我不来,你非是骗我来,若是祖母知晓,非得挨板子。” 随后却又对着雨乔斥道:“你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莫说祖母不容你,我都要罚你!” 雨乔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只差抓耳挠腮。 秦怀道跟宋雨墨此时的恼怒是一模一样的,难道不应该是心虚吗?不应该是羞愧吗? 凭啥还敢这样理直气壮? 不行!老纸今天不依! 婉珺噗嗤笑了:“索性,你们便都去我院儿里坐坐吧。” 一行人绕过大厅,进入大厅的后门,穿过一条走廊,又路过一个花园,进了婉珺的院子。 这全然就是小姐住的院子,不只是布置精巧,就连屋内的摆件也俱是奇珍异品。 避开了大堂里的那些客人,现下该是好好算账的时候了。 秦怀道往宋雨乔的面前一杵,斥责道:“谁告诉你女子可以来这种地方的?你读书不多,却竟是连女子该守着的规矩都忘了吗?” 宋雨乔胸脯一挺,正待开始战斗,宋雨墨也杵到了面前来,呵斥道:“平素里祖母是怎么教导你的?先生是怎么教导你得?府里众人惯着你宠着你,就由得你这般胡作非为了?” 老纸到底干啥了? 我去!你们可以来这些地方,老纸来看看稀奇都不行…… 气得心子疼,一声喊:“华生!” 原本站在院子门口的华生,就跟箭一般的射了进来,将雨乔往自己的身后一拉,杵在了秦怀道和宋雨墨面前。 婉郡整个人都骇得倒退了好几步。 他们说来这里坐坐,竟是要来这里打架的么…… 有华生做靠山,宋雨乔底气陡然而起,双手叉腰,开始机关枪扫射:“好你个秦怀道,好你个宋雨墨,平素里装得多么的正人君子,私下里竟是偷摸着干这等勾当!你们还有脸来指责我,本小姐来看看姑娘怎么了?我摸她们了抱她们了还是睡她们了?你们呢你们呢?别告诉我你们是来这样谈诗词歌赋谈带兵打仗,指不定上了多少姑娘的绣床!” 天! 就连婉珺,身在这勾栏之内,听多了那些艳词浪语,都被震得掩住了嘴。 宋雨墨直气得脸颊通红,抖着手指着宋雨乔,好半天才说:“你……你……都怪娘亲过世太早,你才会这样毫无家教!” 193 找个地方吵架 这话很重!这是宋雨墨首次说话这样重。 雨乔的泪水顷刻蒙上了眼眶,喊道:“都怪娘亲过世太早,你小小年纪便开始拈花惹草,放浪形骸!” 刘明博这个罪魁祸首总算是站出来了,对着雨乔长揖:“是我骗雨墨这里是酒馆,他全数不知,罪都在我。” 雨乔背过身去,开始用袖子擦泪。 华生连忙对着宋雨墨拱手:“此事不怪小姐,是我骗她这里有好吃的,她并不知金线巷是何营生。” 婉珺趋前几步,屈膝道:“罪都在我,我身在此处,实属情非得已,你们来到此处,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是奴家玷污了你们的声名。” 这话说得雨乔心里一疼,她何曾小看过这里的女子,今日这番吵闹,又实实地撕这些姑娘的脸。 雨乔屈膝施礼道:“宋雨乔见过婉珺姑娘。雨乔来此,一是因为新奇,二是因为慕名。世人对女子总是苛刻,我打不破那世俗,也只图偶尔打破常规,教姑娘笑话了。” 婉珺的唇角噙着笑:“原来竟是宋府的姑娘。” 雨墨也连忙抱拳:“宋雨墨见过婉珺姑娘。” 婉珺笑道:“只以为宋府出美人,却也是出美男的。” 宋雨墨的脸庞更红。 婉珺的眼神望向了刘明博:“似这等好男儿,若非你诓骗,是断不会来此的。” 一听便知,她与刘明博早就是旧识。 宋雨乔狠狠横了刘明博一眼…… 带坏我的墨哥哥不说,青楼的常客,骗得雨珠百般喜欢,就不是个好东西…… 还有秦怀道,也不是个好东西…… 婉珺再次屈膝回礼道:“见过各位公子小姐,今日既是有这样的机缘巧合,让你们聚在一处,我便奉上清茶,陪各位一聊。你们稍作,我去更衣。” 一行人坐了下来。 雨乔拿着眼睛瞪了这个又瞪那个,总觉得自个今日抓住了好几个浪荡子。 却偏生,自个被两个哥哥一番教训。 雨墨咳嗽一声,先行告饶道:“原是打算与明博兄寻一酒馆,却不想错走至此处,也只是寻了一间上房,喝了几杯酒水,求妹妹瞒住祖母。” 雨乔毫不开恩,教训道:“有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我知你是受他蒙骗,若不让祖母知晓,难道真个把珠儿姐姐嫁与他不成?” 刘明博不依了:“我虽常来此,却也不过是跟姑娘们喝喝酒,听听曲儿,闲聊罢了。往后,我还会带着雨珠悄悄来。” 雨乔气得都笑了。 可是细想,自个跟刘明博竟是同类人。 他们二人都看似百无一害,却总是打破常规,不是吗? 雨乔将矛头转向了秦怀道:“说,你来此为何?” 刘明博眨巴着那双魅人的眼睛,低笑道:“你竟不知他是婉珺的入幕之宾么?” 不就是情人么? 不就是么? 自小不喜女子近身?我呸! 雨乔只觉得心子疼,怒道:“我定要告诉干娘知道。” 秦怀道一本正经道:“我娘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不与任何人解释他跟婉珺之间的交集,却不等于也教宋雨乔生出误会。只是,这不是可解释的地方,日后,只会说明。 婉珺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出来,让雨乔想到了滴翠阁学艺的那些女子,清新脱俗,甚至绝尘出世。 她在茶案上方坐了下来,伸出那皓腕,那纤纤玉手,开始煮茶。 许是她的动作太慢太轻,让时光都突然变得缓慢又静好下来,刚才吵闹过的几个人,也都全数的安静了下来。 每一个动作,都优美,都精致,她的面容,怎么都教人无法跟青楼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在某个世外,与一位绝世的佳人,有着这样奇异的邂逅。 她轻言细语说道:“来我这里的人,多数都是爱饮茶的人,我也以能为之烹茶为幸。想这人世无论有多少的糟粕,都能在茶香里,感受妥帖和安宁。” 她的每个字,她的语音,都是温暖的,又都是真诚的。 雨乔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若自己是男儿,只怕也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吧。 听到她继续道:“屋里点着雪中春泛,是我极其喜爱的一种沉香,尤其是在天冷之日,有着暖融融的沁人心脾,再饮上几杯茶,多凉薄的岁月,亦可束之高阁了。” 说完微微抬起头来,对着刘明博轻轻一笑:“奴家多谢刘公子赐香。” 刘明博那双眼睛里,清澈明净得就像倒影着蓝天白云和星辰大海,回道:“能得佳人所爱,便是这味香的归宿。” 二人说得坦荡。 原来,男子和女子之间,并非只有私情的,有惺惺相惜,有彼此欣赏,或者,只是一种清白的缘分。 她将茶一一奉给每个人,就像捧着她最干净的心,最浓烈的诚意,说道:“请用茶。” 雨乔不是个精致的女子,二十世纪活得像个混混,来宋府的这两年也还没收好性子。 但此时,她也是满怀虔诚的接过她奉上的茶,慢慢的噙饮着,这香气,是来自自然,来自植物,来自灵性,与屋里的雪中春泛融为一体,暖意弥漫到每个细胞。 她进而被这样的氛围感动了,伸出手去,将坐在身旁的雨墨的手牵住了,低声道:“今日之事,我们都瞒着祖母可好?” 宋雨墨柔声道:“我们都下不为例。” 婉珺看着雨乔,问道:“那位公子,不请他过来喝茶吗?” 她口中的那位公子是华生,他又去院门外站着了。 雨乔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归没出声。 有宋雨墨在,华生谨守着他该守的本分。 而秦怀道遭受过那样的冷漠,也不再刻意去主动示好了。 雨乔道:“终于有幸,见到了我最想见到的婉珺姑娘,往后也就不再心心念念了。我这就告辞了。” 婉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丝镂空的球形香炉来,双手捧着,说道:“这是我随身带着的香炉,点上你喜爱的香丸,藏于袖中,便能通体生香了。小女子的玩意儿赠你,请不要嫌弃。” 194 只爱一人只娶一人 雨乔素来对香都不精通,只觉得这香炉又精巧又玲珑,心里欢喜,双手接过:“谢谢姑娘,我已与墨哥哥约定下不为例,往后不会再来此处,但我想与你结为好友,若日后送请柬邀姑娘去府里做客,还请姑娘赴约。” 婉珺道:“一定。” 一行人起身,互相行礼,告别。 出了金线巷,雨乔才发现,秦怀道并没有跟出来。 他是要在那里留宿么? 忍不住呸了一声。 刘明博连忙道:“我知你心头小瞧过,我与这里的姑娘的确熟识,也全因我爱制香。” 雨乔挑着眉:“刘公子还会些什么讨女子喜欢的玩意儿?我看你腿也好全了,还是自行回刘府去吧。” 只见刘明博啊呀一声,歪在宋雨墨身上:“乔妹妹一提醒,我这腿又疼痛难忍了。” 雨乔翻了个白眼。 成日里赖在我府上不走,到底起的什么心思? 宋雨墨也不知被他怎么收买了,竟是扶着他往前走。 雨乔落后一步,低声问华生道:“我香吗?” 他怔了一下,低声道:“你一直都香。” 雨乔窃窃地笑了,将手里握着的香炉塞进了袖子里。 这边厢。 婉君身上突然多了柔情蜜意,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瞅着秦怀道笑:“怎地不与他们一同走?” 秦怀道随即起身:“这便走了。” 她也起身,娇娇地笑:“都在我这里厮磨了一个晚上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秦怀道看着她,正色道:“你明知我来这里,是请你留意打探一个人的底细,正巧今日你也见着了。” 婉珺收住笑容:“他便是宋小姐身边的保镖,你依然疑心宋老爷遇害他有所隐瞒?可是我瞧着,他对宋小姐可是抵死守护的。” 秦怀道不开口。 婉珺媚眼如丝,声音柔媚:“似我这种女子,总是一眼就能将男女之情瞧个透的。宋小姐虽是与我们坐在一处,却不止一次的去偷瞄站在院门口的他,这点小女子的心思,也只能瞒住你们这些粗心的男子罢了。” 秦怀道紧紧抿唇。 “而你,却是不止一次偷瞄着宋小姐。你们三人,倒真是有趣的紧。” 秦怀道正色道:“我同你说过,她是母亲认下的干女儿。” 婉珺道:“你帮那宋府也是为了宋小姐吧,这女子倒不似平常大户人家的小姐,生得好且不说,那股子野性比之金线巷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秦将军好的竟是这口?” 秦怀道面上的温和沉了下去。 婉珺笑道:“你知,若我想从良,多得是达官贵人愿意将我纳入府去,就算做不了正室,也是宠妾。” 秦怀道轻声:“我和娘亲都巴望着你嫁个良人,是你自愿入这金线巷,并不愿离开。” 她的眼里突然蒙着泪:“你真是不知我为何愿意入这金线巷么?我想成为对你有用的人。你真是不知我为何不愿离开这金线巷么?我等着有一日你带我离开。就算做一个侍妾也不行么?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 秦怀道不忍看她的泪眼:“父亲对你有恩,并非要你报恩的。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女子帮滴翠阁打探消息。我是视你和红绡为姐,从无半点他想。” 她向他走近,笑道:“我知我配不上你,但我只求在你府上,给我一个小院,让我守着你就行。” 秦怀道后退:“我这一生,只爱一人,只娶一人,绝不纳妾,绝不养小。” 婉珺带泪而笑:“从前我只以为,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你般配,今日一见,她也并不算得那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 秦怀道笑了:“我何曾说过我喜欢的一定得是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若我心头喜欢,纵是青楼女子也会娶之为妻。” 婉珺骤然停下脚步,嘴唇蠕动着:“你拒我,只因从无半分喜欢。” 秦怀道正色道:“我敬你,请不要将我对你的敬变为对你敬而远之。” 婉珺咬着唇,好半天才狂笑道:“好,好一个少年将军花魁郎,你白白为我背了这几年的名声,往后,我也不必再为你守身如玉了。秦公之恩,我必报答。” 随后跪下去,俯下身:“请恩公受我一拜。” 他们的情分,便再不是好友和姐弟了。 “好。往后,我不再来,若有事,自然有滴翠阁告知你。” 他走了之后,婉珺才低泣出声。而后,重新梳妆,重新更衣。 这时,已是午夜。而金线巷,依然迎来送往。 第二日,雨乔起得早,带上华生和翠儿就出门了。 既然得到了武家在郊外的那些田庄和地产,就得及时收回来。 马车出了城,又走了约两炷香的时间,方才到了。 雨乔在心里约莫估计了一下,应当是离京城五十里之外了。 这个叫做云上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中间广袤沃土,实在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武道忠能得到这样一片神仙厚土,可见真不是庸人。 那些庄子就散落四处,依山而建。正值秋收,田野里都是忙碌的身影。 三人下了马车,沿着田埂道往村子里走。 华生拦住一位老者,问道:“请问管事的住在何处?” 老人道:“你们是寻王庄主?他便是这里管事的,就住在那个最大的庄子里。” 管事的被称作庄主,可见是武道忠信赖之人,已然将这里全数交给他打理了。 这里的庄园都是木头搭建而成,盖着茅草屋顶,古朴却又跟山林天地融为一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方平静安详又富庶的村落。 走向最大的庄子,是一个四合院子,门前一块平整的空地,晒着粮食,院子里种着许多的花草,最显眼的是一个瞭望塔。 庄主就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喝着茶。 看到三人走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每个人。 就在昨日,他便得到了武府的下人来报,得知武府已然遭了大难,而这里也已经被宋家所有。 当夜,他便召集了全村的人,时刻备战,若是宋府来人,死也要守住这个地方,拒不移交。 195 让他们真正有个家 这里的人,从前多是武府的家仆,被武道忠安置在此处,允许他们成家立业,平日里耕作的庄稼按比例上交。 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自然视这里为家,断不肯离开此处。便全数立下重誓,若宋府来人,便以命相博。 雨乔走上前去,屈膝道:“宋雨乔见过庄主。” 原以为,来收这个地方,宋府必得带领许多人,如今一瞧,竟是一个小女子,带着两个下人。 庄主也不起身,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弹了弹自己的衣袖,说道:“不知宋小姐来此所为何事?” 雨乔也不拐弯抹角:“想必庄主早已得知,此地的庄园和田产,已归宋府所有,我今日来,便是来接管此地。庄主要瞧瞧签字画押的地契么?” 庄主沉下了脸色:“这里归武府所有不假,如今被你宋家抢占了去也不假,但这里人却是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只怕他们不依。” 雨乔笑道:“他们的卖身契可都在我的手里,换言之,原先他们这些武家的家仆,如今已然是我宋家的家仆了。” 庄主一惊,但瞬间恢复常态。 雨乔道:“你是王吉平的哥哥王吉安,王吉平是武府的管家,基于这层关系,你方能在这里做个管事的。管事的总归只是个管事的,从前武道忠才是庄主,往后,庄主便是我了。” 王吉安目光一凌:“纵是你手里有地契,有他们的卖身契,以他们对武家的忠心,只怕也不会听从于你。” 雨乔又笑了:“听从不听从,又怎是你说了算的?不如,你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王吉安起身,爬上了瞭望塔。 然后,敲响了瞭望塔上挂着的钟。钟声清脆,雄浑,传扬开去。 只见那田地里耕作的人,以及每个庄子里的人,全数朝这边跑了过来,他们的手里甚至拿着镰刀锄头棍棒等家什。 雨乔一使眼色,华生箭一般的射过去,将院子的大门关拢并插上了门栓。 而后,左手提着雨乔的手臂,右手提着翠儿的手臂,拔地而起上了瞭望塔。 朝下一看,晒着粮食的院坝上已经站满了人。 只听到王吉安大声喊道:“今日有宋家强抢武家家业,并要将你们逐出此地,你们依是不依?” 下面人群激愤,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大喊:“我们誓与庄主共存亡。” 王吉安一脸阴笑:“只怕凭你们三人,今日莫想全身而退。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破这院子,将你们打成肉泥。” 雨乔只是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已经提着他的手臂,从塔上飞了下去,将他放在了人群中,然后又一个轻纵,飞身上了塔楼。 这一番操作一气呵成,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激愤的人群,有了瞬间的惊骇和安静,随后更是愤怒,拼命撞击院门。 翠儿吓得脸色都白了:“小姐,他们人多势众,这可怎么是好?” 雨乔转身,拿起锤子,用力敲打那面钟,一声又一声,直到压过了下面的呐喊。 然后,她气沉丹田,大声道:“武家派人劫财害命,官府已然出了告示。我宋府宽宏大量,不忍赶尽杀绝,决定饶他们父子二人其中一人,武家作为答谢,自愿奉上这里的庄园和田产。” 王吉安在人群里大喊:“休要听她胡说。” 雨乔喊道:“我这里有签字画押的地契,你们中有识字的人可以一看。”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人,说道:“大家先不要胡闹,万事都有个道理,我先看看不迟。” 华生一个飞跃,落下去,双手抓住老人的肩膀,将他提到了塔楼上来。 老人吓得腿都软了,好半天才站稳。 翠儿将手里抱着的盒子递给老人,老人仔细看了许久,舞动双手,示意下面的人安静。 “我已瞧过了,的确是大夫人和大少爷亲自立下的字据,并已签字画押,就连你们的卖身契,也全数在此。” 雨乔咳嗽一声…… 妈蛋,扯着嗓子喊太累人了…… “我宋家来接受这里的产业,并非要驱逐你们离开此地。从前你们是武家的人,往后你们是宋家的人,若你们顾念从前的主仆情谊,不肯再为我宋家所用,可以在我这里领了卖身契,携带家小离开。” 试问,这些人原本就是穷苦出身,在这里有家住有田种,谁又愿意颠仆流离? 宋雨乔道:“武家派人劫财害命,那所派出的人,就正是这些庄子上的男丁,有你们的儿子,有你们的丈夫,如今他们四处逃窜,有家难归,这全是武家遭下的孽。” 已经有老人和妇人在低声哭泣。 一位壮汉冲到前面来,喊道:“我的兄弟便是被派出去做事,至今下落不明。我们都是一些良民,不曾想被武家当了刀子使,既然官府已然断案,便不是诬陷。” 一位老妇人哭道:“我的儿子也不知去了何处,留下孤儿寡母天天以泪洗面。” 王吉安一看风向转变,大喊道:“你们全数忘了武家对你们的恩情了?竟是要归顺宋家不成?” 一位年轻的妇人冲上去就打了他一耳光,哭喊道:“你仗着你弟弟是武家的管家,在这里为所欲为,这里的女子几个没有遭你的侮辱?往后,这里再也不是你的天下,我便与你拼了!” 其余的妇人竟也一拥而上,将王吉平按在地上撕打。 雨乔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等局面。 先瞧着她们打了一阵,再才喊道:“你们往后既然是我宋家的人,我便为你们做主。你们先且放过他,莫平白为自己惹上人命官司。我自会将他交给官府,让官府给他定罪。” 人群全体跪了下去。 站在塔楼上的老人眼里流下泪来,拱手道:“老奴从前是武家的账房先生,后被派来这里做了个教书先生。王吉安仗着自己是管事的,克扣公粮,欺辱妇女,我们敢怒不敢言。” 196 得她所爱不枉一活 雨乔托住他的手臂:“先生放心,再不容他留在此地了。还请先生帮忙推荐一人,作为这里的管事。” 老先生道:“老奴举荐周自五,就是那个壮汉。他有力气,也仁义,平素里照顾村里的老小,被王吉安责打过多次。” 雨乔扬声道:“王吉安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我会送他去官府,由官府判罪。往后,这里的主事由周自五担任。你们且稍候片刻,我与老先生和周管事商议,将平素里品行不端畏强凌弱的人驱逐,还大家青天白日。” 人群再次叩谢。 华生打开院门,周自五进来上了塔楼,跪倒在雨乔面前:“多谢小姐,往后,我便是宋家的人。” 雨乔示意,翠儿将手里的盒子打开。 雨乔道:“请老先生和管事的仔细看看这些卖身契,该留下的留下,该驱逐的驱逐。” 一番筛选之后,交给了雨乔最终的名单。 雨乔朗声道:“我们宋家从来不把下人当作下人看待,往后,你们所种的庄稼,只需要上交五成,留下五成归你们自个安居乐业。至于那些平素里持强凌弱的人,我宋府也断不留他。我现在念到的名字,到管事的那里领了卖身契,限你们在三日之内,携家带口离开此地。” 周自五大声道:“将王吉安绑了,由我带人押送官府。该走的人,我明日亲自送上卖身契,亲自送你们离开这个村子。大家都散了。” 众人慢慢散去。 雨乔对周自五道:“你将剩下的人,安排进十一个庄子住着,给我空出十七个庄子来。我瞧着,明年还可以再重新建十几个庄子,让大家住得宽敞些。” “是!” “往后,我这里便交给你了,每个月,我会来一次,看看大家所求所需。” 周自五含着热泪:“这里往后便真的是家了。” 一切交代妥当,雨乔方才离开。 在马车内,翠儿道:“这些人都是武家以前的人,小姐如何放心留下他们?” 雨乔叹道:“都是些苦命人罢了,只求安稳度日。你不欺他压他,他们便感恩戴德了,有何不放心?若是全数驱逐了,我才是真个不放心呢?芸芸众生,谁人不是求一份安稳?我也只求他们种这些田产罢了。” 翠儿轻声道:“小姐最是心善。” 雨乔沉默,突然展开了笑颜。 她几乎都忘了,祖母定的三日之期已满,今夜是姑姑与李泰成亲之日。 她道:“你明日一早就跟陶老伯走一趟,将那些遇难的家属全数接送到云上村,每一户安置进一个庄子里住着,这样我便安心了。” “是,小姐。” 雨乔闭上眼。 扯着嗓子喊了那半晌,的确是累了。 自个将一些事情一件件的办妥,明年走的时候,也便放心了。 伸手,将翠儿的手握在了手里。 入了府,说道:“你们不消跟着我,我去姑姑那里。” 华生和翠儿互看了一眼,却也没多问。 雨乔独自朝着北苑走去,这是府里最冷清的院子了,往后有了李泰,该会温暖起来吧。 自个的这个姑姑,本就是个奇女子,她所要所求的,也不是俗世女子可以做到可以了解的。 幸而,祖母懂她,自个也懂她。 进了名情苑,只见院子里的屋檐下挂上了红色的帐纱,窗户上也贴上了喜花。 雨乔眼睛瞬间就发热了。 这是一场不摆宴席不张扬的婚礼,却是宋名情此生最重要的日子,她竟是自个偷偷的装扮了。 进了屋,瞧见竹儿正在替她梳妆。 雨乔便也是第一次看到宋名情穿大红的衣裙,只衬得她那如雪的肌肤,更是白得扎眼。这红白分明之下,有着喜气,却又是有着忧伤的。 雨乔深切的明白这份伤感,喜到极致,竟是不堪重负了。 将自己眼里的泪影逼散,雨乔展开了笑颜:“情姑姑,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 宋名情暖融融的笑了。 她一贯那样的清冷,这份暖意,就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得万物都有了生气。 屋里的蚊帐也换成了红色,被褥也都是红色的。这样鲜艳的色彩,真正是每个女子都会爱到骨子里去的。 宋名情轻声道:“我素来不喜红色,今日是第一次,也是唯一次。” 为自己的婚礼,为自己喜欢的人,只这一次,唯这一次。 雨乔坐下来,看着竹儿往宋名情的头上插花。 如此盛装,全为心之所爱。 雨乔喃喃道:“我也想嫁人了。” 宋名情并未取笑,柔声道:“乔儿将来嫁人,必得大摆筵席,被花轿抬出门去,艳动长安街。” 可是,自个是要跟人私奔的…… 也许,婚礼在草原,在荒漠,在某个村落…… 那时,自个也得为自己装扮一身红色,为他装扮一个喜床…… 一切收拾停当,宋名情站起来,说道:“去拜见母亲吧。” 雨乔也起身,拿过竹儿手里的红盖头,盖在了宋名情的头上,然后扶住她的手臂,走出了名情苑。 这个时候的夜晚,凉风习习,吹动着宋名情的红裙,吹动着她的红盖头。 雨乔抽抽鼻子,轻声道:“情姑姑是何时爱上他的?” 宋名情柔声道:“许是他站在名情苑的时候,许是他看书的时候,下棋的时候,写字的时候,或许,就是我看他的每一眼和他看我的每一眼。” 原来,听到这样话语,也是叫人幸福得想哭的。 “我第一次见他,便知他并非常人,后来数次再见,更是深知,他也有着并非常人方才有的孤独。我跟他的孤独兴许是一模一样的,我便想着,我们两个人的孤独汇聚到一处,兴许就暖和了。” 雨乔哽咽道:“姑姑……” “芸芸众生,不过蝼蚁,百年之身,不过瞬息。有我所爱,得我所爱,不论朝夕,无论短长,不枉一活了。” 雨乔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情姑姑,我喜欢华生。” 宋名情停下步子来,僵在了原地。 雨乔道:“姑姑喜欢王爷是可以的,我喜欢下人是不可以的,是吗?” 197 望你好生待她 好半天,宋名情再次举步,轻声道:“他自然也是喜欢你的,是吗?” “嗯。” “你们……” “我们从无越矩,姑姑放心。” “过几日,我再与你好好谈论这事,你需记着,无论是王爷还是下人,真心最难得。若他真心爱你,等你过了及笄,定会明里求亲。” 雨乔步子停了一下。 他若爱她,为何不敢跟祖母求亲,而是要带她私奔? 她始终以为,求亲是真爱,私奔也是真爱,而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不同之处,是他最大的秘密吗? 进了老夫人的屋子,李泰早已等候在此了。 他也是身着一身喜服,就像平常的人家的公子,来跟宋名情完成这一次平常人家的婚礼。 老夫人一身盛装,着实叫雨乔再一次感动了。 身为母亲,不能看着女儿被亲朋好友簇拥着出嫁,而是以这样的方式秘密成婚,心头定是有许多的遗憾和酸楚。 但她还是表明了对宋名情的重视。 在她的旁边,供着宋照庭的灵牌。 宋雨乔牵着宋名情的手,将她的手交到了李泰的手中。 他们二人,对着老夫人和灵牌跪拜,然后在再相对而拜。 老夫人声音是颤抖的:“李泰,我今日将名情交给你,望你好生待她。” “母亲放心,我此生与名情不离不弃。” 老夫人再对宋名情道:“我知你生性寡淡,无欲无求,但既选择嫁为人妻,往后需得温暖,你暖了他的身心,才不枉这场交付。” “女儿记下了。” “北苑一直空着,你既已成婚成家,往后就别屈在后院住着,我前两日便命人替你们收拾出了卧房,书房,茶室。他一介男儿,住在正院方显身份。” 二人一起叩拜:“多谢母亲。” 老夫人拿着丝帕擦泪:“为娘心头欢喜,又自责委屈了你们。” 宋名情哽咽道:“是女儿的不是,母亲休要自责,叫女儿难受。” 老夫人道:“既然拜了天地,你们便是正式的夫妻了。乔儿送他们去北苑的婚房,替他们斟上交杯酒,这事儿就全了。” 雨乔鼻子酸酸地:“孙女知道了。” 三人拜别老夫人,李泰和宋雨乔一左一右扶着宋名情到了北苑。 北苑的正院因一直空着,平素里也从未曾走进去瞧过。 此刻一看,雨乔真个是惊了。这布置俨然不次于她去宫里瞧过的娘娘的寝殿,就算不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也应当是处处华彩,点点精致。 尤其是卧房,家什全数都是新置办的,进去引入眼帘的是鸳鸯戏鲤的屏风,再迈步绕进去则是挂珠帘幕。掀开帘幕进去,便看见红松木圆桌和三张圆木实心凳。最里则是挂着红色帷帐的床,床上堆叠着四周红色锦被,被单上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 房屋的四角立着银柱灯盏,灯盏都是琉璃罩子。梳妆台上摆放着打开的首饰盒,金银玉石满满当当。 雨乔最是清楚如今府里的境况,是决计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来如此铺排的。 莫不是祖母将她珍藏的那些私房都全数卖掉了,只为了给女儿置办这样的新房? 盖着红盖头的宋名情看不见这些,只是用手摸着床上的桂圆莲子,这是民间最重要的婚庆礼数了,亏母亲想得这般周到。 雨乔拿起桌子准备好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端给李泰和宋名情。 笑道:“请你们夫妻二人饮下这杯交杯酒。” 在他们饮酒的时候,她轻轻退了出去。 在她把门拉上的时候,李泰拿起秤杆挑掉了宋名情的盖头。 宋名情看清眼前的一切,站起身来,又转着圈看了一遍屋子,泪水滚滚而落。 李泰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大喜的日子,不要流泪。” 她低语:“我是因为欢喜。母亲竟是这般重视,一来不想委屈了我,二来不想薄待了你。” 他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也低语:“往后的年年岁岁,只许你欢喜。” 虽宋老夫人严令,不许李泰送重礼。但身为男子,先撇开王爷的身份,即便只是平常人家,也是该送迎亲礼的。 他只是也未曾想到,他派人来奉上的一千两黄金,几乎全数被老夫人用来布置他们的新房。 雨乔在夜色里走得极慢。 太多的感受夹杂,总是让她想欢喜的笑又想忧伤的哭。 她盯着被月光拉长的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来,去看秋夜的月。 北方的秋天与南方的秋天不一样,入秋不久便已趋于寒冷了。往后出门,得多穿上一个斗篷才好。 无意间看到一个黑影,在房顶上几个起落,便朝着雨乔苑的方向去了。 她第一时间想着的,难道是秦怀道,他不止一次深夜闯入雨乔苑了。 唇角竟不由勾起笑来,他回回私闯后院,倒真是有正事儿。想来是由正门正大光明进来,要过一遍那些繁琐的礼数,倒不如偷摸着进来更方便简洁。 这样想着,就加快了步子。 老远,就瞧着翠儿站在院子的门口候着,看到她就迎了过来,将手里拿着的斗篷披在了雨乔的身上。 细声细气地说:“我估摸着,再过些日子该下雪了。” 雨乔道:“可有人来?” 翠儿道:“除了我,并无人来。” 雨乔顿了一下:“华生呢?” “没瞧见,总该一直呆在他屋里吧。小姐,我们快些进屋吧,起风了凉飕飕的。” 这时,华生已然听到了雨乔跟翠儿谈话的声音,虽然西厢房隔着一段距离,但稍微凝神,他总是能留意到这个院子任何角落的响动得。 他对王五道:“自我撤下暗卫的那日,就严令你们不许在宋府现身。今日你来为着刘明博之事,我姑且宽恕你。你去告诉倩影,刘明博这几日在宋府养伤,好叫她放心。” 王五颔首:“若不是倩影亲自找我,以为儿子失踪了,我也不会贸然前来。既然他无事,我即刻离开。” 华生伸手,用食指压在唇上,低声道:“你且等片刻离开,莫叫人瞧见了。” 198 愧疚是一种疼痛 随后拉开门,走出来,果然瞧见雨乔在院子中央站着,眼睛四下张望。 看到他,问道:“这里可是有人来过?” 他道:“无人。” 雨乔看着他。他那精致如画的五官,在夜色里总像立体的雕塑,鼻子到嘴唇到下颚到喉结的线条,清晰而细致,在月色里,更是冷清,却又格外的柔和。 她柔声道:“许是我眼花了。” 翠儿道:“华生就连苍蝇飞过都能听到,他说无人便是无人,小姐定是眼花了。” 雨乔兀自一笑:“你们都回去歇着了,明日陪我去观刑。” 翠儿本想惊叫,又连忙掩住嘴道:“那般吓人的事,小姐也要去瞧吗?” 雨乔的眼睛在夜色里,更是墨黑幽深:“要去的,我要亲眼看到害我父亲的人人头落地。” 回了屋,将翠儿也催走了。 屏息听了听,然后轻轻掀开门帘子,再度来到了院子里,将身子藏在树干后。 果然,一个黑影从华生屋里闪身而出,然后一个腾身就飞上了屋顶,几个起落之后便不见了。 她把门帘子轻轻放下,轻轻走到床边,在床沿边坐下。 她对他有着抵死的信任,无论他的出身,无论他的过去,无论他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一度相信,他来宋府是为了避难,今夜这个与他一般武功高强的人,是他的亲人还是朋友? 他所谓的无亲无友,定然便是假的了。 心里那份失落多过了对他的疑心,若他真个喜欢自己,有什么是不能让自己知晓的吗? 难道喜欢,不就是相互的坦诚和信任吗? 外面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响,不出意外,该有雨了。 她站起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来一床被褥,拉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东西厢房都已熄了灯,而乌云遮蔽了月亮,一时间院子里便只有自己屋里透出来的这点光。 一路小心地走到了华生的屋子外面,隔着房门问:“睡了吗?” 顷刻间,房门就打开了,黑夜里,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却分明觉得彼此的眼睛都是亮的。 雨乔低声道:“起风了,冷了,许是要下雨了,我给你送被褥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屋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了。 雨乔的心,瞬息间开始狂跳。在这样的黑夜里,与一个男子处在一间屋子里,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真切。 雨乔摸索着将被褥放在了他的床上,略顿了顿,顺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轻声道:“你也坐,我有话同你说。” 华生的喉头滚动着,在她无法看清他面容的时候,他似乎也无需压制得那般辛苦,那眼里的火焰,烧得屋子里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雨乔往旁边挪了挪,自觉得跟他隔了一些距离。 “本来这是祖母严令不许外传的,可是,我们之间是不应该有秘密的是吗?你知道魏王,他今夜同姑姑秘密成婚了。” 华生着实一惊。 雨乔道:“姑姑不愿意入王府,他不想令姑姑为难,便自愿以平常子弟的身份入赘宋府。” 这实在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 雨乔叹道:“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真个是可以如姑姑一般不要名分,如魏王一般放低身份,他们只想如平常夫妻一般,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华生依然沉默不开口。 她柔声道:“我什么事都不愿意瞒着你,你也是这样对我的,是吗?” 他在黑暗中将拳头捏紧。 嘴唇蠕动着,轻声:“是。” 雨乔忽地心头发酸,却不再深问,站起身来:“我走了,你歇着。” 他的声音低沉,温软,又炙热,唤了他一声:“乔儿……” 雨乔轻应一声:“嗯。” 他的手伸过来,摸索着将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心滚烫,连他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其实,我……我来宋府的确是来避难的,是来躲避仇家的。我虽没有了亲人,但外面还有一些朋友。”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就像是星星:“所以,你在等着复仇吗?” “我并非是要瞒你,我只是不愿,将你卷入我的仇恨里。你……你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明朗,我不忍让你为我的事蒙上灰尘。” 她在黑暗里扬起唇角笑了,柔声道:“我知道了,我放心了。” 然后,挣开他的手,拉门走了出去。 华生在黑暗中站了许久,以一成不变的姿势。 他负了她的一片信任和一片真诚,如果爱一个人是纯粹的,掺进了愧疚,这份爱就由幸福变为了疼痛。 而后,他出了门,翻身出了院墙。 到了青石驿站,王五依然独自坐在大厅饮酒。 二人进了楼上的密室,王五单膝跪地:“少主。” 华生道:“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吩咐,你即刻亲自去见李元昌,让他传信给称心,送一枚东宫的腰牌出来。” 王五道:“少主有计划?” 华生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庞,因为冷冽,更加的摄人心魄。 “魏王与宋府的宋名情秘密成婚,必然会时时到宋府留宿,也必然只会带一两个近身的侍从和侍卫。你得到腰牌之后,等我得命令,找最好的时机派人在路上伏击,得手之后,将东宫的腰牌留下。” 王五拱手道:“少主好计谋,这样一来就除去了李世民两个儿子。属下即刻动身。” 华生的眼里满是杀意:“一旦李世民认定魏王是太子派人暗杀,必定不会容之。太子狗急跳墙,必然会逼宫自保,到时,我们所有的死士助太子一臂之力,杀了李世民这个恶贼。” 王五单膝跪下:“愿少主早日得报大仇。” 华生伸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转身离开。 王五随即出门,骑马离开青石驿站。 …… 第二日一早,雨乔便携带华生和翠儿出门。 却见府里大门紧闭。 门童回禀道:“老夫人一早就下了严令,今日谁也不准出府。” 雨乔错愕了一下,瞬间想明白了。 祖母不愿叫府里的人去刑场观刑,纵然再恨武家谋财害命,老夫人依然有着慈悲心,不能叫府里的子孙沾染那些萧杀气。 199 他的确很有意思了 雨乔转身,回了院子。 对华生和翠儿悄咪咪地道:“我们从后院的暗门溜出去。” 翠儿刚想开口,被雨乔一眼瞪了回去。 三人从暗门溜出去,赶到刑场的时候,观刑的已经人山人海。 华生暗里用力,替雨乔拨开了一条路,三人挤到了最前面。 五花大绑的武道忠跪在刑台上,背后插着写着死囚的木牌。他的头发花白,凌乱的遮在脸上,却依然能看到那张脸上人之将死的悲凉和坦然。 他的身后,站着举着大刀的彪形大汉。那刀闪着寒光,让这落着小雨的气候,更是寒冷。 翠儿将头埋下,不忍去看。 雨乔捏紧拳手,再是不忍,也要亲眼看到杀害父亲的凶手人头落地。 华生撑着伞,站在雨乔的身边,紧抿着薄唇,他的面容平和,就连眼神都安静。 若有一日,宋雨乔知道真相,将他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定会坦然受死。 但,必须得等到他报了大仇之后。在这之前,没人能阻挡他复仇的步伐。 执行官拿起面前的竹签抛了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地上还弹了几弹。 举着大刀的壮汉,用力挥动他的手臂,就只是刀落下的那刻,武道忠的人头已然落地,在地上滚动着。 而那喷涌而出的鲜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全体叫喊了出来。 翠儿紧紧捂着嘴,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开始呕吐。 雨乔紧咬着牙,将这一幕清清楚楚的看完,再才转身,走了很远之后,突然双膝一软。 华生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捞在手臂里。过了好一阵,她才能自行站稳。 终于开口道:“宣刑的时候,称武文泰只是从犯,已然被打了八十大板释放,只处斩武道忠一人,你可听见?” 当时,无论周边的人说什么,如何吵闹,她全数都没有听见。 她点点头:“知道了。” 他勾起唇角,不是笑意,而是冷然:“看来,你托秦将军办的事他都办妥了。” 雨乔无力说话,翠儿也是惨白着面色。 回了院子,翠儿又吐了一回,而雨乔呆坐在椅子上,眼前不停闪现武道忠人头落地的那一幕。 大仇得报的感受,竟然不是喜悦,而是彻骨的恐惧和悲凉。 正在发愣,老夫人身边的梅儿来了。 “老夫人令我来传唤一声,刘家的大夫人来接刘公子回府,还带了十七八箱定亲礼。” 雨乔打起精神来,对翠儿道:“你去躺会,不消跟着我。” 翠儿实在是被惊吓得失了魂魄,只晓得傻傻点头。 华生撑了伞,陪着雨乔去了照庭苑。 大堂里一团喜气,王氏,李小娘,雨珠全数都到了,个个都是笑意盈盈。 雨乔给陈氏见礼:“雨乔见过夫人。” 方才仔细去看她。那刘明博自然是遗传了陈氏的美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竟是明净得容纳着星辰大海,那一览无遗的鼻梁,雕栏玉砌一般的无暇,就连那嘴唇的轮廓,也是闭若心形开若弯月。 她笑起来的时候,秋天瞬息变为了春天。 “生日宴上见过了,这才几个月光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雨乔回道:“夫人才是真正的大美人。” 落了座。 陈氏道:“我那小儿竟是来贵府叨扰了这几天,我若是不来接,只怕他舍不得走,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众人都笑了起来,雨珠更是脸颊绯红。 老夫人笑道:“他的确是跟府里的几个哥儿相处得极好,就连墨儿那样的冷性子,都愿意与他同居同起。” 陈氏道:“这也全乃贵府温暖留得住人,不瞒老夫人,我那小儿最是骄矜,平素里他的东西旁人碰都碰不得,对穿的吃的用的总是挑针捡刺,着实叫人头疼。” 雨乔竟是没看出来他有洁癖…… 老夫人关切着道:“我瞧着他虽是高挑,却体型纤弱,想来就是对饮食多有忌口。尤其是又有那梦游症,确是恐出意外。” 陈氏的眼里一惊,却镇定不言,听老夫人继续说。 “他那日梦里走来了此处,膝盖受了老大的伤,致使不能行走,我这才留他住了下来。” 正说着,陶管家扶着刘明博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爱子心切,陈氏顾不得那些个礼数,奔跑过去就将刘明博抱住,惊道:“博儿,你真个伤的如此重?快让娘亲好生瞧瞧。” 刘明博啊呀一声,娇嗔道:“娘,你弄疼我了。” 雨乔都忍不住想笑出来。 他那惯会演戏的伎俩,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尤其那一声娇嗔,纵是女子撒娇都越不过他去。 陈氏蹲下身去,想查看他的伤,被他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噘着嘴道:“娘亲,还有姑娘们在场呢。” 陈氏看看雨珠和雨乔,掩嘴笑道:“是我失礼了。” 搀扶着刘明博坐在她身边,对老夫人道:“我儿的确有这个固疾,请了多少良医都未曾医治,偏他自小又不喜有人守着他睡,只怕以后得用绳子绑在床上才好。” 雨珠惊声道:“这怎么使得?” 说完连忙垂下头去,脸庞更是涨红。 陈氏含笑道:“往后,有这样疼人的媳妇儿守着他,我便放心了。” 刘明博坐在他身边,也把个头微微低垂,柔柔的笑了,那份娇羞,把个雨乔都几乎看痴了。 偏他那般美,那般明艳,那般娇嗔,却又偏偏一点都不娘,这就很有意思了。 陈氏起身,对老夫人屈膝道:“眼下快到秋闱的日子了,他有多日没去书院,我这就领了他回去了,等他腿伤好全,我们母子再来登门拜谢。” 老夫人颔首:“自然是学业更为要紧。” 一番礼数之后,刘家人出了府,陈氏和刘明博上了同一马车。 车子一动,陈氏就抬起脚来,踢在了刘明博的膝盖上。 这一下不重,刘明博生生的受了。 他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有着忧伤:“母亲怎地不问问,我是如何受伤的?还是伤我的人早已跟母亲细说了?” 200 除去所有的绊脚石 陈氏嘴唇蠕动几下,避开刘明博的眼神,淡然道:“他不过是我从前的一位故人。” 刘明博道:“我自小便知母亲不比寻常的女子,暗地里教我武功,教我轻功身法,教我暗器,教我制毒,母亲既然有不可告人的过去,身为儿子自然不好深问。” 陈氏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也是满满的忧伤。 “只是,母亲既已嫁为人妻,不应该遵守该有的妇道吗?” 陈氏猛地看着他,凌冽的目光如刀,但刘明博并未回避。 轻笑道:“母亲的私情遭我识破,于是气急败坏了吗?” 这次,她扬起手来,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生生地受了,继续道:“母亲不爱我的父亲,继而也并不爱我,所以才会自小对我严加打骂。” 陈氏的眼圈红透,好半天才道:“秋闱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刘明博轻轻地笑了:“我自然会为了母亲去科考,全了我这份孝心。” 陈氏弯腰,捞起他的裤腿来,查看他的腿伤。 刘明博将腿往后一缩,淡然道:“母亲又何必对我假意关心,你的温柔慈爱不是都全数给了妹妹吗?我不由得想,我跟她到底是不是亲生兄妹了。” 陈氏厉声道:“休要胡说!” 刘明博嗤笑道:“你明知道,我心里是不惧你的,你的打骂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陈氏将手捏紧,指甲扣进掌心,只气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刘明博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他那美得倾城绝世的面庞,竟满是孤独和凄凉。 …… 却说那武家。 武道忠的尸首被家人收回去,那惨状叫大夫人赵氏只瞧了一眼,就呕出几口血来,昏厥了过去。 一些人忙着料理武道忠的后事,一些人忙着照料赵氏。等到武道忠的尸首放进了棺椁,设下了灵堂。那边赵氏已然咽气了。 如此祸事,天塌地陷一般,一屋子人哭得惊天动地,那境况连凄凄惨惨都不够诉。 而那武文泰卧在病榻,气息微弱。却还是将父亲的遗愿带了回来。 父亲遗嘱,以后由太少爷武文才执掌家业,需善待他的妻妾子女,府邸由武文才和武文泰母子共同居住,其他的妾室安置到各个庄子上去,若她们想另行嫁人,不得阻扰。 武道忠和武文泰并不知晓,这府邸和那些庄子田产已然全数移交给了宋府。 武文才眼瞧着他那一身血肉模糊,命所有人先瞒住他。只是遵循遗愿,丧礼从简,灵堂不久设,第二日便出丧,由武文才护送到老家去安葬。 武文才召集府里的家仆,一行人天刚亮,就护送武道忠的棺椁上路。 他刚出门,管家王吉平就进了郑氏的屋子。 郑氏双目红肿,咬着腮帮子,手里的丝帕几乎搅烂。 切齿道:“我果真生了个不中用的,明知他老子不能活着出来,他竟将那些遗嘱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就不知晓改个口,横竖是死无对证。” 王吉平那温和平静的面容,还是一贯的清新。 “夫人你急什么,老爷到死也没舍弃你不是?虽让大少爷接管家业,却也明言让你们母子与他住在一处。” 郑氏气急败坏道:“住哪?这宅子是要被宋家收走的,那些个庄子也没了,这么大一堂子人去讨饭不成?” 王吉平低声道:“先前你们都在只顾着哭大老爷,大夫人临终的时候我在侧,她手里竟是还有几处私产,一处宅子在东边万年县的泰安坊,一处宅子在西边长安县的昌仁坊。” 郑氏喜道:“果真?” 王吉平微笑道:“老爷虽是宠你,但大夫人是发妻,她手里总有些救命的东西才是,这也是大老爷还不迂腐。再者说了,除了有这两处宅子,还有西市租赁出去的七个商铺,那地契也在大夫人手里,临终前都交给了大少爷。” 郑氏激动地走了几个来回,顿住足问道:“大少爷会如何安置我们?你来猜猜看。” 王吉平道:“以我对大少爷的了解,他必然是带着你们母子三人一起住进泰安坊的小宅子去,将余下的人暂且安置在昌仁坊的大宅子里。” 复又低笑道:“往日有大老爷坐镇,这些个妾室姨娘都还安生,如今大老爷一去,只怕她们要撕打得头破血流。” 郑氏咬牙道:“未曾想,宋家那小贱人如此阴鸷,竟是以救老爷之名骗去大半财产。” 王吉平趋前一步道:“夫人应该感谢那小贱人才是,她救出了你的儿子,大老爷再宠你,也比不过自己的亲生子值得依傍。” 郑氏含泪道:“泰儿伤成了那般光景,等他好全已不知是哪年哪月。” 王吉平的手轻轻拥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总归活着不是,活着就有当家做主的机会。若是那大少爷不幸也去了,这府里还不是你们母子说了算。” 郑氏一惊:“你是何意思?” 王吉平阴阴地笑道:“大少爷此去老家安葬大老爷,在他回京的路上,不如设伏,将他除了。” 郑氏用丝帕掩住嘴,好半天才道:“这如何使得?我将来如何去跟九泉之下的老爷交代?” 王吉平阴鸷道:“死了不过一股烟,风吹就散了,活着的如何活得更好,才应当好好打算。大老爷和大夫人已去,而今唯一的阻路石不过就是大少爷,莫非你真要等到大少爷将你逐出武家的那一天?” 郑氏总归是个女子,完全乱了方寸。 王吉平伸手,将她轻轻拥住,低语:“我一生未娶,只因第一日见你便对你一见倾心,甘心做牛做马留在你的身边。你真不想有一日,我跟你能光明正大做对夫妻?” 怀抱温暖,语气柔软,最是蛊惑女人心。 她一咬牙:“你去安排。” 他的手在她的腰间捏了捏,轻笑道:“往后,谁还管得住你我。” 奔跑进来的武文姿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大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即刻分开。 201 慈母多败儿 郑氏见被女儿撞见,当即掩面而泣。 王吉平面不改色,躬身道:“刚才夫人悲痛难忍,晕过去了,小姐来得正好,你先照顾着,我这就去请郎中。” 说罢疾步离开。 武文姿趋前,扶住郑氏,问道:“娘亲可好些了?” 才问完,自己却又忍不住嚎啕大哭。 想她这样的女子,如今亲眼目睹府里是如何一步步落到如此田地,那心子都几乎被捏碎了一般。 郑氏搂住她,哭泣道:“姿儿莫怕,有娘亲在,断不会让你受尽苦难。” 母女二人紧紧相依,遭遇大难,更觉亲情可贵。 武文姿自小养得娇贵,性子又跋扈,反倒就没有女子那种细腻的心思,因而全没在意刚才看到的那幕。 …… 下了两日秋雨,天着实冷了下来。 孙婆子在屋里燃上了火盆,再才伏侍老夫人起身。 轻声道:“老奴有些话跟老夫人说。这几日,总有人私下叽咕,魏王每晚都来,清早才离开,这个事儿只怕瞒不住。” 其实老夫人也早就想到了,就连宋名途昨日来请安,都询问过。 孙婆子道:“老夫人之所以瞒着,是怕大小姐的名声不好听。其实照老奴说,古往今来,唯独被皇室看中的女子从不遭人轻视,只会叫人羡慕,即便外面的人知晓了,也只会眼红不已。” 老夫人叹道:“我其实倒不是为了顾及名情的名声,而是不想叫外人对魏王有所非议,若他想纳一个女子入王府,反倒是天经地义,却偏是为了名情而自愿入赘,只怕皇上知晓了也会责骂他。” 孙婆子道:“入赘的话也不过是府里几人知晓罢了,倒不如让府里的人都知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瞒着,叫大伙儿心里有数。” 老夫人沉吟片刻:“你去传府里的人都去祠堂。” 孙婆子领命而去。 少时,府里的一众人都在祠堂齐聚道。 老夫人道:“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事宣布。宋府的大小姐已经跟魏王李泰成婚,之所以没张扬没摆酒宴,是名情自个不喜那些礼数。你们知晓就行,无需去外头炫耀,也不必私下议论。” 这几日,府里的人其实早已瞧出端倪,老夫人这样明示,反倒是让人安心。 齐声道:“是。” 王氏笑道:“我早就瞧出魏王对名情有意,未曾想果真成了良缘,婆母往后就安心了。” 李小娘心思更缜密:“婆母不如也让西苑的人知晓这个事为好,这等喜事也无需瞒着任何人。” 老夫人柔声道:“你素来会说话,又知分寸,你便替我去走一趟,同西苑的姚氏掰扯掰扯家常,只需记着,这事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在外头去张扬。” 李小娘道:“儿媳明白婆母的意思,儿媳知道如何说。” 老夫人目光一凌:“多的话我也不啰嗦,府里的人素来知晓府里的规矩,我最是不容嘴尖毛长的人。” 众人又应了是。 等到众人散去,雨乔扶住老夫人,一边走一边说:“祖母此举方才合理,就连墨哥哥都问过我好几次,称每日去上学都与魏王撞见。本就是瞒不住的事,根本无需瞒着。今日明示了,往后魏王在府里也更自在,情姑姑也更舒坦。” 雨珠扶住老夫人另一边手臂,笑道:“魏王本就不俗,情姑姑好眼光,这是多大的喜事儿,竟是把我们蒙在鼓里。” 老夫人嗔道:“喜事儿固然是喜事儿,我只是想着没能明媒正娶,替情儿抱屈。” 雨乔道:“是情姑姑自个不屑那些个俗名俗利,祖母心头不也是钦服她这一点么?” 老夫人兀自一笑,说道:“你们去学堂,不消陪着我。” 二人对老夫人屈膝告别,往学堂去。 自宋名仕去世,文子烟就再没来宋府上私塾。 今儿,竟是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 雨乔一时惊喜,文子烟也连忙起身,二人牵着手。 文子烟道:“我在府里屈了这几个月,着实想念你,便央求祖父再来上学。” 雨乔柔声道:“也不怪外祖父生气,父亲去了之后,府里日子不好过,外祖父多次派人送来救济,都被拒了,他便不准你再来上学。” 文子烟莞尔笑道:“祖父最是小孩子心性,只说你们把文家当外人,时常嘟嘟囔囔的。” 雨乔道:“祖母是个硬气的人,越是落难越不愿攀扯亲戚,再说……”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那是个只有长辈才知道的秘密。 宋家欠文家太多,宋家实在再受不起文家的恩惠了。 雨乔道:“你还是去雨乔苑同我一起住,每过个三五日,我便陪你回去一趟,我也好时常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先生进来讲课,二人才放开手,各自坐了下来。 放了学堂,候在外面的梅儿道:“老夫人叫你去见她。” 雨乔挽住文子烟道:“我们一同去。” 进了北苑,进了老夫人的屋子,便看到秦怀道正襟危坐。 他今日怎地由大门进来了,不是最喜夜里闯后院么…… 见了礼,落了座。 老夫人跟文子烟寒暄了几句,说道:“烟儿带来的那些随身的衣物,已经派人送去雨乔苑了,烟儿先回去收拾收拾。” 这意思便是不想叫她在场。 文子烟何其聪明,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一时间,屋里便剩下他们三人。 秦怀道看着她,说道:“你托我的事办妥了,但我觉得该叫老夫人知道才好。” 雨乔一愣:“嗯?” 老夫人沉声道:“你要连西苑的主都做吗?” 雨乔狠狠地瞪了秦怀道一眼。 老夫人道:“送意儿去从军?亏你想得出来,他才多大?你不是不知他是你二婶的心肝子,你二婶能依了你?这些哥儿哪一个不是自小娇娇贵贵的?能去吃那样的苦头?” 看吧!尽是些溺爱子孙的长辈…… 雨乔问道:“祖母的意思是,就让意哥儿被一直这样锁在屋子里?” “自然不是!” 雨乔仰着那张小脸,摆开了要跟老夫人讲道理的架势。 202 不磨不成器 “祖母说得没错,这些哥儿的确是没经历过风雨,没经受过磨砺。正是这样,意哥儿经过这等事,只怕是会有心理阴影,搞不好还会得抑郁症,往后自杀的可能都有……” 心理阴影…… 抑郁症…… 他们听不懂! 雨乔开始组织措辞,古时候的语言就是没有现代的那么丰富直白新意…… “祖母,男儿不经打磨不成器,尤其是二婶把意哥儿都捧到天上去了,他年幼无知是一,平素里没被好好归束是二。若是再这样下去,意哥儿指定会长成那种花花公子风流浪荡子。” 老夫人斥道:“你都说了他年幼无知而已,往后好生调教,总会归于正途。” 雨乔道:“祖母错矣,经过此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要么觉得自己罪恶,往后就抑郁下去,要么觉得自己不齿,往后就沉沦下去。那最好的磨砺人的心性的地方,便是军中,他去了,会养成一身热血,满心坚强。” 老夫人突然含泪,哽咽道:“纵是我都舍不得,这岂不是要剜你二婶的心,她只怕要跟你拼命。” 雨乔也是鼻子一酸:“祖母,府里人丁单薄,我跟祖母一样,看重这些兄弟姐妹。清哥哥和墨哥哥虽不消叫人操心,但他们若是考取功名还好,却不是那可以抵挡风暴游刃利益的性子。” “往后府里,总不能真教给我一个女子来撑,还是需得一个宋家的男儿,将府里代代延续。二叔其余的子女还年幼,男丁便只有一个意哥儿大一些,若也因此便毁了,我心悲凄。” 秦怀道素来只看到她那飞扬不羁的时候,却是第一次知晓,她有着超过她这个年纪的成熟,还有重负。 便开口道:“老夫人,晚辈认同乔妹妹所言。军中的确是养就好男儿的所在,去磨砺几年,一定会是另一番光景。” 雨乔道:“祖母不消担心二婶,孙女自会处理得当。” 老夫人含泪问道:“几时动身?” 秦怀道应声:“我有一好友,在边关任职,恰好这几日有事回京,我便托他带一个人去。今晚,他就该离京了。” 老夫人一听,泪水就滚落下来:“这般急切么?” “边关事务多,耽搁不得。” 雨乔抽搭着鼻子:“祖母放心,送走之前,我带他来见见祖母。” 老夫人自顾伤心。雨乔起身,给了秦怀道一个眼神,二人轻轻退了出去。 秦怀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游说你的祖母容易,游说你的二婶只怕没这样容易了。” 雨乔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波纹,低笑道:“我并不想去游说二婶。” 秦怀道看着她,每每她这般狡黠的模样,便是又在起伎俩。 雨乔道:“你什么时辰在府门外等候?我将人送出来。” “戌时。” 雨乔在脑壳里盘算了半天,才算清戌时是八点。 没有钟表的古代,呸! 雨乔屈膝:“多谢道哥哥,我托你的事总能办妥。” 能为她办事,对他来说是一种幸福。 他的眼里,又有了那样浓烈的深情,比深秋还要深。 他的五官纵使没有华生那般精致,但那硬朗又男性的线条,更显英雄气。 雨乔别过脸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回到院子,跟文子烟说了一会子话,围着火炉又教文子烟做那些女儿家用的物件,时光便消磨过去了。 一家子人用了夕食,又回院子里去,在心里默计着时辰。大抵时间差不多了,方才走出去。 到了西厢房,对华生道:“跟我去西苑。” 华生颔首。 她扬起那张小脸:“我的意思是,避开所有人,带我去宋雨意的院子。” 他唇角勾起笑来,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一提气,二人就上了房顶。 几个飞跃,几个起落,便一个屋梁又一个屋梁的越了过去。 若不是有事,雨乔只觉得这该是世上最浪漫的事情了。 等落了地,听到华生在耳边说:“这就是了。” 雨乔一时还在飘飘然中,好一会才回神道:“我都不知意哥儿住哪,你竟是知道的这般清楚。” 华生抿嘴不答。 她也未曾放在心上,看着门上的锁,皱起眉头。 华生伸手,只是一拧,锁便开了。 若不是怕惊了旁人,雨乔真忍不住要给他鼓掌。 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幽暗,而宋雨意就坐在角落里的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桌子上摆放的那些饭食,一口都没有动过。 雨乔心里疼得不行,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低声唤道:“意儿。” 这个弟弟,他们平素里没有交集。只是在私塾里天天碰面,私塾里的男儿,他是年岁最大的,自然不像那几个小的那般爱闹爱笑。 平素里只觉得他言辞不多,同雨茹一般,傲娇又骄矜,眼睛都没有正视过旁人,一副不屑与旁人为伍的臭模样。 那模样自是没话说,像了宋名途的清矍又像了姚氏的娟秀。 雨乔再唤了一声:“意儿,我是乔姐姐。” 雨乔比他大几个月,但他的身形已经高过她了。 他抬起头来,那眼里的泪痕,脸上的悔恨,更是揉疼了雨乔的心。 雨乔伸手,捧住他的脸,柔声道:“姐姐看你来了,姐姐带你去看祖母。” 他的泪水滚滚而下,说到底,只不过还是个孩子。 “爹爹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雨乔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起身来:“我们去见过祖母,祖母会救你出去。” 出了门,雨乔看看华生。 华生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搂住宋雨意,拔地而起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就离开了西苑。 到了北苑,落了地,将他们放开,一起进了老夫人的屋子。 宋雨意一见老夫人,便扑了过去,跪在老夫人面前,哭诉道:“祖母,意儿知错了,求祖母救救孙儿。” 老夫人也是泪水涟涟:“这脸儿都瘦成什么样儿了,好他个宋名途,竟是每曾给饭你吃吗?” 宋雨意哭得更伤心:“孙儿吃不下,孙儿想着,这辈子是不是再也出不了屋子了,再也不能上学了,再也不能见祖母了。” 203 他将来会感念你 祖孙俩好不悲切,只哭了老半天。 雨乔让他们哭够了,再才将雨意拉起来坐下。 老夫人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声道:“那个事,你莫放在心上,都解决了。男儿犯错不紧要,紧要的是往后不可自暴自弃,你可记住了?” 宋雨意也忍住眼泪:“孙儿记下了。” “往后,你在军中要时时自省,强身也强心,若能博一份功名在身,世人便再不敢小瞧你,若不能,祖母也只盼你平平安安。” 宋雨意眨动泪眼:“军中?” 老夫人嘴唇蠕动着:“你莫要怪祖母和你爹娘心狠,人不磨不成器,我们全是为你将来考量。” 雨意总算明白这意思,飞跑过去,跪在老夫人面前,哭道:“孙儿不去从军,孙儿不离开祖母不离开爹娘,孙儿愿意被父亲永远锁起来,求祖母不要赶走我。” 老夫人只哭得肝肠寸断。 雨乔对着站在身后的华生低语:“去,把他弄晕。” 华生并不知晓这一切的始末,只是对雨乔言听计从。 走过去,在雨意背后一点,雨意就晕过去了。 老夫人大惊:“你怎敢……” 雨乔道:“祖母,秦将军在府外等着,请祖母不要优柔寡断,我这就送意哥儿出府。” 说完,华生已经将雨意扛在了肩上,顾不得老夫人哭泣,连忙出了府。 将雨意放上马车,雨乔对秦怀道屈膝:“请道哥哥托你那位好友,不怕叫他吃苦,却万望保全他的性命。” 秦怀道柔声道:“我知道了。” 不再多做停留,驾着马车飞驰而去。 宋雨乔这个时候,泪水再也憋不住,倾斜了下来。 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不知再见是几时,你且好自为之。” 华生站在她身边,默默不言。 雨乔看着他,轻声道:“他年幼无知,将一个女子……” 她不再说下去,他已然明白。 柔声道:“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将来,他会感念你。” 雨乔含泪对他而笑:“我想着,将府里该安置的事都办妥当了,将来才走得安心。” 她从不求他为她留下来,而是义无反顾决意跟他走。 他身上的冰冷全体都化为了柔情,若是没有门童在,兴许会将她拥进怀里。 她交付得越真,他越发暗地起誓,他的命都愿意交给她。 她转身进府,边走边说道:“过几日,我们就去把武家的府邸收回来。多给他们一些安顿的时日,我也不想逼他们太狠。” 雨还是下得细细密密的,秋雨总是缱绻,一下就是数日不停。 华生伸手,将她斗篷的帽子捞上去,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轻声:“你屋子里也燃个火盆,府里就算紧巴,却也不能叫众人挨冻受饿,到了月末,就有进账了。” 华生道:“我不怕冷。前段时间,你让我交付给府里男仆们做那开口笑,他们每日闲下来都在做着,如今已是有几十个箱子的数目了。” 华生不提,她竟是几乎将这事忘了。 顿住脚问:“放在何处?” “我住的西厢房空了许多屋子,便拿了一间空屋存放着。” 雨乔一笑:“我们去二娘那里一趟。” 自宋名仕去了,管家的事也交给了雨乔,王氏除了将养身子,平素里就跟李小娘一道,做这些针线活。 雨乔到了,正巧看到李小娘也在王氏房中,二人坐在火炉边,忙着手里的活计。 没有了宋名仕,无需再争风吃醋,二人之间反倒是有了相依为命的情分了。 这样温馨的画面,叫雨乔欣慰又心酸。 王氏已过四十,儿女已大,那些俗**念已然淡薄了。而李小娘却正是青春年华,若果就这样消磨一生,着实叫人心疼。 可是,古代的女子谁不是这样呢?她们学会的最大的学科,便是如何一个人度过漫漫岁月。 雨乔唤道:“二娘,小娘。” 她们抬起头来,热络着道:“乔儿来了,快些坐在火炉旁来。” 王氏又对华生道:“明知在下雨,怎地不给小姐打把伞,你们身边这些人是怎么伏侍的?” 雨乔连忙道:“索性这几日的雨都不大,不碍事。” 落了坐,看着王氏和李小娘将手里的针钱收了起来,不想叫华生瞧见。 华生退出了门外去。 雨乔道:“虽平日里吃饭的时候能见着,我却好久未曾好好的来拜见二娘和小娘了。” 李小娘虽依然如花般貌美,却再也没有了那眉眼带俏的艳色,脸上的笑容也沉静了许多。 柔声道:“府里大务小事都是你在操持安排,我们知你忙,也便不去乱了你的心思,只每日做着你安排下来的事,权当是在帮你分忧。” 雨乔道:“我今日来,便是来询问,这些个玩意儿做了多少了?” 王氏道:“我成日闲着做一些,下面的婆子丫头,无事时也在做着,约莫着做了有几十箱子了,在我库房里码放着。” 李小娘浅笑道:“嗣儿还小,虽有奶娘,我平素也还是经管得多,算起来,我那边只做了十来箱。” 雨乔在心里头估摸了一下,数量着实是不多的。 问道:“府里的婆子丫头中,谁的针线活最好?” 王氏道:“除了你院子里的翠儿,再就只有老夫人身边的梅儿手最巧了。” 雨乔心里有了数。 说道:“二娘小娘按着我交代的事,也不问清楚缘由,却只是一股脑的做着,这份信任乔儿感念。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我想着,福古轩如今有两家商号,都是在经营古董,我想着,腾出一家来,专门卖这些女子用的物件。” 李小娘抿嘴笑道:“果然是我猜着了,我说了姐姐还不信,只以为你是怕府里的人闲出病来,才找些事让大家消磨时日。” 王氏嗔道:“府里除了乔儿,就数你心子有十七八个眼,你自然是一猜就对了。” 她们二人都笑了会。 李小娘拿着丝帕印了印眼眶,说道:“竟是好久没笑过了一般,一笑就笑出泪来。” 204 你的背脊好暖和 雨乔柔声道:“请二娘小娘还是督促府里的婆子丫头们做着这些个东西,每个人做的数目给她们记清楚,是有工钱的。” 她们点头应了。 雨乔起身,别了她们,又去了北苑。 老夫人已经梳洗,准备入睡了。 雨乔坐在床沿,把手压在老夫人的手背上,说道:“祖母,我想问祖母要个人。” 老夫人一没吃惊,二没深问。 “谁?” “我想要祖母身边的梅儿,将她送到云上村去,教那里的婆婆媳妇姑娘们做针线活。” 老夫人半坐起身来,雨乔起身,将外衣给老夫人披在身上,再又坐下。 老夫人道:“云上村的事,全是你自作主张而为,事后我虽然未曾怪罪你,也全应你处理得当。武家固然杀了你的父亲,但不可牵连旁人,该顶罪的伏法便了结了,你再不可动别的心思,否则我不会容你。” 雨乔受了这番说教。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那武家的妇孺也着实可怜,眼下不知她们被如何安置?” 雨乔深知老夫人慈心,便宽慰道:“其实我要武家那府邸和庄子田产,便是给他们家留了后路的,他们在京城还有两处宅子,他们不至于无处安身。” 老夫人慧眼如炬:“你是如何知晓的?” 雨乔如实禀告:“不瞒老夫人,华生从前在京城乞讨过三年,街面上有一些包打听是他的朋友,所以一些大户人家的私密事,使几个钱便也能打听到一二。” 老夫人目光闪动:“你竟是一步步都计算好了的。你的聪慧和果敢固然叫我欣慰,但我依然愿你活得心思简单一些,才多易夭,心多易折。” “孙女记下了。” “罢了,明日便派人将梅儿送过去吧。” 雨乔应了,扶老夫人卧下,把被子自角捻好,退了出去。 华生候在外面,这个时候的雨明显的密了起来。 他垂头,看着雨乔脚上的绣花鞋,而后蹲下身去。 这个天气,府里无人在外边走动,况且又夜深了。便伏在了他的背上,反手抄过自己的斗篷,将自己和华生都包裹进去了。 雨乔的脸挨着他的脖子,说道:“明儿你和翠儿送梅儿去云上村,你们在那里住三日,我便不跟着去了。让翠儿教会梅儿做我教她做的那些个东西,你也在云上村把开口笑和牙粉的制作方法交给周管事,让庄子上的人闲着的时候都来做这些个东西,告诉他们,是有工钱的。” 她细细碎碎说了这许多,哈出的热气从他的脖子灌进了他的胸前,心口的那炉火,火苗一窜一窜的。 他低声应:“嗯。只是我们都走了,我不放心。” 她柔声道:“不是有子烟姐姐陪着我么?况且你也知道,我是无需有人伏侍的。” 他沉默着不开口,便是应了。 雨乔把手里捏着的斗篷边角扯了扯,窃窃笑道:“你的背脊好暖和。” 其实,他的胸膛更暖和。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走到雨乔苑的时候,雨乔身上的斗篷早已湿透了。 翠儿对着华生就一顿凶:“你是死的呀,也不晓得拿把伞给小姐挡雨,即便是没有伞,也不知道让小姐先避避,你回来拿一把去接,若是小姐生病了,看我饶不饶你!” 凶了华生又凶雨乔:“我一个不留神,你就不见了,我在院子里寻了一圈儿都没寻着。现在倒好了,做什么事都避着我,就只把个华生当成可信赖的,到头来,真正心疼你的还是我不是?” 雨乔嗤地笑了:“你这般嘴碎,哪个男子若是讨了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翠儿横着华生,斥道:“还不出去,我要伏侍小姐洗澡更衣,若不拿热水好好的驱驱寒气,指不定就要受寒了,看我饶不饶你!” 左一个饶不饶你,右一个饶不饶你,你打得过他还是怎么的…… 等华生出了屋子,翠儿又絮叨了好半天,雨乔也听惯了她的唠叨,等她说累了,方才将明日的事吩咐给了她。 一听到要去云上村住三日,又跟雨乔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还是雨乔脸色一沉,她便都应了。 临走时,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避免屋里烧着的火盆蔽气,方才去了东厢房歇着。 雨乔将脚抵在被窝里的汤婆子上,只觉得周身都暖融融的。 这个时候,秦怀道还在置夜。 甘露殿里依然透出灯光,李世民还在批改奏折。虽眼下是太平盛世,他却从来都曾松懈过半分。 太监王德轻轻拉门走出来,对秦怀道低声:“皇上传你。” 秦怀道将腰上的佩剑解下,双手奉给王德,再才推门入内。 先是行了跪拜礼,再才起身,走至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头也不抬:“你数月无事跟朕禀报了,京中一切太平?” 秦怀道稳妥回道:“一切太平,无异象之事发生。若有事,也只是小事,微臣以为,无需叫皇上费心。” 李世民把折子一放:“小事也说来听听。” 秦怀道眉眼低垂:“宋府的案子已然了结,恶犯也已然伏法。” 李世民目光闪动:“还有呢?” 秦怀道顿了顿,当即跪下:“微臣失察,请皇上明示。” 李世民起身,绕着案几踱过来,温言道:“起来吧,我说过,无人的时候,无需动不动就跪。” 秦怀道起身,谨慎问道:“皇上可是听说了什么?” 李世民停下步子:“魏王最近都在宋府留宿,你竟不知?还是知情不报?” 秦怀道一惊,正欲下跪,被李世民托住手臂。 “我记得你曾说过,暗地里派人盯着宋府,这样的消息竟是错漏了。” 秦怀道躬身道:“原是派了一人盯着宋府,后那华生回来,因他武功与我不相上下,我便将眼线撤了,避免被他发现。是微臣失职。” 李世民失笑道:“你曾说宋府出美人,看来果真不假。泰儿并非酒色之徒,竟也将那府邸当作了自己的逍遥乡。” 秦怀道不作答。 205 微臣与他交过手 “这倒是个好事。他平素里除了编书,言行举止再无鄙陋之处,使得朝臣对他拜服,呼声高过太子,总归不是好事。如今有佳人在怀,暖玉生香,也免得他锋芒太盛。” “是。”顿了一顿终于问道:“皇上如何得知此事?据我所知,那宋府与别的府邸不同,宋府从上到下,都惯会管住自己的嘴。” 李世民道:“滴翠阁每月都会秘密上书一封,直接送呈给朕。滴翠阁有位先生在宋府的私塾授课,无意间瞧见泰儿多次清晨从宋府出来,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秦怀道暗地一惊,却神情自若。 他只以为,自己是滴翠阁同皇上之间的媒介,未曾想,滴翠阁有直接上报的权限。 李世民沉思片刻,吩咐道:“朕暗地里让你养着的那批人,挑两个武功最好的,在泰儿出入宋府的途中暗中护卫。” “是。” 李世民吩咐完毕,走回案几后,刚要坐下来,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谁?哦,叫华生的,是何人?” “微臣曾对皇上讲过,宋雨乔身边有个保镖,华生便是他。” “你说他与你武功不相上下?” “是,微臣与他交过手。” 李世民坐下去,将折子拿起来又放下,问道:“无论派谁去那宋府暗中监视,都逃不过他的眼目?” “微臣认为是。” “如此看来,若说那藏宝图不在宋府,叫朕都不信了。” 一个平常府邸,有如此绝顶高手,难道不是因为不平常么? 李世民用手撑着额头,好一会,看着秦怀道,用父亲的口吻说道:“听说你母亲收养了一个义女,也是宋府的小姐,对,正是叫宋雨乔的那个,朕想着,得给你府上送一份贺礼。” 秦怀道内心更是惊骇,跪下去道:“全乃母亲寂寞难耐,与宋雨乔在大街上偶遇,彼此投缘便认下了。” 李世民朗声道:“你父亲膝下子女稀薄,你母亲有此举人之常情。” “多谢皇上体谅。” “好了,去吧。” 秦怀道退出门去,后背早已湿透,被冷风一吹,寒冷刺骨。 站到天明,换了岗。 出宫,来不及回府换衣,直接去了滴翠阁。 红绡眼见他满面寒意,一身军装,以为发生了天大的事。 问道:“你怎地这番模样?可是朝廷发生了大事?” 秦怀道冷言:“即便是朝廷发生了大事,想必姐姐也比我先知。” 红绡愣住。随后,勾起唇角,慢条斯理的煮茶。 直到将茶放在他面前,方才问道:“你是来问罪来了?” 秦怀道直言:“我原以为姐姐是我最信赖的人,却未曾想只是在为当今圣上效力。” 红绡端起茶来,噙饮了一口,正色道:“滴翠阁本就是为当今皇上效力,你知我知。” 秦怀道更是温怒:“所以,就连我,也是滴翠阁暗中监视的对象?” 红绡一听,眼里蒙上了泪影:“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我想要姐姐给我一个解释。” 红绡的眼里有着浓烈的忧伤:“你明知,这滴翠阁是秦公创设的,他临终前为了保全几位先生能在这长安清白独立,才将此处交给了皇上,求得了皇上的恩典。皇上密令,滴翠阁每月向他呈报京中的异动,我们不可违命。” “可是,我们的恩人是秦家。我们明里听命于皇上,暗中听命于你。之所以将有关于你的一些事也禀告,正是为了叫皇上放心滴翠阁从无包庇秦家。所报之事,自然与你无身家性命之利害的。” 秦怀道苦笑道:“秦家除了对皇上忠心,也并无任何事是需要隐瞒的。我来,只是一时激愤,以为姐姐再不顾念两家的旧情了,只一味讨皇上重用。” 红绡双目透红,哽声道:“秦公与我父亲,我与你,友情胜过亲情,又是谁人能够取代的?” 秦怀道端起茶来:“我给姐姐赔罪。” 红绡柔声道:“快回府去换衣衫吧,姐姐我,只盼你平安无极。” 秦怀道回府,梳洗换衣之后,不加休息,便进了书房。 将书柜上摆放的一尊铜制的笔筒扭动了一周,书柜便自行分开到两边,出现了一个暗门。从这道暗门出去,竟是又一个院子。 这里的二十多个人,还是父亲在世时,就替李世民养着的死士。他们多是江湖大盗,落网之后判处死刑者,被暗中带出来交给了秦琼豢养。 他们没有从前的姓名,也与世间的一切都斩断了联系。 他们的家人,都被好好的供养,他们感念朝廷的这番恩情,自愿卖命给朝廷。非不到急时,不可擅自动用。 秦怀道现身,他们便全数单膝跪地:“见过小主子。” 秦怀道站定,说道:“我有事派给秦山,秦海。你们二人轻功一流,剑术一流,派你们二人自明日,暗中保护魏王李泰。路线就在魏王府到宋府的这段路程,不可叫旁人察觉。” 秦山秦海应道:“是!” 秦怀道冷声:“若有闪失,你二人自裁谢罪。” “属下定不辱命!” 秦怀道再下令:“秦风,秦雨,秦雷,秦电,你们四人听命。自明日起,你们四人轮流监视宋府,你们善乔装,有瞒天过海之能,记得一条,只需每日轮换着,佯装无事从宋府门口经过则已,不可靠得太近,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是!”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以他的轻功,暗闯宋府都没逃过华生的耳力,几乎被一剑封喉。 那日虽自个留了余地,即便是使出全力,也顶多与华生打个平手。 华生是友也便罢了,若他也是那为着藏宝图的人…… 秦怀道突然灵光一闪,许多他想不通的事,突然之间想通了。 他之所以愿意留在宋府当下人,是为了查那藏宝图? 而宋名仕遇难,是他为了逼藏宝图现身? 他的后背陡然又凉透了! 他早已看出宋雨乔跟华生之间有情,君子不夺人所爱,即便自个是喜欢宋雨乔的,也默默藏了这心思。 206 暖身又暖心 可若那华生并非是可托付之人,又怎能眼看宋雨乔越陷越深? 若是此时去告诉宋雨乔自个的推测,她是决计不会信的。需得隐忍,有了证据才行。 但他心里真的焦乱,一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化为了眉头紧锁满眼冷意。 秦忠自然察觉了异样,问道:“公子有事?” 他失神不答。随即起身,并命令:“驾了马车跟我去宋府。” 一路上秦忠一言不敢发。 到了宋府,秦怀道又命令:“就在此候着。” 入了府,也不去老夫人处,直接往雨乔苑走。 用过午饭的雨乔刚回院子里,正在跟文子烟说笑。冷不丁看到秦怀道闯了进来,着实骇了一跳。 这雨一直不停,他又似一夜未睡。 头发上滴着雨水,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他伸手,将雨乔的手腕握住了,命令:“跟我走。” 宋雨乔把手使劲一甩,往后退了老大一步,眼里是明显的惊恐。 他方才明白,自己的面容和行为是真吓着她了。 又看到文子烟在场,连忙拱手行礼,柔声道:“母亲病重,想见乔妹妹。” 雨乔一听,趋前几步,扯着他的衣袖,急道:“娘亲怎么了?很不好了是不是?还耗着做什么?我们快走!” 秦怀道反手,将她的手牵住,拉着她便走。 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雨下得细细密密的,斗篷也来不及穿,上了马车才发现,头发衣衫鞋子全体湿透了。 这个时候,他的面容才缓了下来。 雨乔整个人却还是焦急,撇着嘴都要哭出来了,一个劲问:“娘亲怎么了?我许诺过一些事处理了就去侍候她的,是我食言了,我……我……” 他伸手,手指碰到了她的领口,而她竟也不知晓推开。 他的手顿了一顿,还是轻轻一颗颗解开了她外衫的衣扣,在要除去她衣衫的时候,她才惊觉过来,一声尖叫,抬起脚就踢在了他的胸口,自己则双手怀胸。 “啊……” 这一声,将赶着马车的秦忠都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公子今日火急火燎的,难道是…… 苍天开眼了,公子喜欢女人了…… 可是,喜欢女人也不能用强啊…… 啊,好鄙视怎么办,要不要去阻止他…… 不!我不敢…… 宋小姐,你太可怜了…… 马车内,秦怀道挨了那一脚,面上的温柔更浓了,拿起座位上的毯子,轻声道:“外衣湿了,我想让你裹着这个。”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然后垂下眼睑,默默背过身去,将外衫除了,又接过他手里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然后,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怀道俯下身去,握住她的足踝,将她的鞋子脱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挣脱开,也不知怎地,竟是不舍得挣脱开。他俯下身的样子,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安全,那样的眉眼顺柔。 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在顾府也是俯下身给她穿鞋,也挨了她一脚。 轻轻脱了她的鞋子,又轻轻脱了她的袜子,然后,将她的两只脚合拢,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轻声道:“还冷吗?” 他手心的温暖是暖了脚还是暖了心,雨乔像被温水包裹,几乎是幸福到不想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微微别开脸,不去同她对视,而脸颊上,分明起了红晕。 这一路,二人再也无话。 都在刻意回避对方,却一个不放手,一个不收脚。 马车停下来,秦怀道先行下车,然后伸出双臂,不管雨乔愿意还是不愿意,将她横抱在双臂里,并对秦忠道:“小姐的鞋子湿了,去烘干。” 秦忠已经不会眨眼不会说话了…… 在马车内将人家姑娘那个……了…… 还去管人家的鞋子做什么…… 他就这样一路堂而皇之的抱着她进了自己的院子,又进了自己的屋子,将宋雨乔往椅子上一放,对眼睛珠子都要掉下来的秦勇道:“去给小姐找一套能穿的衣衫来。” 秦勇嘴巴开合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怀道眼睛一瞪,秦勇转身就跑,跑出门外又跑回来,问道:“素颜姑娘的衣衫行不行?” 宋雨乔忙道:“行行行,能穿就行。” 秦勇不敢看衣冠不整的宋雨乔一眼,飞奔而去。 秦怀道低低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道:“等你穿戴整齐再去见母亲。” 头先那般急,就好似一刻都等不了,现在怎地又不急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将火盆往她面前移了移,又悄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头发也湿了。” 湿了便湿了,又没有吹风机,还能怎么的…… 他站起身来,站在她的身后,低声道:“别动。” 雨乔刚想扭头,被他摁住了脑袋瓜子,竟是将她头上插着的发钗一枚枚取了下来。 虽有些笨拙,但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一根头发丝。 发钗取了,又将她的头发一溜溜解散,直到长发全都披散开来,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雨乔也是屏息凝神地,也不知怎的,生怕他将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小心翼翼问道:“成了?” 他应:“嗯。” 雨乔刚要扭头,又被他用手摁住了。 雨乔哭笑不得道:“又想怎地?” “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揉干。” 竟是用他的手掌揉着他的头发…… 唉! 雨乔已经无力吐槽,干脆随了他去。 秦勇领着素颜来时,就正看到雨乔坐得像个木头桩子,秦怀道的双手在她的头上揉过来又揉过去…… 这画面,一度让他们以为自家的公子魔怔了…… 素颜及时进行表情管理,走过去道:“公子放手,让我来。” 秦怀道退开,吩咐道:“头发干了再给她束发。” 然后对秦勇道:“你跟我来。” 他们离开,雨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似自父亲去世,她当真再也没有这般心花怒放的时候。 只因为,他……真的……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啊…… 有些傻,有些呆,有些蠢蠢的可爱,有些萌萌的笨拙…… 207 公主抱 可是,又这般暖心啊。 素颜细声细气地:“小姐怎地这番模样?” 一时半会说不清,雨乔关心的是更重要的事。 “娘亲很不好吗?” 素颜拿着梳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笑道:“夫人最近好着呢,小姐是担心夫人才赶急着来的?” 雨乔猛地起身,扯得自己的头发都差点去了一撮,疼得叫唤了一声。 另一间屋子里的秦怀道应声而到:“怎么了?” 雨乔光着脚在他面前跳:“好你个骗子!你竟找出这样的借口来蒙骗我,既是对娘亲不孝,又是对我不忠!” 不对!不忠这个词用得不好…… 正在组织措辞,秦勇急吼吼地进来:“公子,夫人不好了,快些去瞧瞧。” 雨乔一听,光着脚又要往外跑,秦怀道一伸手,又将她抱了起来。 索性顾不得其他了,一行人一路冒雨跑进了秦夫人的院子,进了内室。 只见秦夫人果然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是气若游丝一般。 秦怀道抱着雨乔上前,将雨乔放着坐在了秦夫人的床边,自己也跪在床边,说道:“母亲,我们来了。” ————— 雨乔更是眼泪滚滚而下,俯身趴在秦夫人怀里,哭道:“娘亲,我早就该来陪你的,都怪乔儿不孝。” 珊瑚在旁边抹泪道:“夫人天天念着小姐,又念及小姐府里事多,否则早就将小姐接过来了。” 雨乔更是伤心:“娘亲,乔儿来陪你来了,往后天天陪着你,只求娘亲你快些好起来。” 秦夫人柔声道:“你来了,我定会好起来的。” 雨乔抱着她不肯撒手。 秦夫人对秦怀道使了个眼色,秦怀道伸手,将雨乔拉起来道:“母亲身子不好,你哭着让她更加难受,快些笑笑,叫母亲高兴。” 雨乔含着泪挤出笑容来。 秦夫人道:“我只要看到乔儿一笑,我这病就好了多半,珊瑚,扶我坐起来。” 雨乔听到如此说,连忙把脸上的泪水一抹,更是展开了笑颜。 这个笑,在此刻,生生地温暖了秦母的心。 这孩子,果然是天真拙朴的,果然是对她视如亲人的。 这个笑,在此刻,生生地揉疼了秦怀道的心。 她是他的春光,是他的惊鸿,也是再不忍欺瞒一点的赤子。 雨乔握住秦夫人的手:“娘亲真个觉得好些了么?可要再多笑几回?” 秦夫人憋住笑:“傻孩子,若叫你一直笑,可不就成傻子了。娘亲见到你,真个是好多了,你就是娘亲的福星。” 珊瑚道:“夫人,这些天一直落雨,府里的多出屋子都发潮了,不能住人,小姐住到哪里去才好?” 秦夫人叹道:“我一直说,要请人将府里各处都好好修缮一番,却总也生不起那个兴头。” 雨乔宽慰道:“娘亲不急,这些事往后慢慢来,乔儿住哪都不要紧,索性我就住在娘亲这里最好。” 珊瑚屈膝道:“小姐,大夫说了,夫人需要静养,平素里夫人睡眠又轻,但凡有点响动就无法安枕,就连我都睡在离夫人远远的偏院里。” 雨乔刚要开口,珊瑚又道:“本来空着的屋子倒是多,偏是久不住人,家具都开始发霉发潮了,这还不算,竟是还生出了老鼠。” 秦夫人听闻,眼睛泛红:“都怪我,自夫君去后,再也无心打理府里。” 雨乔连忙拍着秦夫人的手背安慰道:“等娘亲好起来,我帮着娘亲,将府里重新修缮打理,保管叫娘亲看着焕然一新。” 秦夫人露出笑容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扭头对秦怀道吩咐:“也就只有你那个院子有生气些,平素里秦忠秦勇二人倒是到处收拾归置得妥当,不如就让乔儿住你院子的偏院吧。” 又看着雨乔,含泪道:“娘亲实在对不住你,委屈你了,这也是不得已的安排。” 雨乔连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娘亲,你只管快快好起来,我住哪都不要紧。” 秦夫人柔声道:“果然是我的好女儿,我该歇着了,你明日再来陪我说话儿。” 雨乔担忧道:“娘亲真的无事了吗?” 秦夫人伸手,捧了她的脸儿:“无事了。你多住几日,我便全好了。” 放开手,用手摸着雨乔的脚,问道:“怎地光着脚?” 雨乔笑道:“我听说娘亲病了,一时走得急,鞋子都湿透了,被……” 秦夫人心疼极了:“珊瑚,你明日一早出府,去给小姐置办几身新衣裳,再买几双新鞋回来。” “是,夫人。” 秦夫人又道:“这个天儿光着脚可不冻坏了,道儿依还抱她回去,记得给她的屋子里多生几个火盆。” “是,母亲。” 于是,雨乔又被秦怀道双臂打横抱着了。 在二十一世纪,这叫做公主抱。 为了不让自个掉下去,不让自个太难看,还得用手搂住对方的脖子。 秦府的下人是真的少啊,除了伺候夫人的珊瑚,旁的人一个不见,连个撑伞的人都没。 而那秦忠秦勇,也早就没了踪影。 为了避免雨水往脸上直愣愣地淋,雨乔只能将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里,她的唇,都贴着他的肌肤了。 这秋天下着雨的夜晚,格外的冷,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地发抖。 而秦怀道,身子的每一处都滚烫了起来。他们贴得如此近,近得连心脏都在一处跳动。 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因为怕冷,搂得愈发紧,紧得她的整个脸从脖颈处移到了他的下颚处,她的鼻尖顶着他的下巴,她的唇贴住了他的喉结。 这几乎是他从来都未曾经历过想象过的亲密,喉结每滚动一次,就在她的唇上滑动一次。 即便是迈着大步行走,雨乔也觉得这段路实在是太长了。而秦怀道,实在不忍她挨冻,即便他希望这段路无限制地延长。 秦忠和秦勇候在偏院的门口,说是偏院,其实是跟秦怀道的屋子连为一体的。 他们老远看到秦怀道抱着雨乔回来,统统大步流星地离开,回去了自个的院子,把个房门牢牢关拢了。 208 跟他同住一院 秦怀道进了偏院,直奔内室,将宋雨乔往床上一放,扯起被子,将她连头带脚的捂在了里面。 连说话都不顺畅了:“你……你把湿了的衣服全数脱下来,屋子里备了一澡桶热水,多……多泡一会换上干净的衣服,我……我走了。” 然后,飞也似的出了屋,把门拉拢。 站在雨里,仰着脸。冰凉的雨水依然浇不熄他身上的炽热,便又冲到院子里,耍了一套拳脚。 回屋,将湿了的衣衫全部除去,将手压在自己的胸口。 喜欢一个人竟是如此这般的,这喜欢更真实,更强烈,更深入心脏血脉,更无法舍弃了。 宋雨乔在被子里确定他已经离开,才把头露出来。 起眼一看,这屋子是新收拾出来的,该有的东西齐备,还真的准备了洗澡水和换洗的衣衫。 安排得如此周到,倒像是早有预谋。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心里想着念着。 这一夜,雨乔睡得很踏实。她为自己的到来,能让秦夫人病愈,而觉得满足和安心。 …… 第二日,因心里挂念秦夫人,雨乔起得早。 推开窗户看看外边,雨还是飘洒得细细密密地。 而秦怀道竟站在窗棂外,玉冠束发,白色锦袍,玉带系腰,外皮黑色的貂毛大氅。 也不知站了多久,但面容平和,无风也无雨的宁静。 雨乔把窗子呼的拉拢,走回床榻边去,扯着被子裹住自己。 昨儿的衣裙不能穿了,实在是出不了门。 听到外面说:“我给小姐送衣衫和鞋子来了。” 是珊瑚的声音。 秦怀道温言:“送进去,伺候小姐梳洗,我在这里候着。” 珊瑚推门入内,将手里抱着的衣物放下,对雨乔屈膝道:“我这就去给小姐打洗脸水。” 雨乔问道:“娘亲起身了吗?” 珊瑚笑盈盈地:“一早儿便起了,精神也好着呢,眼下正等着公子和小姐过去一起用早饭。” 雨乔放下心来。自个把衣物一件件穿上,果然贴心,连里面的褥衣到外面的上衣下裙都是齐全的,还有一件大红色的大氅,镶嵌着纯白色的狐狸毛。 而鞋子也甚是合脚,里衬是兔毛,穿起来暖融融的。 穿戴整齐,珊瑚端了热水进来,一番梳洗,收拾妥当。 珊瑚拿起床上的大氅来,给雨乔披在身上,给她系带子,说道:“我看着小姐的身量,约莫着去买的现成的,没成想还合体。” 雨乔抿嘴一笑。 国公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自然是眼明心亮的了。 推开门,秦怀道瞧着雨乔里面一身白色的滚边绣花上衣,粉色的滚边绣花百褶裙,和那红色的大氅配在一处,格外的柔婉又夺目。 衬得她那张脸,更是小巧又白皙,如珠如玉一般。 不由得对着她,裂开唇展颜笑了。 一直以来,雨乔都惯会惹恼他,几乎没瞧见过他笑的时候,偶尔抽抽唇角,倒是一股子清傲气。 原来他笑起来,竟是这样的好看,腮边那两个梨涡,就跟盛满了蜜糖一样,连蜜蜂蝴蝶都能够引过来。 只以为,女子笑起来才会有这样甜的时候,他的笑是甜的,而这甜却是温柔又包容的,就好似,世间的苦况都能被他全数抵挡。 雨乔一时失神,便也展颜回了他一个笑。 二人在心照不宣的同时别过脸去,珊瑚撑着伞,扶着雨乔往前走。秦怀道落后一步,自个撑着伞。 珊瑚道:“我想着昨日小姐的鞋子湿了,便买了这种象牙底的鞋子,有手指这么高的底子,便不会叫小姐湿了脚了。” 雨乔微笑道:“你想得周到。” 珊瑚笑道:“昨夜忠大哥还寻我呢,求我给小姐把鞋子烘干,他们这些男子没做过这些事,我便应了他了。” 雨乔又微笑道:“有劳姑娘了。” “小姐这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叫夫人高兴高兴。素颜一个人住着一个院子,夫人说叫她来伏侍小姐。” 素颜?就是那个被秦夫人指给秦怀道的素颜? 自个来了都没地方住,她竟是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莫不是…… 珊瑚自顾自噗嗤一笑:“夫人原本是派她来伺候公子的,却不想公子将她安排到远远的另一个院子里去住着了,不晓得的,还不知道她到底是府里的丫头还是府里的主子?” 雨乔侧过头去,对着秦怀道飞了一眼。 他故作没看见似的,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 也无怪乎素颜不得他欢心了,有几个女子能与金线巷的花魁相比…… 走到了秦夫人的院子,秦夫人早已在饭桌前端坐了。 满面神采,哪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雨乔只顾高兴,跑过去撒娇:“娘亲,你果真气色好多了,乔儿果真是娘亲的福星呢。” —————— 一旁的珊瑚暗暗抿着嘴。 昨日那一出好戏,她竟是丝毫都没发觉,看起来如此聪明精灵的女子,到底还是被蒙骗了。 宋雨乔又哪会想到,秦夫人会帮着儿子来蒙骗自己,只一味的以为自己的到来,的确是有人到病除的厉害之处。 秦夫人吃着饭,却拿眼睛偷瞄着秦怀道。 昨儿他让秦勇慌不得的来传话,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帮着演戏,自个也就帮着演了。既然他有了那份心思,当娘的自然得成全,更何况,自个也着实是喜欢宋雨乔的。 秦夫人道:“乔儿既然要多住几日,便让素颜近身伺候吧。” 秦怀道应:“是。” 雨乔本想开口说,又忍住了。 这国公府比宋府都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难道竟真是腾不出个地方来让自个住? 但自己是客,还是全凭主人安排为好。 秦夫人心情显然极好,胃口也不错,喝了两小碗虾仁粥,吃了一个酒菜盒子,一个贵妃饼。 雨乔则喝了一碗虾仁粥,吃了一些酱辣子,两个麻辣拔鱼儿,一个千层油酥饼,也是心满意足。 便只是一个早餐,便有十几样各个地方有名的吃食,可见国公府的厨师的确是好手艺。 209 最苦便是读书人 秦夫人问:“道儿今日还是晚间值守?” 秦怀道回应:“我昨日便跟皇上请了三日假,专心侍疾。” “既是这样,你便同乔儿出府去,给她住的屋里置办一些东西。” 雨乔道:“屋子里一应俱全,无需额外添置。” 秦夫人笑道:“要的要的,昨儿准备的急,叫你委屈了一夜,既然要多住几日,一定要住得舒舒服服为娘才安心。” 既然儿子将雨乔哄骗过来,当娘的自然得为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别看他平素那样,如今竟是出息了…… 秦夫人越想越喜,使劲按压住,柔声道:“等为娘身子好全了,再陪着乔儿到处去走走。” 雨乔连忙安慰道:“娘亲好生将养,我跟道哥哥出去一趟也好,娘亲需要什么吃的用的,我们正好采买回来。” 二人别了秦夫人,出了府。 出来了,才晓得实在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可以去。 跟在秦怀道身后的秦忠问道:“公子是坐车还是骑马?” 秦怀道的目光闪了闪,吩咐:“骑马。” 雨乔突然有些小小的心虚:“去哪?” 他勾起唇角:“我带你去观音禅寺。” 她先是愣神一下,随即想到那棵银杏树,他竟是记在心里了。她虽然没欢呼雀跃,却笑容陡然绽放,说道:“好。” 秦忠牵来马,秦怀道翻身而上,将手伸给雨乔。 雨乔递出手去,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便将她提上马背,怀拥在面前。 低声道:“再不可胡闹了。” 那一回,她的举动叫他心有余悸,由不得不让他着意提醒。 雨乔兴致盎然,自然对他言听计从,乖乖应道:“都听你的。” 他的双膝一夹马腹,便飞奔而去。 黑色的大氅和红色的大氅相映分明,迎风招展。 虽是雨停,但风刮在脸上,着实寒冷。偏是这时,天空突然开始飞雪,起先是零零散散,而后是漫天飞舞。 二十世纪的她是南方人,甚少看到下雪,每到寒假,就会去一趟北方旅游,就只为了看雪。 此时,马背上的飞驰,迎着飞雪,一如电影里面的场景,浪漫没有边际。 她展开手臂,想怀拥这无边无际的唯美。 到了终南山的观音禅寺,在寺外下了马,对秦忠吩咐道:“你就在寺外候着。” 然后,两人沿着台阶一路向上。只见山门、大殿、钟鼓楼、云水寮一应俱全,气势宏大,香客络绎不绝。 进入寺院内,禅院中果真有一棵银杏树,正值深秋,叶子全数金黄,在雪花飞舞中,落叶一片两片相伴飘舞。 雨乔在树下站定,扬起脸孔来,说道:“待到一千多年之后,这树便比禅院还要高出许多了,每到落叶季,地上好似铺了金毯,可惜你看不到那时的美景。” 秦怀道看着她扬起的侧脸,唇边笑意浓:“这树能活一千多年吗?” 雨乔看着他,柔声道:“能的,任凭时光变迁,岁月轮转,它都好好活着的,成为了旅游盛地。跟这些充满灵性的植物相比,人类反而是尘埃一般的存在。” 许是她的沉静面容,许是她的温软语气,让他痴了半会,轻声道:“你又如何知晓千年之后的事呢?” 雨乔俏皮地一笑:“我猜的。” 他知道她惯会说一些胡话,只不过许多时候,她的胡话说得认真,倒不忍去驳她。更何况,谁又知道千年之后是什么样子,或许,这棵由皇上载下的树,真的能千年万年呢? 雨乔再次扬起脸来,看雪花伴着落叶飞舞。 这棵银杏树,在此刻看来,还不够高大,不够壮观,但自个却能看到它最初的模样,心头总有一种莫大的幸福。 秦怀道站在一旁,看着树下的她,雪中的她,这似乎是他生命中目前为止最美好的场景。 她终于看够了,对他说道:“我们去上香,替娘亲祈福。” 二人朝着正殿走过去,香客一波一波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夫人陪着小姐,男子相形见少。 雨乔抿嘴笑道:“历代以来,女子总是把许多的心愿寄托给神灵,是因为自己无法掌控命运。” 秦怀道问道:“你不信佛?” 她坦言:“我更愿意相信,信佛只是因为信奉善,有善意有善念的人,心中自然有佛。” 复又道:“心诚则灵,只不过用一些形式来表达这份诚心。这些形式,多数只是宽自己的心。” 她总是对很多事情有一些独特的见解,他的眼里藏不住笑意,说道:“你知这几日来这里的香客大多是来求什么的?秋闱在即,三年才一次,来求观音菩萨保佑,如你所言,以这份诚心来宽心。” 如此说来,她也得为府里的两个哥哥好生求求。 蒲团上的人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这些虔诚的跪拜,总是叫人心生感念。若真有神灵,应当多多眷顾这些芸芸众生。 秦怀道低声道:“自古以来,读书人寒窗苦读,莫不是以一朝科考,搏个前程。平民家的子弟自小读书,首先进行县试,通过了成为童生。” 雨乔认真听着。 “童生再进行院试,通过了即为秀才。每年秀才方可以参加乡试,通过即为举人。举人中排名第一的叫做解元。乡试三年才一次,也就是秋闱。” “然后呢?” “成为举人后可以进行会试,会试在乡试之后的第二年春天举行,也叫作春闱。在这次考试中,第一名叫会元,其他人叫贡士。最后则进行殿试,由皇上亲自进行的考试,在皇宫的大殿内进行,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雨乔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科举考试是一个漫长而且困难的过程,许多读书人可能一辈子都成为不了举人。” 雨乔道:“那我的清哥哥和墨哥哥呢?” 他温言道:“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弘文馆的生徒,可以直接参加三年一次的秋闱科考。弘文馆是为皇帝招纳文学之士之地,只收学生三十八名,都是皇亲国戚、一品官、宰相和功臣的子弟,入学年龄从十四岁到十九岁。” 210 数你们男子最是肤浅 雨乔抿着嘴。 不消说,若是没有魏王李泰,自己的两个哥哥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弘文馆的生徒的。 她眉头轻蹙:“自古学子都是一般的艰苦,一千年之后,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直读到大学,还有研究生博士,不亚于古代的科考制度。” 又是他听不懂的话…… 说了这许多话,好不容易眼瞅着蒲团空了下来,宋雨乔连忙拉着秦怀道的手,同他一起跪了下来。 跪下去的这刻,她突然理解了虔诚是什么,信佛是什么。所有的杂念全数抛却了,只剩下自己想祈愿的事,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全部诚意。 闭上眼,对着观音神像,默念:“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祖母和娘亲健康长寿,保佑清哥哥墨哥哥一举高中……” 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看身边的秦怀道,却看到他双手合十,也正在看着她。 她连忙又把眼睛闭上,俯下身拜了又起,起了又拜,如此三次,方才起身。 起身之后,她方才醒悟自己少求了一样,若是还有第三愿,求自个可以跟华生共白头。 想再度去求拜一次,蒲团已经被他人跪着了。 秦怀道轻声:“我领你到禅院四处走走。” 出了正殿,雪下得更大。 他伸手,将她大氅的帽子给她戴在头上,说道:“那边是一些供香客留宿的雅室,有远方来的香客,便可以在此留住几日。” 越往偏院走,行人越少,越见冷清。从廊下经过,才真切的体会到这禅院的幽清和僻静,偶有僧人在院子里打扫落叶,扫帚和地面以及叶子的摩擦声,听在耳里也别有一番意蕴。 正在享受这寂寂寥寥的空灵,隔着窗子听到了人声,她并没停住脚步,又听了几句,方才停下步子,手指一伸,就将窗户纸捅破了。 秦怀道这是第二次见她听墙角了,非但不大惊小怪,反倒是随她一起把头凑近了那个小孔。 人声本没令她留意的地方,偏人声是一男一女,这才令她好奇,在这样清明的禅寺里,是不应该有男女私藏在一处的。 这一瞅,更是吃了一惊,禅房里的人竟是韦书简,对面的女子,她想了一会,才想起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如意。 算起来也是几个月未曾见过韦书简的,他还是一贯俊美,只不过面上没有那和煦的笑容。 而杨如意,虽称不上绝色,却也是端正娴静,举止得体,二人站在一处,并不是扎眼的,却也是和谐的。 既然是未成亲的小两口背着人谈恋爱,便也不好再偷窥下去,正待把脑袋支棱开,听到杨如意说道:“你要悔亲,怎地说与我知?应当说与韦伯伯和韦伯母知晓才是。” 这样大的事情,而她语气平和。 雨乔着实一惊,又把头凑到窗户纸上去。 韦书简道:“我自然是要与爹娘明说的,提前告知你,是不想误了你。过几日便是秋闱,你父亲可在中榜的世子中替你寻一个良人。” 杨如意攥紧手里的丝帕,但面容依然平和:“不知你想悔亲想了多久了?一天一月,还是一年两年?” 韦书简道:“定亲之时,你我都年幼,尚不知何为情爱,全凭父母做主。而我则认为,漫漫人生,需得与自己喜欢的人朝夕相对。” 即便雨乔听着,都觉得这话无情,无非是在变着法子说自个不喜欢杨如意罢了。 杨如意顿了片刻,轻声道:“父亲托人将你送去国子学求学已有两月,在这个时候提出悔婚,是不是不合时宜?” 她没有愤怒,也没表现出悲伤,而是还在为他思量。 就连韦书简都愣了愣神,那面容上有了愧意。 杨如意道:“莫不若等你科考过后,再与你双亲言及悔亲,让你双亲亲自与我父亲商议,现下若是为这个事,误了你的学业,反倒是不好了。” 以往,雨乔只觉得她相貌平平,但自有一股子沉稳气,今日方知,她的胸襟和气度,胜过再倾城的容颜。 若是真个悔亲,倒是韦书简的损失。 韦书简对着她长揖道:“我听你的。” 她屈膝还了一礼:“今日两家相约而来,是为你科考祈福,还请韦哥哥抛却这些凡俗杂念,用心读书。” 韦书简终于有了笑容。 杨如意道:“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否有了心仪的女子?” 韦书简也不瞒她:“有。” 杨如意勾唇一笑:“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韦书简的眼里竟然熠熠生辉,说道:“是宋府的小姐。” 雨乔的腿一软,几乎就跌倒下去,幸好秦怀道贴得近,伸手捞住了她的手臂。 杨如意轻声道:“宋府出美人,我知道了,谢谢韦哥哥直言相告。” 眼见着两人要出来,秦怀道拖着宋雨乔的手一路跑,拐进另一个院子才停下来。 雨乔还回不过神来。 而秦怀道面上分明有了温意:“宋府的小姐,可是说你?” 雨乔摇头,好半天,突然扬声道:“数你们男子最是肤浅,一味只知被美色蛊惑,似她这样的女子,我若是男子,我便娶了她。” 然后,逼近一步,用手指戳着秦怀道的胸口:“只怕你也要认为雨珠比杨小姐更好是不是?” 他瞳孔都放大了,关他什么事…… 雨乔背过身,愤愤不平道:“我敢断言,他若是悔婚,杨如意会找个比他好十倍百倍的男儿。好看有个鬼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那种通情达理的善解人意的温柔贤淑的女子不香么?呸!” 她几乎忘记了,她自个就是最好色的…… 更何况,雨珠已然定亲了,韦书简这样岂非是一切情愿,莫非他还想撬墙角不成…… 秦怀道瞧着她绷着那张脸,恐自个再招惹了她,放低语气来问道:“你们府上的女子是如何结识这些男子的?” 雨乔对着他横了一眼:“莫非女子就非得成日待在绣花楼不出门?” 他连忙紧抿唇。 211 莫非她也嗜好赌博 她今日凶了他不止一次,他都悉数让了,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一般。 ———— 自个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刚才这人叫韦书简,原是与清哥哥墨哥哥在一处读书,因而认得。你也见过我那珠姐姐,美得张扬,很容易叫人惦记。” 秦怀道抽抽唇角,雨珠固然像芍药花那般浓艳,但自个偏是更喜欢雨乔的狡黠气。 雨乔道:“这韦书简是个傻的,若是有那个心思,本就该早早悔亲,来府里提亲才是,偏是等到刘家捷足先登,我瞧着,他固然生得好,那刘明博却是有倾城之色,连我都自愧不如。” 说完偏着头看向秦怀道,大眼睛眨巴眨巴:“你可认得那刘明博?” 实话说,他并不是京城的公子小姐都认得。 雨乔再度提醒他:“在顾府的赏诗会上,穿红色衣袍的那个公子,美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秦怀道抽抽唇角,他那日本就是不得已去参加那个诗会,坐在那里百无生趣,根本就没着意留心过任何人。 再者说,男子对男子能生起的兴趣不大。 雨乔撇着嘴道:“行了,往后你自然能认识的。” 抬眼一瞅,便已到了寺院外了,韦家和杨家正在道别。 杨如意眼睛一撇,便望见了她,疾步趋上前来,屈膝道:“不曾想在此处见到了宋家妹妹,真个是有缘。” 雨乔对她本就心有好感,连忙还礼道:“见过杨姐姐。” 韦书简见到这番情景,也走了过来,笑道:“竟是遇到了乔妹妹,好几月未见,长高了许多。” 雨乔只是望了他一眼,将杨如意的手拉住,微笑道:“那日只是匆匆谈了几句就分散了,但心里一直记挂着姐姐,姐姐不只是琴艺好,性子也沉静,我巴望着与姐姐做个闺中好友。” 杨如意道:“妹妹抬爱了,在姐姐心里,妹妹才是一位奇女子,心里钦慕得很。” 然后朝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道:“我今日同母亲出来,这便要回去了,过几日我便给妹妹府上送去请柬,邀妹妹来府中做客。” 雨乔道:“好。” 二人屈膝告别,雨乔看着她上了马车,对韦书简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颇不好,但韦书简并未计较,她的性子,识得她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而且,韦书简只顾看着秦怀道,总觉有些面熟,又想不真切。便戏谑道:“乔妹妹单独同男子外出,叫雨墨兄知道只怕要罚你。” 雨乔嗤地笑了,秀眉一扬:“男子同女子单独在一处便有私情么?亏你读了那许多书,总归还是迂腐。” 他也不同她斗气,作揖道:“母亲在等着我回府,我这便走了,等秋闱过后,再去府中拜望。” 拜望个屁,就是想去看雨珠…… 眼瞅着杨家韦家的人都乘着马车走得一干二净,雨乔抬头望天,雪下得更浓。 转过身去,对站在马旁等着她的秦怀道露出笑来,美得像是雪地里陡然开出来一朵花。 说道:“我带道哥哥去个地方。” 他还在为她那个笑容失神,又似乎明白,她每每这样无端端璨烂而笑,便是心里有了小伎俩。 说道:“不可再去金线巷。” 大白天谁去逛窑子…… 她道:“比金线巷更好玩。” 深不知一个女子怎地就爱去一些龙蛇混杂之地…… 但今日自个既然陪她出游,总不能枉费了母亲那番心意,也别扫了她这份兴头。 翻身上马,抓着她的手,将她提上去,缰绳一拉,道:“听你的。” 马儿一路飞驰,入了城门才缓慢些许,随后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内,才下了马。 雨乔问道:“你真没来过此处么?” 秦怀道沉默。巷子里冷冷清清,行人也少。倒是有一处院子,看上去几多雄壮,大门上插着面旗子,“银缕巷”三字迎风招展。 他自然知道此处,试问,替皇上搜罗京城各种信息的滴翠阁哪有不曾知道和了解的场子,只不过自个从未来过罢了。 每个人都有嗜好,要么好色,要么好赌,要么好酒,要么好财……数不胜数,就连朝着哪些大臣嗜好赌博,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莫非,宋雨乔这样的女子也嗜好赌博? 他看着她,自个真个还是不了解她的,她的所作所为总在他的意料之外。 雨乔对着他,再次璀璨笑开了,然后直接迈进了大门。 边走边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用指尖捏着自个系上去的红绳,让那样东西堂而皇之的悠悠晃荡。 固然有女子好赌,但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大摇大摆走进来,确实太过打人的眼,就连那些牌桌子上的赌徒,都忍不住朝她望了过来。 堂子的伙计连忙迎了过来,躬身道:“小姐是否走错了门?” 抬起头来瞄了她一眼,连忙道:“原来是来过此处的小公子,哦,不,小姐。” 他果然眼尖,一眼就认出她来。只是她从前是女扮男装,现下一身女装夺目,让伙计免不得惊诧。 雨乔道:“果然好眼力,亏你还记得本小爷。” 那伙计再抬头一瞄,就瞧见了她手里捏着的物件,连忙躬身道:“我这就领小姐去上房。” 从大堂的暗门进去,入了后院,绕过那些赌坊,进了一栋小楼,爬到楼上去,进了上房,这上房,正是王十八的账房。 伙计的做了个请雨乔进去的手势,便默默退下了。 雨乔大喇喇地走进去,跟在她身后的秦怀道倒好似是个保镖。他伸手,将大氅的帽子拉低,压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自个本就有少年将军花魁郎那样的名声,再加上一个赌徒,只怕真的要挨母亲的板子了。 王十八看着她,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拱手道:“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雨乔笑眯眯地:“无事,我们也算旧相识,来拜望拜望你。” 王十八颇为意外,但还是平静地道:“小人不敢,若小姐是想让小人替你开设赌局,小人倒能替你找一个不缺银子的对家。” 雨乔在椅子上坐下来:“不知掌柜的可认得此物?” 说着,将手伸出去,手指上捏着的红绳子,拴着的物件晃动得煞是好看。 212 再进银缕巷 王十八一见,目光闪烁,但平静着道:“不曾见过!” 雨乔不放过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依旧晃着手里的玉佩,却眉梢上扬,狡黠地问道:“当家的可会赌博?” 王十八一惊,不曾想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但依然平静地道:“小人不嗜好赌博。” 雨乔笑道:“这便奇了,这营生既然是你的生财之道,你竟是不擅长此道,只怕没人会信了。” 王十八拱手道:“若小姐今日是来试试手气的,我这就给小姐安排一个擅长此道的对家,必定让小姐你尽兴。” 雨乔又是眉毛一扬:“不,我今日偏是要跟你赌。” 不只是王十八惊住,就连她秦怀道也是脸色即刻变了,她竟然要来跟这里的当家的赌博,实在是出入意料。 但他紧抿着唇,站在雨乔身边不开口。 雨乔将指尖捏着的玉佩放进了荷包里,站起身来,悠悠道:“掌柜的不擅长此道不要紧,我也不擅长。赌博不过就是搏个运气,指不定今日掌柜的能赢了我。” 王十八面露难色,刚才那枚玉佩他瞧得真切,那原是少主之物,未曾想竟是到了宋雨乔手中。 只有一个解释,少主将此物送给了宋雨乔。这是王家的家传之物,王世充在世的时候,能用它调令所有的暗庄,暗庄猪人谁人不知此物的贵重,见此物如见家主,却不曾想,少主竟送与他人。 可见,这宋雨乔必然是少主最最重视之人。 如今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自个又如何敢不答应? 王十八原本肃穆的面颊上有了笑容,微笑道:“既然小姐今日兴致盎然,我便陪小姐玩几把,请跟我入内室。” 账房后面有道门,进去便看到了床铺,还有一些家什,应当是王十八的寝室。 一张宽大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副赌具,应当是王十八平日里把玩之物。 王十八做了一个请,雨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待她落了座,王十八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两枚骰子是上好的白玉,比平常的骰子要大一倍,两粒就足够占满雨乔的整个手心。 秦怀道依然压着帽檐,站在宋雨乔的身后。王十八看了他几眼,都看不清他的长相。心想,这兴许是宋府的车夫,也就不再留意。 他道:“小姐想多大的赌注?” 实话说,她身上一两银子都没有,她今日来此,也并非真心想来赌博,而是,她想看到这里的那枚印章。 她将荷包里那枚玉佩拿出来,说道:“当家的认为此物值多少银两?” 王十八的惊骇几乎压制不住,惊道:“小姐想以此物做赌注?” 她淡然道:“正是。” 王十八什么人不曾见过,却从来没经历过这等事,只能道:“小人见识浅薄,无法衡量这枚玉佩的价值。” 雨乔抿嘴一笑:“既然如此,我便定此物为一百万两银子,当家的你看恰当否?” 王十八的脸色变得更是惊愕,就连秦怀道也惊住了。 银缕巷,在京中最引入说道的是这里的规矩,无人敢在这里使诈,无人敢在这里赖账。 基于此,滴翠阁自然暗中调查过。得出的结论是,之所以有这样的威望,银缕巷聘请的伙计都有绝好的武功,虽无人亲眼看到他们杀人,但暗中惩处不受规矩的人是有的。 做这样的买卖,有一些严厉的规矩无可厚非,就比如青楼妓院,也会养一些打手,以保姑娘们的安全。 只要不惹上人命官司,官府是不会过问的。 秦怀道惊愕的是,这样的一个场子,这样的一个当家的,怎么会由得宋雨乔为所欲为? 虽然做买卖的自来以顾客为上,但王十八的那种恭敬,远超出了对客人的态度,更何况是一个好似在故意找茬的顾客。 王十八恭敬道:“既然小姐说此物值那么多银两,那比如就是值那么多。” 雨乔着实一惊,不知道多少的心潮澎湃,这样东西值多少钱她心里有数,是一枚绝好的古玉,但却不至于值这个价钱。 她克制心绪起伏,温和着道:“那我们就开始吧,只赌一局,只赌这样东西。” 王十八道:“小姐先请。” 雨乔把两枚骰子抓在手里,随意一扔。骰子太大,而她力气弱,只滚动了少许便停了下来,一个一点,一个二点,加起来不过三点。 这简直是倒数第二的数字了,像王十八这样开赌场的人,再怎么都会赢过她这个点数。 王十八也将骰子抓起来。 秦怀道的眼睛停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掌大,而且有力,青筋凸起。就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敢断定这是一只握武器的手。 王十八也只是随意一抛,骰子在桌子上滚动了许久,跟桌子摩擦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好一会,骰子才停下来。雨乔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难道老纸真的有天生的运气…… 两枚骰子都是一点,加起来两点。 自个居然赢了…… 王十八拱手道:“小姐好手气。” 他面色如常,语气如常,但心里已经叫苦不迭。 他自然不能赢了雨乔,这是少主祖传的信物,是少主送给宋雨乔的定情信物,难道还能赢过来不成? 可银缕巷就算收入可观,却每五日要将盈利送去总部,供养那些暗地里豢养的军队和死士,根本就拿不出银两来。 他站起身来,问道:“我先给小姐写下欠条,请小姐给我一个月的宽限之期。” 雨乔眨巴着眼睛:“若你赖账呢?” 王十八苦笑道:“银缕巷从无赖账的客人,自然也不会有赖账的主子。” 雨乔扬声道:“好,你得签字画押,盖上你们银缕巷的印章。” 王十八道:“小姐稍等。” 几人走出内室,到了账房,王十八在书案前坐下来,写下了一张字据,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印章来,在签字的地方盖上。 写好了,双手奉给了雨乔。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书友大本营】,看书领现金红包! 宋雨乔伸手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了衣袖里。 213 他竟是背后的主子 雨乔实在不能再久呆了,悠然道:“我这便走了。” 王十八拱手道:“恭送小姐。” 出了银缕巷,雨乔才大力呼出一口气来,将衣袖里的欠条拿出来,那枚印章的图案,跟华生送给自己的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站在漫天雪地里,将玉佩掏出来捏在手心里,失魂落魄一般。 秦怀道陪着她站了一会,方才问道:“此物谁人赠送?” 她突然展颜一笑:“不过是父亲购买的一批古董,其中有这样物件,我觉得养眼,便随身带着了。” 她今日似是有目的而来,那么,她此话定是有假。 但他并未追问,若她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更或者,她从来没把他当成贴心知心人。 心头没来由的低落惆怅,淡然道:“眼看天色晚了,我们回府陪母亲用饭吧。” 上了马,雨乔一言不发。 华生并非没有亲人朋友,实则,他有着深不可测的交集网。这银缕巷,甚至是他的某个据点。 无论王十八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仆人,抑或者是他的下属,他的地位绝非平常人。 自个前两次来这里豪赌,之所以能赢,便是看在华生的份上暗地里施了手脚。 今日能赢,只不过因为王十八不敢让她输,或者说,王十八不敢赢走那枚玉佩。 这些事,又怎能告诉旁人? 兴许,有关他的性命…… 她的心,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 既然他有这样好的藏身窝点,又何必去我宋府藏身…… 是真在躲避仇家,还是另有所图? 我宋家有什么是他所图的? 莫非,就连对我的情意,都是有所目的…… 秦怀道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在这京城,无论是官宦,是商贾,三六九等,他们的身家背景底细都被皇上掌握,而这银缕巷,当家的王姓之人,已在京城百年有余,代代靠经营赌场为生,每年给朝廷上交大量的赋税。 王十八,已接管父业二十余载,按照滴翠阁的记载,称他貌普通,品端正,虽业不显荣,然刚正不阿。是以,颇受人敬畏,无人敢在银缕巷生事。 但从今日之事看来,实在有太多有悖常理之处。 一,宋雨乔今日故意惹事,王十八如何容得她这般? 二,银缕巷的收益颇丰,王十八并未有别的嗜好,甚至不曾成家,如何还要欠下这一百万两银子? 三,宋雨乔今日所为,到底是何用意? 这地方,还得详查。 二人各怀心事,回了府,同秦夫人一起用了夕食,又一起闲谈了许久,方才告别。 这雪下了一天,夜里反倒是停了,只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地雪,踩上去,有轻微声响。 秦怀道趋前一步,走在了她的前头,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地脚印来,雨乔便每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虽他将大步刻意走成了小步,雨乔还是需要尽量迈开大步才能踩在他的脚印上。 劈叉一般的走路,是形容男子腿长,这的确是真的。 进了院子,两个人站定,雨乔对他屈膝道:“我这便回屋了,道哥哥早些安歇。” 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问道:“你是否信得过我?” 雨乔道:“我自然信得过你。” 他道:“既然信得过我,我想仔细瞧瞧你那枚玉佩。” 雨乔看着他,沉默了。 他抽抽唇角:“你到底还是信不过我。” 她越觉得华生神秘莫测,就越是不愿叫旁人知晓。 可秦怀道是旁人么?自认识以来,先撇开干亲这门亲戚关系,他也是对她多有帮助的。 她道:“不如我去道哥哥房中坐坐。” 二人进了屋,在火炉旁坐了下来,秦怀道拿起火钳,夹了一枚炭火放进了手炉里,然后将手炉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此刻,她才觉得彻头彻尾的寒冷。 其实他们一进院子,秦忠和秦勇就知晓了,但不知怎的,他们偏是远远的避着,生怕打扰了他们二人似的。 交流好书,关注公众号.【书粉基地】。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秦怀道扬声道:“沏壶热茶来。” 窗外应声道:“是。” 二人坐着,也不说话,一直等到秦勇将茶端上来,再退出去。 雨乔从荷包里将那枚玉佩拿出来,递给了秦怀道。 秦怀道拿在手上,仔仔细细看了许久。他是秦公的儿子,自小见识广博,像这些古董,他是能看出价值几何的。 雨乔道:“你自然也知此物并不值那么多银子。” 秦怀道柔声道:“我们所说的价值,只是从物品本身的质地年份上定论的,其实,任何物品真正的价值,而是它代表着的意义。” 此话再合情合理不过。 此物之所以贵重,只不过是代表着华生的身份,而华生的身份足以令银缕巷的人惟命是从罢了。 他才是银缕巷真正的主人。 雨乔嘴唇蠕动着,到底还是忍着了。 她喜欢华生,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就是要守护他吗?包括守护他的秘密。 秦怀道直言:“我认为,银缕巷的人是认识此物的,所以才任由你今日胡来。” 自个固然聪明,但秦怀道也不傻,她无法辩驳。 秦怀道突然道:“你说此物是你父亲购买的那批货物中的一样,莫非是因为此物才导致你父亲遇难?” 雨乔连忙道:“自然不是,这是商铺里好多年积压的货品了。” 秦怀道看着他。 雨乔笑道:“你想多了,全然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她说得如此笃定,他更加深信,她是知晓此物的来历的。 伸手,将玉佩归还给了雨乔。 雨乔随即起身道:“我回房了。” 他也站起来,想挽留,终是找不到理由和借口。 雨乔屈膝,离开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纸笔,凭着记忆,将玉佩上的图案丝毫不差的画了出来。 随后悄无声息的出府,去了滴翠阁,将图纸交给了红绡。 红绡只瞧了一眼,便笑道:“你去银缕巷了?你是不好赌博的。” 秦怀道惊道:“姐姐认识这图案?” 红绡道:“这是银缕巷的印章,凡是盖过此章的欠条,无人敢赖账。” 214 早日未雨绸缪 他瞬息间想通了。 王十八认识那枚玉佩,那枚玉佩是信物,更或者说是王十八的祖传之物。 不对,若是王十八的祖传之物,他今日有大好的机会将玉佩赢回去。 他不敢赢回去?为何不敢?他还有主子?银缕巷真正的主子? 不过是一个三六九等龙蛇混杂之地罢了,跟京城的酒楼青楼歌栏无二,就算背后另有主子也算正常不是么?或许是朝廷的官员,或许是王爷皇子,或许是后宫的娘娘…… 不管是哪种,也无非是为了敛财,并不危及京中的平安。 他把纸折叠好,塞进了怀里。 告辞以后,回府,在偏院的窗棂下站了一会,确定雨乔已经安歇,再才回房。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格外的温暖又刺眼。 雨乔起得早,换了一身浅绿色的罗烟衣裙,披着纯白色的大氅,在他的屋外问道:“哥哥还没起身吗?” 他随即拉开门道:“我们这便去陪母亲用饭。” 二人看着对方。 恰巧今日秦怀道也穿着青色的绸缎长衫,腰封扎得紧实,身形显得格外颀长,外披大红色的大氅。 【看书领现金】关注公.众号【看文基地】,看书还可领现金! 一红一白走在雪地里,真正是惊艳的风景。 素颜扶着雨乔的手臂,柔声细气地道:“太阳一出来,只怕这雪中午就该化了。我昨夜听着小姐半夜还在翻来覆去,只怕是没睡好,用了饭再回来补补瞌睡,越是化雪越是冷。” 说完回头,瞥了秦怀道一眼,柔声道:“公子可得多穿些。” 雨乔抿嘴一笑:“等我过几日走了,姑娘便伺候公子吧。” 素颜的脸瞬间红了。 素颜和翠儿比起来,不只是妩媚许多,更是温柔许多,像这样的丫头,最是讨公子少爷喜欢的。 在雨乔看来,素颜比婉珺也并不逊色多少。若是素颜也去滴翠阁调教过,只怕也能做个花魁。 正在想着,素颜突然放开了她的手臂,一屈膝就跪在了雨乔的面前,当即让雨乔惊得退了一步,撞在了秦怀道的身上。 秦怀道冷声:“这是作甚?” 素颜的眼里竟然涌出泪来,求道:“夫人看重小姐,请小姐替奴婢求求夫人,依然叫我回夫人身边伺候。” 原来竟然是这回事。 雨乔伸手,将她拉起来:“你说便是了,何必大冷天跪在雪地里,我等会就跟干娘说。” 说完,横了秦怀道一眼。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偏是被你指到一处院子一个人住着,你是唐僧不近女色,也不至于这般狠心…… 秦怀道受了她恶狠狠地一眼,唇角抽了抽。 这素颜姑娘到底是个聪慧的,即便她对秦怀道有那份心思,但已知自己完全不能撩动他丝毫,便决意远离了。 这样的姑娘,倒是有几分骨气的。 用早饭的时候,雨乔便为素颜求了情,秦夫人自然应允了,只说雨乔在的时候她便伺候雨乔,雨乔不在的时候,她便伺候秦夫人。 秦夫人拿眼睛瞄了瞄秦怀道,将碗筷放下来,说道:“还有三日便是秋闱,听说你两位哥哥都要参加此次科考,乔儿你估计有几成把握。” 雨乔一听,连忙放下碗筷,认真道:“娘亲竟是将兄长的事也如此挂心,乔儿感动。以我对二位哥哥的了解,秋闱自能应对自如。” 秦夫人微笑道:“是了,弘文馆的学子,与各地方的学子又不相同,耳濡目染都超越旁人。秋闱过后,便是来年开春的春闱,乔儿你又有几成把握?” 在雨乔看来,秋闱好比考名牌高中,春闱好比考名牌大学,自然又是要难一些。 她迟疑着,不敢轻易判断。 秦夫人道:“每三年一次的科考,既是朝廷招纳人才的大事,也是百姓津津乐道的喜事,自古学子寒窗苦读,盼的就是有一日出人头地。” 复又叹道:“尤其的京城中,不知多少人已经在暗中奔忙。自你干爹离世,我不再与人结交,一切已大不如前,但若是一些小事,为娘还是能替你办到的。” 雨乔沉吟片刻,眼里是深邃的墨黑。 秦夫人这些话虽说得隐晦,但雨乔大体明白。科考是公平的,然科考之后的官职任命,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既然娘亲提及,乔儿的确是有些心事,今日便跟干娘说说。若是二位兄长此次落榜,自然是只能等到三年后再考。若是二位兄长此次通过了乡试,开春又通过了会试,自然是要参加殿试。在殿试中就算不能中前三甲,也能某个一官半职,乔儿想询问娘亲,依附哪一方好?” 这是天下学子都知晓的事,即便有一日高中,也是要选择站在朝廷的哪一个阵营,选择得当,才有更好的前途。 秦怀道接口:“就目前来说,太子和魏王二人都在大力笼络人才,你二位兄长都是由魏王安排入的弘文馆,若是高中,自然也是为魏王所用。” 这正是雨乔极其不愿的。 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都不是二位哥哥为之效力的最佳人选,说不定还会受到牵连。 雨乔起身,对着秦怀道屈膝:“乔儿求道哥哥一件事。” “你说。” “请道哥哥去晋王府走一趟,晋王与哥哥关系亲厚,有你相托,他必然允诺让二位哥哥去晋王府中效力。” 秦怀道一愣:“晋王年纪尚幼,你这是何意?” 雨乔道:“我不求二位哥哥功成名就,只求他们一世平安则好。晋王固然年幼,正因为此,不受兄弟排挤,不问朝堂之事。他四岁封王,九岁被任命右武侯大将军,可见皇上对他的宠爱。墨哥哥饱读诗书,可以去给晋王做个伴读,远离朝廷纷争。至于清哥哥,若他高中,请晋王随意给他安一个官职,无论大小,只要留在京中即可。” 听她说完,秦怀道看向秦夫人。 秦夫人沉默良久,方才道:“你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倒叫为娘深觉意外了。你求平安为上,但是你又怎知晋王便能一生护你二位哥哥平安?” 215 偶遇武才人 因为他要当皇帝…… 这话自然不敢说。 雨乔道:“听闻晋王是个温柔纯善之人,有着不争不抢的性子,他若能安然做一世的王爷,我的两位哥哥也便不高不低平平安安了。” 秦夫人道:“道儿与他自小交情颇深,就让你道哥哥去走一趟吧。” 秦怀道颔首:“我便带着乔妹妹一同入宫。” 雨乔当即就皱了小脸,撇嘴道:“不要。” 秦夫人笑道:“你道哥哥无非是想你陪着他一道去,你便去吧,不消几个时辰就能回来。” 听秦夫人如此说,雨乔也不好再拒。不管怎地,这都是为了自个的两位哥哥未雨绸缪。 别了秦夫人,二人出了府,秦忠早已驾了马车在府外等候。 马车上,二人一度沉默,时而对视,也匆忙避开。 经过了那许多事,二人自然不像从前那样,一见面就掐架,关系自然亲近了不少,犹如兄妹一般,但每每二人独处,又总觉得无法像兄妹那般坦然面对。 许是,他们终归是没有血缘的。 许是,他的确是喜欢她的,只是不敢表白生怕惊了她。 而她,虽并不知他喜欢自个,却总是无法处之泰然的面对他那样的一张脸庞,那样的一双眼睛。 这奇妙的似近非近,似远非远,让马车内的空气似乎都不淡定了。 良久,秦怀道刻意低咳了一声,开口道:“照理说,你是应该支持你二位哥哥为魏王所用的。他是能与太子抗衡的唯一人选,是呼声最高的王爷,更何况,他是你的姑父。” 雨乔张大眼睛,惊道:“你如何得知?” 秦怀道直言:“他是堂堂王爷,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他时常出入宋府,你以为能瞒得过去么?更何况,宋府出美人,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府上的雨茹雨珠都已定亲,而齐王看上的是你,除了你的姑姑和魏王有关系,还能是谁?” 雨乔目光深邃:“府里并非要隐瞒,而是姑姑不求那些名分罢了。” 秦怀道沉声道:“此事皇上也已知晓,但皇上并未在意,他对魏王有偏爱,这是事实。正因为此,你的二位哥哥依附魏王,会有更好的前程。” 雨乔自然知道秦怀道所言属实,就当今朝廷的局势来说,谁都会认为魏王会是将来最大的赢家。 然,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历史上发生的大事自己是知晓的。 这些话,没法子说。 他道:“更何况,你又如何要去做你两位兄长的主?” 她轻声道:“因为,我只图家里的人一世平安。你也知,朝堂之事,瞬息之间,变幻莫测,我只想做最稳妥的打算,在我看来,最稳妥的皇子,便是晋王。” 他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晋王是性子最纯良的皇子,无论谁将来坐上皇位,都能让他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王爷。 雨乔如此计算,也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他便不再多言了。 雨乔问道:“皇子一旦封王,不是去往封地,便是住进王府,为何晋王一直留住宫中?” 秦怀道温言道:“他是长孙皇后所生,长孙皇后离世时他才九岁,现今也不过才十二岁。皇上疼惜他年幼丧母,因而留在宫中。” 雨乔叹道:“皇上跟平常百姓一般,也是慈父。” 秦怀道无言。也正是他这份慈父之情,才导致太子跟魏王水火不容。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来,秦怀道出示了令牌,带着雨乔走进宫门。 这是第二次入宫了,跟第一次一样的感觉,雨乔只觉得压抑。她知道,或许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爱好自由,热衷飞翔,是以无法忍受身居这样的高墙之内。 又或许自己看了太多的历史剧宫廷剧,总觉得这是繁华之地,也是结束一切繁华的坟墓。 迎面几位宫女走了过来,远远地,看着她们粉色的衣裙,就像在这空寂又看不到边的宫道上开出了几朵花来,令她眼前一亮。 为首的那位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子上端着一盘点心和一个盅子。 走得近了,雨乔蓦然放大了瞳孔,她自认穿越过来,已然见过许多的美女了,但这女子的容貌,却像是一道惊鸿,划破了她的视线。 她面如粉黛,双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形大而有神,几乎是熠熠生辉,鼻挺直,口玲珑,唇角上扬,含着春意。 在她痴了的这会,秦怀道抱拳施礼道:“见过武才人。” 雨乔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 武才人?除了她还有谁?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皇帝,武媚娘,武则天! 她只觉得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虽是跪着,但眼睛却是依然一眨不眨地盯在她的脸上。 世上有多少人臆想过她是怎样的一位女子,有着怎样的美貌,是以扮演她的主角,都是美貌又大牌的女明星。 她固然是美,但真正摄人心魄的是她这份美么?不是,是她眼里那样灿如星火的熠熠生辉,是她眉宇间那样的聪慧与灵动,是她唇角那春光乍现和坚韧不屈。 只见她也微微屈膝道:“见过秦将军。” 是了,目前为止,她不过是小小的才人。 她看向了跪在那里呆若木鸡的雨乔,眼里竟然起了笑意,笑道:“我瞧着姑娘的装扮,姑娘不是宫里的人。” 秦怀道接口:“她是我娘认下的干女儿,受晋王殿下相邀,带她入宫。” 她的目光闪动:“是了,听闻九殿下曾被一位女子相救,想必就是这位姑娘了。既然是九殿下的救命恩人,快些请起。” 秦怀道也甚觉意外,宋雨乔的性子,最是不情不愿给人下跪,今日竟是跪得这般突然这般理所当然。 雨乔站起身来,还是发着痴。 武才人道:“我去给皇上送点心,还有刚炖的燕窝,再耽搁就要凉了。” 秦怀道拱手道:“恭送武才人。” 直到她走远了,雨乔还是痴着。 秦怀道问:“你怎么了?” 【领红包】现金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投资好文】领取! 怎么了? 216 本不该去求他的 老纸见到了天下女子都该膜拜的奇女子…… 她突然问道:“她美吗?” 秦怀道一本正经道:“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我从来不曾正眼瞧过。” 雨乔迈开步子,腿还是有些发软。 秦怀道给她做着解释:“她十四岁入宫,入宫两年了,颇有才识,很得皇上赏识,因而时常近身伺候。” 这些她自然知道。 算起来,她如今也不过十六岁罢了,但她眼里的那种熠熠生辉,真的是比星光还要耀眼。 走得腿都疼了,才到了李治住的宫殿内。 他跟秦怀道交情颇深,自是欢喜,首先就让秦怀道教了他半炷香的武功,十二岁的孩子,玩兴总是大的。 落座以后,秦怀道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李治笑道:“竟是这等小事,道哥哥只需传信给我即可,竟还亲自来一趟。只要他们能参加殿试,我便能求父皇,许我任选一位做伴读,将他要到我宫里来。” 雨乔连忙起身叩拜。 李治道:“至于宋雨清,即便不能入了前三甲,也能让他去兵部做一个兵部侍郎,你们看可好?” 雨乔看向秦怀道。 秦怀道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多谢晋王殿下。” 李治连忙起身,将秦怀道扶起来,嗔道:“道哥哥不可行此大礼,你我之间,私下犹如兄弟。” 雨乔忍不住问道:“兵部侍郎是个什么官职?” 秦怀道耐心解释:“兵部是六部之一,设有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尚书正三品,侍郎正四品下。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官职,掌管武官选用以及兵籍,兵械,军令等。” 宋雨乔大喜,仰着一张小脸:“王爷如此大恩,要我如何偿还?” 李治一听,笑道:“你曾对我有恩,我们就此扯平如何?” 雨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好。” 李治看着她,伸手托着她的手臂,却并不扶她起身,而是说道:“若你非要报恩,你入宫来陪我玩耍如何?” 此话不只是让雨乔当即怔住,更是让秦怀道大惊失色。 但李治那面容那口气,完全不似开玩笑。 他看着宋雨乔,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别样的认真,也有着叫人惊诧的温柔。 柔声道:“宫里的女子,都是无趣至极,若你来,我便让你做我宫里的女史,掌管我宫里的一切事物,这也是正五品的官职。你可愿意?” 雨乔在脑子里疯狂的组织措辞…… 这是将来的皇上,万不可得罪于他,但是,自个是宁可死也不要入宫的……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秦怀道连忙双膝下跪,说道:“她是母亲收养的义女,母亲自父亲去后,日夜悲痛,是以将她留在身边,才得以展颜。求殿下看在父亲的份上,让她留在身边侍奉。” 秦怀道搬出了李治最敬重的秦琼,这是当下唯一的法子。 雨乔连忙道:“民女多谢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自幼丧母,好不容易认下干娘,才享有了这份母女亲情。如今,母亲缠绵病榻,实在是不忍弃母亲而去。求殿下全了我这份孝心。” 李治放开她的手臂,面容忧伤,随后又展颜道:“等道哥哥成亲之后,自然有人侍奉国公夫人,那时,你便可入宫了。” 秦怀道刚要开口,雨乔抢先道:“殿下不要忘了,齐王明年回京便要带我去往封地。” 搬出齐王李佑,也是不得已的法子,但至少也是有效的法子。试问,夺兄长所爱总归要毁了名声。 李治依然弯着身子,手托着她的手臂,孩子气地笑道:“所以人都只以为我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其实我一早就瞧出来,你是无意于我五皇兄的,你既无意于他,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可不助你一助?” 十二岁的孩童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叫他们二人惊异。他看起来眉目娟秀,五官清朗,那一份稚气未脱,却心思细腻无比。 是了,他总归不是普通人,这位十二岁的孩童是王爷,而且是将来的皇上。 他真诚着道:“我并非一时兴起的,而是老早便有了这份心思,若是你能到我身边来,我也定能欢愉许多。你不必担心五皇兄,我若是非要你来,自有父皇替我做主。” 难道真要为了一位女子与兄长反目么? 一度以为他只是一个性情温良得皇上疼惜的皇子,却不知也是有着任性的。 这难道不真是他骨子里的真性情,才导致他后来为了武媚娘而不惜一切么? 雨乔笑道:“既然王爷要救我,等你五皇兄回京,我便来你这里躲着。” 她刻意把“救我”二字说得很重,去撇开他对她并非有别的心思和用意。 李治收起笑意,用非常决断的语气道:“果然,我早就看出,你并不喜欢五皇兄,全是被逼无奈。放心,我定为你做主。” 雨乔连忙叩谢:“多谢晋王殿下。” 李治放开托着她的手臂,直起身来,一扬手:“你们都起来吧,宫里新进宫了荔枝,父皇赏了我一些,我这就派人端上来。” 三人坐着饮茶,又吃了些瓜果。 秦怀道起身道:“母亲尚在病中,不便久留,过几日我再来拜望殿下。” 李治道:“本想留你们在宫中用饭,即是如此,我便不强留了。我备下了一些送给国公夫人的礼品,以问她安好。” “多谢殿下。” 出了李治的宫殿,秦怀道的脸色即刻黑了下来,迈开大步,雨乔几乎小跑才能追上。 直到上了马车,他那黑透了的脸才缓和下来。 他早该知道,以雨乔的长相和性子,任谁都会另眼相看。李治虽然才十二岁,但他也是男子,而且不是寻常男子。 雨乔轻声道:“我错了,本不该来求他的。” 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若不是怕自个的两位哥哥被太子或者魏王拉入阵营,自个也不会想着来求李治。 哪知晓又生出这等事来…… 不过,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宋姓女子被李治宠爱的记载,想必自己是逃过了这一劫的…… 217 我会舍命护着你 【看书福利】送你一个现金红包!关注公众【书友大本营】即可领取! 这样一想,她便粲然笑开了。 秦怀道看着她的笑脸,眼里更是忧郁浓郁,问道:“你真个那般想入宫?” 她扬着手里的丝帕,唱道:“我要像风一样自由……” 秦怀道…… 明年,跟华生私奔了,可不就会像风一样自由了,哈哈哈…… 他苦恼莫名,她却开心莫名。 雨乔眨巴着大眼睛,又起了戏弄他的心思:“你过了孝期便早早成亲吧,你成亲了我便可以入宫了。” 他连拳头都捏紧了。 若不想让她比齐王带走,不想让她进宫,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跟她成亲。 于是,他眼里的忧郁全数化为了深情,几乎将雨乔包裹了进去。 他轻声道:“有我在,你哪也不用去。” 她突然有片刻的失神。 有我在这三个字,有着巨大的魔力,比我爱你更安全,更贴心,更踏实…… 他不止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了。 她柔声道:“多谢道哥哥。” 自穿越过来,所遇到的人,祖母,父亲,兄弟姊妹,包括华生,都让她体会到切实的幸福和满足。 而能邂逅秦怀道,便是另一种惊喜。得秦夫人眷顾,又是莫大的幸运。 如果不是他开口提问,她几乎觉得自个要幸福得流泪了。 他问道:“你明年做何打算?” 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的面容严肃,就连眼里的深情,都起了一层薄雾。 他道:“齐王自离京之后,每月都会上一道折子,求皇上许他回京养病,你自然知道他的真正用意。” 这的确是一个不能逃避的难事儿。 想李佑要哪样的女子得不到,何苦一门心思盯着我…… 而秦怀道对她的这份真切的关怀,又着实叫她不忍对他撒谎。 只能用宽慰的语气道:“哥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素来是最沉得住气的,却伸手就将她的手握住了,眼里的深情全部化为了热切。 “你嫁给我吧。” 雨乔只觉得呼吸都瞬间停顿了,这话说得太突然,太用力,太真切,全然不是玩笑。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声音也用力到些微颤抖:“我去求母亲,不用等到我孝期满,让我与你早日成亲。” 雨乔勉强回过神来,就将手往外抽,但他握得那样紧,无法抽脱。 她的眼里有着惊骇,又有着泪影:“你就算想救我,也不该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为了让她避开齐王,避开晋王,避开一切,他选择舍生取义娶了她,这自然让她又惊诧又感动。 他们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而已,而他却打算为她牺牲终身的幸福…… 泪水突然就夺眶而出了…… 看到她的眼泪,秦怀道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放开了她的手,眼神也避开了,轻声道:“对不住,我捏疼你了。” 但顷刻,他又牢牢看住了她,语气依然急切:“你可知,天底下的女子,就没有谁能自行做主的,更何况,若是被王爷看上了,更是避无可避。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们成亲,至少我定能舍命护着你。” 雨乔将眼泪抹去,看着他,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道哥哥,我知你想护住我,而我却不能为了自己安然而毁了你的终身幸福。你孝期一满,满京城的小姐都会想着要嫁给你,你会选一个跟你最般配的女子,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女子成亲,永世白头。” 他脱口道:“你就是我喜欢的女子,就是我想永世白头的女子!” 他的神情,他的眼睛,他的语气,都告诉她,这不是玩笑,这不是为了救她的托辞。 原来如此,原来他一直以来,忍受她的坏脾气,处处帮衬,都是因为他喜欢她。 她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缩在马车的一角,垂下头去。他给了她最大的坦诚,她不应该再对他有所欺瞒了。 她搅着手里的丝帕,轻声道:“我有喜欢的人。” 他道:“我知道。” 她蓦地抬头,看着他。 他的唇角含着苦笑:“正因为此,我原想着永远瞒下自己的这份心思。若你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到老,我也为你心安。可如今,我绝对不会让齐王带走你,也绝对不会让你进宫。” 雨乔对视他的眼睛,他们都这样深深地看着对方,能彼此剖开心扉,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 雨乔道:“所以,我早就已经决定了,明年会跟他私奔。” 这一次,换作秦怀道,他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都放大了。 雨乔继续道:“我知道避不开齐王,现如今甚至避不开晋王,一早就已决定,将府里的事全部安置好,便跟他私奔。所以,今日,我才替两位哥哥做最好的安排,便于我走了之后,府里还能在京城扎住脚跟。” 秦怀道将拳头捏紧,他那惯常包涵深情的眼睛,闪动着波纹,那几乎是让雨乔心脏发疼的泪影。 他低声道:“原来你早就自有安排了。” 雨乔沉默,默默把眼睑低垂,不去看他。 他道:“你了解他吗?你就这般信赖他吗?愿意将你的一生都交给他吗?” 雨乔肯定地:“我了解他,我信赖他,我决定跟他浪迹天涯。” 他被人称波澜不惊,从容不迫,那就是任何时候,他总能云淡风轻的应对。 而此刻,他骤然大声道:“但是我不了解他,我不信任他,我不放心将你交给他!” 雨乔骤然反驳道:“与你有什么相干?” “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我喜欢他。” 二人四目相对,这是雨乔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一个心碎的男子该有的样子。 她无法再面对这样的他了,他那眼里的深情全数都化为了疼痛,甚至痛得都起了血丝。 她起身,扬声道:“去宋府,我要回家!” 驾车的秦忠隐隐听到他们的争吵,喊道:“公子……” 秦怀道从马车里窜出来,坐到了秦忠的身边,那脸色和神情,让秦忠胆战心惊。 218 等他将来出人头地 好半天,他才吐出几个字:“去宋府。” 他把他的真心都撕开给她看了,她依然有她自己的选择,那就成全她吧。 这一路,宋雨乔在马车内呆呆坐着,手里的丝帕都几乎搅烂了,她可以当秦怀道为友为兄,却从未曾想过,他对自己是有那份心意的。 这份心意,在今日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如实说了出来,而自己却不得不去伤他的心。 按理说,感情这种事,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是无需去愧疚和难受的。但雨乔不知怎的,难受莫名,就像在他那眼里的深情中,看到了一抹血色。 那么怵目惊心。 马车停下来,她立马出来,依旧不敢看他,跳下马车就径直入府。步子一刻都不缓下来,也不去老夫人处,只顾往自个的院子走。 院子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华生和翠儿要明日才回来,而文子烟想是去了别处。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笼进袖管里,深深地大力地吐出一口气了。 才这样坐了少许,就听到一些子人吵吵嚷嚷进了院子。 声音异常尖锐:“你总算是回府了,看你能躲得了多久?宋雨乔,滚出来!” 她还没起身,来人就快速进了屋,为首的一指头就戳在了她的脸上,尖叫:“你还我的意儿来!” 这竟是一贯被府里奉为典范的姚氏,此时却全然像疯婆子一般,双目红肿,一副要跟雨乔拼命的架势。 同行的宋雨茹也是双目含泪,虽没有所动作,却也没阻止姚氏发狠。 雨乔后退一步,让自己的脸离姚氏的手指远一些,再戳就得脸上开花了,嘴里说道:“二婶来了,二婶快坐。” 姚氏非但不坐,反倒是伸手就将桌子上的茶杯抓在手里,对着雨乔掷了过来,雨乔头一偏,躲了过去,只听到茶杯撞在别的物体上破碎的声音。 她眉毛一扬,厉声道:“二婶全然不顾府里的规矩了吗?” “规矩?你同我讲规矩?别以为你现在是东苑当家的,就做得了我西苑的主,今日你若是不告诉我将我的意哥儿送去了何处,我便与你拼了!” 雨乔看着她那憔悴又愤怒的样子,身为母亲,儿子突然失踪,确是会令人发狂的。 这样一想,她柔声道:“茹姐姐,你扶着二婶坐下来吧。” 雨茹伸出手去,被姚氏一掌推开,全然不再有往日那规行矩步温言软语的做派了,就连那好听的声音都变得尖锐和刺耳。 “宋雨乔你给我听着,你就是个妖孽转世,你从前就是个傻的,死了一回就被妖孽附了体,蛊惑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怕你,但我却不怕你,今日我就要让你显出原形。” 雨乔气得都几乎笑了…… 妖孽附体,亏她想得出来…… 姚氏看她愣神,更是趋前了一步,狠声道:“你不过就是沾了你娘的光,才使得老爷子老夫人对你另眼相看,府里的男子都还没死绝,竟然就让你继承宋府的家业,你生怕意哥儿将来与你争家产,就要置他于死地,你好毒好狠!” 雨乔呼吸都几乎停顿了…… 继承宋府的家业,这是没几个人知晓的秘密,姚氏如何知晓? 雨茹惊道:“母亲,你在说些什么呀?快些不要胡说。” 姚氏受到这样的提醒,也是一愣,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突然就嘴唇一撇,眼泪再也憋不住,哭道:“你跟意哥儿虽不是同父同母,却好歹也都是宋家的血脉,你竟是如此心狠又胆大妄为,暗地里将他送去军营,若不是婆母告知实情,我只怕要一头碰死。” 雨乔想近身去安抚,无奈身边一个下人都没,若是真个拼命,自个免不得要吃亏,能让自己吃亏的事她从来不做。 于是又悄悄后退了两步,依然好言相劝:“二婶,我好歹走不出这个院子,不如你坐下来听我说。” 雨茹抓住姚氏的衣袖摇了摇,姚氏总算是坐了下来,扯出丝帕来哭了好一阵才住声。 等她稍微平息了些,雨乔也在离她远一些的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说道:“不瞒二婶,我的确是自作主张将他送到军营去了,即便我此刻告诉二婶,他身在哪个军营,二婶也弄不出他来。” 姚氏双目圆瞪,凄厉地:“你为何这般做?” “二婶真不知我为何这般做吗?若是二婶再一味的胡闹,惹得府里的上下人等都知晓了,只怕要断送了雨意的名声和前程。” 姚氏一时噎住了,不停的喘息。 雨乔柔声道:“茹姐姐,替你娘倒杯茶水,我索性跑不到哪里去,这事慢慢谈不急。” 雨茹含泪道:“母亲已有几日不吃不喝了,起先只以为雨意逃走了,便使了人四处找寻。后哭诉到祖母那里去,方才知道,雨意被送去了军营。莫说是娘亲,就连父亲都大大的惊骇。” 雨乔问道:“那个事,你可知道?” 雨茹垂下头去,她自然是知道了,她跟雨意同母所生,那样大的事情,姚氏不会瞒她。 雨乔道:“既然茹姐姐也知道了,那我便当面说了。雨意不过方才十四岁的少年,且不去追究他的过错,但若是传扬出去,府里和他的声誉就真是全毁了。” 姚氏嘶哑着声音道:“我们已然将他锁了起来,这样的惩罚还不够?非要置他于死地?” 雨乔叹道:“锁他一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他这样好的年纪这样好的年华,有多少事情需要他做等着他做,难道就凭着锁住他来消磨他的意志?” 姚氏怔住,泪水又奔涌而出。 “这事府里可以瞒住外人,但却瞒不过雨意的心,他会一直因着这样的错处而自责,而羞愧,而消沉,不消三五年,他便真的是全毁了。” 雨茹哽咽道:“他是母亲的心头肉,是母亲全部的希望,母亲还等着他将来出人头地。” 雨乔大声道:“正是!我也是如此想,才想出这样一个法子来,将他送到军中去,去锻炼他的身体,去塑造他的意志,只消几年,他便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219 容不下搬扯是非之人 姚氏颤声道:“果真会如此么?他不会吃苦么?不会丢了性命么?” 雨乔柔声道:“二婶,我托了人定会护他周全。我虽自作主张如此做,正是深知你们决计舍不得让他去吃苦,但古往今来,但凡有所作为的男儿,又几人是没吃过苦经过磨的?” 姚氏突然起身,奔过来,将雨乔也骇得猛地起身。 自个说了这么多,莫非还要跟我拼命…… 但她只是抓住了雨乔的手,哀求道:“你跟我保证,你跟我发誓,他会平安归来。” 雨乔眼里突然泛起了泪光,天下母亲,谁不是如此啊。 她道:“不瞒二婶,我所托之人是秦将军,二婶应当放心。我跟二婶保证,只要他有了功名,便能回来让二婶扬眉吐气。” 姚氏嘴唇蠕动着,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又急切着道:“能不能托人送去家信和衣物给他?” 雨乔唇角一勾:“二婶若是想与意哥儿通家信,先不妨告诉我,你说我继承宋府的家业这种话,从何而来?” 姚氏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雨乔冷声道:“若是二婶不肯说,我便告诉秦将军,不消再着人护着意哥儿了,是死是活让他自生自灭。” 姚氏大惊,脱口道:“我也只是听邱奶娘提及,你娘亲去世时留下一封遗书,逼迫老爷子立你为府里家业的继承人。” 雨乔眼里起了寒意。 姚氏急切地道:“她并非刻意告密,而是不经意提及,事后跪下来求我,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因而我谁都不曾提及。” 雨乔逼视着她,令她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但雨乔往前逼了一步,冷冷道:“所以,二婶才要置我于死地吗?” 姚氏大惊,身子都忍不住摇晃了几下。 雨乔继续道:“马车发狂,导致我落水,难道不是二婶所为吗?二婶知晓了那个秘密,因而容不下我,难道不是吗?” 这样的逼问,让姚氏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茹上前一步,挡在了姚氏面前,她完全不知道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雨乔指控母亲谋杀,她却是听懂了。 她迎视雨乔的眼神,竟然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如何的聪慧,竟也是这般愚笨的。你从前只不过是个傻的,母亲若是害你,对她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意义?” 雨乔怔住。 雨茹继续道:“东苑西苑虽是一家,却分苑别住,甚至甚少来往,对西苑来说,你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便说母亲心思狠毒,也该是对墨哥哥下手,而轮不到你。” 雨乔轻声道:“你可知,祖父留下遗言,让我继承宋府的家业。” 雨茹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道:“即便有那个遗言在,府里的哥儿好几个,祖母也不会真的让一个傻子来继承家业,那个遗言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但凡稍微有些心眼子的人,都不会对你这个傻子下手。” 姚氏颤声道:“我的确听说了这个秘密,但是我从来没有加害你的心思。” “我如何信你?” 姚氏咬着嘴唇,狠下心来,举起手掌:“若我曾经加害过你,就让意哥儿死在军营,永不回京。” 这誓太毒,雨茹惊叫:“母亲!” 姚氏嘴唇一撇,泪水又滚滚而下:“我自从入府,为了讨你二叔欢心,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我对他的这份心这份情,永远都无法让我去残害他的家人。” 雨乔看到了一个不得宠的女人,一个爱子的母亲。 柔声道:“二婶,我信你,只要有人回京,我便请秦将军,托来人将二婶准备的东西带去。” 姚氏听了,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这一哭,多半还是因为放下心来。 等她们母女走了,雨乔又呆坐着,直到子烟回来,二人才说了些话,心绪稍微宽解了一些。 然后独自去拜见老夫人,雨乔随便找了些借口说明怎么只两日便回府,又将安顿好姚氏的事情告知。 老夫人叹道:“这便好了,也叫她好安下心来准备茹丫头的婚事,你是不知,昨日在我这里哭了半晌,只怪我把你惯得胆大妄为。我还想着,让你在你干娘多躲几日才好。” 雨乔笑道:“我迟早是要回府的,如何躲得过去?幸而二婶也知道其中的祸福利害,只不过拿我出出气罢了。刚才祖母不提我竟是忘了,茹姐姐跟顾家的亲事可不得好生准备才是。” 老夫人也有了喜色,算起来,这府里还从来没妥妥地嫁出去一个姑娘,雨茹这是头一个。 雨乔沉吟片刻,终于道:“祖母,二婶知晓那个秘密了,她今日失口说了出来。” 老夫人面色一沉:“她如何得知的?” “是邱奶娘碎嘴,失口说出来的。” 老夫人冷声道:“果然是她,你母亲临终之时,托她送给你祖父的遗书,她偷偷看了。” 雨乔沉默着。 老夫人突然一震,脱口道:“是姚氏要加害于你,她好大的胆子!” 雨乔道:“起初我也是这般想,但二婶矢口否认了。” “她否认你便信了?” “祖母,我细思了。我那时不过是个傻子,害我于府里的任何人都无利,二婶没有那般愚笨。二则,二婶的确是对二叔用情极深,一个女子对男子太过用情,二叔的那些妾室便已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了,她无暇还顾及其他了。” 老夫人沉吟半晌,沉声道:“邱奶娘,是留不得了。” 雨乔道:“她也不过是碎嘴,事后跪求二婶不可张扬,二婶也知晓其中的祸福利害,因而对谁都不曾提及。” 老夫人用手撑住额头:“我府里,是容不下搬扯是非的人的。”“那便寻个错处将她打发了便是了。” 老夫人目光一闪:“不可让她心生怨怼,省得她在外面胡言乱语。这样吧,给她足够的养老金,让她回去安享晚年。” 这也是花钱消灾的法子…… 220 抵不过一个真心人 老夫人顿了顿,面色缓下来,柔声道:“你去茹丫头那,问问她婚事有些什么心愿,祖母定为她办到。” 雨乔起身道:“我这便去茹姐姐处,跟她说些私话儿。” 老夫人颔首:“这些日子,你们下了学堂,便可陪着她去街面上逛逛,她喜欢什么只管买回来。” 雨乔道:“过两日,商铺就要送银子来了,正好可以给茹姐姐添置一些嫁妆。” 她全然没有私心,老夫人更喜。 雨乔告别老夫人,回院子唤上了文子烟一道,便往西苑去。 雨乔拦住一个丫头道:“领我们去二小姐的院子。” 文子烟忍不住低声道:“你对西苑竟是如此陌生。” 雨乔忍不住一叹:“府里的人似乎天生都不爱串门。” “这样岂非更好,少去了许多的纷扰是非。” 想自己府里,婆子丫鬟,有事无事就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夫人姨娘有事无事就你进我出拉帮结派…… 领路的丫头道:“这里便是了。” 走了这许久,雨乔方才发现,西苑比东苑大多了,莫非祖父早就晓得二叔要娶许多老婆么…… 雨茹的院子也比雨珠和雨乔的院子宽大,院子里甚至有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栽种着几棵垂柳,在寒意里,剩下一些干枯的枝条,却也别有诗意。 一些金菊夹杂在矮松之间,开得愈加灿烂夺目。 雨茹的贴身丫头菊儿正在屋檐下,踮着脚去取挂着的红灯笼,听到响动,连忙屈膝道:“见过三小姐,见过文小姐。” 雨乔扬声道:“茹姐姐可在?” 菊儿走了几步,将门帘子一掀,说道:“小姐,三小姐和文小姐来了。” 雨乔和文子烟进了屋,宋雨茹正坐在床沿上打算穿鞋。 雨乔紧走了几步,说道:“茹姐姐不必起身,半卧着我们说说话便好。” 雨茹精神确实不好,困倦着道:“我好几日没好生安睡了,总算母亲不再哭闹,我便睡会子。” 有文子烟在场,雨乔不想再细说这回事,便笑着道:“茹姐姐可别忘了一件大事,还有一个月,你便要跟顾家哥哥成亲了。” 雨茹的脸上瞬间起了红晕,却并不装模作样,直言道:“自然记得,怎会忘记。” 文子烟噗嗤一笑:“茹姐姐指不定一天天地数着日子呢。” 雨乔更是笑开了花:“茹姐姐快些着手准备你的嫁妆才是,祖母说了,让我们陪着你只管买你自己的物件。” 雨茹也笑了,随即正色道:“原先只是粗粗定在十月,说是要等他秋闱过后再来商议具体的日期,所以还无需急,等准日子定下来,再准备不迟。” 她这样不急不躁的性子,倒叫雨乔有些意外。一向只以为她是二婶宠出来的骄纵狂妄的小姐,但越是了解,越发觉,她实则比雨珠的性子更稳当些。 雨茹道:“其实也无需多加准备,我的嫁妆自我出生母亲就准备在那里,只不过根据实际情况再添加一些就是。我平素真个喜欢的东西也不多,除了些衣服首饰也再无喜好,不消两日就能采买齐全。” 雨乔点头道:“祖母定然也是给你准备的有好东西,虽然府里境况不好,但祖母有一些收藏,是留给府里几个姑娘的。” 雨茹道:“祖母自然不会薄待任何一个,这个我心里有数。” 复又笑道:“不管怎样,我跟珠姐姐的嫁妆都比不过你去,要知道,你娘亲留给你的嫁妆只怕你一辈子都吃穿不尽,那可是震惊过长安城的。” 雨乔的笑意停顿了一下。 娘亲带来的嫁妆,原本就是为宋家救急,这样的秘密,雨茹自然是不会知晓的。别说是她,府里除了祖母二叔和自己,再无第四人知道了。 文子烟细声细气道:“我也时常听娘亲说起,当年祖父疼爱姑姑,的确是舍了半个家业替姑姑办嫁妆,自然也便是留给乔妹妹的了。” 雨乔连忙笑得眉眼弯弯:“是。” 雨茹道:“大伯去后,府里这样艰难,祖母都不舍得动用大婶婶留下来的嫁妆,想来,夫家用夫人们带来的嫁妆是没脸子的事吧。” 不就是因为此,才会瞒着所有人吗? 雨乔柔声道:“其实,不管是你,是珠姐姐,是我,只要嫁得好郎君,又何必在意这些个东西呢?顾家和刘家都是大富人家,即便你们没有嫁妆,也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雨茹点头,低声道:“嫁妆,只不过是为女子撑门面罢了,以此去换得夫家的厚待。其实,再多的嫁妆也抵不过一个真心人。” 二人一直说话,雨茹怕冷落了文子烟,便笑道:“子烟妹妹将来出嫁只怕嫁妆也要震惊京城,你那个祖父,是最疼爱女子的。” 文子烟柔柔笑道:“他的确是由得子孙肆意挥霍胡作非为,可我也却跟茹姐姐想法一样,再多嫁妆也抵不过一个真心人。” 三人都笑了会。 那边厢。 邱妈妈跪在老夫人面前,不时抬头去偷瞄老夫人的脸色。 但老夫人面色平和,看不出来是怒是喜。 许久,老夫人温和问道:“你入府多少年了?” 邱妈妈连忙回道:“雨墨少爷今年十五,老奴足足入府十五年了。” 老夫人叹道:“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果真是一眨眼的功夫,你便从一个硕果般的妇人,到了该享福的年纪了。” 邱妈妈道:“老夫人说得是,老奴也觉得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老夫人道:“起来吧,无需跪着回话。” 邱妈妈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想了一想,还是问道:“老夫人传我来,不知有何事?” 老夫人将茶盏端起来,不急不忙地喝了两口,用丝帕擦擦唇角,才叹道:“像你这样的老人儿,我本就视为自家人一般看待的,因而总想着让你将来有个好的老运。” 邱妈妈听不懂这话的用意,只能点头道:“多谢老夫人厚待。” 老夫人看着她,发自肺腑地道:“自大儿过世,府里的光景大不如前,奶娘你也是瞧在眼里的。眼下虽说还未断米断粮,却也是拮据,老身实在是愧对你等。” 221 好生打发她出府去 邱妈妈闻言,用衣袖擦擦眼角,道:“老夫人莫要太过忧虑,如今有乔姑娘管家,一切都还是井井有条。”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不将奶娘当外人,今日就据实相告,虽说尚有两家商铺在经营,但月月都是亏损,往后你们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邱妈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但你不是旁人,你是墨儿的奶娘,我断然不能让你到头来落得个身无分文。是以,我将老爷子留下来的几样东西,折换了五百两银子,想用这些钱来表示府里这些年来对你的答谢。有了这些银子,你便能自己开一个铺子,做一些营生,往后就再也无需为奴为仆了。” 五百两银子,这对邱奶娘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数目。 她可以买房买地买铺子,可以为那个不中用的儿子置办一些家业。 她连忙起身,跪下来,带着哭腔道:“老奴叩谢老夫人大恩。” 老夫人含泪道:“我也舍不得放你离开府里,但实在不愿你将来同其他下人一般,给少许薄银遣散,有了这笔银子,你便能安享晚年了。” 邱妈妈叩头道:“多谢老夫人为老奴想得这般周全。” 老夫人语气一变,沉声道:“但我需嘱托你一件事,你在府里十五年,所见所闻切记不可在外边传扬,平日里多多管教子孙,少说闲言碎语。” 邱妈妈道:“老奴谨记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朗声道:“你去陶管家那里领了卖身契,领了银子,便可以回家去跟家人团聚,安享天伦之乐了。我虽是舍不得你,但你这一走,从此便与宋府再也毫无干系了,府里自身难保,往后也顾不得你了。” 邱妈妈再次叩拜。 告别老夫人,一脸喜气。 对她来说,这五百两银子,可以改变一家人的境况。 自从去了王氏身边,虽是闲散,但王氏最是小心谨慎,但凡少一点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但靠自己的那点工钱,着实是少得可怜。 现在,可以农奴翻身做主人了。 她回屋去,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跟王氏辞别,王氏甚至还因为舍不得她离开而抹了眼泪。 她想着这是老夫人对她格外的厚待,因而也不跟别的下人告别,只去陶老伯那里领了卖身契又领了银子,陶老伯甚至还派了府里的马车,送她回乡下去。 陶管家在府门口站了许久,只有他清楚,这五百两银子还是老夫人卖掉手上那对镯子得来的。 老夫人珍爱的物件,一样样的折买,叫陶管家心里难受莫名。 远远地看到两辆马车驶了过来,原来是两个商铺送银子来了,陶管家面上有了喜气,即刻唤了一个下人去请雨乔过来。 雨乔连忙从西苑出来,进了东苑正堂的账房,清点了银子。 对陶阿旺道:“账本我就不仔细看了,我信得过你。” 陶阿旺将递出的账本又收了回去,憨厚笑道:“小姐放心,坠儿那丫头虽是年幼,却从来不算错一厘一毫的账。” 一旁的黄丁道:“我家娘子每日关门后,都要仔仔细细算账,生怕错了一厘一毫。” 雨乔笑道:“省娘子精明能干,做事谨慎小心,我自然也信得过她。” 两家商号比着,都生怕落了后,是以都铆足了劲。 总共盈利足足有五千多两银子,确实叫雨乔欢喜。 但只有卖出去的,总归是存货越来越少,还需得从外面进货才能叫生意源源不断。 雨乔道:“陶老伯,祖父和父亲从前都是跟哪些人做生意,可有名目。” 陶老伯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本子,递给雨乔道:“但凡有生意往来的,都记录在册。老爷子和老爷都是细心之人,就连对方的身家背景都了解得极其清楚,方才与之交接。” 是了,所以宋家的古董都不是来路不明的黑货。 雨乔道:“我把这册子拿回去仔细看看,择个日子,我便亲自去走一趟货。” 陶管家惊道:“哪有女子走南闯北做生意的?” 雨乔正色道:“自父亲去后,两家商铺多亏了几个女子,才有今日的境况,老伯竟是不相信女子也能顶起半边天吗?” 陶管家闻言,面露愧色,但依旧担心着道:“老奴不放心让小姐出远门。” 经过了父亲那次遇难,只怕府里的人都是有这种担忧的。 雨乔柔声道:“老伯不要担心,我此次去只带华生一人。若是生意谈恰,我只先行回府,让卖家护送货品回京。” 陶管家一愣,他竟是从来未曾想到此。 想从前的老爷子和老爷,都是带着一二十人的随从,将采购的货品自行押运回京,那一路总是担着风险。 若是照雨乔这个法子,安全责任便在卖方而不在买方了。 他沉吟道:“从前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由购买方负担路途运送,小姐此法子好是好,只怕不好交涉。” 雨乔笑道:“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商榷的,我姑且试试。等两位哥哥秋闱过后,我再起行不迟。” 陶老伯疼惜着道:“如今,这担子压在了你的身上,老奴……” 雨乔宽慰道:“两位哥哥都在刻苦读书,等他们有了功名,自然就轮不到我了。我今日说的这个事儿,还请老伯瞒住祖母,免得她不放我出门。” 陶老伯颔首:“是。” 雨乔起身,对陶阿旺和黄丁温言道:“府里困难之时,全赖你们共渡难关,我都记在心里。” 二人一起见了礼,说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待他二人走后,雨乔才对陶管家道:“阿旺哥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了,他平素里忠厚寡言,老伯要多上心才是,我瞧着无论是文儿还是温儿都是极好的姑娘,老伯可以从中撮合撮合。” 陶老伯笑道:“小姐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正是这样想的。” 雨乔不再多留,回去了自个院子。 夜里风急,总觉得外头有人。 一时恍惚着是不是华生和翠儿回来了,一时又恍惚觉着是秦怀道闯入了后院。 222 纵是仇人也叫人心酸 ( )心绪总是难静,随性半坐了起来,仔细听屋顶上的响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是风吹落叶,又想必是在落雨雪。 第二日还在睡梦中,翠儿就叽叽喳喳将她吵醒了。 她捂着被子不肯起身,问道:“外面是在落雪吗?” 翠儿道:“可不是呢,下了一夜,垫了老厚的一层。天还没亮,华生就催着我快些回府,在路上,拉车的马几次都险些失蹄。” “华生呢?” “我想着小姐还睡着,就让他先回屋去了。小姐快起来吧,我去给你打热水,再晚些,去学堂就该迟了,又该挨先生的罚。” 有翠儿在的院子,瞬息间就热闹也热和了起来。 梳洗完毕出了门,华生就在雪地里站着。一袭暗红色的衣袍,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 站在雪地里,那身形挺拔又卓然,被腰封扎着的腰身似乎跟雨乔一般纤细。 就连平素不待见他的翠儿,都有些晃神,喃喃道:“这身衣裳是小姐替他准备的?” 自然不是,自入秋以来,府里的人都没添置新衣。 从前,华生也只是穿下人的短打衣裤,后来跟了雨乔,穿着都同公子一般,全赖雨乔认为,那么好的衣架子就该穿好看的衣服才是。 雨乔嗔道:“他每个月有工钱,莫非还不能给自己添置一身新衣?” 翠儿撇嘴道:“倒是,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我都得省吃俭用贴补家里。” 雨乔笑道:“正巧,昨儿商号送银子来了,我给你们每人五十两,你想添置衣服尽管去买。” 翠儿一时欢喜,便喜笑颜开了。 主仆三人去了私塾,雨乔进了学堂,翠儿便同一些丫头坐在一处玩儿,华生便一个人杵在院子里,像根标枪一般纹丝不动。 翠儿瞥着他,自言自语:“怪不得脊背总是那般直,无事就爱这般站着。” 菊儿笑道:“你莫不是看上他了吧,你们二人时刻陪在三小姐身边,就跟小两口似的。” 翠儿柳眉一竖:“叫你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一个起身就逃,一个起身就追。追逐了一会,随性就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 等到雨乔下了学堂,二人才迎过去。 雨乔道:“这么冷的天儿,无需等着我下学堂的。我早跟你们说过,府里没人欺负我。” 他们倒不是担心她被人欺负,而是他们并无别的事情可做。 雨乔抬头看看天,雪依然在飘飘洒洒,被风吹得凌乱。 她道:“我们去武家吧。” 过了这许多日,武家该安置好府里的人了,该是去接管武家府邸的时候了。 果然,到了武府,叩了半晌的门,才有一个老奴将门打开。 拱手道:“我留在这里等候了你们两日,前日府里的人就全数搬走了,二夫人命我将钥匙交到你们手上,就算交接完成了。” 说完侧身让到一边去。 雨乔迈进门槛,问道:“你家主子都安置好了?” 老奴躬身回道:“都安置好了,能搬走的东西都全数搬走了,足足搬了三天。搬不走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雨乔已经看出来,搬不走的东西,能毁的东西也悉数毁了。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武家自然是要留下一片狼藉的府邸来,以表他们的恨意。 老奴跟在雨乔的身后,边走边道:“小姐若是要搬进来居住,只怕要全数重新修缮布置才行。” 雨乔淡然道:“无事。” 老奴抬起手来,抹泪道:“若是大少爷还在,是不会这样大肆破坏老爷留下来的府邸的。” 雨乔一惊,停下来步子来,问道:“方才老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老奴更是老泪纵横:“大少爷送老爷的灵柩回老家安葬,回京的途中,遭遇土匪,遇难了。” 雨乔腿陡然一软,几乎跌倒,翠儿连忙扶住她。 老奴道:“老爷没了,大夫人没了,大少爷也没了,二太太将老爷留下的妻妾孩子都遣散了。” 假如,这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因自己和武文姿而起,接下来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都太惨烈了。 雨乔只觉得全身冰凉。 华生代她问道:“没有报官吗?” “报了,也不知晓哪一日方能破案。” 翠儿追问道:“大少爷可有娶妻,可有儿女?” “大少爷是老爷最爱重的儿子,府里的生意老爷大多交给大少爷在经营打理,大少爷为人厚重,品性也端正,今年也不过才年方二十三,却只是娶了一位正妻,再无别的妾室。婚后几年一直未孕,偏是大少爷遇难后,大夫把脉说是少夫人有了身孕,但大少爷却没了。” 翠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家是仇人吗?是的! 但,多少无辜的人,依然叫人心酸。 雨乔只觉得喉头发哽,问道:“大少爷留下的遗孀,二太太如何安置的?” “二太太和二少爷大小姐搬去了那个大宅子,将少夫人和少夫人的几个贴身丫头安置去了另一个小些的宅子。” 雨乔稍微觉得安心,那郑氏还不算太过狠毒。 雨乔转身,不想再去看这所宅子了,往回走着,问道:“老伯已然办好了主子交代的事,往后打算到哪里去?” 老奴道:“老奴原是大少爷院里的人,大夫人和大少爷院里的人都被二太太遣散了,我交了钥匙,便回老家去。” 雨乔柔声道:“老伯依然在此守门吧,从前他们给你多少工钱,我加倍给你。” 老奴连忙跪下去,叩头道:“老奴叩谢小姐大恩。” 回去的路上,雨乔眉头紧锁,三番两次,热泪涌上眼眶。 翠儿低声道:“小姐打算拿这宅子怎么办?” 雨乔轻声道:“等春天来了,再来好生修缮布置,办个学堂吧。” 翠儿看她情绪不佳,再不说话。 一连几天,雨乔都闷闷的。 这日,正是三年一度的秋闱。 一家人俱是寅时初刻就起身,齐聚在祠堂,给祖宗上香,祈求保佑。 223 有钱没钱都是幸福 ( )一番祷告之后,方才去了饭厅,陪两位哥儿吃了早餐。 再一家子人将两位哥儿送到了府外,看着马车走远,一家人还站了许久,直到天光乍现。 从天边那一抹彩云可见,今儿是个晴好天气。 老夫人道:“都回自己院里去吧,等清儿墨儿回来用夕食。” 都应了是,便各自回院儿。 雨乔挽住宋名情的手臂,自她跟李泰成亲后,整个人看起来丰韵了一些,虽还是纤弱,但有了妇人的韵致,愈发美丽动人起来。 她低声道:“夫君曾对我说,只要两位哥儿春闱榜上有名,他便能替他们谋一个好官职。” 雨乔笑眼弯弯:“姑夫好些日子没同我们一起用夕食了,可是最近很忙?” 宋名情柔声道:“他从不与我说起朝堂之事,这些日子,他都是过了子时才回,想是要抓紧时间篆书,巴望明年完成。” 雨乔轻声道:“他对姑姑真好,再晚都要回府陪你。” 说了这些私话儿方才告别。 回院子听翠儿讲了在云上村的那三天琐事,天便大亮了。 太阳果真极好,华生在院子里,扫出了一条从门口通往院门口的路。 雨乔起身,推开半扇窗,趴在窗口喊他:“进来烤火。” 他放下笤帚,掀开门帘子进来,看着文子烟也坐在火炉边,便在门口那里站着。 雨乔笑道:“子烟妹妹不是外人,进来坐下,替我们砸核桃吃。” 他这才走过来坐下,从篮子里抓起几个核桃,用手一捏,竟全部成了粉末。 翠儿又找到了教训他的理由,噼里啪啦道:“你这样大力做什么?就不知晓个轻重,你以为核桃是石头做的?叫你做这点子事情都做不好,亏得小姐平素那么护着你。” 华生受了这样的抢白,看着手里的一堆粉末,脸颊竟然红了。 雨乔一本正经道:“你干脆在她嘴上捏一把,直接给她把下巴骨捏碎,省得她这样多话。” 文子烟噗嗤笑了,又叹道:“我真是羡慕你,身边有这样两个人,我们府里婆子丫头虽然多,却都是不能掏心窝子相待的。” 翠儿快言快语道:“那是因为小姐从来没把我们当做是下人。” 文子烟笑道:“是是是,你看看你这一身,比好多小姐穿得都精贵。你再看看华生这狐裘大氅,至少值千金。别的我虽看不准,但我们文家是经营布料的,好歹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华生看向雨乔,雨乔也正在看他。 他去云上村的那晚,王五特意去了一趟,给他送了一包袱的衣物,只说天气变冷,少主以身体为重。 他只以为是平素那些衣物,便收下了。 雨乔岔开话题道:“子山哥哥今日也要参加科考,外祖父和外祖母指不定多高兴呢。” 文子烟悠悠道:“你真是不了解你那个外祖父,他对子山哥哥这个长孙尤其溺爱,导致他平素从来都未曾好生用功读书,只顾一味的贪玩儿。” 顿了顿又道:“横竖他会落榜,府里也不指望他一鸣惊人。每每父亲督促他多看些书,祖父就说,读书多辛苦啊,老子赚那么多银子干什么的,就是为了让我孙儿享福的。你们说说,哪有这样教导孙子的?” 雨乔只笑得前俯后仰。 说说笑笑的,去前院吃了午饭,又回院子睡了一觉,再去用晚饭的时候,两位哥儿回府了。 看他们的面色,如平常一样,平和而淡然的。 府里众人也不问及科考的事,反正三日后去看张榜就是了。两位哥儿那处之泰然的态度,便告诉他们是稳稳当当的事。 就连平时最是关心宋雨清的王氏,都只是满面微笑,全然没有担忧的神色。 雨乔笑嘻嘻道:“两位哥哥辛苦了这些年,该给自个放三日假,好生陪我玩玩。” 雨清正色道:“开春就要参加春闱,怎可懈怠?” 这等于是他保准自个秋闱过了。 老夫人柔声道:“十年寒窗苦读,我的孙儿自小循规蹈矩知书达理,我许你们二人明日休假一日,一个字都不准读,一个字都不准写,好好生生去街上玩乐一天。” 雨清展开笑颜来:“是,祖母。” 老夫人道:“乔儿,你明日去陶管家那里支两百两银子,陪着两位哥哥,去给他们添置冬衣。” 文子烟轻言细语道:“我前几日写了家信,明儿一早文家制衣就会给两位哥哥送几套冬衣来,祖父说,宋家私塾不肯收我的学费,便用这些衣裳来相抵。” 她说得温柔又轻缓。 雨乔对母亲的记忆模糊,但雨墨比雨乔大一岁,却是对母亲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每回看到文子烟那沉婉娴静的面容,那柔声细语的声音,心头都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 他道:“谢谢外祖父记挂,谢谢子烟妹妹。” 老夫人本想说,拒收文家的礼物,但雨墨这样说了,也不好再驳了这番好意。 便微笑道:“那就多谢文家老头子了。” 雨乔也冲着子烟一笑。 文子烟自然是在这段时间,感知到了府里的节约,因而才写那封家信,替两位哥哥讨要冬衣的。 她这份细心这份温柔,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雨乔笑道:“那我明日便支一百两银子足够了,拿五十两替二娘和小娘置办一身冬衣,再拿五十两我们几人开销,也就是去酒馆吃吃东西,去茶馆听听说书的,祖母看可好?” 老夫人道:“甚好。记得把茹丫头也约上一起,等她成亲了,你们兄弟姊妹就不容易这样相聚了。” 王氏道:“我索性不出门,往日的衣裳都能穿,小娘还年轻,给她置办两身。” 李小娘道:“我同姐姐一样,往日的衣裳都能穿,给乔儿和珠儿姑娘一人置办一身最好。” 雨乔道:“我去干娘府上那几日,干娘特意给我置办了几身冬衣,我还在长个,无需添置那么多新衣。” 都这样推来推去,老夫人不喜反倒是起了泪影。 224 不讨厌他,他便知足了 ( )雨乔立马察觉,扬声道:“我竟是忘了告知你们,商铺上个月的盈利足足有五千多两银子,是以,我要为府里每个人添置一身冬衣。” 大家都欢喜起来。 老夫人也展开眉头,笑道:“你这个当家的,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婆子。” 雨乔撒娇道:“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祖母,若是把祖母您忘了,您还不得把我管家的大权收回去么?” 原来,有钱没钱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相互体谅,相互扶持,便都是幸福的。 第二日,依然是晴好天气。原先垫着的雪化了,路上是薄薄一层水。 雨乔还没起身,就听翠儿说:“小姐,国公府来人了。” 雨乔猛地坐了起来,一时间不明所以的心头狂跳。 是秦怀道么?是他来了么? 翠儿掀开门帘子,一个人跟在她身后,原来是秦夫人身边的珊瑚。 珊瑚屈膝道:“见过小姐。” 雨乔问道:“可是干娘身子不好么?” 珊瑚抿嘴笑道:“夫人最近身体好着呢,我今日来,是公子派我来,将小姐留在府里的衣裳送来。” 擦!这是要跟老子划清界限么? 连老子的东西都全数送回来了,生怕我再去么? 珊瑚温柔地道:“公子说,过几日就立冬了,天气愈发寒冷,我给小姐采买的几件大氅都是貂毛,以免小姐冻着了。公子又说,下雪天容易湿了鞋,这两双象牙底的鞋子,好在雨雪天走路。” 雨乔道:“你家公子还说什么了?” “我家公子说,莫要忘记你干娘时常惦念你,希望你有空多去陪陪你干娘。” 雨乔怔了一会,方才对翠儿吩咐道:“翠儿,将我们自己制作的花茶拿几包让珊瑚带回去给干娘,茉莉的,桂花的,玫瑰的,玉兰的,对了,还有柠檬干片,也拿上一罐。” “是。” 雨乔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带给干娘,这些花茶都是我跟丫头亲自采摘烘干的,让干娘冬日饮用,权当是我的孝心。” 珊瑚屈膝道:“有小姐这份孝心便是最好的。” 等了一会,见雨乔不再说话,问道:“小姐有什么话带给公子吗?” 雨乔又是怔住了。 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以后碰面都会觉得难堪,那层窗户纸如果不捅破,两人还可以是朋友是兄妹。 而如今,要怎样才能面对他呢? 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珊瑚等了一会,见雨乔还是不说话,便屈膝出去了。 雨乔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追到了门廊下,喊道:“你告诉他,他永远是我的干哥哥。” 这回是珊瑚怔住了,然后又屈膝,转身离开。 秦怀道喜欢宋雨乔,最清楚最心知肚明的就是秦夫人和珊瑚,原本,她们以为,宋雨乔也是喜欢秦怀道的,可那日,秦怀道独自回府,脸色有极度落寞,她们便猜出了几分。 今日,秦怀道羞羞涩涩地请珊瑚送东西来,珊瑚也自然明白他真正的用意。 可宋雨乔这句永远是干哥哥,让珊瑚如何回去回复? 她素来都没见过自家的公子,对任何女子这般上心过,能让他喜怒无常的人,宋雨乔是第一个。 这几日,就连秦忠秦勇,都不敢大力呼吸。 就连秦夫人,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宋雨乔,定然是足足的伤透了他的心! 珊瑚替公子不屈,想这个京城,多少的女子巴望着能得到公子的亲睐,他可是秦琼老将军的独子,他可是十四岁就做了皇上的千牛卫。 他的长相,他的人品,他的身家背景,有哪一点配不上宋雨乔? 宋雨乔,太不识抬举了! 珊瑚回府,气鼓鼓地把手里的东西往那里一放。 说道:“这是她让我带给夫人的,说是自己制作的花茶,谁稀罕啊!” 秦怀道伸手拿起一包来,放在鼻端闻了闻,花香扑鼻,是春天的味道,记起她身上那幽幽的花香气息,她身上也有春天的味道。 他道:“留一包给我,剩下的送去给母亲吧。” 珊瑚虽是不高兴,还是道:“是。” 他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问道:“她……她有没有说别的话?” 珊瑚气愤着道:“说了,她说,你永远是她的干哥哥。” 她本以为秦怀道会失望会生气,但他的唇角勾了起来,喃喃道:“她不怪我,那便好。” 那日,自个那番表白是惊吓了她的,是唐突了她的。 即便她不喜欢自个,也不希望她讨厌自个,避开自个。 既然她依然认自己这个干哥哥,至少他们之间,还是有情分的。 这,他便知足了。 珊瑚看着他的笑意,听着他的话,瞬间红了眼睛,委屈着道:“公子就这样高看她吗?” 他不做解释,扬扬手让她退下。 珊瑚屈膝,正打算离开,他说道:“今日的事,无需告知母亲,免得她忧心。” 你也知道夫人会为你忧心…… 那你怎么不找个喜欢你的女子叫夫人开心…… 往后,别再指望我去给你打探别人的心意…… 哼! 这边厢。 宋家五姊妹高高兴兴出发了,分别坐了两辆马车。 到了西市,依然由华生将马车寄存到了马市上。这是最大的马匹交易市场,在这里能买到最好的马匹。 小二接过华生手里的缰绳,低声道:“当家的有要事禀告少主。” 华生也不说话,绕过马场进了后院。 进了内室,王四单膝跪地:“少主。” 华生扬扬手,王四起身,站在他面前。 华生道:“何事?” 王四道:“京城里的暗庄,每月十五召开一次当家会议,自报每个月奉上的银两数目,这些年,除了山鬼酒庄,便是银缕巷所奉银钱居上。” “我知道。” “但这次,王十八声称,欠下外债一百万两银子,半年内无法提供资金。” 华生目光一冷。 “在总管的迫问之下,他方才告知众人,少主将家主的信物送给了旁人,那人以信物做赌,王十八不得不输掉这笔钱。” 华生大惊:“既有此事,如何他不亲自告知于我?” 225 他就是男版妲己 ( )“王十八派了暗卫去宋府找少主,但那几日你并不在府上。” 是了,那几日自己在云上村。 也就是自个离开之后,宋雨乔拿着自己的那枚玉佩去了银缕巷。 他陡然脊背发凉。 宋雨乔的确素来我行我素,狡黠顽劣,但明知是自己送给她的信物,为何会拿去作为赌注? 她此番用意何在? 难道,她已然发现了这枚玉佩的秘密? 他压抑自己的震动,淡然道:“我知道了,我会告知总管,这半年许银缕巷不上贡。” 王四道:“还有一事禀告少主。” “说。” “昨日,有人来采买一百匹良种马,已交了定金,称三日后来提。” “可查清他的底细?” “属下派人跟着他,见他进了魏王府。属下想,魏王是否也在暗中招兵买马?” 华生邪魅一笑道:“他招兵买马,也是为了夺太子之位,卖给他就是。” “是。” 从马市出来,一行人已然走了很远,华生加快步子追了上去,跟在了雨乔身后。 她今日穿着珊瑚送来的衣裳。纯白色的滚毛边上衣,纯白色的滚毛边长裙,外皮大红色的大氅,足上是象牙底的绣花鞋。 清早在院子里就听到翠儿一个劲夸这身衣裳料子多么的金贵,款式多么的雅致。 他心头就有了抑郁,国公府的东西就这般了不得? 现下,他更担心的是,雨乔已然知晓了他跟银缕巷的联系,自个觉得唯一珍贵的东西送与了她,未曾想,她竟是如此留心。 是从来都没信任过他?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信任他? 是因为去了国公府?是秦怀道挑唆的? 那么,玉佩的秘密秦怀道也知道了吗? 保护皇上的千牛卫,是绝对不会容忍京城有暗流的,不管这暗流是否对皇上有害。 银缕巷是最大的敛财的场子,势必不能关闭,要如何打消宋雨乔的疑心? 到了文家布庄给府里众人选衣裳的布料,因有文子烟作陪,邓掌柜连忙将一行人迎进了内室,先是命人奉茶,再躬身对文子烟道:“小姐又何吩咐?” 文子烟虽是庶出,但却是文老爷子最喜欢的一个孙女,是以府里上上下下,除了正室所生的文子雾,都还是对她另眼相看的。 文子烟温言道:“是宋家的哥哥姐姐来选料子,掌柜的心里自然有数。” 这意思是,银子是要收的,但也只是收个意思便罢了。 宋府中人最是爱面子,若是全然不收取,反倒不好了。 邓掌柜颔首,退了下去。 雨清道:“我和墨哥儿不懂这些子东西,就让珠姐儿和乔妹妹拿主意就是。” 雨珠和雨乔便起身,出来挑选布料。给府里每人选了最好的料子,掌柜的拿着算盘拨动了几下,笑眯眯道:“一共纹银五十两。” 这些子布料全然是不止五十两银子的,雨乔自然也心中了然,转过身去,又选了两卷上好的料子。 然后对邓掌柜道:“全部一起,一百两银子,掌柜的无需多言。” 邓掌柜依旧笑眯眯道:“就依小姐所言。” 选好了布料,一行人又去了文家制衣。 雨乔对府里人的身量都是有数,拿起笔将尺寸写到了本子上。而后顿了一顿,对华生道:“你过来。” 华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而后在本子上写下了尺寸。 她后面选的两卷料子,是给秦夫人和秦怀道的。秦怀道身形同华生差不多,不过就是矮了两分罢了。 写好了,对掌柜的说道:“衣裳缝制好了以后,这两套使人送到胡国公府里去。” 华生闻言,心里不喜,脸色瞬息阴冷下来。 雨乔也没留意到这些,只是对雨珠道:“不如,我们去金玉阁瞧瞧吧。” 雨珠倒也不扭捏,爽快道:“好。” 一行人便又走到了金玉阁,可巧,刚进去,就瞧见刘明博正在跟几位小姐说笑。 他手里拿着一支喜鹊登梅的金钗,轻轻插在自己的头上,并且还袅袅娜娜地原地转了一圈。 几位小姐争着道:“我买!我买!” 雨珠看到这一幕,脸庞瞬间就红透了。 难不成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在几家的商铺做生意的?这是在卖东西还是在卖色相? 雨乔一声大喝:“刘明博!” 不只是将刘明博吓了一跳,就连那些在挑选首饰的夫人小姐们都吓了一跳。 再仔细看刘明博,内里是大红色的袍子,外披大红色的大氅,头发也没束冠,真正是比女子还要动人。 他施施然走了过来,作揖道:“原来是宋家的公子和小姐们光临,失敬失敬!” 围观的小姐们开始交头接耳,想必是在议论这宋府众人。 雨清咳嗽一声,朗声道:“明博兄昨日参加了科考,今日就亲自打理生意,果然是功名利禄两不误。” 作为雨珠的同胞兄弟,雨清对刘明博实则并无好感,他总以为,一个男子,有着似妲己那般的美貌,总归不是可靠之人。 但雨墨却偏是不一样,他对刘明博却是颇有好感,连忙抱拳道:“祖母今日放了我们一日假,因而来街面上逛逛,明博兄若是有空,可与我们一道游玩。” 刘明博唇边含笑:“求之不得,你们且等我一等。” 他转身,走入了柜台后面的内室,不消片刻便出来,手里捧着四个锦盒。 那眉梢间春意盎然,说道:“这是送给四位小姐的薄礼,不过就是些女子喜爱的玩意儿,还请笑纳。” 雨清刚要说话,雨墨抢着道:“多谢兄长,华生接过来吧。” 雨乔伸手,拿了一个盒子过去,随即便打开了。 原本以为会是一些金银玉石,却竟是一个白玉瓷瓶,将瓷瓶打开,只觉得一股香气四散开来,这香味的浓郁几乎只达四肢八脉,人也即刻暖融融意洋洋起来。 文子烟惊道:“这是什么香,怎地如此沁人心脾?” 刘明博柔声道:“不过就是我自己调制的香料,只需用指甲轻轻刮下少许,擦在自己的手腕处,便能香数日不散。” 226 他就是她的罂粟 ( )试问,有几个女子不喜香的。 她们连忙从华生手中,一人拿了一个锦盒过去。 刘明博道:“每一种香的香味都不一样,今日送与你们的,我称为春夏秋冬四味香。春意盎然,便是刚才打开的这一味,如百花盛放,如春日暖阳。夏意炙热,如荷塘清新,如柳条舒展。秋意阑珊,如落叶清雅,如月光幽淡。冬意萧瑟,如白雪清冽,如腊梅高洁。” 他娓娓道来,几位女子只听得痴了过去。 雨清冷言道:“素不知刘公子竟是喜爱琢磨这些个玩意儿,莫不是一门心思都在琢磨着怎么讨女子欢心?” 雨珠低声道:“清哥哥……” 这自然是护郎心切。 雨乔笑道:“讨女子欢心怎么不对了?数清哥哥你最是木讷,若是男儿连讨女子欢心的心思都没有,活着又有多大的乐趣?” 雨清听雨乔说得这样直白,脸庞涨红,嗔道:“你又信口胡说。” 一行人边走边说笑,俱是郎才女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走着走着,不知怎地这些人就散了,待雨乔反应过来,身边就剩下华生一个。 在这偌大又人流熙攘的长安城,没有手机,还真难寻到人。干脆就同华生二人进了酒楼,用了饭出来,外面下起了雨加雪,行人也已然稀少了。 雨乔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雪,说道:“我们先行回府吧。” 华生道:“你在此候着,我去将马车驾过来。” “我同你一起走到马市去。” 二人将大氅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冒着雨雪并肩而行。 一路沉默了半会,华生终于道:“我在云上村的那几日,你去了银缕巷。” 他竟主动提起,她便直言道:“是,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银缕巷的印章图案跟你送我的玉佩上的图案毫无差别?” 他目视前方,说道:“你竟是不直接问我,而是亲自去认证。” 她停住脚步,抬脸看他:“我只要你告诉我,你跟银缕巷是什么关联?” 他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眼里有着莫名的忧伤:“只要你开口问我,我便都会告诉你的,又何必用那种法子。” “若你主动告知我,我又何必去用那种法子。” 他们看着对方,好半天,他才叹息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我在这京城是有亲眷的。银缕巷老当家的,原是我祖父的家仆。” 雨乔不开口,眼神如墨,深邃黝黑。 他柔声道:“那玉佩原是祖父的遗物,我并不知它代表着能号召族人和下属的信物。” “银缕巷是何时知晓那玉佩归你所有?他们又如何得知你是玉佩的主人?” 雨雪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身上,就连他的睫毛都沾上了雨雾,颤动着,别样的叫人疼惜。 她几乎都不想再深问下去了。 他道:“我在云上村的时候,有人深夜来访,并给我送了一包衣物。来人声称,已知我是那玉佩的主人。你也知道,银缕巷在京城盘踞多年,要查出你那枚玉佩的来历并不难。” 她的唇角勾起笑意:“那么,我从前去赌的那两次,之所以赢,真是我的手气好么?”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你依然是不信我所言么?” 他的脸庞,他的神情,他那该死的精致的五官,每每面对,她都无力思考。 柔声道:“我信你。” 他绽开唇,给了她一个那样灿烂动人的笑容,就像雪地里开出花来,就像下雪天出现了彩虹。 这对她来说,就是罂粟,就是迷药,纵使他有天大的事情瞒着她,她也能既往不咎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依然有失落…… 他手掌的热度,穿透了她的衣衫,但他却温怒道:“为何给他缝制衣裳?” 她眨动大眼睛,用心解释:“因为,干娘给我买了几身新衣裳,我要报答。” 他加重语气:“为何给他缝制衣裳?” 原来,男子吃醋起来,也是这样好不讲理的。 而且,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秦怀道缝制衣裳。 她只能说:“因为,他是我干哥哥。” 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掌用力,几乎是命令着道:“往后,不许你见他。” 以她的脾性,她是不会应答的。 但她咧嘴笑道:“好。” 他的面容又柔和起来,眼里也全数都是柔情。将手放开,抬起来,轻轻扫着落在她帽子上的雪,唇边荡起笑意来。 回府,进了院子,翠儿正在用一个罐子收集树叶上的落雪。看到雨乔便叽叽喳喳道:“我把这些没沾尘土的雪收在罐子里,埋在树下,明年挖出来给小姐泡茶喝。” 雨乔很想给她科普,再干净的雪,都是凝结尘埃的。 她看向华生,华生也在看她。 二人不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便也懂了,都各自回房。 到晚上用夕食的时候,雨珠雨墨和文子烟居然还没有回府。 雨清道:“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散了,我便同茹妹妹先行回来了。” 王氏担忧道:“怎地不好生看着你珠姐姐,这个时节还不回府,要不要派人出去寻?” 雨乔笑道:“墨哥哥和子烟姐姐不是也没回么?他们指定是在一路,二娘无需担忧。” 老夫人沉吟道:“许是在外面用了饭才会回来,再等一个时辰,若是再不回,便派人出去寻吧。” 便都默默吃了饭,各自回府。 雨乔坐在火炉边,估摸着时辰,暗暗也有了些心急,正打算去唤华生一道出去,文子烟回来了。 雨乔将她手拉住,嗔道:“你们怎的现在才回,叫府里的人好担心。” 文子烟的脸颊红红地,柔声道:“这不是回了吗?墨哥哥以让门童去给祖母传话了,不必担心。” “那雨珠姐姐呢?” 文子烟一惊:“她还没回府吗?不知怎地,大家走着走着就散了,我们估摸着你们早回来了。” 二人连忙拉着手往外走,打算去跟老夫人说,派人出去寻雨珠去。 刚走到前院,就瞧见刘明博背着雨珠回来了。 文子烟吃惊地掩住了嘴。 227 对他的信任慢慢动摇 ( )刘明博低声道:“快些莫声张,珠儿喝醉酒了,若是叫祖母知晓,定要受罚。” 雨乔道:“快些跟着我,将她送回自己院子去。” 进了后院,又进了雨珠的屋子,刘明博将她放在了床上,正打算给她脱鞋袜,雨乔连忙道:“你快些出去,我们会照顾她。” 刘明博伸出手掌来,手掌上豁然开了一个口子,流出的血都凝固了。 他可怜兮兮道:“雨雪天路滑,跌了一跤,我怕摔着她,就用手撑着地,不想被划破了。” 雨乔无语。 每次来府里都是受伤,也不知有意无意…… 她道:“我派华生送你回府。” 他的眼睛那样的清澈又透明,还有着孩子般的童真,轻声道:“我受伤了,能去雨墨那里住一晚吗?” 明明是比女子还美的男子,明明有时候那般的狡黠灵动又魅惑,可偏偏,又那样的干净纯粹。 雨乔受不了他这样干净无染的眼睛,说道:“去吧。” 等他离开,文子烟已经将雨珠安置好了。 雨乔低声道:“醉得厉害吗?” 文子烟点头。 雨乔只觉得今日这几人都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歪着头,看着文子烟:“你今日也喝酒了?跟墨哥哥喝的?” 她原本绯红的脸颊更红,轻声道:“我们并未喝酒,只是去戏院听戏了。” 雨乔戏谑道:“才子佳人的戏本?叫你也想跟人私奔了?” 文子烟柔柔着道:“我真与姑姑长得很像吗?” 雨乔一时没反应过来。 文子烟眼里的温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轻声道:“姑姑出嫁时,我还没有出生,时常听祖父和父亲提及,我是最像姑姑的,因而备受祖父宠爱。” 雨乔的眼睛起了水雾,低声道:“娘亲过世我才三岁,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只是,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可亲。” 文子烟喃喃道:“这便是了。” 而后拉着雨乔道:“我们走吧,珠姐姐要明天才能醒过来。” 二人出去,拉上了门。 这个时候,雪更是浓了,铺天盖地的。 文子烟轻声道:“你不记事反倒好过些,像墨哥哥那时有四岁了,许多事都记得清楚,他这些年心里定是不好过吧。” 雨乔不做声。 她最是了解自己这哥哥的,他是那样的忧郁,那样的对所有人敬而远之,唯独对她,才是温暖的。 文子烟道:“你知道吗?你是墨哥哥最在乎的人。” 雨乔暖融融笑道:“我知道。” 她也没怎么细想,怎么今日文子烟总是提起雨墨,只觉得,表妹关心表哥也是应当的。 深夜,府里寂静,除了风雪,再无灯火。 华生悄然出府,去了银缕巷。 他并非是来问责的,而是有时候需要跟王十八交代。 王十八道:“那一百万两银子,真要送到宋府去吗?这可是分部两个月的开销。” 宋雨乔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这笔银子,而是核实玉佩的价值。 华生冷言道:“不消送去,往后,你只需叫她知道,你曾是我祖父的家仆即可。” 王十八道:“据我所知,宋府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华生唇角勾起来:“我既认了你是我的亲人,她又怎会收这笔银子。” 王十八道:“是。” “你们只需知道,她便是你们的少主夫人。” “是。” 出了银缕巷,他来到了山鬼酒庄。 不消梅妆询问,他便先行坦言道:“我家信物,我已送给宋雨乔,往后,她便是你们的少主夫人。我计划着,明年会带她回总部,再无需在宋府藏身。” 梅妆并未意外,他对宋雨乔有情,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只是问道:“少主不再要那藏宝图了吗?” 华生道:“一,或许宋府根本没有那藏宝图。二,或许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错的。三,派出武功最好的死士,去所有前朝官员的后裔家中搜寻。” “若是搜寻无果呢?” “那便放开藏宝图这条线,我们的人马,加上李元昌的人马,足够协助太子谋反。” “是,属下知道了。” 从山鬼酒庄出来,他进了一处府邸。 却正是刘府。 他顺手从竹子上取下一片枯叶,对着倩影的窗射了进去。即刻间,倩影就从房中闪身到了他的面前。 单膝跪地道:“少主。” 华生伸手扶起她,温言道:“当初,受父亲安排,你嫁入刘府,成为京城所有暗庄的总管,这些年辛苦你了。” 倩影道:“我等为家主效力,是我等的使命。” 接着问道:“少主将家主的信物送与了那位宋小姐,是决意娶她为妻么?” “是。” “属下知晓了。” 华生沉声道:“我今日来,是要通知你,用刘府的商船再从总部运送一些死士和火药,送到北山的暗营去。” “是。” 华生沉吟片刻,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你何以去宋府为你儿子求娶宋雨珠?无论是家世还是人脉,宋府于我们都无益。” 倩影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据实以告:“当时,属下有私心。少主命我择机将明博送到太子身边去,身为母亲,心头悲戚,便想着,为他娶一个算是门当户对的女子,为他生下子嗣,即便他将来遇到不测,也算是有了香火。” 华生伸手扶起她,叹道:“当时做那个打算,也是万不得已,你莫要怪我。” “属下不敢。” 华生勾唇一笑:“似乎,他很是心仪那宋雨珠,这倒是好事,李泰时常在宋府留宿,若刘公子能受他信赖,对我们也是有利的。” “全凭少主安排。” 华生转身,瞬息消失不见。 倩影在月夜里站立良久,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华生回了宋府,从后院翻墙而入,潜入了自己屋内。 而雨乔这边的窗户,悄悄的拉拢了。 他悄无声息的来去,都被她悄悄看在眼里。原是不该如此留意他的举动的,但她心里有太多的疑虑,有太多的不解,让她对他的信任开始慢慢动摇。 228 三年我等得起 ( )接下去的两日,一切如常,不细表。 到了放榜的日子,并没有任何悬念,宋府两位公子都中了举人,可谓是双喜临门。 就在当天,上门道喜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更是有媒人让王氏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 王氏都以两位哥儿要准备开年的春闱为由拒了,即便要操持他们的婚事,也该是明年安排更合适。 刘明博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一贯最是刻苦的顾世鹏落榜,却是叫人意外。 放榜的第二日,顾家夫人就亲自来了,原以为是来商议成亲的日子,却是来商议,让宋雨茹再等三年,因为顾世鹏声称,不考取功名便不成亲。 老夫人道:“原先这话可不是这般说的,只说,无论鹏哥儿中是不中,都在秋闱后成亲。” 顾夫人眼泪含含道:“也不知怎地,鹏哥儿就好似中了魔,成日成夜的一味苦读,如今更是执拗,非考取功名不可。” 姚氏变了脸色:“再等三年,茹儿就该十八岁了,女子的青春怎可这般消耗?” 在二十一世纪,女子十八岁还是花骨朵,而在封建社会竟好似成了老姑娘了。 雨乔坐在老夫人身边,悄声提议道:“应当问问茹姐姐的意见,若她愿意等,便等着。若是不愿,就早早悔了这门亲。” 老夫人对孙婆子道:“去将茹丫头请过来。”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作为宋家人的骨气,就算心里不喜这番作为,却也不能硬逼着对方求娶府里的姑娘。 雨茹一来,顾夫人就起身将她的手拉住了,又满心惭愧地说出了这个意思。 雨茹先是怔了片刻,随即屈膝道:“身为男儿,志在功名,可敬可佩,我便等他三年又何妨?” 姚氏急道:“茹儿,你正是花样年华的好时候,怎可如此虚度光阴?” 雨茹正色道:“他并非起了二心才借机推诿,只是一心苦读,这三年,我等得起。” 姚氏还要说话,老夫人抢着道:“茹丫头果真有胸怀,有眼界,有你这份支持,相信顾公子定能有金榜题名之日。” 姚氏急了:“婆母,如果三年后不中呢?是否让茹丫头再等三年?” 顾夫人连忙道:“三年之后,无论中是不中,再无转圜,定然迎娶雨茹小姐过府。” 雨乔沉默着。 宋雨茹同顾世鹏也不过见了两回,竟是如此死心塌地,叫她意外,又叫她震撼。 古代的女子,所谓的坚贞,便是如此么? 她终于问道:“茹姐姐,若是三年后,又有了变数……” 雨茹看了在场的每个人一眼,眼里是坚定又坦然。 “若是,三年后又有了变数,那便是我所托非人。但至少,我为他等了这三年,于我自己有了交代了。” 宋家的女儿都是这般执拗的吗? 抑或说,都是这般情痴? 到了晚上,等到文子烟和翠儿都歇下了,她去了华生的院子,在他的窗外轻声道:“明日,你随我去趟施州。” 华生推门出来,站在她面前。 她道:“再过两个月就该过年了,正是商铺生意最好的时候,我要去进一批货物回京。”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就像是星星,问道:“为何选择去施州?” 她将手送到嘴边,哈着气,北方的天气,一入冬,真的是冷彻入骨。 他伸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道:“我看了陶老伯交给我的册子,上面记录着这些年来府里跟各地商家的联络的明细。施州城里的古玩斋,还是祖父在世时去过一次,我想再去一次。” 他担忧着道:“施州路途遥远,我担心你受累。” 她暖暖笑道:“有你一路,自然不累。” 随后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来,轻声道:“只需带几套随身衣物,明儿我们天不亮就出发,别惊动府里人。” “老夫人那里你也瞒着?” “我让翠儿告诉祖母,我去干娘府里住一段时间即可。” 等到雨乔离开了,华生还站了一会。 施州,她竟是选择去那里。 那里,有他的总部,曾经,母亲就是逃到了施州,躲进了一家寺庙之内生下了他。 在他刻苦学艺的那些年,身为女子的母亲,竟是联络上了在施州的祖父的部下,秘密建立了反对李世民的总部。 直到母亲去世之时,才告知他这一切。 并让他去京城联络在京城里的暗庄。 复仇计划,自他出生之日,便成了他的使命。 此去也好,自己三年没有回去总部了,正好借机回去安排一些事务。 随后他出府,去告知梅妆,他要去施州数日,留意京城中的各处。 那边厢,秦风垂手站在秦怀道面前,低低回禀。 秦风道:“属下四人按公子吩咐,每日早中晚轮流在宋府周边巡视,尤其留意华生的去向。他深夜翻墙出府,去过银缕巷,刘府,今日又去了山鬼酒庄。” 秦怀道一贯平静的面容,瞬息间变得凝重。 据说,他在京城是无亲无友的,而且根本查不出他的底细。 那么,银缕巷,刘府,山鬼酒庄,与他是什么关联,让他深夜潜入。 秦风又道:“平日里我们谨记公子吩咐,不敢靠宋府太近,以免被他发觉。今日我斗胆,偷偷上了房梁,虽隔得甚远,却也听到宋小姐称,明日要出远门。” 秦怀道一惊:“出远门?就在明日?” 秦风道:“的确是听到明日由华生陪着出远门,去施州。” 秦怀道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到秦风离开,他拿起案上纸笔,写好了递给秦忠。 “明日把这告假书送到宫里去,现在就去给我收拾包裹,我也要出远门。” 秦忠怔住,一双星目大眼盯着他:“公子……要去护花?不是……保护那位小姐?” …… 秦怀道面色一沉:“公务。” 秦忠道:“公子不是我说你,你早就该采取主动了,不能吵过一回架就认怂了是不是?只在府里冷着个脸,算什么男子汉。” 秦怀道…… 229 是碰巧还是人为 秦忠看他并未恼怒,接着道:“你既然都把人家姑娘那个了,就该对人家负责,就算人家闹闹脾气,你也该哄着些。” 那个? 哪个? 秦忠更是口若悬河:“我听珊瑚说,公子对她有情,她对公子无意。照我说,珊瑚根本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她若是对公子无意就不会对公子使气?” 秦怀道眉毛一扬:“你很懂女儿家的心思?我倒是小瞧你了,要不然,我将你送到金线巷去做个龟公如何?” 秦忠立刻闭了嘴。 施州?路途那么遥远,她胆子真是不小! 随行就带华生一人,当然不放心! 他总疑惑华生不是表面看似那般简单,原先只以为,他屈居宋府难道就只是因为宋府的姑娘们长得美? 如今看来,远不是这般简单了。 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太值得深究了。 宋雨乔忽然去施州所为何事?试问有哪家的小姐会胆大包天去如此这般远的地儿?游玩?散心? 虽然她的确是个异类,不能按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她的所言所行,偏她的所言所行总是让自个没来由的上心……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怀道便轻装上路,单人单骑赶往鄂州,一路快马加鞭,只消两日,便到了鄂州乘船的码头。 先是在码头旁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每日在一茶摊落座,云淡风轻地等候着。 而雨乔却是乘坐的马车,一路颠簸,每日走走停停,倒是不紧不慢。 古时候就这点不好,若是二十世纪,只消一张机票,想飞哪里飞哪里。现在还得陆路到鄂州,再乘船到施州。 鄂州,也就是现在的武汉。 光是坐着马车,就走了六七日,这一路的辛苦,简直了,屁股都几乎磨起了泡…… 秦怀道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即刻起身上了停靠的商船。待到宋雨乔上船,自然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他。 他一袭藏青色的常服,腰部用革带紧束,那身板儿愈发的颀长挺俊。虽不似平日里都是锦衣着身,但一身素衣也掩不住他的风流神俊。 外皮黑色的大氅,迎风而舞,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雨乔也是一身素衣,浅淡的湖蓝衣裙,头发挽了两个丫鬟发髻,就似平常百姓家的姑娘。 外披粉色的夹棉披风,不招摇不显贵,却也清新脱俗。 华生就像一柄剑立在她的身后,周身有着那种凌厉的气质,导致三尺之内都无人敢近身。 他们三人互相看着,先是华生表情一愣,后是雨乔大眼睛瞪圆,几大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张俏脸一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总是学不会那温弱婉转的姿态,但这又何尝不是她的真面目…… 秦怀道反倒心思即刻松快了,若是她见着他躲着避着,反倒叫他难受。 她这番模样,一如从前,叫他心头欢喜。 但他按压这份欣喜,冷着面孔,毫不客气的怼回去:“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二人四目相对,像两只准备打架的公鸡…… 华生抱拳施礼:“相逢不如偶遇,公子去哪?” 他一向对秦怀道冷淡,今日主动礼见,倒叫人意外。 秦怀道的目光从雨乔脸上移开,伸手托住华生的手臂,温言回道:“正是,竟想不到遇到了兄长,小弟去施州处理一些事务。” 施州? 倒真是巧啊! 雨乔扭过头,转身走进船舱中去。 华生正待跟随,秦怀道问:“兄长打算去哪?” 难道你不是早就知晓我们去哪,才在这里等的…… 世间即便有巧合,但某些巧合多数都是人为。 华生淡然道:“小姐去施州办些私事。” 秦怀道看着他…… 记得那日,宋雨乔将他们二人细细做了比较。 秦怀道承认,华生的确比他高了少许,又是那般颀长的身形,更显修长。 单眼皮,但却形大而有神,眼里有着阳春白雪,冷的时候结冰,暖的时候春融。 鼻子挺拔,嘴唇新月,偶尔一笑,腮边勾出好看的括号。 这样的括号,宋雨乔也有。 脸上那一条疤痕虽然打眼,却也并没破坏这样一副好面孔,反倒是平添了许多的孤独气。 某些时候,这孤独气也是吸引人的。 华生也静静看着他。他并没想过会与此人有交际,他是秦琼老将军的独子,又是当今皇上的千牛卫,本就有着极其荣显的身份。 但他身上总是有着云淡风轻的从容,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偏生深情浓郁,嘴唇厚薄适中,笑起来的时候,腮边的两个梨涡,纵是男子望见都会失神。 他的温怒和无常,只有面对宋雨乔的时候才有。 这,难道不是因为,爱则生怒吗…… 秦怀道温言道:“既然都是去施州,正好结伴同行。” 华生移开自己的眼睛,依旧淡然:“秦将军此去想必是公干,而小姐此去是为了私事。” 隐隐的拒绝…… 秦怀道勾勾唇角:“倒也不是公事,小弟此去也是为了家母的一桩私事。” 华生的薄唇抿了抿:“既然如此,这一路还望秦将军多加照顾。” 说罢,走入船舱中去。 这艘商船颇大,船舱内也甚是宽阔。除了一些商人和随从,便只是少数一些旅客顺便搭乘。 散客便都在船舱寻一地儿,或坐着或躺着。后舱有几间客房,虽然窄小,却也有铺位,已然知足。 华生出手阔绰,让宋雨乔住进了一间客房内。先是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铺在了铺位上,再又拿出香薰蜡烛点上。 雨乔望着他不紧不慢做这一切,心里各种柔情涌动。 柔声道:“在船上要住好几日,你住哪?” 他回道:“我就坐在小姐房门外,守着小姐即可。” 秦怀道出现在门边,说道:“我来邀华生兄与我同住。” 华生道:“多谢秦将军,我自小皮糙肉厚,这点奔波不算什么。” 雨乔却连忙应道:“多谢道哥哥,你们两个男子同住极好。” 道哥哥?! 二人见面总像仇人,此刻却又这般亲近的称呼…… 230 总是如影随形 雨乔推了华生一把:“快去,本小姐着实累了,我要歇着了。” 华生被推出了门外,雨乔把门一关,插上了门栓。 这一夜,她倒是睡得安稳,船行得缓慢,听着江水的声音,直觉安然太平。 而华生和秦怀道两位男子,和衣而卧,床铺窄仄,又不得不身子挨着身子。 试问他们二人,都不曾有与人同榻而卧的经历,俱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华生挺身而起,道:“我去甲板上。” 秦怀道也立马道:“正巧,小弟也有此意。” 二人上了甲板,冬季的夜晚,江风格外寒冷,舞动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秦怀道感叹:“这便是万里河山!” 华生反唇相讥:“万里河山虽好,大多人不过是蝼蚁。” “兄长既然不安于做蝼蚁,又为何糟蹋一身好本事?蝼蚁若是居有巢穴,食有米粮,又何尝不是幸事?” 华生的脸孔在夜色里静默,轮廓勾出的暗影,仿若石雕。 幽然道:“将军生而荣显,不曾体会过蝼蚁的艰难,自是满意这人世间。” 秦怀道席地而坐:“当今皇上,体恤民情,心系百姓,这些年无战乱无灾荒,百姓安居乐业,已然是太平盛世了。” 华生沉默片刻,一直对着江面的头扭转过来,问道:“将军自小读史书,试问哪朝哪代方得长久?当今皇上能活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秦怀道未曾想他如此问,沉吟道:“纵是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也还是埋于黄土,这世间自然是没有长生之道,当今皇上是圣君明君,更不曾如此想。” “那么,这太平盛世又能维持多少年?” “皇上自然会将万里河山交给一位也堪为圣君明君的皇子手上。” 华生也席地而坐:“交给当今太子,还是魏王?” 秦怀道一笑:“小弟不议论朝政。” 华生却继续道:“太子不堪大任,被废是迟早之事。魏王威望甚高,也是皇上所属人选。然,他就定是那圣君明君么?” 秦怀道问:“想不到兄长对朝廷中事倒是颇有兴趣,是想有一日择良木而栖么?” 华生淡然道:“蝼蚁也关心来日温饱罢了。” 二人再不说话,任江风吹拂,任江水流淌。 雨乔第二日醒来,拉开窗帘子,外面竟是下起来雨雪来。 她拉开门,华生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望见她的时候,连忙将身子站直,说道:“我这就去取来热水让小姐梳洗。” 虽然出门在外没有那许多讲究,但女子爱干净的习气,还是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保持着。 雨乔用他打来的清水,将脸儿细细的擦拭了一遍,然后涂抹了润肤膏。 回头对他说道:“昨夜歇得可好?” 如此天气,冷彻骨髓,他裹着大氅坐了一夜,何来安睡? 他应:“还好。” 雨乔噗嗤一笑:“这床铺这般窄,你们又是两个大长腿,指定是委屈将就着,何必骗我。” 他的唇角也有了笑意,接过雨乔递给他的脸巾,草草把脸擦了擦。 雨乔道:“坐下吧。” 舱内不过一个床铺,二人就在床沿下坐了下来。 雨乔看着窗外的雨雪,问:“你可喜欢下雪天?” 他轻声道:“小姐若是喜欢我便喜欢,小姐若是不喜欢,我便也不喜欢了。” 这虽不是情话,但比大多数情话都更养耳和养心。 秦怀道从低矮的门下弯腰钻了进来,朗声道:“昨晚歇得可好?”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好不好你心里没点数…… 舱内实在窄小,一下子容纳了三个人,两个又是大长腿。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雨乔,好似自顾自说道:“这样的雨雪天气,好在长江从不结冰,否则该把船冻住了。” 然后,径直坐在了雨乔同华生中间。 三人俱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好一幕正经危坐的画面。 雨乔问道:“你们可都是第一次坐船?” 华生道:“我幼时颠沛,倒是坐过的。” 雨乔笑道:“将来,这样的船会有四五层那般高,里面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被称作豪华游轮。” 二人都偏头望她。 她哀叹道:“说了你们也不懂,快艇和飞机你们就更是不知晓了。唉,你们别告诉我船上没有吃的,我们出门可是没带干粮。” 秦怀道温言道:“船上的船工倒是有个灶炉,我已求了那大厨,给我们每日做三餐饭食。” 雨乔着实高兴,夸赞道:“这事儿你办得好,给你点赞!” 华生起身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去用饭吧。” 实话说,三个人这样并排坐在床沿边,并不是每个人都喜的。 他跟雨乔之间,他不喜任何人插进来。 船行得越往上,雨格外的大了起来,入冬以后并不该有这般大的雨,但到了中午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江面,还是有了激流,原本清澈的江水,也变得浑浊。 船行更加的缓慢,待在舱内久了实在是闷得慌。 华生撑了一把伞,跟雨乔站在夹板上。 雨打在江面,打在甲板,打在伞上,却也是别样的浪漫。 秦怀道独自撑着一把伞,站在他们的旁边。 他似乎总是如影随形…… 偏雨乔不再与他对掐,是因为同舟共济么…… 雨乔自说自话:“若是翠儿在身边,知晓我出远门,定会给我带上许多碎嘴的零食。” 华生轻声道:“都是我考虑不周。” 雨乔给了他灿然一笑:“我随口说说,你自责做什么。何况是我要求的,轻装简行。” 秦怀道抿抿唇角,走进船舱去,不多时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袋,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伸手递给雨乔。 雨乔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瓜子花生核桃。 她是真正高兴:“这是你出门带的?” 他淡然道:“乘船的旅客带的,我瞧见他们在吃,便买了来。” 雨乔更是娇滴滴地说:“谢谢道哥哥。” 但凡给她点阳光她就灿烂…… 华生的脸愈发的阴沉,雨乔却抓了一把瓜子递给他说:“要想打发无聊的时日,嗑瓜子是首选。” 231 万恶的封建社会 ( )华生回道:“我不吃这些。” 雨乔也不强求,转手递给了秦怀道,眼睛笑得弯弯地:“他不吃你吃。” 秦怀道伸手,她将瓜子放在了他的掌心,并再度对她裂开唇,笑出了括号。 世人都道他的梨涡盛满了蜜糖,而他的括号里,盛满了春光。 太过寒冷,舱外不便久留,雨乔冻得直跺脚,三人便回了舱内。 雨一直不停歇,入夜时分,竟然听到了雷鸣。 冬雷震震夏雨雪…… 虽没看到夏天下雪,但冬天竟然真的是会打雷的,这沉闷地雷声,在船舱里听起来,叫人心头微微发慌。 雨乔在铺上能感受到船身的剧烈晃动,索性坐了起来。 华生在外面叩门,她连忙下床将门拉开,只见他一头一脸的雨水,他钻进来,后头秦怀道也跟着钻了进来。 华生顺手拿起床铺上的毯子,披在了雨乔的身上。 她穿着襦衣襦裤,并非赤身**,有何不可见人…… 雨乔顾不得这些,惊问道:“你们怎么了?” 华生道:“去帮忙抛锚了,水流太急,几次都稳不住船身,好歹是让船停下来了。” 雨乔顺手拿起一块帕子递给他,说道:“擦擦雨水,再换一身干净衣服。” 华生看着她。 她蓦地一笑:“好好好,我现在就出去,难不成我还能看你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顺手将秦怀道也拉了出去。 说:“你也回屋去换身干净衣裳。” “我出门并未带包裹。” 雨乔大眼睛眨巴眨巴道:“你指定是没出过远门,虽是轻装简行,随身衣物还是必要的。” 他俯视她,眼里浓浓深情。 雨乔最喜欢他的眼睛,又总是不敢注视他的眼睛,那就像是一个供人栖息的幻境,可以将时间停住,将俗世撇开。 尤其是经过了上次,他亲口表白。即便不想与他之间太过难堪,表现得越自然越好,还是不敢与他单独面对。 她转身就去推门,嘴里说:“我将华生的衣服借一身给你。” 门一推即开,华生刚穿好裤子,光着上半身,一看是雨乔,连忙背过身去。 而秦怀道,更是一个旋转,直接挡在了雨乔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们这是干啥…… 万恶的封建社会…… 秦怀道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就像提小鸡一般,将她提着放到了房门外,随后房门关拢了。 你们一个个防着我这个女子,两个大男人关着门换衣服,以为男人之间就那么清白么…… 老纸的同人文看得还少么…… 啧啧啧!幸亏你们两个都是直男,要不然着实可惜了…… 自个腹黑了半会,房门打开,二人都穿戴整齐。 华生道:“小姐进来安寝,我去秦将军那里借宿。” 高低秦怀道如影随形,倒不如跟他住一块儿去…… 二人进了屋,都在床沿边坐着,着实不愿两个男子躺在一处。 秦怀道只能没话找话:“兄长见识多,可知这商船由鄂州到施州需走几日?” 华生淡然道:“快则四五日,慢则六七日。” 又一度沉默,秦怀道起身:“我去四处走走。” 华生生怕他又去找雨乔,也连忙起身道:“我也去走走。” 前面是客舱,后面是货舱,货舱的门用钥匙锁着,自然进不去。 秦怀道不知怎地,在袖子里一掏,竟是掏出来一根铁丝,并顺手插进了锁孔里。 华生勾起唇角:“想不到堂堂秦将军竟是会这些下三流才会惯用的手法。” 这话自然是嘲讽。 秦怀道却低声道:“我只是想着,说不定这货舱内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倒也是,这货舱显然比客舱大多了。 只听到细微的波的一声,锁开了。二人闪身就去了货舱,并将门再度关拢。 既然是货舱,自然是码放货物的仓库。里面全都是木箱子,一摞一摞地码放整齐,还有许多麻袋装着的货物,也是成堆成堆码放有序。 货物和货物之间,留着通道。二人在通道间走动,却突然听到有人懒洋洋说话:“都快饿死小爷了,这会子才来送吃的。” 二人俱是一惊,闪动身形,又在走道中穿梭了一遍,没未发现有第三人。 秦怀道正待开口,华生指了指脚下。他立马明白,这货舱下面有还有一层,这下面有人。 正在想着找到出口,一块地板移开了,一个人从下面冒了出来,又连忙将头缩了回去。 秦怀道动作极快,一晃而至,将那块即将合上的板子用手捞住了,问道:“谁?” 只见那人手一扬,几道寒光迎面而来,秦怀道手臂一挥,将那几枚暗器全数捞在了手里,人也从入口纵身跃了下去。 一落地,便将腰间的软剑一弹而出,封住了对方的咽喉。 对方惊叫道:“你敢!我可是这艘船的主人。” 华生也跃了下来,伸手托住了秦怀道的手臂:“他是刘公子,是宋雨珠的未婚夫婿。” 秦怀道手一收,软剑瞬息缠上了腰间,快得几乎只是银光一闪。 再去看对方,披散着头发,那张脸白皙又姣好,若不细看,真个是女子还要婉转倾城。 是了,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在婉珺那里,自个只顾恼怒雨乔,是以不曾仔细留意他。 如今这样近的面对面相看,只以为华生便是那万里挑一的容貌,而这位刘公子,只怕是长安顶级的绝色。 他将头发往后一撩,问道:“你们怎会进来货舱?” 秦怀道反问:“你又如何藏身在这里?” 他俏皮地笑了:“因为我科考落榜了,省得听母亲唠叨,就躲在这里避避。” 秦怀道…… 他继续道:“你们瞧瞧,这里可好?” 他们这才仔细打量这夹层。地方虽不大,但有一张宽大的床铺,还生着火炉,火炉旁有茶案,茶案旁有几张软榻。 他作揖道:“刘明博见过二位公子,我正在觉得时间难熬,你们便从天而降,真正是幸事。二位公子请坐。” 三人在茶案旁坐了下来。刘明博伸手,开始泡茶。他的袖子宽大,露出的手腕白皙,就连手指都是白玉无瑕的。 232 古玩斋 ( )若不是他那明显的喉结,无论从样貌还是举止,都能令男子失魂落魄。 他看着华生,那眼里是清风明月,那声音却是春风习习。 “我记得你是乔姑娘身边的人,怎会在这里?” 华生纵然性子冷冽,但面对这样温柔的人,竟也是不自觉的温言道:“小姐要去施州谈一笔买卖,我陪同。” 他又看着秦怀道:“那么,秦将军呢?” “去施州给家母办一件私事。这艘船,是公子家的?” 刘明博将泡好的茶放在他们二人面前,淡淡道:“外人只以为刘家经营墨香居,只是兜售字画墨宝,其实还做一些别的生意,比如,将京城的时新布匹运到施州去卖,再从施州运水果蔬菜回京,诸如此类种种。” 二人了然。 他将身上披着的熊皮毯子裹了裹,斜靠在软塌上,懒洋洋道:“我本无意科考,又怕母亲唠叨,科考结束我便早早躲进了商船里,消失几天,让母亲怕上一怕。” 秦怀道抽抽唇角,这骄矜气,果然是富家公子的做派。 他看着刘明博那似乎弱不禁风的体态,和那美得恍如画卷的面容,悠悠道:“似刘公子这样的人物,竟能使出一手一流的暗器,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刘明博的眼睛对着他斜斜地看了过来,他连忙回避了这秋水一般的神光。 “不瞒秦将军,幼时母亲为我请过一位武术师傅,指望我学些武艺防身,我自小怕吃苦,便只能教我这手上的功夫。刚才实在不知是二位,还以为是强盗,才贸然出手。” 华生低咳一声:“这暗舱想必不是为公子准备的吧?” 刘明博坐直身子,嫣然笑道:“自然不是,我父亲最是喜好享受,若他要随商船出门,就住在这暗舱内。” 秦怀道却依然是回到先的话题:“像你们这样的富家子弟,学些拳脚功夫倒是有的,能学到这样一手暗器功夫,着实叫人意外了。” 刘明博眨动他那双清水一般的明眸:“我素来怕冷,母亲说我自小有寒症,否则又何必给我请武师?偏我身子孱弱,却双手灵巧,师傅也不过是因材施教罢了。” 秦怀道对刘明博所言深信不疑,但华生却是对他了如指掌的,什么武师,什么寒症,全都是骗人的。 只不过,他骗人的时候,那眼神那样的纯粹,那语气那样的真诚,叫人连生疑都不忍。 他眨动那双又明亮又魅人的眼睛,问道:“可否将乔姑娘也请到这里来?这里有火炉,有香茶,还有每日可口的三餐。” 这提议自然合了二人的心意,他们谁也不想雨乔受苦。 接下去的几日,四人在这窄小但却温暖的暗舱里,喝茶聊天,倒也是其乐融融。 到了晚上,刘明博索性让出了这地儿,让雨乔在此安睡,他自个则睡去了雨乔的客房。 华生素来跟雨乔是形影不离的,就留在了货舱内,夜里睡在那些货物上,总比在外边挨冻强。 就这样过了六日,方才到达施州境内的清江县码头。 南方不比北方,虽然入冬,但天气却甚好,不只是阳光明媚,就连气温也不甚寒冷。 雨乔心情甚好,说道:“我们先入城找个客栈住下来。” 一行四人下船,租了两辆马车,入了城。虽不似长安城那般宽阔宏大,却也是人群熙攘,热闹非常。 四人入住了“青山客栈”的上房,又去“醉八仙”足足吃饱,夜幕便已降临。 雨乔走在中间,三位男子走在两旁,光是他们的仪表气度就着实打眼,而清江县向来民风朴素,少有女子这般抛头露面,更是引人侧目。 雨乔瞅瞅秦怀道,问道:“娘亲所交办的事务可是在此?” 秦怀道目不斜视道:“正是在这清江郡内,我明日去办即可。” 雨乔又问刘明博:“刘公子呢?” 刘明博灿然而笑:“我出来躲避,吃好玩好即可。” 雨乔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这就是雨珠将来要嫁的人,怎么看都是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 她道:“那好,明日我们便分头做自个的事。” 省得四个人总是形影不离…… 这几日,都没见到华生有丁点笑意,那眸子里阴云密布。 本想着二人单独出远门,能更亲近些,更了解他一些,偏是成了四人同行。 乘早支开那二人为好…… 第二日,雨乔起了大早,换上了一身苏绣衣裙,南方人很少披大氅,便只是加了一个狐狸毛的围脖,头上也插上了几朵青玉和白玉镶嵌成兰花的发钗。 既然是来谈生意,行头上自然不能太简单太朴素。 华生也身着一身藏青色锦服,腰配一柄长剑,同她站在一处,真正是男才女貌。 雨乔微笑道:“你素来不随身佩剑,今日怎地这样?” “陌生之地,有些防范总是好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此地表面看上去民风淳朴,实则各种黑帮势力庞大。 二人出了门,坐上马车径直去城里的“古玩寨。” 原以为,“古玩寨”也同“福古轩”一样,是经营古玩的商号,却原来竟是城郊的一处山寨,这古玩寨便依山傍水建在半山腰。 若不是在城里走了一圈无果,问了路人,还真难找到此处来。 寨子大门口,守门的是两个彪形大汉,身上陪着长刀,将他们二人拦住,问道:“来者何人?” 雨乔一时愣神,难不成这古玩寨是土匪窝子…… 华生抱拳施礼:“我们来自京城福古轩,来谈一笔生意,烦请通报。” 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雨乔和华生一番,看他们的穿着,气度,的确不似本地人。 便说道:“候着。” 一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去寨子里通报去了。 好一回才回来,说道:“寨主有请。” 这一段石阶路,少说有二三百级,只走得雨乔双腿发酸。石阶路走完,上了平地,偌大一个山寨展现在眼前,这些房子都是木头建造,掩映在树林中,倒别有一番清净优雅之美。 233 卖乖卖惨 进入正堂,只见一位体态肥胖,胡子拉碴的老人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杆纯金制作的大烟斗。 他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气质卓越,眉目精明。 雨乔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下方的两边,一边坐着一位男子,一边坐着一位女子,都是中年人。 雨乔走到中央,屈膝施礼:“宋雨乔见过寨主。” 老人虽胖,但目光如炬:“宋照庭是你什么人?” “正是小女祖父。” 他的眼睛在雨乔身上打量片刻:“请坐。” 雨乔走到右边的空座上落了座。 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雨乔今日来,正是想同寨主谈一笔生意,算起来,还是祖父在世时,曾与古玩寨做过一回生意,并详细记录了同寨主之间那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兄弟情义。因而,雨乔一定要来见一见寨主。” 这番话,既是拉拢关系,又是敬仰之情。 但熊大彪却双眼一瞪:“小丫头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做你祖父在世时?” 雨乔回道:“不瞒寨主,祖父已经过世十余年,若他在世,定会亲自前来,再同寨主续兄弟之谊。” 熊大彪怔住,然后拍案道:“怪不得啊怪不得,他宋照庭再也不来,竟是人已去了。” 雨乔含泪道:“按辈分,雨乔该称您一声熊爷爷。” 熊大彪缓了缓心绪,沉声道:“莫非你宋家再无人了吗?竟是派你这样小小的女子来走南闯北。” 这话听着刺耳,却也并无恶意。 雨乔忍住泪水:“不瞒熊爷爷,我的父亲也已因故去世了。” 熊大彪再次怔住,喃喃道:“我同你祖父分别已有二十余年了,不曾想竟遭了这些变故。” 随即朗声道:“你原道而来,就在寨子里多住几日,我这就派人带你去四处走走。” 雨乔连忙起身施礼:“多谢熊爷爷,只是雨乔此次前来,是为采买一批古董回京,还请前辈莫将我当作小女子一般看待。” “你果真是来同我谈生意的?” 莫非老纸是来认亲的…… “不瞒前辈,宋府遭了许多变故,如今一切事务都是我在打理,请前辈无需顾及其他,只管直言。” 熊大彪朗声道:“好,倒是有你祖父几分气度。我今日就有话直说了,这施州一代的古玩市场,全数都在我的掌管之下,你需要多少数目,需要什么名目,只管报上来。” 华生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货单双手奉上。 站在熊大彪身边的中年人伸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然后低声耳语了一会。 抬起头来道:“你要采买一百万两银子的古玩,所列名目也五花八门,若是按此交代下去,至少得需五日才能准备齐全这些货品。” 雨乔慎重着道:“小女便等五日。” 中年人目光一闪,略带笑意道:“不是你愿不愿意等,而是,我们刚刚谈成了一笔生意,今年所囤积的货品已全数卖出了。” 雨乔看住他,问道:“刚才先生不是说,交代下去只需五日凑齐么?” 对方却笑盈盈道:“我只说,准备你所要的货品需要五日,并非说我们现下能凑齐这些数目。” 老纸是来跟你玩文字游戏的么…… 雨乔深深看住他,是了,怪不得如此眼熟,竟是曾经与之交过手的易先生…… 原来,他竟然是古玩寨的管事…… 雨乔唇角一勾:“先生刚才说已经跟别家做成了生意,可签好了合同?” 做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即刻回道:“正准备签字。” “正准备签字便是还未签了,做买卖,无非就是利益交换,价高者得,我愿意把采买价格提高一成,熊爷爷可愿换我这个买家?” 中年男子急道:“我已等了六日,方才谈成这笔买卖,你一届小小女子,怎可不守规矩,捷足先登?” 雨乔彬彬有礼道:“请问这位伯伯,你要采买多少银两的古玩?” “八十万两。” “这便是了,我采买一百万两银子的货品,比你多出了二十万两的买卖,作为卖家,自然是选择买卖更大的生意。” 中年男子一时噎住了。 坐在对面的中年妇人含笑道:“这个不难,我们也加多二十万两银子,并且也将采买价格提高一成,姑娘还有何话说?” 原来,这竟是一对夫妻。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何况他们先来,的确占了足够的优势。 熊大彪抽着旱烟,静静地看着雨乔跟二人相争,颇有些兴趣。 雨乔心一横:“那我便把价格提高两成。” 妇人不甘示弱:“我也提高两成。” 雨乔扬声道:“三成。” 妇人愣住,不再提价。 易先生笑道:“你可做过生意?你可知,将采买价格提高三成,除去在路途中押送的费用,你已没有薄利可盈了,这样亏本的买卖你也要做?若是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断然不会这样做生意的。” 雨乔面上起了潮红,却坚持道:“那是我的事。” 熊大彪终于开口了:“周老板实在对不住了,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是以利为重。” 中年男人面色难看,但还是起身抱拳道:“既然这小小女子不懂经营之道,便让她吃这一次亏,权当是我这位做长辈的退让一步,叫她学一回乖。” 雨乔连忙起身,对他屈膝:“多谢周伯伯承让。” 周老板同夫人告辞而去。 熊大彪目光炯炯,看住雨乔:“你果真要用高三成的价格购买这批货品?” 雨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虽不是君子,却也要重信守诺。” 熊大彪大笑:“你无非是想把对手逼退罢了,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我按最低价格卖给你。” 雨乔大喜,甜甜撒娇:“多谢熊爷爷。” “你在寨子里住三日,这三日我着人清点你所需要的货品,然后装箱替你送到码头上去。” 雨乔又道:“多谢熊爷爷。” 易先生那双精明的眼睛又看住了她,问道:“一百万两银子现在何处?” 这才是重点…… 234 彼此心照不宣 雨乔起身,对着熊大彪屈膝,一张笑脸楚楚可怜,哽哽咽咽道:“父亲遇难,正是在押运货品回京的途中,除了他,还死去了十七名家丁。府里陷入艰难境地,遣散了大半的家仆,是以,我此次前来竟是找不到护送银两之人。” 说到此处,泪珠滴落下来:“我看到祖父在册子上记载,称熊爷爷是当世枭雄,手底下壮士过百,并时常乐善好施,惩恶扬善。晚辈想着,熊爷爷一定不忍看我小小女子押运这样庞大的货物回京,定会派人好生护送,才安心前来与熊爷爷谈这笔生意。” 她面容楚楚动人,声音凄楚真诚,让熊大彪都忍不住含了热泪。 易先生身为管家,又一贯精明,眼看寨主动容,连忙道:“古玩寨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还得帮对方押送货品,再自个押运银两回来,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可是比你祖父更会算账。” 雨乔看着他:“我也知这样的要求失礼,但我想着赌上一赌,人生许多事,就跟赌博一样,先生你说是不是?” 易先生面色一变。 他身为古玩寨的管事,却去京城最大的银缕巷赌博,而且是豪赌,他那些银子是哪来的…… 他冷冷看着雨乔,终于想起来,她竟是那女扮男装的女子,跟自己豪赌过的那位小公子…… 若是此刻,她将自己的事情抖出来,只怕管事的位子都难保…… 他微微躬身低头,对熊大彪道:“我虽未曾见过宋家老爷子,却也听寨主提起过,寨主既然一向钦佩他的为人,如今他又过世,不若就卖他孙女一个人情,也算是告慰他的九天之灵。” 抬头瞄了雨乔一眼,又道:“她一届小小女子,却有这份胆识,也着实叫人意外。索性寨子里可用之人颇多,不如就派上十来人替她押运这些货品,再把那些银子押运回来。” 雨乔一边屈膝一边道:“易先生善心,雨乔铭记。” 熊大彪叹道:“老夫看你着实不易,就帮你一帮,往后,每年你只需传封书信来,附上所需名目,我便差人替你押送到京城去。” 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雨乔绽开笑颜:“雨乔多谢熊爷爷。” “好了,先生领着他们去寨子里逛逛,再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然后将这些订单发下去,清点这些物品装箱吧。” “是。” 雨乔屈膝道:“多谢熊爷爷,我住在城里的青山客栈,这几日还有些事需去处理,就不再此叨扰了。” “也罢,先生送他们出去吧。” 华生未曾想所行如此顺利,无论是雨乔卖乖也好,卖惨也罢,的确是达到了她的目的。 易先生送他们一直走出了寨门外。 他看着雨乔道:“姑娘好记性。” 雨乔眉眼含笑:“先生也好记性。” 二人心照不宣,一个拱手,一个屈膝,方才告别。 回到城内,早已过了午时,二人饥肠辘辘,吃了些当地的美食,才回去客栈。 秦怀道跟刘明博就坐在大堂,看到他们回来,边迎了上来。 雨乔心情极好,笑道:“事儿办妥了,我却有一事要求刘公子,求你家的商船装上我这批货物。” 刘明博也笑道:“这有何难?我是你未来的姐夫。” 这倒也是实情。 华生问道:“公子可知,你家商船此次来施州所要走运何种货物?” 刘明博懒洋洋道:“无非就是些山货,运回京能卖钱罢了。” 只怕倩影此次派出商船来施州,是为了运武器和死士才对。不曾想,不只是刘明博偷偷躲在舱内,还搭乘上了秦怀道和宋雨乔。 刘明博看似随性不羁,却是精似鬼。 再加上一个秦怀道,此次运送只能取消为上。 雨乔笑盈盈问:“道哥哥的私事可办妥?” 秦怀道温言道:“只是一桩小事,已办妥。” 雨乔点点头,提起裙摆上楼,他们也都跟上去,回了自己房内。 雨乔着实疲累,索性睡了一个下午。 此地离建始不远,而武道忠老家的那些田产也正在建始,既然来了,自然得去看看。 第二日,又是起了大早,悄悄将华生唤醒,便出了门。 等秦怀道起身,已经不见二人踪影。 在客栈询问小二,小二道:“那两位客人去了建始,他们一早便打听去往建始的货船。” “可有去往那里的商道?” “有的有的。” 秦怀道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中,说道:“烦请帮忙去租一匹快马。” 正说着,刘明博下了楼来,问道:“租马匹作甚?” 秦怀道也不回话,刘明博也不再问,懒洋洋走出门去,迎着阳光道:“果然,南方的天气就是甚好。” 不多时,小二牵来一匹马,将缰绳交到秦怀道手中,他翻身而上,便打马而去。 刘明博这才起身,拦住小二,问道:“他去何处?” 小二笑道:“你们明明是一起的,却三番五次问他人的行踪,头先两位客人去了建始,这位客人追他们去了。” 刘明博掏出一锭银子来,说道:“那就烦请小哥再去帮我也租一匹快马。” 那边厢。 雨乔和华生立在船头,看着奔流的江水和两岸的风景,只觉得入眼之处都是美景。 雨乔道:“你指定以为我不会要银缕巷输给我的那一百万两银子,但那却正是我需要付给古玩斋的货款。” 原来,她心里是早有计算的,否则也不会远道而来谈这么大笔生意。 她扬起脸来,对他嫣然笑道:“银缕巷是聚财的窝子,想必是能拿出这笔银子来的。” 他回道:“自然。” 雨乔从荷包里将那枚玉掏出来,拉着他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柔声道:“我知此物贵重,断不敢轻易据为己有,今日便还给你,再不要随意送人。” 他俯看她的眼睛,轻声道:“正因为贵重,才送给你,除了你,再无旁人值得我这样做。” 她依然柔声道:“我们之间并无需这些礼物相赠,你好生收着。” 235 请小姐为武家伸冤 然后拿着玉佩,轻轻塞进了他的怀里。 当日,他是一时心动情动,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送给他,这枚玉佩是祖父的信物,是可以指令许多人为其效命的。 今日雨乔将其归还,也定是约莫猜到了一些东西。 她总归是善解人意的,也是全心全意在为他作想。 他低声道:“除了此物,我再无旁的东西可以与你相配了。” 她笑得眉眼弯了起来:“怎的没有?你便是最与我相配的东西。” 他裂开春,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我可不是东西。” 说过了,竟然孩子气的嗔道:“你又戏弄于我。” 这才是他想要的二人独处的时光,这一路来,总有另外两人再旁,他也只能谨遵下人的本分,身上心上眼里都是满满的抑郁之气。 此次与雨乔二人去建始,抽空便可以回总部一遭。 船在建始码头靠岸,二人入了城。 先是去了一个茶馆,吃了些茶点,雨乔顺道问小二:“你可知道武道忠的老家在何处?” 小二笑道:“小姐定是远方人,这正是武老爷的老家,原先,这建始城内有一条街都是武老爷的产业,后来搬去京城,才悉数卖掉了。” 雨乔哑然。 小二继续道:“他走了有近二十年了,却从来没亲自回来过,倒是武家大少爷往年每年都回来一趟,前不久送武老爷的灵柩回乡,才知武老爷已然过世。” 又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武老爷惹上了人命官司,被官府杀了头,可真是吓人啊。” 雨乔道:“他在建始可有田产?” 小二道:“自然是有的,武家可是建始的首富。有两个村的田庄都是武家的,大多是武家的亲眷在耕种,余下的租给了佃户。” “这两个村怎么走?” “一个罗家坝村,一个岩风洞村,离县城都不远,客人可以租一辆马车,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华生伸手,将一锭银子递给小二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烦请小二哥帮忙租一辆马车。” 他们二人坐上马车刚走不多时,秦怀道便到了。 此时正是正午,随性先进了一家酒馆吃了些东西,出来后也只能沿街问一些商贩,是否看见一男一女两位外地人。 一直问到茶馆处,才从小二口中得知他们去了武家的田庄。 这才想起,曾听雨乔提起过,赢了武家老家的田产。 她此次来施州,一是为了生意,二便是来收回这些田产。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此地天高皇帝远,又是武道忠的老巢,他的那些族人怎会不群起反抗。 连忙去了城里的府衙,出示了令牌,命县衙调动所有的衙役和府兵,一同前往罗家坝。 果然,等他们赶到,全村的男女老少将雨乔二人团团围住,华生想突围并不难,但雨乔命令他不许伤人。 眼看县令带兵前来,村民才让出一条路来,先是讲了武家所犯事由,再又说明此地田产已归宋家所有。 一位披头散发跛着脚的汉子挤开人群,噗通跪在了雨乔面前,喊道:“小姐,你认得你。” 雨乔着实吓了一跳,定睛仔细去看。 那人将糊在脸上的头发往两边使劲扒拉了几下,急切着道;“宋小姐,我是武才,是二少爷身边的人。” 然后跪行了几步,伸手抱住了雨乔的腿,哭喊道:“二少爷是冤枉的,老爷是冤枉的,他们没有杀人。” 雨乔往后退,竟是挣脱不开。 华生见状,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太重,让武才当场吐出一口血来,但他抱着雨乔腿的手依旧不送。 “宋小姐,你赢了二少爷的田产不假,我跟踪你也不假,是我告诉二少爷你父亲押送货物回京,二少爷派人去路上拦截,但是我用性命担保,我们只是劫走了那些货品,未伤及一人。” 华生蓦地拔出剑来,一剑刺了过去,却被秦怀道硬生生挡下了。 秦怀道面容不惊,温言道:“兄长不可在此杀人。” 华生眼神如冰,斥道:“秦将军还真是多管闲事。” 雨乔已经蹲下身去,急急问道:“那次事情你亲自参与了是不是?” 武才泪流满面:“是,小人亲自参与了。事后,老爷将二少爷跟我打个半死,并命人将我丢到深山去喂狼,未曾想二少爷不忍,偷偷命人将我丢弃在一农户门口,我捡回来一条命,逃回了老家。” “你们果真没有伤人?” “我们一众埋伏在官道旁的树林里,当时蜂拥而上,宋老爷以为遇到了土匪,喊着所有人不许反抗,把货物交出去。” 雨乔眼里涌上了泪水,这就是了,父亲一定不会让所有人不顾性命死守那些货物的。 “我们推上那几辆车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宋家那些人都被杀了,老爷冤枉,二少爷冤枉。” 雨乔只觉得心子都会捏住了,无法呼吸。 如果,并非武家所为,武家倾覆都是自己在作孽吗? 县令喊她,她才惊觉过来,站起身。 县令道:“这位是武家以前的管事,宋小姐有事吩咐他就是。” 宋雨乔看着这位老人,问道:“老人家贵姓?” “我是武道忠的堂兄武道实,罗家坝的田产一直都由我在主事,现既然这些田庄归了小姐所有,老夫求小姐一件事,容这些村民继续在此居住耕种,老夫也愿意听小姐差遣。” 雨乔温言道:“老人家所求我都允了,一切照旧便是,开春请老人家指派所有的农户在山上大量种植黄桃,成熟时节,自会有商船来收购,并运送回京。至于所有的田地,三分之二的土地用来种植棉花,三分之一的土地种植粮食,粮食供你们自给自足,棉花我每年来收走。” “是,老夫记下了。” 雨乔顿了顿,问道:“武才家中还有什么人?” 武道实道:“还有一位老母亲,与他相依为命。” 随后跪下去,哽声道:“小姐有所不知,武家原本是善人,你在当地一问便知,断不是那谋财害命的人家,还请小姐为武家伸冤。” 彩蛋章 写给读者: 码字多年,纯属是对文字纯粹的热爱。 在工作之余,写一些故事,权当是一种自我慰藉。 时常觉得,我或大多数人,都只是蚂蚁一般的存在,幸而还有文字,可以驰骋在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个时空,做另一个自己。 这,无论对于写作者还是者而言,都是幸福的事。 《雨乔传》是一部轻松的,没有太虐的情节,也没有太惊天动地的变故。许是,我满足于以文字来静心和养心,细致的精致的组合排列文字,找到美感,而又不粗制滥造,当然,效果如何,希望得到读者中肯的批评。 对我个人而言,其实是喜欢华生这个角色的。所以前半部一直对他着墨颇多。 后来之所以黑化他,也不过为了故事最终的主线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都有自己早已被设定了安排好的走向,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命运。而作家,就是掌控了这些人的命运罢了。 他跟秦怀道都是两位会令女子喜欢的男子,不同的只是,出身不同,走向不同,命运不同,而女主,我不愿意她去宫斗宅斗,亦不愿意她被人辜负,我让她变得幸运,包括,将她送到一个最值得托付的人身边。 许是年纪的关系,我们固然会义无反顾的,不计较得失的去爱一个人,但我最终,相信也希望大多数的女子,是可以跟一个完全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共渡余生,这可能是爱情和婚姻的本质区别吧。一个牢靠的婚姻也许真的比爱情更重要,这是俗人的感念,我终归在经历世事之后,变为了俗人中的一员。 的最初,是我想为我一直敬仰的英雄编写故事,比如赵云,霍去病,秦琼等等。后来之所以写了秦琼的儿子,是历史对秦琼大将军后代的记载没有过多的笔墨,只写了他有一个儿子。 对于秦琼大将军,他唯一的儿子后来却并没有身居高位,而且算是颐养天年了,这其中一定是有故事有原因的。 我们都不能篡改历史,但是可以在空白处描写那么一段,一篇,或者一场故事,比如情爱,这是无可厚非的。 当然,这的确让我查阅了许多历史资料,至少不能跟大的历史事件有太大的出入,而我只是找到其中的空隙,投机取巧的往空隙处填故事。比较起来,反倒是写架空历史更轻松随意自如一些。 目前更新快五十万字了,改到了剧情转换的阶段,该甜的可以甜了,该虐的也可以虐了,就算不是歇斯底里似的,也应当是真情实感类的。 当然,就算华生被黑化,我相信,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处理方式。至少,他可以不被原谅,但却不是十恶不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也有让人心疼的某一点。我希望,善恶美丑包括人性,都应当相看公平。 故事一直在稳步更新,感谢一直关注支持此书的朋友。 冬季来临,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 愿你,向阳而生,遇暖即融。 我与你同在。 ……笑若灵舞 236 绝对不会是他 雨乔抬手扶起他:“我记下了。” 转身对县令屈膝道:“烦请县令陪同去一趟岩风洞村。” 县令虽是一县之长,却从未曾见过秦坏道这么大的官员,自然是尽心尽力。 一切都顺畅,只是雨乔命岩风洞的农户在山上大量种植猕猴桃,田产三分之二用来种植棉花。 回县城已经天近黄昏,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再才去了最好的酒楼,答谢县令今日的恩情。 散席之后,在街上游走,便碰到了刘明博,只见他一身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雨乔噗嗤笑道:“纵是尘埃也掩不住刘公子的倾城之色。” 刘明博嗔道:“我不会骑马,摔了无数次,还能好生生站在你们面前,已属不易,亏你还笑话我。” 雨乔扬眉道:“我帮你们刘府谈成了两笔生意,往后每年,你们的商船可以来此收购黄桃和猕猴桃,运送到京城去,一定会大赚一笔。” 刘明博道:“你最是精似鬼,说吧,你需要什么好处?” 雨乔正色道:“这生意便是我做的,黄桃和猕猴桃都是我的,给我买金即可。” 回到客栈,都洗漱卧下。 约莫丑时,雨乔被门外的轻叩生惊醒,原以为是华生,却是秦怀道。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去罗家坝,现在就去。” 雨乔立马明白。 那宗案子还是秦怀道找到的线索,才让武家认罪伏法,而此刻,他心里定然也是有许多的疑虑。 雨乔问道:“要叫上华生一起吗?” 秦怀道眼里深邃无垠:“他似已不在房中。” 雨乔心惊,但按压住,道:“我们快走。” 刚下楼,刘明博就追了下来,道:“你们再也不可丢下我,我要随时跟着你们。” 三人赶到罗家坝,找到了武才的家。 所问之事他都应答自如,全然没有撒谎的痕迹。 只见刘明博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挥了一下袖子。那武才的眼神慢慢变得泛散和痴迷。 秦怀道惊问:“你给他下迷药了?” 刘明博嫣然道:“这叫**散,吸入以后,无论你问什么都会据实回答。” 雨乔顾不得去问刘明博如何会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她问道:“那次拦截宋老爷你果真参与了?” “是,我亲自参与了,宋小姐赢了老爷老家的田产,二少爷担心被老爷责骂,想劫回那批货物,抵消损失。” “你们果真没有伤人。” “没有伤人,宋老爷自愿舍弃了那些货物,我们没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便顺利劫走了。” “可有看见宋家诸人被何人所杀?” “未曾看见,我们直到夜里才知宋府那些人遇害了。” 刘明博悠悠道:“看来,他所言句句属实,的确不是他们所为。” 宋雨乔看着秦怀道,秦怀道也看着他。 如果不是,那么这就是一桩冤案,武家如今所遭受的一切,该如何弥补? 武才喃喃道:“你……你怎敢……” 秦怀道一步跨上去,蹲下身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小人押后,走在最后面,走了很远,似乎听到了宋老爷的惨呼声,他说,你,你怎敢……” 他急急问道:“还有呢?” “没了,没了。” 说完沉沉睡了过去。 秦怀道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出了屋外。 雨乔跟了出去,站在他的身边。 好半天,她终于道:“杀害父亲的人,是父亲认识的人,是吗?” 他竟是不忍点头。 试问,当时去的人都死了,只有华生一个人还活着。 而华生,不正是宋老爷认识的人么? 而且是一个下人,是以才说,你怎敢…… 她的泪水涌上眼眶,拼命摇头道:“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秦怀道柔声道:“不要胡乱猜测,自然不会是他。” “可是,可是……”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我知你心里难受,武家是被冤枉的,我心里也同样难受,但我跟你保证,一定会为你父亲和武家伸冤。” 刘明博在一旁懒洋洋道:“你们若是怀疑谁,我把**散送你们一些,一试便知。” 秦怀道冷声道:“你以为遇到武功高强的人,你那些下三滥的东西有用么?” 雨乔看向刘明博,她突然想起在顾家的那三位公子,竟是他对他们用了药。 只是,她已经无心再去理会那些闲事了,那三位公子本也活该。 三人回了城,都偷摸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雨乔在房中走动了一会,开门,去叩华生的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他问道:“小姐怎地起这般早?” 雨乔反问道:“昨夜睡得可好?一夜都在房中么?” 他勾起唇角:“自然是一夜安睡。” 她点点头,再度回房去。 她转身的那刻,华生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寒冷。 他以为三人俱已熟睡,是以去了总部一趟,命总部取消此次运送死士入京的行动。 回到客栈,竟发现三人俱不在。 不出意外,他们定是去找那武才详细询问去了。 他知,他们问不出什么话来。但,这是否意味着,雨乔已然对自己起疑。 不,她对他只有抵死的信任。 …… 等雨乔睡够,三人才返回清江。 古玩斋已然将所有的货物都搬上了商船,并派了十多个壮士一路同行。 这一路平安回京,颇为顺利。 一入京,雨乔便去银缕巷提了一百两银子,交给了古玩斋同来的易先生。 她笑道:“先生难得入京,可否去银缕巷玩几把?” 易先生儒雅之极:“不敢不敢!我这便押运这些银子回去施州了。” 雨乔屈膝道:“先生精明能干,雨乔有一事想求先生。” “姑娘请讲。” “雨乔想请先生替我当在施州的总管,帮我管护罗家坝和岩风洞这两个村的事务,有先生时不时去走动一遭,免得有人生乱。” 易先生微笑道:“我是古玩斋的总管,恐不能身兼多职。” 雨乔笑道:“先生莫要推诿,艺多不压身,我给先生的工薪正好够先生没事玩几把,何乐而不为?” “姑娘请说说具体的事务。” 彩蛋:回头去看,其实主线一点都不复杂,无非就是围绕一张藏宝图展开,实在是并没有太曲折的剧情的。我本意是言情为主,不知怎的就自己挖坑自己填,哈哈哈哈。现在我非常捉急的是,到底要找到一个什么线索,让女主确信一切都是自己看错了人,这是我前面的疏漏,惭愧啊,既然丢了包袱,总得圆回来。接受大量的批评和吐槽啊……另外给自己的一个差评,文章中偶尔会有错别字,属于手误,都是全拼惹的祸,还得仔细一些追求完美才对,嗯,后面的剧情我就不透露了,个人觉得,**都在后面,敬请期待吧,吼吼…… 237 带禁军前来 “每年黄桃和猕猴桃成熟的季节,先生帮忙谈收购的价格,免得旁人从中牟利。每年成熟的棉花,请先生全数请商船运到京中来交给我。这些事并不繁琐,于先生而言是举手之劳。” 易先生哈哈笑道:“你无非是看中了古玩斋有那么多壮士,并都听我调遣,往后你便不缺那为你押运货物的人了。” 雨乔屈膝道:“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易先生笑道:“看在你小小女子却如此精明狡诈的份上,我便应了你。” 雨乔笑眯眯道:“跟先生这样的老狐狸比起来,我不过是小狐狸罢了。” 一切安排妥当,雨乔才回府,直接去了照庭苑。 一进去,老夫人就迎了过来,将她搂住:“你怎地一去就是半个月,我又不好派人去唤你回来,可想死祖母了。” 雨乔撒娇道:“干娘不许我走,乔儿也想祖母,这不是就回来陪你了。” 许多事,她并非要瞒着府里的人,索性大家又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叫他们担心。 祖母二人腻歪了好一阵,雨乔才会院子去梳洗。 这一路奔波,着实辛苦,回到自个家,格外觉得舒心。 第二日一大早,府里就闹开了,刘家来议亲来。 刘夫人携刘明博亲自前来,带着一众下人,抬着二十几箱子喜礼。 刘明博看起来依旧那般美好无染,美而不俗,娇而不娘,艳而不媚。 实话说,这样的男子,纵是女子都会心动神往的。 就连府里的下人,每回看到他,都能看痴了过去。 他此次逃了半个月才回府,意外的是母亲竟然没有责打他,而是对他说:“成亲。” 成亲他没有意见,于是,母子二人今日便来了。 刘夫人,也就是陈氏,端坐在那里,对老夫人道:“实在惭愧,原本想着他科考得中,再来议亲,却名落孙山。我想着,倒不如让他早早成亲,有个人管着他,免得他心性不定。” 老夫人微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男儿有志也并非只有功名这一条路。倒是可以将他们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全了这一桩大事。” 陈氏道:“便请老夫人提议何时成亲?” 老夫人思索片刻,道:“不如就定在明年春闱后,府里的两个哥儿都在准备春闱科考,府里不宜大操大办,省得叫他们分心。” 陈氏颔首:“老夫人所言甚是,如此,便定在四月,我会请人在明年四月看一个黄道吉日,看好了,再来回禀老夫人。” 复又微笑道:“我儿看似乖兀,却生性随性顽劣,我想着让他在宋府住一些时日,平日里多多看看宋家的哥儿是如何律己自省的,总能学到几分,望老夫人成全。” 这请求不只是老夫人没想到,就连刘明博都没想到。 原本坐在那里呆萌呆萌的他,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就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老夫人笑道:“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博儿只管住下来便是。” 等到雨珠和雨乔下了学堂,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雨珠脸儿红红,也是暗自喜悦。 雨乔取笑道:“他定是为了想同你多多亲近些,如此看来,你那未来的婆母也不是那迂腐古板之人。” 雨珠轻声道:“若她好相处,便是我的福气了。” 雨乔继续取笑道:“祖母此次让他住进了清哥哥的院子,清哥哥那一板一眼的性子,只怕瞧不上他那懒洋洋的做派,到时若为难他,你可不要心疼。” 说笑了一会子,雨珠便回了自个院子去。雨乔则去了照庭苑。 祖孙正在厮磨,丫头急吼吼地跑进来了,结巴着说:“老夫人……秦……秦少将军……来府里拜访老夫人……” 老夫人面色一沉:“慌慌张张做什么?说清楚,哪个秦小将军?” 丫头满面通红:“还有哪个秦小将军,自然是来过府里的秦琼将军的公子。” 府里的人早已知晓雨乔拜了秦夫人做干娘,即便秦怀道来拜访,也无需这般慌张和惊喜。 当然,他的确会让所有女子视为神仙一般的人物…… 老夫人沉声道:“还有没有规矩,你这番做派倒好似他要来府里拿人一般,去请进来。” 丫头结巴道:“他带着禁卫军前来,奴婢才惊恐不安。” 老夫人一惊,雨乔更是腾地坐起身来。 一个人大步从门外迈了进来,身上穿着黄金铠甲,英姿勃发,俊逸非凡,真正是别样的光彩。 这是雨乔第一次见他穿着将军的盔甲,只觉得比平日里更是耀眼盛辉,当即就看痴了。 他对着老夫人长揖道:“晚辈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定下神来,和悦着道:“小将军请坐,奉茶。” 秦怀道坐了下来,也不等老夫人询问,先行直言:“晚辈今日来得唐突,是有一事需得老夫人应允。” 老夫人目光如炬:“你今日既然带着禁卫军前来,只怕是无论老身允不允,你就要照章法办事。” 秦怀道正色道:“昨夜尚书大人的公子在银缕巷赌钱,输了之后赖账,并且殴打了银缕巷的伙计,半夜时分便暴尸在自己房内。” 老夫人脸色骤变:“竟有这样的事!” “老夫人有所不知,银缕巷是京城最大的赌坊,从无一人敢在银缕巷赖账,其原因便是,但凡赖账之人,非死即残。虽京中早有各种传闻,京兆府尹都没找到银缕巷的丝毫错处。但这次,尚书大人告到了皇上那里,皇上令我亲自督办此事。” 老夫人静静听着,雨乔只觉得心头开始发紧,更是一言不发。 “今日我带兵前去银缕巷搜查,竟是在暗室内的夹壁中搜出了大量的兵器,因而将一干人等全数关押进京兆府尹审问。偏这些人竟似钢筋铁骨,问不出一个字来。” 老夫人沉声道:“事情的始末我已知晓,却不知小将军来宋府所为何事?我宋府子弟,无一人好赌。” 秦怀道看向宋雨乔,那眼里是说不清的心疼。 238 你敢搜我宋府 “老夫人有所不知,银缕巷的印章,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图案,而乔妹妹身上有一枚玉佩,也正是有相同的图案。” 雨乔蓦地起身:“你是来提审我的?打算对我严刑逼供吗?” “事关人命,还请乔妹妹告知我,那枚玉佩你从何而来?” 雨乔缓缓坐下,淡然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是商铺里的一个物件,我觉着好看,便顺手拿了。” “那不妨请乔妹妹随我去一趟商铺,商铺每回进货都有清单明细,查查此物是从何处购买?” 老夫人一听事关人命官司,再沉得住气,声音都发抖了:“乔儿快些把那枚玉佩让我瞧瞧。” 雨乔道:“我放在荷包里,不知何时丢了。” 秦怀道看着她,他的眼神从来没曾如此锐利地看过她,声音虽然还是温和,但已然充满了震慑。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冷静,敏锐,霸气。 “乔妹妹是在护着某个人吗?” 雨乔暗暗将手捏紧。 是的,她就是在守护某个人…… 她早已知道银缕巷不是一般的存在,而华生也不是一般的人,但是,她就是要守护他。 她扬起脸来,冷冷反问:“银缕巷的人招供了吗?承认了人是他们杀的吗?” “没有。” “既然没有,你就咬定此桩命案是银缕巷所为?还是,想屈打成招,去皇上面前领功?” 秦怀道刚想回话,她即刻压住了他的话头:“一个喜好赌博又赖账的人,想必品性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不是他外面仇人颇多才导致丧命?再者,尚书大人那么大的官,仇人也少不到哪里去,杀了他的儿子泄私愤也未可知?将此事压到一个赌坊头上去,是认为下三滥的经营就暗地里不堪吗?” “你今日带兵大肆前来,倒好似是我宋府杀了人一般,是觉得平常百姓就可以任意栽赃陷害吗?若我说那枚玉佩是我捡来的,请问你秦大将军,又要去哪里查它的出处?” “你身为皇上的千牛卫,办事就是这般的无理无据,单凭一股子野蛮之气吗?” 劈头盖脸,损到了极致。 却又合情合理! 他果然是小瞧她了,他原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即便再聪明狡黠,若是见到这样的阵仗,便会将玉佩的来历和盘托出。 况且,她一向正义,事关人命的事,她必然会全力配合。 固然,他此次甲胄着身,带兵前来,并非是要震慑她,他真正想震慑的,是华生。 那日在罗家坝,他几乎杀了武才,难道不是想杀人灭口? 武才听到宋名仕那句,你,你怎敢,华生是最大的嫌疑。况且,他夜里探访过银缕巷,他不是赌徒,那么他此举何为? 今日这样大张旗鼓一番做派,就是逼迫华生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勾起唇角,淡然道:“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人命在你眼里,不过草芥罢了。” 雨乔的脸瞬间涨红。 老夫人也不曾想会有今日之事发生,但毕竟看过了世事,经历了风雨,温和着道:“秦将军既然来了,倒不如还宋府一个清白更好,宋府的寸草寸土都可以让你搜查一遍,包括府里的人,查过了,老身也放心了。” 雨乔又腾地起身,厉声道:“他敢!你敢搜我宋府,便是辱我声名!” 站在门外的华生,将手伸进怀里,将那枚玉佩死死攥在手里,眼里如刀似剑一般阴冷。 他知银缕巷处事决绝,下手狠,正因为此,才能成为最大的敛财的窝子。 此番看来,即便王十八他们能被释放,此处暗庄是不可再营生了。 秦怀道起身,长揖道:“晚辈思量不周,打扰了老夫人,晚辈这就告退。” 雨乔盯着他的背影,背后透出虚汗来。 秦怀道出了门,经过华生身边,二人四目相对。 华生冷言:“秦将军一身铠甲,是想震慑谁?” 这是讽刺,也是挑衅。 但秦怀道依旧面色如常,对他拱手,擦身而过。 雨乔随后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往自己院子走,华生跟在她身后。 经过竹林,她顿住脚,转身过来看着他,问道:“你从未杀过人,对不对?” 他紧抿着唇。 她转过身去,轻声道:“明年春闱过后,我们就离京。” 她对他有诸多的疑心,但她依然要跟他走。 他踏前一步,将她的手握竟手心,轻声:“好。” 回了院子,各自回房,雨乔在火炉旁坐了片刻,也不换人相陪,去了陶管家处。 府里事务清少,陶管家每日落得清闲,正在往瓶子里插刚折下来的腊梅。 见了礼,问了好,落了座。 雨乔将暖手炉抱在面前,问道:“那天父亲遇难,是老伯亲自为父亲更衣净身,老伯可还记得父亲的伤口。” 陶管家每每听到这个事,都红了眼眶:“小姐怎么又想这个事?老爷已经去了,仇人也已斩杀了,小姐淡忘了吧。” 雨乔轻声道:“女儿一直自责,有一事做的不好,当时府里的人都乱了,都没了主心骨,竟是不记得请仵作来验尸,便入了棺椁。” 这的确是当时谁也没想到的事。 陶管家回忆道:“老奴替老爷更衣,衣服脱下来,只见到胸前一大片血,擦洗之后,便看到胸前有一寸大小的伤口。” “是刀伤还是剑伤?” “剑伤,若是刀伤,伤口会更长,也不会切口那般齐整。那应当是一剑穿心。” 雨乔抬头,擦去眼角嗪出的泪水:“老伯可问过其他那些遇难的家仆,都是剑伤吗?” “有的是一剑穿心,有的是一剑封喉,应该是在顷刻之间,所有人全体遇难。” 陶管家说完,眼里也嗪出泪来,然后起身,进了内屋,出来时抱着一包衣物,放在了雨乔膝盖上。 “这是当时替老爷换下来的衣物,我一直用布包裹着,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烧了,想着留个念想。” 雨乔哽咽道:“老伯有心了。” 告别陶管家,走出他的院子,天空竟是又飘起了雨雪,冰冰凉凉的扑在脸上。 239 一定有动机和目的 雨乔抱着父亲的衣物,走得极慢,走拢雨乔苑头发上积淀了一层薄薄的雪。 翠儿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小姐这是去哪了?把我也当作外人似的,出门也不叫我陪着,这都快进腊月了,不好生在屋子里窝着,东跑西跑的做什么?” 一时间,她竟然觉得这唠叨如此的温暖和幸福,柔声道:“我中午没吃多少东西,你去给我做一碗红豆粥来吧。” 翠儿将她按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又在她的膝盖上盖上毯子,嘱咐道:“好好窝着,不要出去乱走,我做好了就给小姐端回来。” 看到翠儿离开,雨乔才把怀里抱着的衣服放在膝盖上,打开了外面那层布,带血的衣裳映入眼帘,生生刺疼了她的心。 她仔仔细细地从领口开始检查,一寸一寸用指尖触摸,到了胸前,便看到了一条口子,果然如陶管家所言,口子整齐,约一寸左右长度。 翻转过来,检查内里。上衣外面是没有口袋的,但是在内里的胸口处,却缝制了一个口袋,里面有一塌纸,被刺破了,打开来,是那批货物的清单明细。 再检查白色的内衣,内衣的口袋里有一方手帕,帕子里包着两颗碧玉,形如鸟蛋,通透翠绿,罕见的珍品。 帕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珠儿,乔儿,各一。 显然,是父亲为自己两位女儿购买的礼物。 雨乔将这些东西放进了荷包里,继续搜查衣物。下衣除了外面的裤袍,便是里面的长裤,长裤有两个裤兜,左边是空的,右边的裤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是一枚白色的蝴蝶状戒指,拿在手指上比了一下,大小是女子佩戴的首饰。 这枚戒指用绳子拴着,绳子断了。 雨乔凝眉思索良久,将这样东西也放进了荷包的,然后将父亲的上衣拿到一边,将余下的衣物依旧包好,放进了柜子里的底层。 她将披风系上,将上衣藏在了披风内,走出门去,走去东厢房,轻轻叩了叩窗,无人应声。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一眼便瞧见华生的剑挂在书案的上方。踮起脚,将剑取下来,抽出剑鞘,将剑对着父亲上衣的口子处,一寸一寸的推进,剑的宽度跟口子的长度分毫不差。 她抖着手,将剑入鞘,再挂好,将父亲的上衣再度藏到面前,正待出门,华生推门而入。 瞬息间,她的身体全然僵硬了。 “小姐寻我有事?” 她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无事,来看看你。你看看,这屋子里这般冷,你竟是还不记得生火盆。” 他手伸过来,柔声道:“冻着你了么?” 她将双手更紧地拢在面前,并默默后退了一步:“是有些冻着了。” 扬起脸来,看着他的脸孔,柔声道:“那枚玉佩你好生收着,不要再挂在脖子上,银缕巷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他们杀人,我都不想牵连到你。” 他的眼里都是柔情:“我知道了。” 她的眼神愈发的温柔:“除了你祖父的这件信物,你果真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就连你的母亲都没有给你留下一个物件作为念想吗?” 他脸颊的轮廓那样的好看,几乎精致到无懈可击,从下颚到喉结出的线条,更是完美无缺。 俯看他的时候,就更是动人心扉了。 “母亲逃难,身无长物,安葬她的时候,我倒是从她手指上摘下了一枚戒指,可惜不知何时丢失了。” 雨乔的心在一丝丝撕裂,但她依然面容沉静温柔,轻轻地哦了一声,道:“我这便回屋了。” 说罢,便绕过他走了出去。 回到自个屋子,手心全部出了汗,只觉得寒冷异常,牙齿都忍不住在轻叩。 连忙将披风里藏着的衣服和柜子里的衣服包在了一起,再才在火炉边坐了下来。 翠儿端着粥回来了,跺着脚道:“才一会的光景地上便积雪了,我怕粥凉了,便一路跑了回来。” 雨乔伸手,接过翠儿递过来的粥盅。 翠儿惊道:“小姐怎地手这般凉?看来这屋子还得再生上一个火盆才好。” 雨乔也不说话,拿着勺子在盅子里搅动,然后将盅子放下,站起身来:“翠儿随我出趟门。” 翠儿道:“这样的大雪天,小姐要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武文姿。” 翠儿怔住,好半晌才道:“小姐,武家明明是你的仇人,现在武家也视你为仇人,何必还有同他们交集的心思?你是不是冻傻了?” 雨乔也不说话,径直往外走,翠儿只得追了出来。 出了府,由宋宝驾车,掀开窗帘看外面飞雪,行人稀少,偌大的热闹的长安,再腊月里,冰寒又冷清了起来。 到了武家新的住处,果然也是一处大宅子。 门童问道:“小姐想见谁?” “武文姿。” 门童大量了雨乔好几眼:“想来你并不知晓,我家小姐入宫去了?” “入宫?你是新来的家仆?” “我虽是新来的家仆,却也不会说假话。武家遭难了才搬来此处,从前的家仆几乎都遣散了,我是王管家的远房侄子。” 原来如此。 门童卖弄道:“小姐得知了夫人和我堂叔……哭闹了好多天,然后竟是暗地里求老爷从前的好友,入宫当婢女去了。” 雨乔转身,站了良久,再才上了马车。 晚上用过夕食,她送老夫人回屋。 祖孙二人依偎在软塌上,雨乔轻声问道:“祖母,我们府里还有没有别的秘密?比让我将来接管家业更大的秘密?” 老夫人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我们这样平常的府邸,怎么会什么天大的秘密?” 假如,父亲真是华生所杀,动机是什么? 原先以为他藏身宋府只是为了躲避仇家,显然不是,他并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身,银缕巷便是最好的地方。 雨乔坐正身子,看着老夫人:“请祖母不要瞒我,无论什么事情,乔儿都承担得起。” “你今日怎么了?一直面色凝重。” 240 埋于祖坟之中 ( )雨乔眼里泛起泪影,哽咽道:“今日,陶老伯将父亲遇难时的衣物交给了我,让我心痛难忍。” 老夫人听了,嘴唇便颤动起来。宋名仕是她的爱子,她的痛比任何人都痛。 雨乔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并非要令祖母难过,但是,我今日思虑了许多,才斗胆问祖母,若是还有其他的机密,请一定叫我知晓。” 老夫人将眼里的泪硬生生压了下去,说道:“的确有一事,就连你祖父都不知。” 雨乔屏息凝神,原来,她这些天的思虑竟是对的。 “我被除祖籍下嫁给你祖父,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只是我离开府里之时,父亲并非未曾给我嫁妆,而是给了我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雨乔的眼睛瞪大,握着老夫人的手也生生用力。 “那原是前朝的一批宝物,前朝将覆之时,皇上托父亲妥善保管这批财物。父亲领命,将这批宝物埋藏在一个山洞,给我的藏宝图上有详细的记载。” “父亲吩咐,若是国亡家破,这批财宝也不至于落到当今皇上的手上,若是将来有人复国,便献出这张藏宝图。可是,当今皇上仁政爱民,这样的太平盛世让老百姓都感恩戴德,即便有一日有人生乱,我也势必不会献出那藏宝图。” “之所以没告知你祖父,是怕他知道此事,便再无上进之心,反倒会损了他的心智。世人直道财物好,却也是祸,我希望我宋家子孙,永远不碰这些财物。” 雨乔急道:“那图还在母亲手中吗?” 老夫人凑到雨乔耳边,低语:“你祖父过世后,我将藏宝图放在他的胸前,同他一并安葬了。” 这实在是叫人万万想不到的事情,老夫人的确没有给任何人留机会,那批宝藏被永久的埋葬。 雨乔不知是佩服,还是惊恐。眼前的这位老人,丧子之后,头发已经花白,腰身却依然挺直,她的眼里,有那样睿智又坚强的光芒。 一位可以视钱财如无物的人,本身就是让人佩服的,也是让人惊恐的,那样坚定的内心,以及那样决绝的果决。 老夫人看着她,沉声道:“我相信,宋府不会有那样的不屑子孙,去刨府里的祖坟。” 雨乔的脑子里翻滚着藏宝图这三个字…… 是了,这才是最大的诱因。 即便只是一个传言,就能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而华生,他之所以卖身宋府,并非为了藏身,并非为了躲避仇家,而是,他有目的…… 她的眸子里冷得开始结冰。 老夫人柔声道:“你父亲既已去了,仇人也伏法了,再莫要叫自己反复惦着揪着心,等你两位哥哥有了功名,等你及笄,祖母会为你找一位好人家,往后无需再为府里琐事操劳。” 雨乔哽声道:“乔儿永远伏侍在祖母身边。” 原先抱着那样坚定的信念,要同华生私奔,而此刻,已经动摇了。 且不管他入宋府的目的,且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若父亲真是死在他的手上,他便是自己永生永世的仇人。 却说那边厢。 银缕巷的一干人,无论如何用刑,都称从无杀人伤人,而那些私藏的兵器,也只是用来防身。 那样九流三教聚集的地方,就算养几个壮士,藏一些兵器,用来防身也是情理之中,并不至于遭来杀身之祸。 秦怀道也知,没有实际的证据,即便把这些人打死,也对案子没有帮助。便命京兆府尹罚了银两,责令银缕巷关闭,放了这些人。 入夜时分,华生出现在驿站内。 雨乔派他去云上村送一些东西,返来的途中,倒正好可以路过这驿站。 他在驿站吃了些吃食,再进了密室。 王五道:“银缕巷的人放出来之后,各自分散回乡去养伤,过些时日,我再派人将他们送去分部。他们都是忠心之人,严刑拷打之下也未曾泄露丝毫机密,可惜的是我们损失了这个暗庄。” 华生冷言:“一路上可有人跟踪?” “出了这等事,我们愈发小心,断不会有人发觉蛛丝马迹。” “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幸而,银缕巷只是敛财的所在,并非是谋大事中重要的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另一边,秦怀道问:“银缕巷释放的那些人,我派你们暗中跟踪留意,果然都已离开京城。” “是,我们每人暗中跟踪一人,他们只是回银缕巷收拾了一些随身的包裹,或是坐马车,或是步行,统统离开了京城。” “之后呢?” “我们的人一路跟随,他们各自分散,不同方向,想是各自回乡。” 秦怀道对秦风道:“你跟秦雨依然暗中观察宋府的动静,派秦雷秦电自明日起,暗地里留意着山鬼酒庄。” “是。” 越是滴水不漏,越是叫人起疑。 试问赌坊的伙计,竟也是钢筋铁骨一般,能经受住酷刑,要么他们的确是无辜的,要么就是经受过严格的训练。 宋府。 祖孙俩都在黯然伤神的时候,丫头来报,秦小公爷来访? 擦,你天天往老纸这里跑想干啥…… 他从门外进来,一袭白衣,面庞如玉,五官如塑,真正是一神仙般的人物。 手里还拿着礼盒,对老夫人施礼说道:“晚辈又来叨扰老夫人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夫人收下。” 孙婆子在老夫人示意下接了过来。 秦怀道坐下,说道:“母亲自父亲过世,晚上就失眠难安。皇上特意赐了这些安神香,又赐了一些血燕,便给老夫人捎带了些。” 事实上这又是借口罢了。 不过是来赔罪的。 老夫人自然也知他的本意,虽他今日所做叫人不快,但他也是职责所在,还是和颜悦色道:“小将军入夜前来,这份心老身领受了。” 雨乔站起身来,对老夫人道:“孙女有些话想跟秦将军说。” “去吧。” 二人走出照庭苑,雪色胜过月色,在夜里有一种雕栏玉砌的美。 二人走至池塘边站定,雨乔把披风上的帽子戴上,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241 福新轩 ( )也不去看他,淡然道:“你本不是那般故作张扬的人,今日那番举动,自然不是为了吓唬我。” 原以为,以她的性格,定然还在记仇,非得劈头盖脸或者野猫似的给他一顿,他也已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却如此平和冷静,想必心头是并不怪罪他的。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心里一直压着的后悔之气才得以纾解。 他看着池塘上结的冰,下面的鱼儿还是在畅快的游动。 “你是否一直疑心华生?” 他转过身面对她,只看到她翘翘的鼻尖和那一抹红唇。 “莫非,你就从来没疑心过他?还是,因为喜欢他,就让你连最起码的清醒都失去了?” 她也转过身来,二人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了一处。 “那我便告诉你,那枚玉佩的确是他赠送与我,那是他的祖传之物,而银缕巷当家的,不过是他家从前的家仆罢了。” 他看着她裸露在袖子外的手,已然冻得通红,想伸出手去握住,还是忍住了。 “即便我告知你实情,你也不能单凭一枚玉佩就给他定罪,倒不如我护着他,换他一份亏欠。” 他竟是听不出这话真正的用意…… 只是,他深知自己又错看了她,她纵是再喜欢他,也还保留着清醒,而且是绝对的清醒。 他的心瞬间宽了下来,轻声道:“今日,他怎地没跟在你身边?” “我派他去云上村送一些布匹和棉花,再过些时候,就该回来了。” 顿了顿,说道:“武文姿去了宫里做婢女,我想请你帮忙照顾她。” 他声音轻柔:“好。” 一颗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若,那武家果真是冤枉的,我难以赎罪。” 他急切地道:“是我大意疏漏,错都在我,我不准你自责。” 她扬起脸来,大眼睛里满满的痛惜:“武道忠死了,大夫人死了,大少爷死了,所有的妾室都送回娘家,二少爷至今还在养病,武文姿做了婢女,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孽债?” 他终于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冰痛了他的心。 “有我在,一切我来承担。”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脆弱地看着他,唤了一声:“道哥哥。” “嗯……” “你……你无需为我担心,我知晓如何做。” 说罢,把手抽了出来,转身走了。 进了腊月,接下来的日子府里便准备着过年的事宜,灯笼都全数换成了新的,还购了一批玉簪花、紫花地丁、丛生福禄考、金娃娃萱草、红叶景天、大花金鸡菊等,把各处的院子都装饰了一番。 该准备的年货陶管家也派人日日采买回来,除了府里的主子们,下人们也都在缝制新衣,一番热闹景象。 更喜的是,宋名情有了身孕,这的确是比过年还要喜庆重大的事,李泰一向谨遵老夫人嘱咐,不可忘府里送礼,但这回,却是送给府里送了厚礼,也都心安理得的接收了。 人人都在欢喜,唯独雨乔,心里却有着难言的伤感。 她是从未来回到这个朝代的人,对李泰的命运了如指掌,姑姑有孕固然是喜事,但又何尝不是更大的悲剧。 只是把这些心事暗暗压在心头,面上还是欢笑俏皮,一如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 腊月二十这天,雨乔带着华生和翠儿去了福古轩二号店,命人将店铺里所有的货品都搬去了一号店。 将二号店的招牌换成了“福新轩”。 第二日,将所有制作好的开口笑,清口粉,舒适衣,舒适裤,舒适巾全数运到了店内,召集府里所有的婆子丫头一起,用绣着各色花朵的布袋,将舒适巾每十个装成一袋,袋口用五彩丝绸布条系好。 一楼摆放开口笑和清口粉,二楼摆放女子用品。 整整忙了一天才收拾停当。夜里又熬了半晌,命人做了二十个花篮,在新店门口两旁摆放。 第二天正是小年,卯时初刻,新店正式开业,先是放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鞭炮,吸引了无数的人。 而盛娘子带着几个丫头,打扮得鲜艳动人,站在店门口迎客,着实是长安街上难得一见的美景。 这些新奇又适用的玩意儿,只是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夫人小姐争前恐后前来,大肆采买,既可以自己秘密使用,又可以作为女子间新年送人的礼品。 到了晚上关门,所储备的货品已然销售三分之二,如此供不应求,实在让雨乔欢喜之余更是焦急。 府里的仆人全数通宵加急赶工,雨乔放下手里正在缝制的东西,对华生道:“你明日一早,去将长安街上所有的乞丐都买回来,将他们送到云上村去,找两个庄子让他们住下,专门制作开口笑和清口粉。这些人无家可归,让他们有住处,有饭吃,还有工钱,定能愿意。” “是。” “翠儿,便去长安街上,但凡见到有想入府做事的丫头婆子,都买回府里来。” “是。小姐你去睡会吧。” 雨乔起身,对华生道:“你随我出来。” 二人走出屋子,在廊下站着。 雨乔问道:“银缕巷那些人如今去了何处?” “都已回了自己的家乡。” “若是他们无处安身,可来我府里。” “多谢小姐,无需为他们担忧。” 雨乔颔首:“你去歇着吧,明日去办我交代的事。” 华生回屋。 分部设在京城北郊的北山深处,虽是隐秘,但终归离京城太近。 而云上村正是最好的新据点,何不借此机会,让他们以乞丐的身份入住云上村,往后自己来去也顺理成章。 分部一共有二百余死士,可以先分五十人去云上村,既缓解了分部现如今所需钱粮的压力,若遇不测,也能保全一部分力量。 第二日,华生和翠儿分别去办雨乔交代的事。而雨乔则去了文布庄。 现是将欠下的银款付清,再又购买了大量的布匹。 只是在所需棉花的数量上,掌柜的为难了。 “不瞒小姐,今年棉花收成不好,我们的织布坊的棉花所存已然不多,若是全数卖给了小姐,只怕老爷要责怪下来。” 242 富人的钱最好赚 雨乔也知,文家的布匹都是自己的织布坊所织造,而棉花一旦短缺,织布坊就要停产。 她道:“烦请掌柜的先匀一半给我,明年的时候,我的田产所产出的棉花,拿一半以最低的价格卖给文家。” 掌柜的道:“我实在做不了主,还请小姐亲自去求你外祖父,岂不是更好?” 宋府欠文家太多,所以雨乔同老夫人一样,不想遇事就跟文家开口,但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雨乔去了文家,先是给文老爷子叩头,再乖乖巧巧的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用拳头给他轻轻锤着肩膀。 文老爷子做了一辈子生意,精得跟个鬼似的,佯怒道:“少来讨好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雨乔笑眯眯地:“外祖父怎知我有事求你?” “你新开了一家店,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我府里的儿媳孙女丫头婆子,都一早去赶场,生怕错过了那些好玩意儿。” 雨乔撒娇:“那祖父可知是些什么玩意儿?” 文老爷子瞪着眼睛:“我问了,她们都守口如瓶,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雨乔噗嗤笑了。 女子自然跟男子说不出口。 然后正色道:“祖父,我需要棉花,求祖父将你库存的棉花分我一半,我保证,明年我的棉花卖给你最低的价格。” “你哪来的棉花?” “不瞒外祖父,我在施州有两个村的田庄,开春以后就全数种植棉花,到了收成时节,便可以运回京,我自己留一半,余下的卖给外祖父。” 文老爷子定神看她:“想不到,你比你那父亲还会做生意。那些田庄也是武家的?” “是。是我曾经在赌桌上从武文泰手上赢过来的。” 文老爷子的小眼睛都瞪圆了:“你还会赌钱?” 雨乔嘻嘻笑道:“不会,但你外孙女手气极好。” 老爷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叹道:“幸亏你是女子,若你是男子可怎么得了,还不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雨乔摇晃他的手臂,撒娇:“外祖父,打热要乘铁,时日一久,旁人就会依葫芦画瓢照着做,我急需棉花。” 文老爷子瞅着她,不屑道:“你无非就是生怕别人学会了制作你卖的那些个玩意儿,往后生意就会清淡下来。你却不知,宁可自己动手制作那些个玩意儿的,多数都是穷人和下人,富家夫人和小姐,图的是轻省和购物的乐趣。” 雨乔听着,突然眼睛一亮,喊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多谢外祖父。我要即刻去福新轩,请外祖父派人送棉花去我府上。” 也不等文老爷子搭话,便急溜溜地走了。 到了福新轩,执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则告示,可别说,在私塾读书还是有成绩,虽没练成一笔绝好的毛笔字,但也笔画有力,字体工整,尚能示人。 告示如下: 新店开业头两日乃福利日,只为广而告之。自第三日起,本店只接待官家夫人小姐以及富家夫人小姐,其余人等恕不招待。 这等于是设了一个门槛,将非富即贵的人都挡在了外面。雨乔惯常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但做生意,总得有些手段和路数。 然后,将店内所有物品的价格提高了两倍。 这样,既解了供不应求的尴尬,盈利反而还更高。 既然是针对非富即贵之人所需的物件,包装就必得更为讲究和精致。开口笑的盒子,用金丝楠木制作,上面雕花。清口粉用上好的瓷坛,瓷坛的花纹和颜色可供选择。 装女子私用物品的布袋,用上好的锦缎缝制,绣花也要格外精细。虽然在包装上花上许多的财力和人力,但有钱人图的不就是这些个精贵。 到了腊月二十九,短短的几天,盈利竟是比福古轩一个月的盈利还多上一倍。 雨乔将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按照所记录的数目,给每个人发放了工钱,这更是让下人们充满了干劲。 三十天一早,便带上华生和翠儿去云上村。 先是每个庄子去送了一百两银子,算是给他们拜年。云上村的人在武家管辖下多年,却从没遭受过此等礼遇,恨不得将心都挖出来给雨乔看,以表他们的感恩戴德。 而后,去了周管事处,照样将一百两银子赏赐给他,温言道:“自周管事任命以来,云上村和睦太平,听华生说送了五十名乞丐来此处,被安置在两个庄子里,他们可还听话?” 周管事道:“他们能来这里安居乐业,对小姐感激不尽,均自愿签了卖身契,这些人平素里沉默寡言,只是一味做事,倒是给云上村添上了壮劳力。” 雨乔颔首:“那便好,让村民们除了劳作,空闲时候依然制作我所需要的那些物品。另外,明年,田地不再耕种粮食,全数用来栽花,你们的粮食蔬菜由我供给。” “是。请问小姐,种哪些花?” “红木香、栀子花、桂花、茉莉花、兰花、牡丹花、丁香花、玫瑰花都可以栽种,若是有荒山,也开垦出来,用于栽花。到了花季,便全数采摘下来,晒干以后用瓷坛封存,我自有用处。” “是,我都记下了。” “另外,等过了正月十五,我会再送银钱来,扩建十个庄子,用于居住。” 周管事跪下:“云上村人世世代代感恩小姐大恩大德。” 回到府里,天近黄昏,府里的灯笼全数点了起来,一派热闹喜气的景象。 今日是团年之夜,也是守岁之夜,东苑和西苑的人一年到头首次在一处吃团年饭,府上女子多,男子少,起眼看去,只觉得花隆隆一片。 尤其是二叔那几个妻妾,真正是各有风姿各有韵味,二叔又是那般风清神俊的人物,只觉得再多几个妾室都是好的。 摆了两桌,长辈们坐一席,孩子们坐一席。偏厅里更是摆了五桌,让下人们也一起团年。 李泰原就对宋名情有过承诺,在宋府不以王爷自居,府里的人除了宋名仕面对他稍显拘谨,其他人等早已习惯了将他当作平常人。 243 我只想做一个闲人 他对宋名情低声道:“我陪你用了这团年饭,就要赶着进宫去,今日父皇也设了家宴,不可缺席。” 宋名情轻轻颔首,他从来都是把空闲的时间,花在了陪伴她的这件事上,她已然知足。 而刘明博竟是也未回府,奇怪的是刘家也没派人来唤他回去。 他在宋府的这些日子,上午闲来无事,也去了私塾听课,坐在那里懒洋洋,只顾瞧着雨珠看。 下午便在自己的房内捣置一些香料,然后送给雨珠和雨乔。宋雨清一向看不惯他那不求上进的懒散,又总觉着他那面向太过扎眼,总也不给他好脸色,但他总以满面春光去应对宋雨清的一腔冰寒。 他端起酒杯来,走到老夫人身旁去,恭敬着道:“今日除夕,晚辈还得回府去陪爹娘守岁,敬了祖母这杯酒,我便该走了。” 老夫人温言:“是得回去才对,祖母不留你。” 李泰也起身道:“我也敬母亲一杯,祝母亲长寿无极,然后便也进宫了。” “好。” 其他人做陪,都一起把酒干了。 李泰对刘明博道:“既然如此,你便坐上我的马车一道,也免得府里再派马车专送你一趟。” 刘明博笑容乖兀:“有劳姑父。” 他们一同走了出去,其他人也没起身相送,久而久之,就是一家人那般熟络,许多礼数也便免了。 二人出了府,上了马车,李泰的两个随从,一个驾马车,一个骑马跟在后头。 地上积着雪,因而走得缓慢。除夕之夜,长安街四处张灯结彩,鞭炮声也是此起彼伏,虽外面行人不甚喧闹,却也是三五一群,手里提着花灯,在街上嬉戏玩闹。 二人都掀开窗帘子,瞧外边的夜景。 李泰笑道:“你在宋府住了这些日子,想必跟珠姑娘感情渐浓了,也无怪乎你不舍得走。” 刘明博将窗帘子放下,转过头来看向他,那一张绝美的脸庞,暗藏不住欢喜,又隐隐透着童真,嘟着嘴道:“我原本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我总难找到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尚未成亲,总要守着礼数才是。” 李泰更是笑不可抑:“别急,再过几个月你们就要成亲,往后便能日日相对。” 刘明博也展颜笑开,那满口雪白的牙,和那笑起来如百花开放的明艳,叫李泰几度失神。 马车陡然停住,致使二人身子都几乎坐不稳,听到萧奇一声大喝:“保护王爷。” 外面已然响起来刀剑相撞的声响,而路上的行人也尖叫着躲避。 刘明博猛地起身,往李泰面前一挡,惊道:“遇到刺客了吗?” 李泰掀开窗帘,自己的两个随从已经跟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他沉声道:“你呆在车内,我出去瞧瞧。” 刘明博跟个女子似的,伸手就将他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低声道:“如今情况不明,姑父不可出去。” 而外面,萧奇一声惨呼,想是受了重伤,只剩下黄肃还在拼死抵挡。 刘明博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道:“对方一共有五人……” 还没说完,车门已经被劈开,除了被黄肃缠着的一人,其余四个蒙面的黑衣人一起向车门冲过来,手里的刀剑被雪光映照,更是寒光闪闪。 刘明博闪身挡住了车门,手一扬,一把暗器就射了出去,在他们用手里的武器打落暗器的瞬息间,他宽大的袖子挥舞,动作轻盈而优美,但一片粉色的雾已然弥散开来。 最前头的一个黑衣人,连忙掩住口鼻,喊道:“是迷药,撤!” 转瞬,五个人已经消失无踪。 刘明博跳下马车,他那一贯清澈透明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敏锐,四下扫射了一遍,再才去扶起躺在地上的萧奇。 李泰也下了马车,黄肃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李泰手一挥示意他起身,问道:“萧奇伤势如何?” 刘明博道:“胸口中了一剑,手臂和背上也有刀伤,失血过多,已然晕过去了。” “把他抬到马车上去,我们即刻走。” 黄萧驾着车,用力挥舞鞭子,马车一路狂奔。 马车内,李泰看着刘明博:“你会武功?” 刘明博又恢复了那有些呆萌又有些俏皮的模样,回道:“幼时身子孱弱,母亲为了让我强身健体,给我请了一些武术师傅,但我素来怕吃苦,便学了一些暗器功夫。” 李泰目光一凌:“那次在顾府,是你用催情散迷了那三位公子,你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又是谁教的?” 刘明博眨动他那双春水流动的眼眸:“不瞒姑父,我自幼生得……母亲便请了一位师傅,教会我调制一些东西,用来防身。” 李泰哑然。 这却又是实话,自己那太子哥哥,不是就有龙阳之好吗…… 他温言道:“你今日临危不惧,着实叫人意外,真不曾想到,你对我竟是有救命之恩。”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李泰正色道:“你可愿来王府,做我的近身侍卫?我给你封一个五品官。”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刘明博却孩子气地道:“我只想做一个闲人。” 李泰又哑然。 到了王府门口,李泰道:“我要回府更衣,即刻进宫,你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刘明博施礼道:“姑父平安,便是万幸,我也回府了。” 那边厢。 倩影将解药给那五人服下,冷言道:“这是蚀骨散,中毒者一炷香的功夫,便会筋骨溃烂而亡。” 五人目光内都是惊骇之色。 倩影坐下来,问道:“他们可曾受伤?” “不曾。原本,我们此举就不是伤人性命,主子你要的是,让魏王信任小主子,才布下了这场局。” “你们下去吧。” 整理好衣冠,去了前厅,饭菜已经撤下,换上了瓜果茶点,一众人其乐融融,围着炉火守岁。 刘老爷将她手握住,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嗔道:“大年三十你都不得消停,是什么生意上的事这样着急去处理?” 陈氏眉眼含情:“这才离开多久?你这幅样子,没的叫人笑话。” 244 母子之间的罅隙 ( )刘老爷宠陈氏,是刘府众人都知晓的事。偏陈氏宽容大度,给刘老爷娶回来好几个妾室,生怕刘老爷总是厮磨在她一个人身边。 刘明珠是他们的女儿,虽不似刘明博那样倾城绝世,却也是明眸皓齿,灵气逼人。 她嚷道:“博哥哥这还没成亲呢,就把媳妇儿看得比我们都重要,往后真的过了门,只怕那宋家小姐要被供起来。” 陈氏笑道:“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有了媳妇忘了娘,便是他了。” 正说着,刘明博走了进来,先是给爹娘见了礼,再才落座。 “我知你们都等着我,吃了团年饭便连忙赶着回来跟你们一起守岁了。” 他的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在回来的途中发生了那样惊天动地的事。 陈氏凝眸,自个倒是一直小瞧这儿子了,他看似乖兀,却天生顽劣,更是懒散随性,胸无大志。 却竟是有这样沉得住气地镇定和胆色…… 刘明博是她的爱子,却偏是自小对他管束过严,反倒导致他叛逆又不羁,虽表面上对她顺从恭敬,实则暗地里同她做对和较劲。 她只想他做一位普通的公子,不卷入一些阴谋争斗,偏还是将他变成了棋子,她心里是愧疚的,更是觉着亏欠了他。 便柔声道:“是宋府派人送你回来的?” 刘明博清亮的眼眸看着她:“是。” 果然,他对她从来没一句实话。 而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这便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罅隙,她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宋府的一家人也聚在前厅守岁,陶老伯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趋身到老夫人身旁,低语道:“街上传的沸沸扬扬,称一辆马车在街上遇到了刺客,老奴怕……” 老夫人也是神色剧变,偷瞄了一眼宋名情,低声道:“不可张扬,你派人去刘府问问,看明博是否平安到家,若他平安,那么王爷也平安。” “是。” 吩咐罢,依然同子孙们谈笑风生。宋名情如今有孕在身,万不能叫她受到惊吓。 另一边。秦山秦海二人,单膝跪在秦怀道面前。 “魏王在回府的途中遇袭,对方一共五人,俱是黑巾蒙面,五人武功高强,伤了魏王一近身侍卫。” 秦怀道大惊,但稳若泰山,问道:“魏王可曾受伤?” “属下隐在暗处,谨记主子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擅自动手,以免暴露。与魏王同乘马车的还有一人,那人会暗器,擅用毒,逼退了刺客,因而我们更无需现身。” 秦怀道立刻明白,那人自然是刘明博。 他凝眉片刻,命令道:“加派秦江秦河,你们四人往后更加要暗中随时跟紧魏王,以保万无一失。” “是。” 待二人出去,秦怀道起身更衣。 原本皇上特意给他放假,命他今夜无需值守,让他陪秦夫人守岁,但发生这等大事,必得进宫禀告。 入宫,家宴早已结束,李世民平日里日理万机,因而今夜并未提前离去,而是同嫔妃皇子们一起,一起守岁。 秦怀道站在殿外,实在不愿去扰了他这份享受天伦之乐的好心情。 一直等到子时,皇上才出来,秦怀道立刻跪拜:“恭祝皇上新岁吉祥如意,江山永固。” 李世民笑道:“刚过了子时,你便来给朕拜年,是来讨压岁钱的?朕得赏你。” 秦怀道起身:“臣有事。” 李世民收住笑容:“何事?” 秦怀道趋前一步,低声道:“四皇子殿下今夜在回府的途中遇袭。” 李世民一震,在家宴上,李泰迟到,但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经历了生命攸关的大事。 秦怀道依旧低声:“对方一共五人,均乃高手,伤了萧奇,后被刘明博逼退。” “刘明博是谁?” “乃是宋雨珠尚未成亲的夫婿。” 李世民颔首,沉声道:“朕知道了。万幸泰儿未曾受伤,此事不可张扬,你暗中严查。” “是。” 另一边的老夫人也得到了回报,称刘明博平安到家,毫发无损,便放下心来。 第二日是新年第一天,府里的人都起得早,新年新气象,需得早起以示勤勉和朝气。 雨墨雨乔二人,去了文家,给外祖父和外祖母拜年,一直玩到深夜才回府。 初二,雨乔收拾停当,照老夫人命,今日去国公府给干娘秦夫人拜年。 老夫人深知雨乔没有亲娘,而秦夫人待雨乔极其疼爱,干娘便如亲娘,是必须去全了这些礼数的。 还没出门,秦怀道却是先来了,带着几箱子厚礼,给老夫人拜年。 走时,顺势带上了雨乔一道,雨乔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出了府,华生早已在马车旁等候着,翠儿也俏生生地站在一旁。 二人与秦怀道见了礼。秦怀道温言道:“我带乔妹妹回府拜见母亲,你们就无需跟着了,入夜时分,我自会送她回来。” 翠儿看向雨乔。 雨乔道:“就依道哥哥所言,翠儿你今日回家去,好生陪你爹娘几日再回来,我给你备下的那些年货,带回家去。” 翠儿自然欢喜:“多谢小姐。” 雨乔看向华生,他那双眸子里,全是冰天雪地。 便轻声道:“不如你送翠儿回家去吧,她爹娘在乡下,离京城也甚远,有你一路我放心些。再者,你也能好好生生去玩耍一回。” 翠儿斜了华生一眼,嘟着嘴道:“他成日跟个哑巴似的,还不得把我急死。” 说完似是不忍,又展颜道:“那就有劳你送我一趟了,我定会让娘做一些好吃的给你。” 雨乔转身,上了秦怀道的马车。 马车内竟然放着一个火炉,小小的空间里温暖如春。 雨乔将藏在袖笼里的手拿出来,伸在火炉上头,十指纤纤,如葱似玉。 秦怀道看着她的手,问道:“你可知,除夕夜里,魏王在回府的途中遇刺?” 雨乔惊住。 他连忙柔声道:“并无受伤,无需担心。” 她透出一口气来:“我自然知道他未曾受伤,昨夜,他毫发无损的回府了。瞒着这样的事,他定是生怕姑姑担心。” 245 这个法子甚好 ( )“几月来,他每夜到你府中留宿,清早才离开,俨然把宋府当成了自己的府邸。只是,你们可曾想过,这对身为王爷的他来说,甚是不安全。难道,姑姑非是不肯入住王府?” 雨乔轻蹙眉头:“你也知姑姑的性子,她是受不了同许多女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那对她便是一种磋磨。” 他道:“所以,我今日与你商量一事。” “嗯。” “自你父亲遇难,你们府里裁剪了三分之二的下人,而今男仆尤其少。我想派十余个侍卫过来,只说是你买来的下人,让他们守护魏王的安全,也可守护你们。” 雨乔看着他,他那硬朗的五官,既有男儿的英气,又有超过他这个年纪的稳妥。 “这是极好的安排,我应下了。” 他严肃着道:“此事除了你我二人,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即便是你的祖母,即便是你身边的丫头和……” 他省去的那一人,自然就是指华生。 “我知。” 顿了顿问道:“他们是宫里的侍卫,还是?” 自然是那些豢养的死士,但这种事,于她无益,不告知最好。 “我让他们隔三差五的前来,自愿卖身入府,你让管家给他们签下卖身契,入了府,跟平常下人们一般对待,不可叫人瞧出端倪。” “我记下了。” 他也伸出手来,放在火炉上头,温柔着道:“我知你怕冷,便命秦忠在马车里放了火炉。” 她扬起脸来,展颜笑道:“这个法子甚好。” 这样的笑脸尽在咫尺,这样的笑脸时常在他的梦里,他眼里的深情都几乎溢满出来。 雨乔连忙收回手,将手再度拢进袖管里,身子也往后退,靠在了椅背上。 他是喜欢她的,她不能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想同他像兄妹一般的相处,抑或,就像朋友也是好的。但每每,触及他那样深情的眼眸,她就生怕会为之沦陷。 他将脸微微调到一边,她有喜欢的人,而他还是想纯粹的对她好,哪怕就只是这样的相处。 进了国公府,秦母端坐着,受了雨乔的一拜,将红纸包好的碎银子放在了雨乔手上。 压岁钱是讨孩子喜欢,并非是贵重之物。 起了身,便坐在了秦夫人身边去,腻腻歪歪着。 下人还没来得及禀报,一位女子就飞奔了进来,脆生生道:“伯娘,我给你拜年来了。” 后面跟着的公子,手里抱着老大几个礼盒。 正是李孟姜同周道务。 秦夫人连忙起身,跪拜道:“拜见公主。” 李孟姜连忙伸手去扶,满不情愿地道:“早就跟伯娘说过,不可对我行大礼,总是把我当公主一般看待,偏是不把我当做女儿一般。” 秦夫人恭敬着道:“君臣之分,断不敢忘。” “这又不是在宫里,这是在伯娘的家里。” 转眼过来看着雨乔笑道:“伯娘你瞧,她一介民女都从不对我下跪呢。” 雨乔笑嘻嘻道:“若是动不动要我下跪,那我宁可再不同你来往了。” 李孟姜也笑了,然后对着秦怀道温温柔柔地喊了一声:“道哥哥。” 秦怀道温言:“你又是偷跑出宫的吧?” 她轻咬嘴唇:“才不是呢,母妃恩准了,准我来给伯娘拜年。” 秦夫人笑道:“都坐下吧,来人,将周公子手里的礼盒收下。” 他们这才看到一直抱着礼盒站在那里的周道务,多时未见,他竟是长高了许多,那剑眉星目愈发的英气逼人。 一行人总算落了座,雨乔和李孟姜一左一右坐在秦夫人身边,李孟姜道:“今日初二,街市上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出去玩。” 秦夫人笑道:“去吧,去买那些个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雨乔撒娇道:“干娘也同我们一道出去走走,今日有太阳,也没起风,穿一个厚些的斗篷,冻不着娘亲。” 秦夫人一时高兴:“好,我便陪你们出去玩玩儿。” 一行人走在街上,瞧着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也都是喜气洋洋,确是太平盛世下的国泰民安。 秦夫人道:“我们便去你新开的福新轩逛逛,一直听丫头婆子说得新奇,我也去见识见识。” 李孟姜道:“我也正是如此想,母妃收到了官家夫人们送的新春贺礼,其中就有你买的那些个玩意儿。” 雨乔抿嘴笑道:“不曾想竟是传到宫里去了。” 李孟姜瞄了秦怀道一眼,稍微压低了声音道:“你却是不知道,我听母妃说,竟是有大臣给父皇奏本,称如今长安城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实在是有伤风化,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你可不晓得那些老夫子老古董,认真起来有多琐碎。” 雨乔却是一惊:“皇上怎么说?” “父皇问他,他竟是说不出口。昨夜父皇在母妃宫里留宿,母妃便同他讲起,他竟是笑了好一阵。说,虽是不能记入史册,却也是天下女子的福气。” 雨乔感叹道:“皇上果然英明。” 秦夫人也扬起笑容来:“自古女子地位低下,更何况是一些女子私用的玩意儿,皇上虽是不会理会那些个奏请,却也会严令不可在此事上大作文章,你只管放心。” 雨乔也展颜笑开。 复又思测,这都是自己照着二十一世纪制作的东西,若是在贞观盛世便红极一时,即便史料不堪记下一笔,如何这些玩意儿在以后的朝代竟会失传? 莫非,后来终究是被严令禁止了? 不只是禁止制作使用,定还颁下过诏令,若私自制作使用这些东西,便会杀头?是以才会渐渐失传? 到了福新轩,秦怀道和周道务被挡在了店门外,二人实在讶异,竟是有不准男子入内的商铺,只怕普天之下唯此一家。 在一楼稍微停留少许,去了二楼,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实在是精致好看,叫人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雨乔一样样拿给她们仔细看,并讲解着使用方法,秦夫人赞道:“的确是天下女子的福音,再不用受那些磋磨。” 李孟姜也是啧啧称奇,绕着雨乔转圈,把她仔仔细细瞧了个遍,说道:“你真是个妙人,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有那些地方不一样。” 246 越是这样越是显贵 ( )雨乔佯装着轻打了她一下。 她道:“我回宫去就向母妃求一道旨意,让你做宫里嫔妃公主的皇商,每个月给宫里送一批这些东西去。” 雨乔屈膝道:“多谢公主大恩。” 然后命盛娘子拿出几个包装贵气又精致的盒子,说道:“送给公主。” 秦夫人这个年纪,已然用不着这些个玩意儿了,便说道:“既是如此,你还可以制作一些贴身穿的睡衣裤,料子用得好一些,就全了不分年纪的女子所需了。” 雨乔甚喜:“娘亲提醒得是。” 出了福新轩,便到文家布庄去。 其余人都被伙计伏侍着选布料,量身子,雨乔则去了掌柜的账房内。 掌柜的还未等她开口,便说道:“实在是再没有多余的棉花匀给小姐了。” 雨乔噗嗤笑了,而后正色道:“我跟掌柜的谈生意,请掌柜的用最好的绸缎料子,让文家制衣制作一千套寝衣寝裤,大小肥瘦不一,颜色多样。” 掌柜的也早知晓福新轩所经营的物品,瞬息间便明白,问道:“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每一套睡衣裤都用锦缎布袋装起来,文家制衣人手多,做这些并不难。” “既然是做生意,我便同小姐仔细算账,最好的绸缎,最好的工艺,再加上该有的盈利,每套得收十五两银子。” 雨乔眉眼弯弯:“那我便卖出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折合人民币将近七千,但对富人和官员来说,自然是这样的消费才合他们的身份。 数次交集,掌柜的早已对雨乔刮目相看,目中满是敬服之色,问道:“京城制衣,不止文家一家,小姐如何要同文家做长久的生意?” 雨乔坦言:“因为文家是我外祖家,而且,文家对我宋家有恩,在生意链上,文家自然是站在第一位。” 掌柜的眼里含泪道:“大小姐泉下有知,该欣慰了。” 出了文家布庄,秦怀道对秦夫人轻声道:“母亲累了,我们去山鬼酒庄用午饭。” 初二,正是佳节,山鬼酒庄早已人满为患。偏这样喜庆的佳节,这样多的人,却是不闻嘈杂之声。 梅妆从柜台后迎出来,秦怀道和李泰是这样的常客,她自然知晓其身份。 但她不是冲秦怀道来的,而是冲宋雨乔。 微微屈膝道:“今日已无空位,但我曾承诺,但凡小姐前来必得招待,我便在账房内为你们安置一桌酒席。” 雨乔屈膝回礼:“多谢。” 一行人绕过柜台,进了后面的账房。 账房内甚是简单,一处书架,一处书案,一盆绿植,再无其他。 小二抬进来一张桌子,又搬来一些椅子,酒菜也很快上了桌。 在京城,除了被查封的银缕巷,便是这山鬼酒庄最为敛财,福新轩与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接待官家和商贾。 这山鬼酒庄二十四小时营业,并且收费颇高,多少富人想要占一个位子,五百上千两的打赏,兴许还讨不到小二一个好脸色。 越是这样,就越是显贵。 五人落了座,秦忠和珊瑚伺候在一侧。 秦怀道对秦忠使了个眼色,秦忠不经意的走去了那张书案旁,不经意的去翻看那些账簿。 而后,对秦怀道轻轻摇了摇头。 山鬼酒庄是拒不赊欠的,要在此处找到欠条之类的东西自然很难,即便曾也有过某样印章,在银缕巷出事之后,自然也都及时处理了。 雨乔道:“娘亲,用过饭我就该回府了。” 秦夫人放下手中的筷子,少许失落:“不住上两日?” 雨乔看着她,想着索性这些日子也无甚事,连忙展颜道:“既然娘亲舍不得我走,我便住上两日。” 李孟姜道:“那我也要住上两日。” 秦夫人连忙道:“公主乃千金之躯,万万不可随意在外边留宿。” 李孟姜噘着嘴道:“这个劳什子破公主,谁爱要谁拿去。” 今日,雨乔算是看出来了,李孟姜是真个喜欢秦怀道,因而在秦夫人面前甚至不惜讨好。 但秦夫人,说是说守君臣之礼,实则是隐拒的。 更有那周道务,跟在李孟姜身旁,眼里也只有她这一人。情爱这东西,总是如此这般,你爱了我,我偏又爱了他,而他爱了另一人,兜兜转转,几多错过。 也不知秦夫人几时才会想起来修缮府邸,总是以这样的理由和借口,让雨乔依还住进了秦怀道的偏院。 而且,又还新添置了许多女子用的物件,就连那梳妆台都换成了新的,上面摆放着胭脂水粉,首饰盒里也装满了首饰。 素颜边往手炉里夹炭火,边说道:“衣柜里准备了几套新衣裳,小姐明日便可更换。” “是娘亲着人准备的?” 素颜抿嘴笑道:“是公子请珊瑚准备的,似是知晓小姐会时常来住些日子。” “这些个胭脂水粉首饰也都是他请珊瑚备下的?” “是。” 雨乔接过素颜递过来的手炉,抱在了面前,说道:“我去他那坐会,无需跟着。” 说是偏院,其实就只是跟秦怀道的屋子隔着一壁强,连屋檐都是同一个,跨出门来,只消从廊下走过去便是。 秦怀道同秦忠正在书房谈事,见雨乔进来,秦忠立马退了出去。 雨乔在书房内轻轻踱步,一时兴起,问道:“你的卧房在哪?” 秦怀道只觉得血液瞬间上涌…… 雨乔用手一指另一扇门,自顾自走了过去,将门顺手推开,就迈进卧房去了。 秦怀道紧跟其后,并用最快的速度窜过去,将放在枕边的一方丝帕抄在手里,塞进了袖子里。 雨乔只当没瞧见,而是稍微扬声,唤道:“素颜,你可能听到我说话?” 素颜回道:“小姐有事?” 擦!老纸的卧房跟他的卧房居然只有一墙之隔!若是半夜起来撒尿,只怕这边都能听到…… 她扭身出来,嚷着:“我要去找娘亲,我不要住在这里。” 秦怀道步子一移,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的眼里有着难言的忧伤,低声道:“你就这般讨厌我吗?” 247 守着你出恭可好 ( )这跟讨厌你有啥关系! 古代的屋子没有卫生间好吗…… 卧房里都放着尿壶好吗…… 老纸一想到有人能听到老纸撒尿就窝不出来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缱绻:“我知你有喜欢的人,就只是把我当作哥哥,当作朋友,也不许吗?” 雨乔一时失神,看着他那硬朗又不失柔情的五官,就连他唇峰处的那粒肉珠,都写满了肉欲…… 若是轻轻咬上去,一定很柔软吧…… 她低咳一声,悄悄后退一步,再一转身,在火炉旁坐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也坐,我有话同你说。” 他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那模样那神情,就好似在接受某种审批。 雨乔抬起脚,轻轻地踢了他的小腿一下,这一下,让他瞬间发软放松。 雨乔正色道:“你对前朝的事了解多少?” 他颇为意外,不曾想,她要谈的竟然是前朝的事。 “你想了解哪些事情?” 雨乔看着他,眼里清澈透亮,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个传言,关于前朝留下来的藏宝图?” 这回,他是真个惊了,脱口道:“你如何知晓此事?” “原来,果真有此事。” 说完,脸色微变,身子前倾,脸孔在对着他三寸之外,问道:“既然你知有此事,那么皇上也定是知道了,即便只是一个传言,他也定会查实,是么?” 他不开口,默认了。 雨乔将身子慢慢退回来,靠在了椅背上,淡然道:“即便只是一个传言,也能给许多人招惹祸端,是么?” 他又默认了。 她的眼神变得冰寒:“我父亲遇难,也有可能与之有关,是么?” 他坦言:“但凡有心之人听说这个传言,无论真假,都会去求证。而你的祖母,曾是前朝丞相的爱女,她会成为被重点排查的人,你宋府,也会被各种势力盯上。” 雨乔看着他的眼眸:“我问过祖母,手上可有那藏宝图,祖母否认了。” 秦怀道唇角勾起,温言道:“你可知,我那日带兵去你府上,老夫人让我搜查宋府的寸草寸土,包括从主子到下人,她正是以此来洗清嫌疑。” 雨乔哪想到过这一层,失声道:“而我偏是阻止你搜府,你怎么不强硬为之?” 他柔声道:“因为,我怕你恨我,怕你讨厌我。” 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退让的。他知,她也知。 他继续柔声:“有人认定藏宝图在你宋府,因而杀了你的父亲,想逼迫宋府落难,逼迫藏宝图现身,不曾想,这个计划落了空,白白送了你父亲和那些家仆的性命。” 雨乔暗暗咬牙,只觉得心脏隐痛。 “那武家,果真是冤枉的?” “是。” 雨乔只觉得心子疼得手都在颤抖,秦怀道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轻声道:“武文姿进宫以后,做了一名浆洗衣裳的粗使宫女,我去求了武才人,武才人念及她们同姓,将她要去了自己身边,你尽可放心。” 雨乔颔首,将眼里的泪影逼退,又将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出来。 好半晌,才道:“我能不能换个屋子住?我不想在屋子里上厕所……小便……不对……出恭……” 他的脸红得好似泼了猪血一般,本就一墙之隔,以他的耳力,即便她只是在床上翻个身,他都能听到。 声音轻得像蚊子一般:“那你现在要去茅房不?我陪你去。我的意思是,我守在外边。” 雨乔即刻起身,也不扭捏:“好。” 茅房在离院子远远的另一处,掩映在一片树林之中,如今树木俱是光秃秃,显出了茅房的一角。 夜里,路面结冰,雨乔走得趔趄,一步三晃。秦怀道实在瞧不下去了,将她打横抱起来,走进茅房内才将她放下,然后出去远远的地方站着。 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黑沉沉的。地上,只有雪光,让一切看起来朦胧又美好。 他是守护皇上安全的将军,而现在,只是守着自己喜欢的女子出恭的男子罢了。 唇角勾起笑来,在夜里,这个笑容甜到超标。 一个人尖叫着飞奔了过来,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在雪地上站立不稳,直接倒了下去。 而他的唇被柔软的嘴唇覆盖上了,那一瞬间,天塌地陷一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沦陷…… 宋雨乔也是脑子瞬间缺氧。 尼玛,这就是亲嘴…… 这就是亲吻…… 老纸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儿了,他的嘴唇真软啊,他唇峰上的肉珠,忍不住用舌尖去舔了舔,还有,他嘴里有清甜又清冽的味道…… 仔细尝够了,她才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茅房里有老鼠,吓得我飞跑出来,我不是故意要撞倒你的。” 他闭着眼睛,还在晕天晕地。 难道,又被压死了…… 248 你真的不愿嫁给我吗 ( )雨乔趴在他身上,伸手去拍他的脸颊,喊道:“醒醒,快醒醒。” 他此时内心的是:我是睁开眼来,还是让她在身上多趴一会…… 虽然二人衣衫都穿得厚,但依然能感受到她胸脯的柔软,他某个地方非常争气的挺了起来…… 雨乔将脸凑拢过去,用手试探他的鼻息,呼出的热气炙热,看来还活着。 而他的喉结分明在上下滚动着…… 他猛地起身,扭身就走。走了老远,才发觉自己的脸颊也炙热,用手摸上自己的唇,唇齿间还有他的清冽之味。 说不出是甜蜜还是失落,初吻本应该献给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去了…… 好背! 秦怀道在雪地里趟了许久,就连地上的冰雪都消不去他心头的那团火。她的柔软,她的幽香,让他害怕睁开眼就会消散。 雨乔洗漱上床以后,屏息去听隔壁房里的动静。他回屋的声音她能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她也能听到。 而她静静地躺着,周遭的一切那样安静,似乎只要再凝神一些,连他的呼吸声都能感知。 她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入睡。 那边传来低沉又温暖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她不回话。 他的声音变得忧伤,继续道:“正月一过,齐王就该回京了,你还是要跟华生私奔吗?即便他是杀害你父亲的仇人。” 她依然无声。 他的声音变得缱绻:“我下个月就十六了,而四月,你便及笄了,你真的不愿嫁给我吗?” 嫁给他,本是最好的姻缘。他必会拼尽全力守护他,既可跟齐王对抗,又能给她最稳妥的未来。 可是,就因为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就做这样的选择,对他是不公平的。 自己并不爱他,不是吗? 宋府的女子,都是唯爱才嫁的。 第二日一早,雨乔没跟秦夫人辞行,就悄悄回府了。 她已知,秦夫人早已在暗中撮合他们,才会将她安置在秦怀道的隔壁住着。 而她,是要负了这份情义了。 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最近雨乔都起得晚,索性没什么事,翠儿也就不会吵醒她。 今儿一大早,老夫人身边的孙婆子便来了,在门口回禀道:“小姐快快起身,齐王来府里拜年了。” 齐王! 雨乔猛地坐起身来。 翠儿连忙将衣服披在她肩上,对孙婆子道:“知道了,小姐梳洗更衣后便去。” 虽早知会有这一日,雨乔也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慌了神。 翠儿也瞧出她脸色苍白,轻声道:“小姐莫怕,总是有法子的。” 一番梳洗更衣之后出门,华生早已在廊下候着。 翠儿道:“齐王回京了。” 华生的手瞬息握紧,看向雨乔,雨乔也看着他,轻声道:“走吧。” 这一路走得缓慢,华生看着她的背影,他知,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他也做好了带她走的打算。 雨乔进了照庭苑的前厅,老夫人早已端坐着,而齐王李佑坐在一侧。 他身着红色锦衣,外披黑色大氅,坐在那里丰神俊朗,的确也是万一挑一的男儿。 雨乔对他屈膝道:“见过齐王。” 他看着她,眼神毫不避讳,里面有火焰在燃烧。 她长高了许多,那身条好比杨柳一般,那脸儿依然小巧,透着俏皮,却又美丽夺目。 嗔道:“我送给你那么多书信,你却是一封回信都没有,这次父皇终于允准我回京养病,便急忙赶了回来。” 他也不过才十九岁年纪,虽有王爷的稳重,但又如何没有少年的孩子气和热血? 雨乔在另一旁坐了下来。 老夫人温言道:“王爷此次回京,会住多久?” 李佑恭敬回道:“住到乔儿行了及笄之礼便离京,届时,便带着她一同回封地。” 算起来,也不过三个多月了。 李佑道:“此次来给老夫人拜年,带来了封地的许多特产,尤其是那一车熊皮虎皮和狐皮,都是我亲自带着人去涉猎得来的。” “多谢齐王殿下有心了。齐州乃寒冷之地,只怕乔儿去了受不了那等严寒。” 李佑看着雨乔,微笑道:“老夫人尽管放心,我自不会苦了她冻了她。” 随后起身行礼道:“我刚到京,还未入宫便来了这里,现在我便进宫去拜见父皇和母妃,明日再来。” 老夫人朗声道:“好,乔丫头送齐王出去吧。” 出了照庭苑,走至前院里,二人方才站定。 他的唇角含着笑,轻声道:“长高了,到我下巴处了。” 不知怎的,雨乔竟是对他生不出恶意。 尽管,她不喜欢他,但她却是不讨厌他的。 他趋前一步,将她的手握住,低语:“你可曾想过我?我可是每日每夜都会想起你。” 她无法应对,只能对他粲然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可知?你送我的商铺如今生意可好了,我给你赚了许多银子。” 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狠声道:“谁稀罕你替我赚银子。” 雨乔把手抽出来,催促道:“你快些进宫去,若是叫你父皇母妃知道,你先来了这里,只怕要怪你。” 他正色道:“你是我最想见的那一个。” 雨乔…… 他伸手,在她鼻尖捏了一下,笑道:“我明日再来,外头冷,不要送了。” 转身大步离开。 雨乔站在当地,远远跟在后头的翠儿和华生这才走过来,华生的眼里,寒冷成冰。 回到雨乔苑,华生也不顾及翠儿在旁,对雨乔道:“去我的屋子,我有话对你说。” 翠儿刚要说话,被他打住:“你,不许跟着。” 他的神情,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生生将翠儿吓着了。 雨乔只能对翠儿柔声道:“昨儿我换下的内衣,你去帮我洗了。” 他们三人,一贯形影不离,而翠儿向来是细心又快嘴的人,却从来未曾往别的念头上想过。 此时,她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惊得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再仔细回想过去的一切,原来,小姐是喜欢他的。 原来,他们二人之间,早就不是主子和奴仆了。 249 你只能是我的 ( )这事若是传扬开去,小姐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只有生在这个时代的女子才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子比性命都还重要。 小姐怎地会这般傻?难道从前是个傻的,好转以后看起来聪明伶俐,实则还是个傻的? 翠儿的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守护雨乔是她天生的使命,包括守护她的私密。 自个在自个的嘴巴上拧了一把,除了管好自己的嘴,往后得更加看紧小姐才行。 雨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也还是有书案,有茶桌。 他杵在她面前,看着她,然后猛地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了怀里,力气用得之大,以至于令雨乔低呼出声。 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走,今晚就走。” 声音是急切的,甚至饱含着命令,饱含着痛楚。 雨乔低低哼了一声,他抱得那样紧,令她都无法正常呼吸。 他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呼吸沉重,然后,在她的肩膀上用力的咬了一口,这一口让雨乔疼得泪珠子都滚了出来。 而他却依旧埋在她的肩上,低语:“我都想好了,什么都不需要带,只需要一匹快马,我们入夜就走。” 雨乔大力挣扎,挣扎不开,几乎抽泣着说:“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将手臂松开。 他那一口,让雨乔的手臂都几乎无法抬举,如果这就是爱,她首次知道是可以失控的,是可以强悍的。 而他的眼里,所有的冰冷全无,所有的柔情也全完,有的全是热烈和狂乱。 好似,若她不应,就会让她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雨乔柔声道:“要走的,却不在今日。” 他猛地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低喊:“你喜欢了他吗?你要跟他去封地吗?你舍不得那份荣华富贵了吗?” 雨乔急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我舍不下我的祖母,我的哥哥,和府里的其他人,我需要时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里的狂乱化为了血丝:“多久?我们说好了的,一旦齐王回府,我们便走。” “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去哪里?我们真要浪迹天涯吗?我们真要四海为家吗?” 他脱口而出:“去北山。” 然后捧住了她的脸颊,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梦呓般地道:“我会给你一个家,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四海为家,我都能给你一辈子的幸福。” 她的心,软得几乎要沁出水来,哽咽道:“你刚才咬疼我了。” 他的唇压在了她的肩膀处:“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克制和压抑的吗?你只能是我的,任何人也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是的,他以下人的身份陪伴在她的身边,谨守着所有该守的规矩,而在看到齐王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摧毁了。 她轻声道:“等两位哥哥春闱过后再走行么?等我生日之前再走行么?我想多陪陪他们,往后,我……” 说道此处,泪水滚滚而落。 他的指腹擦去她的泪水,而后停在她的嘴唇上,轻轻的摩挲着,他的头,慢慢的压了下来…… 而雨乔,竟是退开了。 她是喜欢他的,但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退开的瞬间,她自己也错愕了…… 而他,以为她在遵守一位女子该遵守的礼数,牵动唇角柔柔地笑了,低语道:“我等你及笄。” 雨乔轻轻点头,轻声道:“我该走了,翠儿该起疑了。” 他也轻轻点头,却又伸手,将她拥进怀里,这一次,抱得轻柔,柔声道:“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若是可以沉沦,便可以奋不顾身。 她柔声回应:“嗯。” 挣脱他的怀抱,疾步走了出去。 回到自个的屋子,翠儿傻痴痴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故作轻松地道:“他是下人,怎能用那样的语气同小姐说话?小姐你也是的,怎地去他屋子里呆这般久?若是叫外人知晓了……” 雨乔打断她:“若是我有一日离开府里,你可愿跟我走?” 翠儿想也不想道:“当然。” 而后一惊,噗通就跪下了:“小姐你要去哪?怎地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你可不要吓我。” 这是一直待她如亲妹妹的丫头,她们之间,本是不应该有秘密的。 她伸手,将翠儿拉了起来,轻声道:“我有话同你说,你好生听着。我喜欢华生,等墨哥哥和清哥哥春闱之后,我便要同他私奔。” “私奔!” 翠儿一声尖叫,而后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奔涌而出,低声哭道:“都怪我没有看好小姐,我会被老夫人活活打死。” “所以,我走的时候会带上你。” 翠儿又噗通跪下了:“小姐,你是小姐啊,而他是一个下人啊,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怎么可以喜欢他?莫说老夫人不准,就是我也不同意。” 雨乔轻笑了:“我没要任何人同意,若是你不同我走,就让祖母把你活活打死吧。” “小姐……” “起来吧,我把你当成亲姐姐,才将这样要紧的事告知你,若是你要去告诉祖母,她也是拦不住我的。” 翠儿何曾想到会有这样骇人的事,除了哭,已然失去了主张。 雨乔让她哭够了,才吩咐道:“把脸洗一把,然后将这些日子府里制作的舒适巾送到福新轩去,让宋宝驾车。” 翠儿撇着嘴:“我既已知晓此事,又怎能将小姐和他单独留在院子里?” 雨乔瞪起眼睛:“若我真要同他怎么样,你看得住么?” 翠儿满不情愿的出去后,雨乔在火炉旁沉思。 北山? 那里是连绵的山脉,哪个地方有人家么?是他的老家?还是他有亲人朋友在那里? 但北山离京城也不过半日的路程,若是真要私奔,必然要走得远远的才是。 半夜时分,华生出了府。 他一向警觉,已察觉身后有人跟踪,虽对方轻功好,但落在积雪上的那细微声响依然叫他知觉。 回头去看,却又没看见人影。 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将身子在一处墙角处隐起来,那人果然在巷子口现身,并一路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250 能瞒她一辈子吗 华生猛地腾身而起,朝着对方的胸口就是一拳。 他并非随时佩剑在身,而对方却抽出两柄短剑来,一剑削他的手腕,一剑只逼他的咽喉。 他身子后倒,双脚却踢飞出去,踢中了对方的下巴,听到了骨骼破裂的声音。 对方将手里的剑朝着他执了过来,身子拔地而起上了房梁,等他也飞身而上,已不见了对方的踪影。 显然,对方武功不比自己高强,但轻功却高出许多。 他飞身从房梁上跃下,将雪地上的双剑捡了起来,剑锋锋利,剑柄光滑,并无印记。 反手将两把短剑别在腰间,出了小巷,行了一段路,确信再无人跟踪,才去了山鬼酒庄。 梅妆将短剑在手里仔细看,说道:“曾听师傅讲起,江湖上有个江洋大盗,双手使短剑,但他早已被关进了大牢。” 华生冷言:“此剑留在你这里,着人查查那人是不是就是那江洋大盗。” “是。” “我已被人暗中监视跟踪,看来已有人对我起了疑心,往后不是万不得已,我不再来你这里。若有急事,让马市将黑色旗子换成红色旗子。” “是。” “另,你派人去咸阳,给我买下一所宅子,安排上管家仆人,只说那里是我远房叔伯家。” “细节我自会布置。只是不知,少主要这处宅子何用?” 他冰冷的眼眸变得温热:“齐王回京了,在宋雨乔及笄之前,我会带她走。” 梅妆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情爱为何物。 只是,她问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他紧紧抿唇,好半天才道:“若她有一日得知真相,我便死在她手中。” 梅妆惊道:“少主……” 他笑得凄楚:“唯有她,让我觉着我是为自己活着的。” 梅妆哽声道:“她知你心,定能容你之过错。” 他不再说话,闪身出屋。 第二日,雨乔起身对翠儿道:“你去告诉华生,让他去云上村将那些做好的货品拉回来,送到福新轩去。” 翠儿嘟嚷:“小姐终于舍得使唤他了。” 雨乔也不同他斗嘴。 今日,齐王要过府来,省得华生瞧着难受,又做出那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来。 能他们避开一些总是好的,即便雨乔决定跟他私奔,也不愿意在未走之前,给府里惹下一些祸端。 果然,用了早饭之后,李佑便入府了,与他同行的还有李孟姜。 李孟姜拉着雨乔,急急地道:“快些带我去见见我那位皇嫂。” 雨乔一时怔住。 李孟姜俏皮着道:“还想瞒我?就让父皇和母妃都知晓了。四王妃告状都告到父皇那里去了,称四皇兄几个月都没在王府夜宿。” 雨乔…… “昨夜父皇同母妃讲起,让母妃多多劝劝四王妃,说那宋名情是才女,能软化四皇兄的心性。” 李佑在一旁笑道:“我也想见见我这位皇嫂,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魏王殿下抛弃整个王府而不顾。” 雨乔甚至,自己个姑姑是最烦这些个礼数的,便托口道:“这些日子姑姑身子不适,正在静养,过些时候,定然让你们见到。” 李孟姜性子爽直,道:“好,那我们便去拜见祖母吧。听五哥讲,祖母是位又慈祥又有威仪的老人家,她见了我定会喜欢。” 雨乔笑道:“那是自然,祖母最是喜欢你这种长得好看,又性子开朗的丫头。”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照庭苑的前厅,实话说,老夫人每日要同这些个皇亲国戚客套,着实累得慌,见了礼之后,便吩咐道:“乔儿,你领他们去你院子里,让翠儿把那些好吃的都拿出来款待他们。” 雨乔张大眼…… 您倒是会推啊…… 这回怎么不讲那些个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了…… 一番腹黑之后,还是领了李佑二人往雨乔苑去。 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着实叫二人意外。 雨乔道:“原先是有几个下人的,可巧,今儿都被派出去做事了。你们坐着吧,我亲自为你们泡茶。” 李孟姜拍手道:“有你亲自侍奉,当然最好不过。” 李佑打量着屋子,里面除了家具,再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雨乔边沏茶边道:“父亲遇难之后,府里一度银子紧缺,就将该卖的都卖了。” 她说的随意淡然,倒是叫李孟姜肃然起敬,微笑道:“不过身外之物罢了,有没有都无妨。” 这便是雨乔喜欢李孟姜的原因了,她虽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但她身上全然没有那骄矜气。 雨乔将茶奉给他们,取笑道:“那位随时跟在你身边的周公子,今日怎么没跟来?” 李孟姜眉眼舒张,爽快着道:“你说他呀,自幼养在宫里,跟我倒是很好的玩伴,只怕今年,就要去从军了。” “你舍得他去?” 李孟姜这才听出戏谑,嗔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别个。” 李佑接口:“你再嚷嚷,全天下人都要知道了。” 李孟姜柳眉一扬:“全天下知道又何妨?他明年孝期一满,父皇就会为他们赐婚,到时可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雨乔突然想起他唇齿间那清冽的味道来…… 李孟姜想问她一些话,又顾忌李佑在场,便生生忍住了。 只有她知道,雨乔是不喜欢自个这五皇兄的,她有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是一介下人。 李佑是她同胞兄长,本不该瞒他,但雨乔却是她在宫外唯一的朋友,也不可出卖背叛。 倒是李佑无话找话道:“你两位哥哥春闱,若是落榜,可愿去我封地做官?” 跟着你去死还差不多…… 雨乔眉眼低顺,温言道:“二位哥哥自幼苦读,若是此事不中,也会再读三年。” 这便是婉拒了,李佑的唇角勾起笑来。 这宋家人,自是有一股子骨气,但这又何尝不是受人尊敬的地方? 屋里炉火暖融,香气别有滋味儿。李孟姜抽抽鼻子道:“这是什么香?闻起来连毛孔都散开了一般。” 251 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雨乔起身,从梳妆盒拿出一个小瓷瓶来,说道:“这是雪里含春,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就是。” 李孟姜欢喜地接过来道:“宫里也素爱用香,我却是闻腻了,你这味香不浓不淡,又叫人舒心安然,我便收下了。改日,我派人给你送一套宫裙,算是谢礼。” “我一介民女可不敢穿宫裙。” “公主赏赐的,如何不敢?” “那就谢公主赏赐了。” 二人都笑了起来。雨乔一时觉着冷落了李佑,便温言道:“你一直住在宫里?” 李佑看向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回道:“成年的王爷不准住在宫中,因而我在宫外是有府邸的。只是我难得回京,母妃便恳请父皇,让我住在宫里养病,也可尽尽孝道。” 李孟姜接口道:“说来也奇了,五哥这次回来,御医说,五哥的身子好了许多,阴娘娘甚是欣慰。” 李佑原先喜爱美色,不懂节制,是以身子亏空。可自从遇到雨乔之后,便再也不荒淫无度,身子自然就渐渐在复原。 这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但他看着雨乔的眼神里,有了缱绻之色,柔声道:“想是我心有所属,身心愉悦,便渐渐康健了。” 李孟姜噗嗤笑了,随即正色道:“不如你跟我们入宫住几日吧,省得五哥天天往你这里跑,叫那些个朝臣抓住这点由头,便在父皇面前啰嗦,教父皇头疼。” 雨乔本是最不喜入宫的,但这次她应了,只因她想去见见武文姿。 若自己过些时候便离开京城,该处理的事情都该处理妥当,而武家,是她心头最大的亏欠。 三人出府上了马车,雨乔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武文姿的宫女?” 李孟姜笑道:“宫里的宫女比春天的花儿还多,总是乌泱泱一片,我若是个个都认得那还得了,再者说,宫女都没有原先的姓名了,她们的主子会给她们赐一个好记好听的贱名。” 雨乔道:“你可还记得我去年生日,那个被我恐吓的丫头,她便是武文姿。” 这样一说,李孟姜便想起来了,惊道:“她入宫了?” 太多的始末一时说不清楚,雨乔道:“我想见她一见,听说,她如今跟着武才人。” “这个不难,我带你去见她便是。” 雨乔想了一想,请求:“能不能不要带我去见那些个娘娘,就让我在你寝宫玩耍两日。” 李孟姜看着李佑,问道:“五哥你说呢?” 李佑瞧着雨乔那邹起来的小脸,温言道:“不见就不见,她受不了那些个拘束。” 李孟姜戏谑道:“从来没曾听说五哥会顺着哪位女子,如今倒是这般体贴入微了。” 雨乔伸手拧了她一把,三人都笑了。 宫里也没什么好消磨的去处,无非就是好看的好吃的,被白雪覆盖的皇宫,自有一种别样的美,这美几乎与天堂是接近的。 李孟姜倒是不忘雨乔所托,领着她去见武才人。 这是第二回见了,雨乔依然有那种腿软的感觉。她那熠熠生辉的眼睛,和那掩不住的坚毅和果决,都令她美得叫人窒息。 她看着雨乔,声音既不娇媚,又不肃穆,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我见过你。” 雨乔屈膝道:“见过武才人,的确见过一面的。” 她又看向李佑,眉梢扬起笑意:“原来,这就是你喜欢的那位女子。” 尽管她年纪小,但却是李世民的女人,李佑恭敬回道:“正是。” 李孟姜却全然没有那样拘谨,将武才人的手拉住,撒娇道:“她想见一名宫女,听说在你宫里当差,原先的名字叫做武文姿。” 武才人问道:“的确是有这样一位宫女,听秦将军说她是宋姑娘的朋友,托我帮忙照顾,我便将她要到我宫里来了,在内殿任侍寝一职。” 雨乔问道:“她此刻在何处,我想同她叙叙旧。” 武才人对身边一位宫女道:“去唤丝乐来。” “是。” 不多时,一位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低头快步走了进来,粉色的镶兔毛边短上衣,粉色的夹棉长裙,头上挽着倭坠髻。 她走到武才人面前,行礼,规规矩矩问道:“武才人唤婢子何事?” 武才人道:“有一位宫外来的你的故友,专程来看你。”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了雨乔。 而雨乔整个人都怔住了,这哪是从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富家千金,她明显清瘦了,眉宇间掩不住的忧伤。 这让她看起来比从前美了几分,却也叫人心疼了几分。 在她看到雨乔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瞬息变了,而眼神,也从忧伤变为了愤恨。但她努力在克制,尽量用听起来欢愉一些的语气道:“果然是我的故人。” 雨乔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同旧日的朋友出去走走,单独说说话。” 李孟姜连忙道:“去吧,去吧,我们坐在这里喝茶等你。” 二人举步走了出去,沿着宫殿的回廊,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方才站定。 此时,武文姿再也控制不住了,伸出手来,重重地抽了雨乔一耳光,喊道:“这是我还给你宋家的。” 雨乔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想当初,便是雨珠打了武文姿一巴掌,才导致后来的种种。 她没曾想到雨乔如此平静地受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道:“你来找我,是要赶尽杀绝吗?我的爹爹,我的大哥,都死在你的手里,我的文泰哥哥,如今成了站不起来的废人,你还是连我也不放过吗?” 雨乔的眼里浮出泪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去你们新住的宅子找过你,听说你进宫了。” 武文姿把头一扬:“对,我进宫了,做了一个人人都可以使唤的婢女,不过,我不是为了躲避你,而是……而是……” 而是她识破了母亲与管家的私情,自觉得天下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的眼里陡然涌出泪来:“我知道你恨我们武家,可是,爹爹已经偿命了,武家已经倒了,还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吗?” 252 永远不会有求你的一天 雨乔趋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但她猛地退了几步,哭喊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父亲告状的,都是因为我,文泰哥哥才会派人打伤你的哥哥替我出气,你才会赢了我家的田产替你的哥哥出气,文泰哥哥才会派人去劫取你宋家的货物,你爹爹才会……才会……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所有人,就让我老死宫中自生自灭好吗?能放过我吗?” 雨乔咬着嘴唇,再怎么忍,泪水都流了满脸。 曾经,她们都只是两个任性的女孩子,却让两家背上了这样的血海深仇。 有太多话,她想跟武文姿说,但如何说得清楚…… 她哽声道:“当日我也有错,我……我已经不恨武家了,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一句话,若你有一日有难,记得找我。你想出宫吗?我带你出宫好吗?” 武文姿含泪看雨乔,看到的是雨乔满脸的泪水和眼里的真诚。 她轻轻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而且,你以为,我会有求你的那一天吗?不,永远不会有!” 说完,转身跑走了。 雨乔抬起眼,看着这四面宫墙。这是一个女子避世最好的地方吧,将自己低低地藏起来。 她的心,疼到抽搐。 回到殿内,三人都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想是哭过了。 武才人柔声道:“既然她是你的故友,往后我自会好好待她。” “多谢武才人。” 李佑起身,轻声道:“我们走吧,宫里有一片梅林,开得正好,带你去瞧瞧。” 李孟姜正待起身,武才人道:“公主且留步,我这里有一样新鲜的玩意儿,想与你一同把玩。” 说完使了个眼色。 李佑领着雨乔往御花园去,果然有一片梅林,在雪地里朵朵红梅格外鲜艳夺目,阵阵梅香沁人心脾。 二人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时候,李佑摘下一朵梅花上,插在了她的鬓角,俯看她的脸,柔声道:“这花果然衬你。” 她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问道:“齐州有这样的梅花吗?” 他的脸孔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在齐州,我的府邸,几乎是照着皇宫的模子建造的,应有尽有。” 她张大眼:“若是叫皇上知道了,岂不是要受罚?” 他朗声笑道:“索性我大事小事都在受责骂,父皇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他身上是有任性的,是有叛逆的,是有真性情的,这也许是皇上纵容他的原因。 生在皇家,自小小心翼翼,唯有他,随性随心而活,又何尝不是他的可爱之处呢? 雨乔也绽开笑脸,折了一枝梅拿在手里,问道:“民女折御花园的梅花,会不会受罚?” 他笑道:“你不是民女,而是皇家儿媳。” 她看着他,被他那样恣意的笑容打动了,问道:“你喜欢我什么?就因为我是很妙的一个玩意儿吗?” 他却是毫不隐瞒辩解:“是。” 雨乔手里的花对他就砸了过去,他也不躲,花枝砸在他的脸上,花瓣落了他满肩。 他笑道:“瞧,你就是这样妙。” 雨乔转身就走,他几大步追了过来,将她的手臂握住,轻轻一扯,她便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嚷道:“放手。” 他的唇角是邪魅地笑:“不放。” 雨乔抬起脚,狠狠地跺在他的脚上。 珊瑚准备的这象牙底的鞋子就是好,这一脚用力跺下去,就算不把他的骨头踩碎,也能让他疼得蹲下身去。 果然,奏效了。 雨乔转身就走,他在背后咬牙切齿地痛呼:“宋雨乔,你给我等着。” 夜里歇在李孟姜的寝宫,刚刚卧下,就有宫女来请:“九殿下来了,请小姐前去。” 实话说,宋雨乔不想见到李治。那个才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却有着浓烈的温情,更是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管他当自己是什么人,少些交集总是好的。 正在犹豫,李孟姜已经领着李治进来了。 雨乔把被子一捞,盖住了自己,只露出一个头来,喊道:“还有没有规矩了,男子怎可随便进女子的卧房?” 李孟姜噗嗤笑道:“九弟才十二岁,哪来的什么男女有别?快快披上衣服坐起来说话。” 十二岁!十二岁也是人精好吗…… 特别是生在宫里的皇子,自幼身边一群宫女侍候着,只怕比常人要懂事百倍…… 李治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那粉雕玉琢的面孔,的确是稚嫩的,但他的眼里,却洋溢流动着情谊。 “听宫人说五哥带着一位女子进宫了,我一猜就是你,害怕你明儿一早就要出宫去,便深夜来一见。” 雨乔半坐起来,披上衣衫,回道:“多谢九皇子殿下。” “我还听宫人说,你将五哥的脚踩伤了,在梅林一瘸一拐的走回去的。” 这皇宫真是死只苍蝇都瞒不住挖…… 李孟姜不惊反倒笑了:“这确是你能做出的事。” 李治正色道:“此次五哥离京之时,你果真要同他去往封地?” 雨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嘴巴一撇都能哭出来。 李孟姜道:“九弟不要问了,我们用膳之后,我已经仔细询问过,她不会去封地的。” 雨乔生怕她说出自己的秘密,喊道:“公主,不可出卖朋友。” 李孟姜认真道:“五哥在京城的王府里,有一府的女人,他去封地之时,一个都没带走,让一府的女人独守空房。去了封地之后,又养了一府邸的女人,总之,他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李治连连点头:“此话不假。” 然后问李孟姜道:“若是你我二人一起去求父皇,能不能不让五哥带走她。” “能。但我们就把五哥得罪了,他那个性子,向来我行我素,阴娘娘管不住他,尤其是去年病重回京,父皇也总是不忍过于苛责。” 李治道:“他无非是身子亏空,细心调养总会好的,今年回京,御医不是说已然好转了。” “是,往后就不能因病每年回京了。” 253 他就是烫手的山芋 ( )李治叹了一声:“若是这样,他想带一名民女回封地,父皇定会同意,以免叫他伤怀。” 雨乔道:“谢殿下和公主为我操心,其实,跟他去往封地,也没什么不好。” 李孟姜道:“你先前跟我可不是这样说的。” 雨乔对着她眨巴眼睛,打着哈欠道:“夜深了,九殿下回去歇着吧。” 李治也知再久待不合适,起身离开了。 雨乔对李孟姜道:“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再者,不可因为我,让五殿下和九殿下之间生出罅隙,你也知,生在皇家,即便是亲兄弟,也可反目成仇。” 李孟姜叹息一声:“所以,我只想快些跟道哥哥成亲,离开皇宫,嫁去国公府。” 雨乔戏谑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矜持的公主。”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才各自安寝。 第二日,雨乔便跟李孟姜辞行出了宫,听说李佑的脚背肿了起来,应该有好些日子不能正常走路。 她心头暗自欢喜,若是日日到府上去,真是难以应付,累得慌。 正月里,秦怀道安排的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府,他们看起来木讷,寡言,被陶管家安置进了男仆的院子里住下来,倒也没引起关注,如今福新轩的生意红火,多添十几个下人实属正常。 翠儿又还买进了八个模样不错的丫头,领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甚是满意,自己留下了一个,给雨墨和雨清每人分派了一个,给王氏和李小娘各分派了两个。 剩下两个,老夫人道:“你就带去雨乔苑吧,自文儿和温儿被派去了商铺帮忙,乔丫头身边就你一个人伏侍,多两个人使唤,也免得你辛苦。” 翠儿本想欢天喜地地应下,却想到了小姐跟华生之间那私情,连忙道:“小姐不是那需要时时事事都要下人伏侍的性子,有我一个就够了。” 老夫人颇为意外:“多两个丫头供你使唤还不好?” 翠儿脑子一转,笑道:“我自然是欢喜的,但小姐一门心思都在生意上头,如今福新轩正是需要人手,倒不如把这个两个丫头派过去帮忙。等银子赚得多了,别说两个丫头,就算二十个丫头来供我使唤府里都养得起。” 这番话把老夫人说笑了:“你这丫头,果然是乔丫头身边最贴心得力的一个,那就把剩下的两个丫头送到福新轩去吧。” 翠儿领了命。亲自将两个丫头送去了福新轩,回来走到私塾门口候着。 正月一过完,私塾就开课了,宋府雷打不动的上学一事,雨乔每日都会遵从。 腊月间私塾放假的时候,文子烟就回府去了,这一开学,也准时来报道,虽然如今宋府不再生活拮据,但还是带来了一箱子银锭作为学费。 下了学堂,二人手牵手走了出来。 雨茹跟在她们后头,紧追了几步,说道:“我也去乔妹妹院子里坐会。” 正月初五那天,顾家来拜年,但顾世鹏却没有亲自来,只是顾夫人带着下人送了些礼物。事后,姚氏一直不悦,倒是老夫人劝了她一阵。 雨茹的性子反倒是越发好了,那趾高气扬的姿态放了下来,原本就五官娟秀,眉眼精巧,而今更是温婉又沉静。 文子烟将雨茹的手牵住,三个人并排走着。 雨乔道:“你们可还记得武文姿?” 怎会不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导致了之后的惨剧。 雨乔轻声:“她入宫当宫女去了?” 二人都是一惊,那个张扬跋扈的富家女子,却有一日去受被人使唤的磋磨。 雨茹道:“其实就在两位哥哥被打的那一天,我便知是我惹下的祸,后来大伯……我更是心头一直自责,还懂得收敛自己争强好胜的脾性。” 雨乔柔声道:“我们是一家人,本就是有事同担,那日是我们三姐妹一起做下的事,虽没预料会有之后的隐患,但总是姊妹间的互相帮衬。” 雨茹叹道:“再过一两个月珠儿姐姐就要成亲,念及将来我们不能再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后悔往日没好好珍惜。这两日她因为病了没来上学,我才知不习惯。” 雨乔想到此,也伤感了:“所以,在她出嫁之前,我们好生陪陪她。” 文子烟笑道:“她哪里需要你们陪来着,那刘公子初三来拜年,竟是住到如今还没走,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是入赘的女婿。” 雨乔也绽开了笑颜:“他平日不敢往珠儿姐姐院子里去,每天吃饭的时候,只顾盯着珠儿姐姐看,好几次饭菜都差点喂到鼻子里去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雨茹笑过了,却又低低叹息了一声。 她们自然知道她这一声代表了什么,却都没去说破。她愿意等顾世鹏三年,这本就需要一份隐忍和坚定,就算偶有失落,却也是甜蜜的酸楚吧。 雨乔看着一路上都有下人在打扫院子的积雪,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便也眉目舒展,笑言:“府里的人眼看光景越来越来,每个人的喜气也浓,便又热闹了起来,祖母是喜欢热闹的人,一定很高兴。” 进了雨乔苑,在火炉边围坐下来,翠儿奉上了茶点,三个人说说笑笑,倒也惬意。 门帘子被掀开,先是李孟姜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李佑,再后头跟着周道务。 他们如今竟是不先去拜见老夫人,而是直接到这后院来了…… 雨茹和文子烟连忙垂了头,两位英姿勃发的男子站在那里,在礼数上是应该回避的。 李孟姜脆生生道:“五哥的脚伤一好,就非要来看你。” 文子烟瞧瞧扯了扯雨茹的衣袖,二人连忙起身,也不说话,只是对着三人屈了屈膝,就小跑了出去。 好!府里的人都不想跟皇宫的人客套周旋,把个烫手山芋都丢给我…… 腹黑了一遍,还是连忙起身,屈膝道:“见过公主,见过齐王殿下,见过周公子。” 李孟姜把她手一拉:“一家人要这些礼数累不累?我最是讨厌皇宫那些个礼数,到了民间,就尽管随意些。” 254 都是你逼我的 李佑接口:“正是。这里备好了茶点,正巧我口渴了。” 抬腿就走过去坐了下来,扬声道:“都进来吧。” 只见呼啦啦进来了一群人,也不说话,进来就把屋子里的东西往外搬,雨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喊道:“别别别,别动我房里的东西,这可都是值钱的。” 李孟姜噗嗤笑道:“你就好生坐着吧,你这一屋子东西有什么值钱的?让他们统统搬走好了。” 老纸…… 为了让我跟你去封地,竟然想拆了老纸的家…… 她想找个家伙什当做武器,一时找不到顺手的,弯腰就脱了自己的鞋子,对着一个男仆砸了过去。 这一举动,不只是让那些搬东西的人呆若木鸡,就连李孟姜和李佑都看傻了眼。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一个美丽的大家小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群人呆了片刻之后,统统跪下了,问道:“王爷,搬还是不搬?” 雨乔恶狠狠地看着李佑,但李佑却放声大笑,而后一伸手,将雨乔的双手握住了,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那群人动作更快,不消片刻就将屋子里的家什统统搬了出去,接着,他们不停地往屋子里抬东西,并一样样摆放整齐。 李佑吊儿郎当地道:“我不在京城居住,王府里多的是好东西,倒不如挑些最好的来送给你。” 雨乔…… 你这是要闹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挖…… 起眼一看,如今这一屋子,的确是金碧辉煌,就连那张床,都是白玉雕花,躺在上面做梦都能梦到钱哈…… 他继续道:“你不是喜欢卖东西吗?我把王府里的那些个古董也派人送到福古轩去了,反正你喜欢银子,统统变成银子让你高兴。” 老纸的确高兴…… 高兴你个头…… 他收住笑容,正色道:“你高不高兴?” 你以为钱就可以卖到女人心么?虽然老纸的确很喜欢钱…… 她重重地点头:“高兴!” 他柔声道:“高兴就好,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唉! 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坐了下去,原来,被人喜欢也是一种负担挖…… 李孟姜好奇地道:“四皇兄给你姑姑送什么她会高兴?” “书。” 李孟姜怔住,然后重重点头:“对,书。四皇兄爱书如命,相比你姑姑也是如此。” 他们都没什么不好,甚至,他们是世间少有的男儿。 可惜,他们…… 想到此处,雨乔的眼神温柔了,语气也温柔了,看着李佑,拿起一块榛子酥递给他,道:“这是翠儿亲手做的,我爱吃。” 他总是难得见她主动示好,连忙接过:“你爱吃,我也便爱吃。” 李孟姜也拿了一块递给周道务:“你也吃。” 这个总是默默跟在李孟姜身后的男子,低调沉稳,寡言少语,此时也露出了笑容。 李孟姜道:“过几天,你就要从军了,往后我便少了一个玩伴。” 他低声道:“男儿本就该报效朝廷,更何况皇上对我有培育之恩,等我有了功名,自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刘明博在照庭苑,跟老夫人讨个说法。 老夫人哭笑不得,他委委屈屈地认为老夫人处事不公,李佑可以堂而皇之地去雨乔的院子,而他却不可以去后院,难道就因为李佑是皇子吗? 说白了,就是认为宋府拜高踩低,势利眼,一碗水没端平。 老夫人细思,好像又的确是处事不公。 便道:“我宋府向来女子当男子养,本也不是特别在意那些个礼数,但女子的名声自来要紧,你就算去后院玩耍,也需……” 还没说完,他便急急地道:“晚辈一定不会做越举之事,晚辈就想跟珠儿熟络一些。” 老夫人憋着笑,故作严肃地道:“你们不久后便要成亲,可不敢叫旁人说闲话,若是被我知晓你不守礼数,我便将你赶出府去。” “是,晚辈记住了。” “去吧。” 他一时间眉开眼笑,孩子一样地跑着走了。 孙婆子都忍不住笑道:“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无非就是想找些玩伴一同热闹些。” 老夫人却正色道:“我之所以从来不会把府里丫头看得太紧,是我深知,一个女子同一个陌生人肌肤相亲有多为难,让他们熟识一些,总好过洞房之夜胆战心惊。” “老夫人是智慧之人,是仁慈之人,除了您,谁会体恤到女子的难处。” 刘明博一路欢天喜地的,却不是先去雨珠那儿,而是来到了雨乔苑。 进门就朗声道:“乔妹妹,祖母许我来后院玩耍了,你陪我去看珠儿。” 他穿着青色的衣袍,外皮白色的大氅,也未束发,那张脸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男子的俊朗。 李佑眉毛一扬:“你是谁?” 雨乔道:“他是珠儿姐姐未过门的夫婿,四月就要成亲了。” 刘明博行礼道:“见过王爷,见过公主。” 实话说,就算是王爷公主也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夺人眼目的男子,比太子身边那个称心,更叫人惊异。 雨乔巴不得李佑快些走,连忙道:“正是,我正要去瞧瞧珠儿姐姐,她受了风寒,卧床几日了。” 然后看着李佑,那个眼神,分明是:你该走了…… 但李佑却好似看不懂,温言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雨乔…… 桌子上的火炉正在煮茶,热腾腾冒着热气。 她站起身来,一个不小心,就将炉子打翻了,而那壶茶水,全数泼到了李佑的腿上。 老纸不是心毒,是你逼我的…… 所有人都吓得尖叫出声,雨乔更是眼泪都出来了,哭道:“我不是故意的。” 李佑烫得疼痛难忍,又不想在雨乔面前大肆叫喊,紧紧咬着牙,汗都出来了。 刘明博将他的裤管捞上去,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李孟姜也是急得跺脚:“快些去请郎中,上次脚伤就让阴娘娘责打了好几个宫人,这回又找个什么托辞瞒过去?” 255 只能送你去尼姑庵 雨乔抽抽搭搭地,那模样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我马上让府里的马车送你们回宫,宫里的御医医术好,还有最好的烫伤药。” 李孟姜一听在理:“好,我们马上回宫。” 刘明博将李佑背起来,雨乔跑到院子里,喊道:“华生,快些驾车送齐王殿下回宫。” 一直站在西厢房门口的华生一听,眉头扬了扬,唇角勾起笑来。 将李佑和李孟姜送走,雨乔吐出一口气来,这下他又该有半个月不能到府里来了。 马车上,李孟姜看着李佑痛苦的表情,几度强忍,还是道:“我们都自幼在宫里长大,看得最多的就是那些个心机手段,她是故意打翻那壶茶的,只不过生怕你时常来找她。” 李佑看着她,竟是坦然道:“我知道。” “你!五哥身边不缺美貌的女子,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李佑伸手道:“把你的丝帕给我。” 接过丝帕,将额头渗出的汗擦了,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她什么吗?” 李孟姜坦言:“她那样的女子自然是不同于宫里的女子,宫里哪个女子又敢活得那样恣意呢?” “为什么不敢活得那样恣意?” “因为,入宫以后,不只是自己就是整个家族,也与荣华富贵有了关联,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 李佑道:“正是,而她不一样,她全然不将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她既不为皇族的身份屈膝,也不为荣华富贵折腰。” 李孟姜顿了顿,有些话她实在不忍也不能说明。 “也许,她心仪的并非是五哥呢?但凡心里有你,又如何舍得伤你?” 这句话刺疼了李佑的心,因为太真实。 他喜欢她,因而才一味的纵容。 她伤他,不过是不喜欢他罢了。 但他的眼里有了那样温暖的情意,轻声道:“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不会!因为再过些时候,她就要跟一个下人私奔了! 李孟姜想起了秦怀道,他从来都是对自己敬而远之,也只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吗? …… 天气一日日晴朗,积雪慢慢融化,春天的气息已然来到了。 院子里那些花草开始吐露新芽,翠儿又撒了些花籽下去,掩上一层薄薄的土,拍着自己的手说:“小姐,这些日子你总闷在屋里,今儿天气好,要不出去走走?” 她道:“我要去祖母那儿。” “小姐天天都去陪着老夫人说话儿,也不嫌闷得慌?” 她就想多陪陪祖母,多陪陪府里的人。 这半个月,李佑养腿伤,到是没来府里叨扰,但她并未觉得轻松愉快,再过半个月,两位哥哥就要春闱科考,等揭榜之后她便要跟华生悄无声息的离开。 万万不能等到四月自己的及笄之礼,那时府里再没有借口拒了齐王李佑。 偏是这天,李佑身着朝服而来,不只是带了一大群随从,更是带着尚书大人一道。 光是随从抬着的喜礼就足足有半条街那么长,这可谓是震惊了长安城的排场。 就连老夫人,坐在那里都无法淡定了。 尚书大人道:“我受齐王殿下所托,按照民间的礼数来做这个媒,并且带来了阴妃娘娘的口谕。” 老夫人连忙起身跪下接旨。 尚书大人道:“兹有宋家女雨乔,年芳十五,聪**达,秉性贤良,特赐婚与皇五子李佑,愿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三日后,一同前往封地。” 老夫人叩谢道:“谢阴妃娘娘大恩,只是,宋雨乔尚未满十五,不曾及笄如何婚嫁?” 尚书大人弯腰扶起老夫人,温言道:“不过就差一两个月就足岁了,老夫人也知,这是多大的荣耀,又何必在意这一点点瑕疵?” 老夫人刚要说话,尚书大人递了个眼神,继续道:“齐王殿下已然承诺,到了封地之后,等到宋小姐过了及笄再行成亲之礼,这份宽仁之心,望老夫人莫要糟践了。” 李佑对着老夫人长揖道:“御医说我的身子已渐渐康健,我已向父皇请旨,不再滞留京城。到了封地,先让乔儿另府别住,等过了及笄再正式迎娶。” 若是再不识好歹,便是与皇家为敌。 今日这番排场,已然人尽皆知了,再拒便是生生打李佑的脸。府里的两位哥还需科考,不可断送了前程。 老夫人走到主位上,稳稳坐了下来,朗声道:“今日我便应下了这门亲事,三日之后,宋府送乔丫头出门。齐州路途遥远,又乃苦寒之地,还望齐王殿下好生待她。” 李佑长揖道:“多谢老夫人成全,我定不负所托。这几日,便让她好生和府里的人聚聚,三日后,我启程离京,到府门口来接。” “齐王殿下慢走。” 等他们离开,老夫人只觉得身子发软,几乎坐立不住。 孙婆子在一旁噤若寒蝉,老夫人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如今这样虚脱难看的脸色,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去唤乔丫头过来。” “是。” 雨乔早就听翠儿说齐王又来送礼了,府门外围着老百姓看闹热,那个场面就跟过节似的。 却未曾想,李佑竟是不遵循从前的承诺,等不到她及笄便要带她离京。 她呆坐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竟然是一口应承了。 可是,能不应承么? 媒人是尚书大人,还有阴妃娘娘的口谕。 这事儿,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老夫人伸手,摸着她的脸儿,眼里含着泪道:“若是你不想嫁给他,就只有唯一的一条路走了。送你去尼姑庵出家,远离这红尘的纷扰。” 雨乔张着嘴,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孙婆子一屈膝就跪了下来,求道:“万万不可,三小姐正是花样年华的年纪,怎可伴着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横竖是要私奔的,只不过日期提前了…… 更何况,去了尼姑庵,更方便跟华生私奔…… 把自个儿说服了,雨乔抬起头来,望着老夫人,安安静静说道:“孙女听祖母安排。” 你不是平日里那般牙尖嘴利不怕事的主儿吗?这就答应了? 256 只想护她一辈子 ( )翠儿从门外飞奔了进来,跪下抱住雨乔,哭得发狠:“小姐……小姐你不能去……我还指望小姐嫁人啊……” 这边一番生离死别的景象…… 那边。秦怀道那边。 秦忠走进来,站在秦怀道身边,欲言又止。 秦怀道正在陪着秦母下棋,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大事就等会再说。” 秦忠拿不准:“属下不知是大事还是小事,但属下又认为,对公子来说应该是大事。” 秦母笑了:“说吧,听听是什么事儿。” 秦忠拿眼睛去瞅秦怀道,不知这些事儿该不该叫秦母听到。 秦母自然也察觉了,温言道:“我下了这半晌棋,有些累了,去歇会去。” 这就像在刻意回避了。秦怀道闻言,便道:“母亲不是外人,权当是当作一些闲话听听无妨。” 秦忠回道:“今日齐王去宋府了,虽然他回京之后时常去,他看上宋府三小姐的事,自去年就在坊间传,却总也没有实据。但今日,他带了尚书大人,还有半条街的喜礼,正式去宋府提亲了。” 秦怀道的手瞬间握紧,眉头也蹙了起来。 秦忠自然瞧见了,自个这在府里向来云淡风轻的少爷,如何有这样大的震动,还不是因为早就把宋姑娘给那个了…… 秦母自然也是瞧见了的,眼瞧着儿子这般神情,便急切问道:“就这些?” 秦忠道:“京城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尚书大人带着阴妃娘娘的口谕去的,老夫人应承了下来。三日之后,齐王殿下便带着三小姐离京。” 这下,秦怀道再也强撑不住了,猛地起身,将棋盘带翻,棋子落了一地,那些棋子落地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秦忠骇得跪了下去:“自秦山被华生踢碎下颚骨的那日,公子就将在宋府外边监视的人撤了回来,以免暴露行藏,是以,宋府之内的情形,属下无法得知。” 秦母眼瞅着儿子那阴云密布的脸,对秦忠道:“你下去吧。” 秦忠起身退了出去。 秦母伸手,扯了扯儿子的衣袖,示意他坐下来。 这个一向泰山崩于前而巍然不倒的儿子,这般反常的举止,自然让当母亲的格外挂心。 待他坐下,轻言道:“如此大肆张扬,倒的确是五皇子的行事风格,但凡他想要的,阴妃娘娘总是会娇惯纵容,莫说宋府只是平常的商贾人家,即便是大臣,也不敢不从。” 秦怀道不开口,拳头捏紧,只是点了点头。 秦夫人也是面色凝重,她原先是看雨乔俏皮有趣,收为义女以求心悦,后来看出自己的儿子喜欢那丫头,也就对雨乔格外的疼爱…… 不近女色的儿子对一位女子上心,只要是当母亲的,都会暗自欢喜,至少说明,自己这儿子生理心理都正常…… 秦母沉吟道:“她一平常人家的女子,被王爷瞧上了,倒也是她的福气。” 这话秦怀道不依!突然起身,对着秦母跪了下去。一贯冷静的他,真的不淡然了。 “母亲,她是您的干女儿,可否救她一救?” 秦母悠然道:“她是我认下的干女儿不错,但我的干女儿许给王爷,也不是坏事不是?” 秦怀道哽住,好半晌,终于开口:“母亲,儿子喜欢她,儿子不让她许给别人。” 秦母要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她将茶盏放下来。 “你先起来。” 秦怀道却不起身,眼里泛出泪光来:“母亲,儿子自从遇到她,心子里就像长了一颗疮,儿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难受,儿子明明讨厌她,但儿子总想看到她。母亲,儿子是喜欢她的,是吗?” 情窦初开的少年啊!秦母眼里不由也泛起泪光来。 谁个还没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这份喜欢,那么的胆怯,那么的想逃,但那么的想要靠近。 她慈祥地看着他:“是的,你喜欢她,母亲早就看出来你喜欢她,每次她来,才会将她安置在你隔壁住着,可是,你要娶她吗?喜欢有很多种原因,而娶她,却是要给她一辈子的担待和依靠。” 秦怀道决然道:“儿子想一辈子护着她,不让旁的人欺负了她。” 秦母望了他许久,叹道:“你的婚事,有可能皇上会亲自做主。” 秦怀道毅然道:“无论是谁,儿子都要拒婚!” “如若是公主呢?” “儿子也拒!” 秦母既感慨他这份坚定,又担忧他这份倔强。 “你可知,若是你拒婚,就会令皇上不喜。皇上若是对你生出嫌隙,你就再难以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了。” 秦怀道淡然一笑:“母亲,自父亲离世那日,儿子就看轻了功名利禄,儿子唯一想做的,就是像父亲一样,一生只娶一人。”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男子能做到的?但是秦琼做到了。得遇这样的男儿,对女子来说,才是终身最大的福气吧。 秦母叹道:“那小女子,真正是有福之人。可是,你是要跟齐王抢女人吗?你可知,即便皇上念秦家的那一份旧情,但君臣之间,臣永远越不过君去。” “母亲去求皇上也不行吗?” “你可知,皇上自从发生玄武门之变之后,尤其疼爱皇子公主,更是生怕他的儿子之间,有一日也会因为争夺皇位而手足相残,所以他总是原谅他们的过错。齐王自幼行为不检,皇上虽时常斥责,实则处处包容保护,往年可以称病回京得已见面,如今病体康复,往后多少年难得回京一趟,他想带一个民女去往封地,皇上怎会不依?” 秦怀道双目通红,叩头道:“求母亲,断不能让乔儿嫁给他,母亲也知,他从来不曾真心对待女子。” 秦夫人最了解自己的这个爱子,他从不求人,从不卑躬屈膝,他总是处变不惊,淡定从容。 而此刻,他真正乱了分寸。 她站起身来:“你去令秦勇备下马车,你随我去宋府拜望宋老夫人。” 秦怀道叩头:“儿子叩谢母亲。” …… 再那边厢。山鬼酒庄。 257 忠义情爱能否两全 ( )王九单膝跪在梅妆面前。 自福新轩开业,宋府需要更多的下人,王九就是翠儿买进府里的丫头,被老夫人指给了王氏,被王氏赐名九儿。 翠儿自然不知,九儿是华生特意安排入府的,他已经被人暗中跟踪,需得有一人跟各处暗通消息。 梅妆拧着眉头,自个第一次见宋雨乔,都知凭她那长相,若是时常在外头抛头露面,迟早会遭人觊觎。 其实,她被谁看上或是将来嫁给谁,都不是自个该管的。 但是,华生对雨乔有情,甚至可以说非她不可,那就另当别论了。 梅妆是过来人,她早已看出少主对宋雨乔远不是喜欢那般简单,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把一个人放在心尖尖上,就更是藏不住的。 宋雨乔,是少主心尖尖上的人,甚至,是他活着唯一的幸福。 若是宋雨乔真个被送到尼姑庵去,只怕少主少年冲动,一怒为红颜,就会误了将来的大计。 九儿看梅妆良久不语,说道:“三小姐倒是坦然,回了自个的院子就令丫头收拾东西,满脸都是云淡风轻,倒是那个叫翠儿的丫头,一直啼哭不止。” 坐在一旁的赵宝山也是沉吟着,终于开口道:“那般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如果此生都伴着青灯古佛,未免实在可惜。” 梅妆道:“我只是没想到宋府有这份骨气峥嵘,放在眼前的荣华富贵都不要。” 赵宝山笑了:“这难道不恰恰是宋府的过人之处?” 梅妆道:“宋老夫人向来爱护子孙,定然是不舍得宝贝孙女皈依佛门的,也许只是送去避避风头,过些时候就接回来。” 赵宝山颔首:“这倒是可能的。只不过,作为女子,若是对外声称去了尼姑庵修行,将来就算出来,只怕也没有家世好的子弟去提亲。” 梅妆抿唇一笑:“无人提亲岂非更好?” 赵宝山与她对望,也唇角含笑。 无人提亲,可不正好将来嫁给少主…… 少许,赵宝山便沉声道:“宋老夫人此举自以为是万全之策,全因她不甚了解齐王的为人。齐王在自己的封地上,但凡是他看上的女人,无论是良家女子,抑或是已为人妇的妇人,都会不择手段据为己有。” “就算宋雨乔去了尼姑庵,他也会暗中派人将她抢回府去。” 闻听此言,梅妆的眼里有了寒气。 但她抿唇笑道:“少主本决定宋家的两位公子春闱之后,就带宋雨乔去咸阳,如今只不过时间提前罢了。传令下去,等少主的消息,一路好生暗中护送他们去咸阳。” 九儿道:“正是!我此番前来,正是来替少主传话,他早已做好了带宋雨乔离京的准备,少主说,让你们派人一路上暗中保护。” 待王九退下,赵宝山疑惑道:“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如此做吗?这些人都是为了将来的大业,用在关键时候的刀锋。” 梅妆反问道:“少主为了复仇大业已然失去太多本该有的快乐和自由,难道我们不应该为他守护他喜欢的女子吗?” 赵宝山道:“比之宏图伟业,儿女私情又算得了几何?” 梅妆面色起了温怒,直言道:“若是你,你就会舍弃我吗?” 赵宝山一怔,随即起身,走过来俯身握住了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我此生都会跟你同生共死。” “既然如此,你又怎知少主会为了大业而舍弃宋雨乔?” 赵宝山试图说服她:“他自小生长在寺庙,并非接触过别的女子,而宋雨乔不过是他第一个亲近的女子,这全是少年的懵懂情怀,又怎比得上我们之间的生死相许?” 梅妆叹道:“少年情真,少年情炽,他那一张白纸,宋雨乔是画上去的第一笔惊鸿,这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我叹你经历颇多,竟是不知少年为情,是可以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得过最初的动心与入心。” 赵宝山柔声道:“那我问你,若是有一日,宋雨乔阻了他完成大业的计谋,他会如何选?舍弃哪一方?” 关于忠义,关于情爱,自古两难。 更何况还背负着血海深仇…… 梅妆眼里泛出了泪花:“我是女人,我只想尽我所能守护住少主这难能可贵的情窦初开,守护他喜欢的人。若是有那么一日,就让他自己做选择。” 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总是被感情束缚被感情左右。 但人活着的意义,难道也不正是如此吗? 赵宝山再不说话,只是将梅妆轻轻拥进怀里。 …… 翠儿哭得眼睛都肿了,把大大小小的包袱码了一堆。 雨乔笑嘻嘻地:“你带这许多东西做什么,我是去清修,往后就是穿着素衣,不施粉黛,不戴首饰。” 翠儿撇着嘴,又打算开始哭。 雨乔柔声道:“你就不要随我去了,我把你送到墨哥哥房里去,他会好好待你。” 翠儿噗通就跪下了:“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雨乔…… 这忠心表得实在叫人招架不住…… 但这对翠儿来说,已经是能组织的最好的语言。 雨乔忍不住噗嗤笑了,将她伸手拉起来:“行,你跟我一道去。” 翠儿正待出门,老夫人院子里的梅儿来传话:“老夫人让三小姐前去说话儿。” 翠儿一喜:“指定是老夫人不舍得送小姐走了,指定是老夫人想到了别的法子。小姐,快去。” 然后嘀咕道:“府里都闹成什么样子了,那华生却是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亏得小姐你还喜欢他,叫我看,不过就是一个缩头乌龟。” 雨乔狠狠瞪了她一眼。 二人随着梅儿去了照庭苑,走进厅堂,便瞧见屋里跪了一片人。 王氏,李小娘,宋雨珠,宋雨清,宋雨墨,还有一大群婆子丫鬟…… 不用想也知,雨乔要被送去尼姑庵的事儿在府里传开了,是以这些人都来求情。 雨乔着实有些感动了,人活一世,还有什么能超过血脉亲情的。 258 你自能寻着我 ( )她绕过这些人,走到了前头去,屈膝跪下了,说道:“祖母,孙女已打点好行装,明儿一早就可以启程。” 雨墨跪行几步,将雨乔的手死死抓在手里,脸上清泪涟涟,哀求道:“墨儿不放乔儿离开,母亲去世之时,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祖母若是送走乔儿,我便也做和尚去。” 王氏也哽咽不已:“婆母,老爷泉下有知,也会怪责我们没有护住乔姑娘,我这做养母的死后也无颜见他了。” 雨清一向沉稳内敛,此刻情绪激动,朗声道:“祖母,生而为人,行得正立得端,不畏强权不欺弱小,这是祖母自小教导我们的。若是那齐王非要强娶,我宋府赔上这满府的身家性命,与他强拒到底。孙儿不相信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会纵容他强抢民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息点燃了其他人的斗志,一起回道:“我们都愿意与他强拒到底。” 老夫人目光清寒,沉声道:“你们真的不惧?你们不参加科考了?不要前途了?” “不惧!” 老夫人站起身来,大声道:“好,我宋家儿孙有骨气,若是那齐王非要带走乔丫头,老婆子就头一个跟他搏命。” 雨乔眨巴着眼睛,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世道,多少人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舍妻舍女,不惜卑躬屈膝。 女子名如蒲草,历来都是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能为母族带来利益,就更是一枚棋子。 如此这般,就为了不肯让她做妾,而不惜拼上全府的前途命运,跟王爷对刚,世间又有几家? 正在一家人同心同德的时候,门童来报:“禀报老夫人,胡国公府里的国公夫人来访。” 所有人俱是一喜,第一想法就是,莫非秦夫人得知消息,来施以援手? 雨乔也欢喜不已,在这紧要关头,认下的那个干娘来访,只怕是为了自己而来。 老夫人吩咐道:“都把眼泪擦了坐好,快些令陶管家将国公夫人迎进来。” 一屋子里屏声静气,不消多时,只见一位面目娇好又慈善的夫人迈进屋来。 老夫人连忙起身,跪拜下去。 一众人也连忙跟着跪拜了下去。 秦母趋前几步,先是将老夫人扶起来,再对众人说道:“都起来吧,无需行这样大的礼。” 老夫人激动不已:“这礼夫人受得起。” 如何受不起?世间谁人不敬重钦慕秦琼将军,他的夫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受的起这礼! 更何况,今日就好比看到了救星。 秦母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一起在上方主位坐了下来。 其他人等也尽数落座。待到都做好,雨乔起身,再次跪拜下去:“乔儿拜见干娘,乔儿请干娘救我。” 老夫人泛出泪光来:“夫人此时前来,定是知晓这事了。记得我曾经同夫人谈过,我宋家的女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得一有情人。” 秦母再度握住了老夫人的手,柔声道:“不瞒老夫人,我前来并非有施救的方法,而是来同老夫人商议,能不能找到法子?” 老夫人用丝帕擦泪道:“前后左右都想了一遍,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送乔儿去尼姑庵。” 不只是秦夫人一惊,秦怀道更是从椅子上猛地起身道:“我不许!” 这一声是从喉咙里嘶喊出来的一样,让原本就安静的厅堂,更是落针可闻。 雨乔看着他,他喜欢她,想要娶她的,被她拒了。而此刻,他捏着拳头的手,明显在发抖,她的心被捏住了一般,那竟是一种心疼。 秦夫人眼看儿子失态,温言道:“道儿坐下,照我看,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先去尼姑庵避一避,等齐王离京以后,再偷偷接回来。” “母亲!” 秦夫人看着雨乔:“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你明日一早就去尼姑庵,然后放出消息去,称你不愿嫁给齐王出家了,他必然会去找你,所以,你得剃光头发见他,让他彻底死心。” 剃发…… 自古以来,女子的三千青丝,便是性命一般宝贵,一旦剃度,便真的是斩断情缘了。 但雨乔毅然道:“我愿意剃发。” 秦怀道起身,跪下,喊道:“母亲,还有一个法子,我带着乔妹妹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这是雨乔曾经对他说过的,要跟华生远离京城,远走他乡。 他会让她知道,为了她,他也能做到。 雨乔也起身,跪在了他的身边:“这个法子不可,不能让道哥哥为我毁了自己的一生。” 然后她转身,面对他,轻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会跟他走,去了尼姑庵,剃了发,叫齐王死心,我就跟他远走他乡。” 他眼里的深情全都化为了痛楚…… 秦夫人道:“等你剃了发,叫齐王死心,我就让道儿将你偷偷接进国公府去,往后,自有我和你道哥哥护着你。” 雨乔叩拜道:“谢谢干娘。” 然后又对秦怀道低语:“我走以后,沿途会留下一个标记,你自能寻着我。” 然后拉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号。 这一刻,他所有的痛楚都几乎化为了热泪。 她一直是信任他的,比任何人都信任。从前,她决定跟华生私奔是因为爱,而现在,只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秦夫人道:“后天夜里子时,道儿会带人亲自去尼姑庵接乔儿,秘密在国公府住下来,过两年风声过了,再议其他不迟。” 老夫人起身就拜,被秦母托住了手臂。 其他人都齐齐跪了下去,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这一拜,是宋家人最深的感激。 秦母看着跪倒的这些人,眼里泛出泪光了:“宋府,很好,很好!” 很好两个字,也饱含了她最深的感佩! 随后她对着老夫人屈膝行礼:“请老夫人受我这一拜,谢老夫人放心将乔姑娘交给我。我不再多叨扰老夫人,往后,老夫人时常来府里小住。” 259 要你做我的女人 ( )老夫人含泪点头:“好。” 雨乔对着老夫人叩头,又转身对着家人屈膝,泪水滚滚滴落。 时至今日她才方知,活在这人世的意义。 最后的一眼,她看向了秦怀道,他也看着她,并对她点了点头。 第二日,雨乔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上,领着翠儿上了马车。 这一路,她愈发的沉默。太多的情绪此起彼伏。 自个儿命好这是事实,除了命好之外,自个儿真的得更多的为家人慎重打算。 即便她没有私奔的后招,也不会让府里一家老小拿性命去对抗齐王。 家人为了她不惜舍弃性命,而她能为这家人守护什么…… 是的,父亲的大仇不能不报,兄长的前途不能不要。 华生驾着车,面色凌然,所有的准备他都已经做好,往后,他便不再是宋家的仆人,往后,带着心爱的女子一起完成他的复仇大业。 到了尼姑庵,他几乎是用喜悦的语气道:“明晚子时,我来接你。” 雨乔仰着脸,孩子气地道:“我会剃发,一定很难看。” 他柔声道:“我会陪着你等头发重新长出来。” 翠儿傻痴痴地站在一旁,小姐真的要跟一个下人私奔了,而自己也要跟着一起颠沛流离。 眼泪就滴落了下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失语了。 雨乔拉着她的手,走上石阶。 到了午时,京城就传开了,宋家的三小姐不想跟齐王去封地,毅然出家为尼了。 等李佑得知这个消息,已是第二日。 他顺手拿起架子上的剑,领着一众随从,打马来到宋府,只见宋家的人跪了一片,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贯以来,唯有对宋府之人,他用了最好的耐心,最大的宽容,最低的姿态,却未曾想,如今被这般愚弄。 他蓦地抽出捡来,只指老夫人,厉声道:“说,宋雨乔在哪?” 这样的雷霆之怒,让跪着的下人们都在瑟瑟发抖,但老夫人依然稳如泰山,叩拜道:“都怪民妇管教不严,教导无方,原以为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却未曾想,我刚应下王爷,她便连夜偷偷出府,去了尼姑庵。宋府背信弃义,有负王爷,请王爷降罪。” “好,本王今日就杀你宋家满门。” 眼看手里的剑又往前逼了几寸,跪在老夫人身后的刘明博蓦地起身,挡在了老夫人面前。 李佑杀气更浓:“你敢挡我?” 刘明博的手藏在袖子里,只要手一扬,一把暗器就能对着李佑全数发射出去。 但是,若是伤了他,只怕宋家和刘家,就真的惹出弥天大祸了。 老夫人伸手,拽着刘明博的衣袍,让他跪下,并呵斥道:“岂可在王爷面前无礼,本就是我宋府失信于人,宋家一门老小但凭王爷处置。” 李佑拿着剑的手开始轻微颤抖,这一家子人,跪在那里,竟然面容平静,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喜欢宋雨乔,难道不正是因为此么? 李佑把剑蓦地一收,怒喝:“来人,将宋府众人统统缉拿,押入大牢。” 一个人拍着手走了出来,笑道:“五弟好威风,竟是用这样的声势来恐吓百姓。” 李佑面色一沉,嘲讽道:“原来是四皇兄,都说宋府是你的逍遥窝,温柔乡,看来果真不假。” 李泰正色道:“五弟既然知道,这宋府是我的逍遥窝和温柔乡,却还要在这里抓人,岂不是不将我这个皇兄放在眼里?” “我是来讨要我的未婚妻!” 李泰笑了:“我朝尚有悔婚和和离的律法,宋雨乔即便悔了婚又何罪之有?还是,仅凭皇子的身份就可以欺压百姓?不如我们去问问父皇,可有这条律法?” 李佑一时噎住。 李泰道:“宋雨乔自己要悔婚,腿长在她的身上,关宋府众人何事?你要找她,就尽管去将她捉回即可。” 李佑咬牙道:“好!” 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到了尼姑庵,被两名尼姑拦住道:“男子禁止入内。” 李佑一掌将人打飞,一路疾奔,狂喊:“宋雨乔,出来。” 净空住持作揖道:“施主是来寻人的?这里并无宋雨乔,只有一个净月。” “她在何处?” “正在大殿念经。” 李佑奔进大厅,只见一个身着禅服的女子,跪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拿着木槌,正在敲着木鱼。 他几大步过去,伸手将她提了起来。 果然,正是宋雨乔,她眉目低垂,刚刚剃度的头,光滑白皙。 李佑不由得后退了几大步,他脸上的愤怒,全数都化成了惊骇。 “你……你……” 雨乔作揖道:“请问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他的喉咙就好似被人掐住了,嘶声道:“宋雨乔!” 她面无表情,淡淡道:“此处没有宋雨乔,只有净月。” 他低喃:“你出家了,你果然出家了。” 然后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脸上是难以言说的悲怆:“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以为你也是不厌弃我的。” 雨乔抬起眼来,看着他,依然淡淡地:“我不讨厌你,我只是不想嫁给你。” “所以,你为了拒我,宁可出家,宁可一辈子斩断红尘俗念。” “你是王爷,而我只是一介民女,即便你让我死,我也不敢不从。若是王爷难消心头之恨,就将我杀了吧。” 李佑看着她,突然狂笑:“我不杀你,你以为你出家了我就不要你了吗?不,我依然要你!” 雨乔拼命地克制,嘴唇都依然颤抖起来。 但是,她突然伸手,拉开了禅服上的带子,淡淡地道:“王爷,你有无数的女人,女人对你来说不过是玩物罢了,你只是想要得到我吗?那好,今日就在佛祖面前,你将我要了吧。” 说完,竟是在蒲团上仰面躺了下来。 她那生无可恋的面容,她那裸露了一半的胸脯,将李佑的眼睛和心刺得体无完肤。 惊骇愤怒悲怆,已然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俯身压在她的身上,捏着她的下巴,眼里是狂乱的火焰:“好,我今日就在佛祖面前,让你做我的女人。” 260 伤她并非要取其性命 雨乔看着他,她那样平静,那样淡然,那双一贯灵动又深邃的大眼睛里,就像是空洞的。 淡淡道:“那就让佛祖来看看,你身为皇子,却如此不堪吧。” 李佑对着她雪白的脖子啃咬下去,每一下,都用力,都炙热,都滚烫,但她却就像一具尸体。 他抬起头来,眼里蒙上了泪影,哑声道:“我从来没如此喜欢过一个人,我本不愿伤你,你非要如此逼我吗?” 她闭着眼,依然像一具尸体。 他猛地起身,哀叹:“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畜生吗?宋雨乔,你糟蹋了我对你的喜欢,你糟践了我对你的那份真心。” 然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脱下身上的披风,走过来盖在了雨乔的身上,再次狂奔出去了。 雨乔静静地躺着,有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向了耳际。 而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给扣破了。 净空住持走进来,念道:“阿弥托佛。” 雨乔半坐起来,将这件披风仔细折好,抱进了怀里。 在她这个年纪,却已然懂得了,人活一世,必有亏欠。 喜欢和被喜欢,都是高贵的。只不过,我们总是善待了喜欢,而不得不推拒不喜欢罢了。 第二日,李佑便离京了。 入夜以后,雨乔跟翠儿已经收拾妥当,二人静静坐在禅房里,等着华生来接。 翠儿将雨乔披风上的帽子拉上去,戴在她的光头上,这几日她总是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 这是小姐的选择,她的使命就是跟在她的身边,无论天涯海角。 子时一到,门外就想起了轻叩声。翠儿将门拉开,华生闪身进屋,将雨乔的手握住,低语:“我来了。” 她的唇角勾起笑来,又连忙问道:“府里的人可安好。” “有魏王在,你放心。” 三人出了屋,华生一手搂住雨乔,一手搂住翠儿,足下提气,上了房梁,几个起落,就出了庵外,一辆马车早就等候着。 雨乔问道:“我们去哪?” 他柔声道:“先去咸阳避避,我有个远房叔伯府里可以藏身。” 不再多做停留,马车疾驰而去。 而国公府。 秦夫人急道:“已到子时,你快些带着人去接乔儿回来。” 秦怀道神情自若,悠然道:“不消去了,她已然离开了。” 秦夫人大惊:“去了何处?她一个女儿家能去何处?我如何跟宋府交代?若是宋老夫人知道她失踪了,岂非要哭死?” 秦怀道轻蹙眉头,为了叫这些人放心,有些事,瞒不下去了。 “母亲,乔妹妹有喜欢的人,她跟那人走了。” “谁?” “华生。” “她身边的那个车夫?” “是。” 秦夫人呆住,好半晌,突然抓起茶杯砸了出去,喝道:“我真是白疼了她,不曾想竟是如此不守妇道不守贞德的女子!” 秦怀道急道:“他们二人并未逾举?” “亏你还在帮她说话,他们二人形影不离,早就暗通款曲,如今更是一起私奔,只怕早就不是清白之躯。” 秦怀道猛地起身:“母亲休要胡说。” 秦夫人厉喝道:“跪下!” 秦怀道噗通跪下:“母亲,她同华生私奔,有不得已的苦衷。” “就连齐王她都敢拒,在一个下人面前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母亲可知,那华生有可能是杀害宋老爷的凶手?” 秦夫人面色骤变:“若是如此,只管让府衙抓起来严刑逼供就是,怎地还要同他私奔?” “因为,他深不可测,非得非常之法非常之举才可见效。” “起来,跟我详说。” 秦怀道起身,将所有的事情全数和盘托出。 秦夫人面色愈发惊慌:“照你说的这些推断,乔儿是为了查清华生的底细,才如此决然跟他走,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秦怀道摇头:“他,真心喜欢她,不会伤她。” 秦夫人拧着眉头,急道:“你个傻子,你可知道男子伤害女子并非是要取其性命,他若是……若是……” 她说不下去,也说不出口。 而秦怀道的唇角都在颤抖。 他何尝未曾想过这些,这一去,华生便是那自由不羁的鸟,带着他心爱的女子,还如何做到谨守礼数。 更何况,雨乔很快就及笄了。 他的心,四分五裂了一般,为了不让秦夫人看到他失态,他急忙告退,回到自个院子,将一棵树一掌劈断。 唯一叫他宽心的是,所派出的人,远远地跟踪在雨乔后头,雨乔会一路留下记号,只要不身遭不测,就不会失去消息。 刘明博一直在府门口张望,远远地,看到了李泰的马车,连忙迎了过去。 李泰颇为意外:“这个时辰,怎地还没歇息?是特意在等我?” “我的确是在等姑父,姑父回府晚,我便一直候着。” 李泰温言道:“随我进去吧。” 二人进了南苑。 刘明博虽一直住在宋府,却是从未进过南苑。 李泰每日寅时就走了,晚上子时左右才会回府。宋名情本就喜欢清静,如今又怀孕在身,府里的人都不去叨扰她。 李泰领着他进了书房,低声道:“有事?” 刘明博长揖道:“我愿意去姑父府里任职。” 李泰意外道:“怎地改变主意了?” 刘明博双目清明,语音清澈:“我自小被母亲严厉管束,因而更是叛逆不羁,就连科考时候,我都是故意交了白卷。我只以为,可以随性随意而活,而不受任何约束。” 李泰静静听着。 “但今日,我却豁然明白,男子需得有能保护亲人家人的能力,包括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我一贯以为功名利禄都乃俗人之**,原来男子苦搏功名,只是为了给家人以强大的庇护。” 李泰颔首。 今日之事,想是带给了刘明博震动,老百姓面对权势,就好比砧板上的鱼肉。 “自明日开始,你便去王府任职,我给你府兵统领一职,兼我贴身侍卫,每日跟随在我身边。” “谢姑父。” 回到东苑,宋雨清还在点灯读书,刘明博放轻脚步,却还是叫他发觉了。 261 他原来叫王书城 放下手里的书,问道:“这么晚去了何处?” 刘明博顿住脚,就像是一个玩耍被抓包了的孩子,小心道:“我并非故意吵着你。” 自被安排进宋雨清的院子,他便对刘明博没有好脸色,瞧不上他那不求上进的懒散样。 但此刻,他看着刘明博的眼神是暖意的,声音也柔和:“早些歇着,外头冷。” 刘明博立马扬起了笑容,道:“你也别太晚。” 宋雨清拿起书本来,轻声道:“今日,谢谢你。” 他的态度如此转变,全因刘明博今日往老夫人面前那一挡,在李佑那样的盛怒之下,这份担当,已然叫人刮目相看了。 刘明博也轻声:“我们是一家人,何来谢谢这一说。还有,我明日就去姑父府上任府兵统领一职,往后不会再叨扰你。” 宋雨清颇是意外,但随即展开和煦的笑容,朗声道:“好,男儿本该如此。” 二人相互对望。刘明博举步,轻手轻脚的从宋雨清书房外走过,回去了自个屋子。 却说华生这一路,除了途径驿站稍作停留,进些饮食,马不停蹄不敢滞留,一天一夜便赶到了咸阳。 进了咸阳城,经过喧闹的街市,进入一条逼仄的小巷,在一处宅子外停下,伸手将雨乔扶下马车,顺势拉着她的手,便进了府门。 这处宅子并不起眼,府门上甚至没有匾额,但走进来,却是雅致异常,颇有些宋府的意蕴。 穿过前院,就瞧见正堂处,门外挂着白幡,厅里设着灵堂。 一位中年男子迎了过来,躬身道:“可是老爷的远房侄子?前些日子老爷病重,因膝下无儿无女,一直鳏居,才着人四处寻找公子,未曾想竟真的寻着了。” 华生道:“我听到消息便日夜兼程的赶了来。” 中年男子道:“我是府里的管家,名唤王三。老爷临终留下遗言,但凡有远房侄子为他戴孝,便将家产全数接管。公子随我入内更换孝服。” 华生颔首道:“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着人领她去梳洗更衣。” “是。” 王三一招手,一个丫鬟便走了过来,屈膝道:“小姐请随我来。” 这一切都太过稀奇,但雨乔已然来不及细想,这一路着实辛苦,此刻,她只想泡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离开前厅,一路绕过亭台楼阁,池塘花园,入了一处小院儿,只觉得每一处都精巧,每一处都妥帖。 翠儿喃喃道:“这王老爷无妻无子,却是将府里打点得这般精细,莫非是个读书人?这宅子虽不大,却胜在小巧精致。” 自带着翠儿私奔,翠儿就每日眼泪含含,也不说话,此时见到所能安身的去处竟然跟宋府有些相似,那颗心才落了地。 她问前面那个带路的丫头:“往后这里便是华生……便是我们家公子做主了?” 丫头低声道:“老爷的遗嘱是这般说的,无论是哪位远房的侄子,只要在他过身后赶来为他戴孝,送他入土为安,便接管他的家业,做这一家之主。” 翠儿喜道:“如此说来,我们便可在此处安家了。” 这一切太过顺利,太过顺理成章。 雨乔看着自己将要入住的小院,问道:“这家老爷既是无儿无女,这院子却是为谁准备的?” 那丫头眼含泪水,轻声道:“不瞒小姐,老爷命苦,虽娶过几房妻妾,却偏偏老爷命中没有子嗣,请了多少名医治疗都无果。老爷兀自伤心,便将那些妾室遣散了,这些为子女准备着的院子,也就一直闲置。” 雨乔走进内室,果然见到四处布满了灰尘,想是久久无人居住。 丫头道:“小姐先去洗漱更衣,我立刻喊几个丫头来清洗打扫。” 翠儿道:“灵堂正忙着,你去吧,这些事交给我便是了。” 那丫鬟屈膝道:“六儿谢过姑娘。” 房里的东西倒也精致齐备,雨乔用袖子扫扫椅子上的灰,坐了下来,捶着自己的腰。 翠儿喜滋滋道:“小姐不消跟着他颠沛流离了,咸阳离京城也不过几日路程,若是想偷摸着回去看望老夫人,也能随时启程。” 雨乔道:“果真有这般巧吗?他说要来投奔他远房的叔伯,那叔伯便在这时候过世了。” 翠儿道:“世间事,多的是巧合。小姐本决定同他私奔,偏是就被逼去了尼姑庵,倒叫小姐顺理成章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二日一早,华生披麻戴孝,抱着灵牌在前头,一众人抬着灵柩出了府,安葬了叔伯,回府已是傍晚时分。 用过夕食,王三将府里的下人都召集在前院里,当众宣布道:“我等遵循老爷遗愿,往后,王书城便是府里的主子,你等依然照从前,各司其职。” 一众人跪下:“拜见老爷。” 雨乔数了数,包括管家在内,也不过才八个下人。 王三又道:“这位宋小姐是老爷未过门的妻子,在订下吉日成亲之前,你等仍以小姐相称,但需得当作主母唯命是从。” “拜见宋小姐。” 一番礼数过后,遣散众人,王三躬身道:“老爷小姐奔波劳累,早些歇息。” 然后躬身退下。 华生看着雨乔,柔声道:“我送你回屋。” 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翠儿只能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雨乔问道:“你原是叫王书城?” “我也是看族谱上记载,才知晓自己名姓。无论我是谁,我只是你的华生。” “我们果真就在这里安居乐业吗?” 他顿住脚,看着她,那眼里的星火几乎可以燎原。“若你在此处住得惯,我们便住下来。若是你住不惯,我们便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的脸庞在夜色里,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在这柔和之外,却又别样的生出了霸气。 就连他的身形,都更加挺拔了,就连他的眼睛,都更加坚定了。 雨乔柔声道:“我们先住几日,听听是否有齐王缉拿我们的风声,若是他果真离开京城,不再追究,我们便安心住下来。” 262 倒似特意为他准备的 自己那日做的那般果决,伤透了李佑的心,以他的性子,若是伤痛化为愤恨,可未可知。 他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这原本就是雨乔想要的,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隐于深山或者隐于闹事。 在这咸阳城,无人认得他们,他们可以肆意地活着。 他牵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带入了怀里,拥着她,几乎是用力的呼吸,往后,他无需再那般克制那般压抑了。 在她耳边低语:“等你生日那天,就让你行及笄礼,然后我们就订个吉日成亲。” 她却问道:“你在京城还有朋友吗?能否带来府里的消息?再过些时候,两位哥哥就参加春闱科考了,我想得知他们的消息。” 他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呢语:“我知你会记挂他们,已托了人每隔十天,将你府里的事情传信给我。” 他为了她,处处细心周道。但越是细心周道,越让雨乔知晓,他岂非一介下人那般简单。 她轻轻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柔声道:“这一路你也辛苦了,昨夜又守灵到天亮,今日又安葬你的叔伯,早些歇着吧。” 这不是大富人家的宅子,既没有那么宏大,也就没有那么严谨的布局。 除了前院和正堂,居室是没有主次之分的,一共三个小院儿,间隔也不远,每一个小院都掩映在树木花草中间,玲珑精致,叫人喜欢。 雨乔所住着的院子,同华生所住着的院子,不过就是隔了一片竹林,一条路从竹林间穿过,将两个院子连在一处。 前厅不过是用来待客的客厅,吃饭的饭厅,和一间书房,一间茶室。 想来原先的老爷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只不过少有余财,尚可安居乐业罢了。 他虽是不舍放手,还是回去了自个的院子。 而那边,老夫人坐在那里只顾摸泪。 秦夫人不能不将事情合盘托出,却唯一隐瞒了雨乔私奔的目的是查父亲遇难一事,以免老夫人格外忧心。 老夫人一时难以接受是人之常情,自己那乖巧孝顺的孙女儿竟是跟一介下人私奔了,竟是早就有那样的打算,竟是狠心丢下这满府的人不顾。 把泪擦干,痛心疾首道:“都是我这老婆子无德,才养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子孙来。” 秦夫人劝慰道:“老姐姐你一向希望自己的孙女能与自己的心仪的人白头,既然那人是乔儿心仪的人,也算是让她得偿所愿,对外依然声称,她在尼姑庵修行便是了。” 这事除了瞒着,实在是不可张扬,宋府丢不起这个人。 “老姐姐回到府里,只说乔儿住在国公府,为了不引人注意,府里的人不要来走动探望为好。” “有劳夫人费心了。” 老夫人实在愧恨难当,原跟秦夫人暗自磋磨,想将雨乔跟秦怀道凑一对儿,却竟是这样不守妇道,白白糟蹋了秦夫人的一番心思。 不再久坐,便告辞了。回府只说,雨乔被接进了国公府,谁也不可走漏风声,只说她依然在尼姑庵。 雨乔这边倒是轻松惬意,带着翠儿在咸阳城好好的玩耍,只不过用帽子遮住头和半边脸,不叫人瞧得仔细。 华生则去了“原香家具铺”,说是老爷留下来的商铺,专门制作售卖红木家具。 逛了一日,到夜色暗了才回府。这几日每每进进出出,都惹得隔壁街面上的商贩们凝望,眼里都是好奇的神色。 雨乔停下步子,在卖瓷器的店铺门口停下来,先是选了几个青花瓷盘,再才问道:“掌柜的对这家刚过世的王老爷是否熟识?” 掌柜的道:“我们也正在揣测小姐是这府里的什么人?这宅子原是一家姓李的,两个月前才卖出去,当时来买这宅子的是姓王的管家,至于王老爷,我们都没瞧见过。” 翠儿惊道:“两个月之前才买下这所宅子?” “是。据说王老爷是做红木家具的,远道而来,来这咸阳买了这宅子,还买了一家商铺,想是打算在此养老,不想才两个月时间就病逝了。” 翠儿还想问话,被雨乔用眼神阻住了,温和着道:“叨扰掌柜的了。” 掌柜的笑道:“这位小姐定然是王老爷的女儿吧,往后大家都是邻居了,只管多多走动。” 雨乔也不辩解,微微屈膝再离开。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李佑回京之时,王老爷在咸阳购置了宅子和商铺,而华生也决定来咸阳投奔,刚到,王老爷便过世了。 就好似,这一切专门是为他准备着的。 雨乔不动声色,对迎过来的王三道:“公子这几日都是很晚才回,早晚依旧冷,烦管家多去给他置办几身厚些的披风。” 王三躬身道:“小姐嘱咐得是,前几日我就差人去办了,找的最好的一家制衣铺,手工精细,因而慢些。小姐和公子都没带随身的行李,这些该置办的东西我都放在心上。” 雨乔随意问道:“管家跟着王老爷多少年了?原先是在哪里的?” 王三先是一愣,随即对答如流道:“跟着老爷有近二十年了,原籍在商州。老爷原配过世之后,老爷悲痛不已,想远离那伤心地,便迁来咸阳,打算在次养老。” 雨乔温言道:“怪不得王管家行事细致周道,竟是有这么长的管事经历。” 说完悠然离开了。 入夜之后,翠儿正在给雨乔铺床,一个人闪身而入,从背后将她抱住,并伸手掩住了她的嘴巴。 在她耳边道:“你家小姐呢?我是国公府的人,我放开手,你不许叫喊。” 翠儿连忙点头。 那人将手放开,翠儿低叫:“秦勇哥哥。” 秦勇手指压在唇边,示意她低声。 翠儿低声道:“小姐正在后面沐浴更衣,我这就去唤她。” 秦勇拉住她:“告诉你家小姐,往后在城西的胭脂香粉铺碰面,我得走了。” 说完闪身出了屋,他刚走不久,华生便回来了。 径直朝雨乔的院子走,翠儿在门口拦住他道:“小姐正在沐浴,请公子在门外稍候。” 263 不许喊他道哥哥 从前,他看着翠儿,不冷不暖,就是一介下人该有的平淡和木讷。 即便翠儿经常凶他,他也是视若无睹。 而现在,他看着翠儿的眼神是凌厉地,冷声道:“你是在拦我吗?” 翠儿却不胆怯不示弱:“即便你从奴才变成了主子,也不要忘了,你跟小姐尚未成亲。” 他的手轻轻一挥,只是暗力就将翠儿拂过了一边,自己大踏步走了进去。 刚巧雨乔沐浴出来,身上穿着薄薄的一层绸缎褥衣裤,那胸部的线条更是清晰,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 以往,只见她那美丽又灵动的小丫头模样,而今,这饱满的身体展露在他的眼前,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炸裂开了一般。 雨乔也自知此刻这幅样子,实在是不宜被男子瞧见的,连忙伸手去取外衣。但他已经趋前一步,站在离她半尺开外,看着她的眼神,再不是少年那样纯粹干净,而是男人该有的占有欲。 她垂下头,结巴着道:“你……你回来了。” 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那呼出的热气,和那滚动的喉结,都令她呼吸凝滞。 但她并未后退,而是轻轻咬住嘴唇,含羞带俏地看着他,那眼里,似一汪温泉,丝丝冒着热气。 轻声道:“你如今做了主子,反倒是比之前更忙了,你明明知道的,我只想时刻跟你在一起。” 她的模样,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就算是钢铁也能在此时化为绕指柔,他那颗少年的心,熊熊燃烧起来。 他脱口道:“都是我不好,只因这几日王十八也来了咸阳,打算在此处再开一家赌坊,有诸多事同我商议,我便冷落了你。” 雨乔伸手,轻轻放在他的领口,娇嗔道:“我又不曾怪你。” 他几乎完全沦陷在她这样的娇媚里,倾声,对她耳语:“我今晚能留下来吗?” 雨乔的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连舌头都在打结:“你明明知道,我还没过及笄。” 他的呼吸愈发炙热:“可是,我……我……” 二人隔得如此近,她坚挺的胸脯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她索性把头埋了过去,对着他的耳朵细语道:“你可听说过藏宝图?” 他用鼻音回道:“嗯。” “果真有它的存在吗?” 他突然惊觉过来,轻退一步,并伸手握住了她的肩:“此话从何说起?” 她的样子那样的单纯,那样的无染,此刻还有丝丝地委屈:“我听道哥哥提起过。” 他沉声道:“不许喊他道哥哥。” 她顺从着道:“原以为,他是真正对我好,原来竟是为了替皇上查那藏宝图是否在宋府。” 他的眼神变得凌冽,原以为秦怀道是喜欢宋雨乔的,却也只是为了查那藏宝图。 雨乔撇着嘴,那模样甚是楚楚可怜:“你可记得他那日带兵前来,明里是查你送我那枚玉佩的来历,实则是想搜府。祖母若是真有那藏宝图,岂非不将那些财物找回来,让我宋家从此富可敌国?” 他道:“你这样好奇的性子,必然是问过你祖母了。” 雨乔点头道:“自然问过,但祖母称,她完全没听说过这回事,若是真有,又何苦让我这个女子那般辛苦。” 他柔声道:“我倒是听说过那个传言,但传言就是传言,除了皇上会谨小慎微,旁人是不会当真的。” 她抿嘴一笑,娇娇地道:“嗯。” 翠儿在门外站了半晌,还不见华生出来,把心一横,转身就奔了进来,眼看着二人站得如此近,而雨乔那褥衣又薄可见肉,拿起架子上的外衣,披在了雨乔的身上,雨乔连忙一裹,将自己的身子包住了。 华生退后一步,他的眼神依然炙热,但情绪已然平静,说道:“我来是告诉你,有人传来消息,你的二位哥哥春闱高中了,只等殿试。” 雨乔大喜,伸手抓住他的手,身上的外衣就滑落了。 “这可是真的?” 他尽量不去看她脖子以下的地方,柔声道:“是真的,你府里将大摆筵席,宴请宾客。” 雨乔如花绽开一般地笑了:“这我便放心了。”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齐王的确是回了封地,也没派人搜寻我们,而你们府里的人,只以为你依然在尼姑庵修行。” 雨乔弯起眉眼:“即便祖母知晓我已不在尼姑庵,也会对外声称我依然在修行。” 翠儿咳嗽一声道:“小姐,我给你擦头发,再这样湿着小心受凉。” 雨乔连忙将手从华生手中抽出来:“你累了,也回去歇着吧。” 待华生离开,翠儿边给雨乔擦头发,边低声道:“小姐,秦将军身边的秦勇寻到此处来了。” 雨乔一点都不意外。 秦怀道已知她跟华生私奔,必然会派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沿着自己一路留下的符号找到此处来。 “秦勇哥哥说,明日在城西的胭脂香粉铺等小姐。” “我知道了。还有,平素里留意这府里的下人,不可叫他们起疑,只怕他们都不是普通的下人身份。” “小姐,我不明白。既然你是喜欢他的,还跟他私奔了,就同他好生过日子便是,怎地还随时防备着他?” 许多事,不便对翠儿道。 翠儿突然惊道:“莫非是他逼迫小姐同他私奔的?他武功那般高强,府里的人都打他不过,小姐不得不跟他走。” 雨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嗔道:“道哥哥只是生怕我被齐王抓回去,才一路派人暗中保护的。” “原来是这样。” 第二日,雨乔领着翠儿出了门,只说是去买胭脂。 王三道:“小的让六儿陪小姐一道去。” 雨乔温言:“进了三月,天就暖了,倒不如让六儿将我房里的被褥都换了,再仔细把各个屋子都清扫一遍。” “是。” 去了胭脂香粉铺,掌柜的甚是热情:“我瞧着小姐就是见过世面的,倒不如进里屋瞧瞧一些上好的胭脂,那可都是宫里娘娘们用的。” 264 少年的意乱情迷 进了里屋,秦勇早已等候在此。 雨乔倍觉欢喜,离开京城这些日子,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身边没有了家人,心里时常记挂。 喊了一声:“勇哥哥。” 秦勇倒是面上一红。虽然他跟秦忠是秦怀道的左膀右臂,秦怀道视他们二人如兄长,但被雨乔这样软糯糯的称呼,还是羞红了脸。 他道:“那日,公子早早就派我埋伏在尼姑庵外边,看着你们走了,我便一路上远远的跟着,照着小姐留下的标记寻到了此处。” 雨乔点头。 “这胭脂香粉铺已然换上了我们的人,往后小姐有事,便可来这里寻我。” “好。” “小姐对公子提到过北山,公子本想派人去北山四处仔细搜查,又免打草惊蛇,便只是派人暗中留意监视着那个方向的动向。” 雨乔道:“原先在京城开银缕巷的掌柜的,也来了咸阳,这几日正在准备重开赌坊,他原是生意人,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即刻传信给公子,看他如何安排吩咐。原先我总以为公子对华生起疑实属多心,但这一路跟着,才发现蹊跷,你们这一路,暗中是有人保护的,我瞧着那些人的脚力和伪装术,只怕是少有的高手。无论华生是什么人,远不是下人那般简单。” 其实他是什么人,雨乔本是全然不在乎的,但若是与父亲遇难有关,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轻声道:“所幸,他对我是完全放心的,我只是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罢了。” “他对你越放心越好,在你面前露出破绽的机会也就越多。” 雨乔颔首,从里屋拿了两盒胭脂出去了。 回到府里,依然是一个人用了晚饭。 入夜,她沐浴熏香,令翠儿摆上酒水小菜,吩咐翠儿早些去歇着。 翠儿虽一直许多事不甚明朗,但今日听了雨乔跟秦勇的谈话,已知许多事非是自己能多嘴多舌的。 雨乔静静地坐着,摆弄着桌上摆放着的一盆墨兰,那叶条碧绿,而花儿却如墨玉,散发着幽香。 她身上所抹的香粉,是找刘明博讨要得来的。香魅散虽不是**散那般药性浓烈,却也能损了人的心智。 舌尖下,含着一粒解药,解药微甜还微凉,倒有些像二十世纪的薄荷口香糖。 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若是等到自己及笄,便再没有了可以拒他的理由和借口。 华生回府,第一时间一定是来她的院子。 进了屋,瞧着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也散开披在肩上,衬得那脸更白,而脸颊淡淡的胭脂,又红得那样粉嫩。 她看着他,绽开最明艳地笑:“你回来了。” 那是一张总也让他离不开视线的脸,那是一种总能叫他心生幸福的笑。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眼里的柔情溢了出来:“嗯。” 雨乔俏皮着道:“我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却从未曾看到你喝过酒。是因为在府里当下人不敢饮酒吗?如今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脸颊莫名起了红晕:“我,我从未饮过酒。” 雨乔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偏要看看你喝酒了是什么样子。” 她笑得那样甜,将斟满酒的杯子递过去。那露出一截的皓腕,散发出来的幽香只冲他的四肢八脉。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他在寺庙里长大,有过非常严格的教条,后来得知自己所背负的家仇,更是不敢松懈享乐。 可是,她的大眼睛就那样看着他,那眼里有着欢喜有着调皮有着好奇。 他把酒杯接过来,一口喝了下去。 酒从喉咙滑进肺里,胸口瞬间就热了起来,连带着他的心跳,一起燃烧。 雨乔娇笑道:“你看,你果然是会饮酒的,但凡男儿,能饮酒的方才是大英豪。” 把酒杯斟满,递过去,他又喝了。 这一杯下去,他的脸也像抹上了胭脂,渗着一种别样的红,在他那原本就精致又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就像在画上涂上了暖色调的一笔,更是俊得令人窒息。 他柔声道:“你好香。” 她原是那般喜欢他的,喜欢到除了他什么都不要,而如今这般,只是为了想得到一个答案。 雨乔的眼睛突然蒙上了泪水,眼泪汪汪地道:“你真叫王书城吗?” 不知道是酒还是她身上的香气,他只觉得全身暖融融的,每个细胞都在炸裂一般。暗地里将手捏成拳,极力保留清醒和理智。 雨乔伸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告诉我,你真叫王书城吗?”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放在了自己的唇边,眼里的柔情变成了残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嫣红。 “嗯,我叫王书城,但,我永远是你的华生。” “你为什么要去宋府做下人呢?你本该是人中龙凤的一般存在。” “我……我……” 他放开她,想站起身来,竟是身子发软使不上劲。 雨乔起身,绕到了他的身后,从背后怀抱住他,将头压在他的肩膀,他的脸颊那样烫,就像是火一般。 他低喃:“你,你放开。” 他努力克制着,但她偏是用这样缠绵的举动,那身上的香气,更是无处可避。 十八岁的少年,有再强的定力,都要彻底失控了。 她在他耳边柔声道:“我那么喜欢你,无论天涯海角都要跟着你,可是你,却总是对我有那么多的秘密。”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也错乱了,狂乱里带着哀求:“你好香,我……我……你救救我……” 然后,抓起雨乔的手放在了他的小腹处。 那里的炽热异样和滚烫,几乎让雨乔惊跳起来,但他将唇压在了她的胸口,喘息着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背负着血海深仇,等我杀了我的仇人,便可以跟你远走高飞了。” 此时的雨乔,也在用最大的毅力克制,不可动情,不可迷失。这是自己那般喜欢的人,就连他的头发丝,对她都是有着莫大的诱惑的。 265 他依然想守护他 “可是,我是要与你共进退的,你把我当作外人吗?无论你的仇人是谁,我都会跟你并肩作战的。” 他低低嘶吼:“是李世民,是当今皇上。” 这是雨乔怎么也不曾想到的,她有过千万种预测,却从这样想,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而他已然错乱,边亲她的脖颈,边低吼:“我要你,我想要你,只有你,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是可以有幸福的,是可以有期待的。” 她伸手抱住他的头,比之此刻强忍的意乱情迷,有太多的疼惜让她身子轻微在颤抖。 “你的仇人是皇上,你报不了仇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呢喃:“我进宋府是为了报仇的,我要找到那藏宝图,我需要足够的军资助我复仇。” 雨乔只觉得全身就像突然置于冰窖,而他突然用尽全力的推开她,并暗暗运气,将吸入体内的香魅散逼出来。 雨乔只呆滞了片刻,便连忙蹲下身趴在了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关切地道:“你怎么了?是喝醉了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不能喝酒。” 他俯视她,眼神依然温柔:“你今日身上用的什么香?” 雨乔孩子气地道:“是明博哥哥送的,是不是很好闻?” 他伸手,将手放在她的头上,依然柔声道:“他送的东西,往后不要再用了。” 她乖乖地应:“好。” “你去沐浴更衣,我在这里等你,有些话跟你说。” 雨乔走进沐浴间,才大气地喘息,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很快的沐浴更衣,走出来,他迎上来,拉着他的手道:“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三月的夜里依然寒凉,而他的面容在夜色里更是凄凉和悲怆。 他拉着她在池塘边坐了下来,轻声道:“我的确叫王书城,我也的确是在寺庙长大的。只是,既然你往后便是我的女人,我也不该再瞒着你,我的祖父,他是王世充。” 雨乔惊得身子一震,他将手压在她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给她镇定和安抚。 “李世民处死了祖父和他的亲近,将所有的家眷全部流放,在流放途中,族人为了保护身怀六甲的母亲逃走,发生了暴乱,在暴乱中全部遇害。” 他侧过脸来,眼里包含着泪水,但声音依旧平静:“我的母亲逃到了一处寺庙,在庙里生下了我。在她临终之时,才告知我的身世。” 无论他的身世还是他的泪眼,都让雨乔的心丝丝发疼,她柔声道:“原来你有这样大的秘密,无怪乎你会极力隐瞒。” “你提到的藏宝图,我也只是听祖父的余下的残部讲起这个传言,你的祖母曾是前朝丞相的爱女,因而我入宋府,的确是为了那藏宝图。” 他亲口承认了。 雨乔本想问他,父亲是他杀的吗,但她讲话咽了下去。这话问出来,除了叫他起疑,不会有结果。 她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轻声道:“你需要那批财宝招兵买马,跟朝廷对抗吗?你可知,如今的天下,是谁也无法撼动的。” 他的声音清冷:“所以,我在等一个机会。” 然后柔声道:“你已知晓我的身世了,还愿意嫁给我吗?若是不愿,我便差人送你回去宋府。” 她勾起唇角,暖融融地道:“这辈子,只要你不曾伤我,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无言。 她问道:“那王十八一定也是你祖父的残部中人了,他来咸阳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不。银缕巷是曾经最大的敛财处,用来供养暗卫和死士,来此处,也是为了赚银子。我们无需他保护,府里这八个下人,都是武功高手。” 他将她的手握住,轻声道:“这处宅子,是我让人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并非是要做那场戏来欺瞒你,而是,我原本不想将你卷入我的仇恨中,再为我忧心,我只想你,跟着我是快乐的,是幸福的。” 雨乔已然不觉得吃惊了。 他身负血海深仇,仇家是皇上,自然坐着最完善的准备,有着极其多的亲信和下属。 若是在从前,她会高兴得跳起来,在这贞观盛世重活一遍,可以经历如此奇异的事情,跟着这样奇异的男儿,体味不一样的人生。 而现在,她有太多不知名的矛盾。 且无论对错,许多事是无法单凭对错去判定的,而是,他依然那样叫人心疼,叫人想要给他最多的最好的最大的温柔。 这些是要告诉秦怀道吗?能告诉吗? 无疑,他们全然是两个政敌。 一个谋划着如何杀了皇上,一个却是要保护皇上的。 雨乔并没有那么多大是大非的观念,在此刻,她是依然想守护华生的。 因为,他不曾伤她。他对她的喜欢,是真实的,是可信的。 第二日,华生整个状态看起来非常的好,甚至让雨乔想起了鲜衣怒马这个词,少年飞扬,英姿卓然。 他对她敞开了心扉,就像在心上卸下了沉重的东西,挺拔的身姿,如塑的面庞,无一处不是天子骄子的存在。 对她说:“我带你去赌坊,若是你无聊,尽管去跟人赌钱。” 雨乔笑眯眯道:“你实话告诉我,我手气真个那般好?” 他唇角一勾,轻笑:“傻瓜,那是银缕巷有一副只赢不输的骰子。” 她低声道:“既然你那么需要银子,不如我每天去帮你赢钱。” 他拉着她的手便走,朗声道:“那是为你讨你欢喜而为之,王十八的赌坊从不出老千。” 是的,他所做的一切,除了复仇,其他的都是为了讨她欢喜。 京城。 春闱高中的贡士,在紫禁城的保和殿进行殿试。自黎明进入,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然后颁发策题。 日暮时分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等官首存。到了阅卷日,分别交给读卷官八人审阅,每人一桌,轮流传阅,各加记号。 择出最优者十名,进呈给皇帝,由皇帝御笔亲批,钦定御批一甲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并立即授职。 266 带我去见她可好 ( )到了发榜日,陶管家派出去的门童,一路狂喊着回来了,宋雨墨高中探花,授职翰林院编修,而宋雨清则高中二甲,称进士出身,还需在保和殿再经朝考次,综合前后考试成绩,再分发各部任主事或赴外地任职。 府里一家人大喜,齐齐跪在祠堂叩拜先人。一府二子高中,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李治去求见李世民,正巧李泰也在。 李治年幼,一向受李世民的宠溺,温言道:“治儿来了,朕最近国事繁忙,都未曾过问你的学业。” 李治既恭敬,又天真地道:“父皇,我今日来正是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颇为意外:“哦?” 李治道:“听说此次高中探花的贡士名叫宋雨墨,治儿想要这个人。” 李世民看了李泰一眼,笑道:“这也是巧了,泰儿也是为此人而来。朕看过他的策论,的确是文采飞扬,引经据典学识颇深,朕任他翰林院编修一职,正是才尽其用。” 李治道:“儿子正是听说此人博览群书,便要他做我的伴读。” 李泰笑了:“九弟此言差矣,这些学子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博个功名,宋雨墨十六岁年纪就高中探花,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如今又怎愿屈居王府做个伴读?照我说,他都能够做你的师傅了。” “那四皇兄认为他该居何职?” 李泰正色道:“我正是来求父皇,让宋雨墨入弘文馆任馆主一职,弘文馆乃为父皇招纳文学之士之地,齐聚英才。” “四皇兄可曾想过,纵是那宋雨墨饱读诗书,但不过十六岁年纪,若是任职馆主,只怕外人会说是因为跟四皇兄有姻亲之故,反倒坏了他的名声。” 李泰一愣,李治年纪虽小,但这番话却正中要害。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听了李治的话,笑道:“若说泰儿眷顾宋雨墨是因为姻亲之故,那么治儿,你是为何?” 李治天真地道:“儿子每日听师傅讲学,虽是受益匪浅,但老师却古板木讷,非得打起精神来才不至于瞌睡,儿子想着,那宋雨墨不过年长我三岁,有他陪着儿子读书,定能轻松受益。” 李世民看着李治那天真的模样,清透的眼睛,着实不忍,宠溺道:“朕保留宋雨墨翰林院编修的正七品官职,让他去你身边,伴读三年,三年后再去翰林院任职。” 李治连忙跪下谢恩:“谢父皇。” 谢了后却不起身,问道:“听说此次宋府竟然两位公子都高中的,另一位宋雨清,父皇如何任命?” 李世民看着李泰,他们同样都是儿子,如今应了李治所求,自然觉得亏欠了李泰。 便道:“宋雨清高中二甲,却不过十七岁年纪,若是任命弘文馆馆主,恐令人不服,朕便任命宋雨清为弘文馆学士,官至五品,泰儿意下如何?” 李泰也连忙跪下谢恩:“谢父皇。” 李世民笑道:“只听说宋府出美人,未曾想也出才子。” 李泰李治互望一眼,不知此话深意,不敢随意开口。 李世民正色道:“泰儿,你既心仪那宋府女子,就将她接入王府,如此置整个王府于不顾,只会引起流言纷争。” 李泰躬身道:“父皇有所不知,她不同于别的女子。”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凌厉:“莫以为你在路上被人刺杀的事瞒着朕,朕就不会得知。” 李治大惊:“四哥,真有这回事?” 李泰连忙跪下:“儿臣有罪,叫父皇忧心了。” 李世民沉声道:“岂可为了一介民女,而置性命于不顾?朕之所以不曾声张,只怕引起群臣揣测,朝堂动荡。限你三日,将那宋府女子接入王府,不可再深夜前往。” 李泰还想申辩,被李治轻轻扯了衣袖。 “是,儿臣遵命。启禀父皇,她……她已怀有身孕,求父皇让她分娩之后,儿臣再接她入王府。” 李世民闻言,面上一喜:“果真?” “儿臣不敢欺瞒皇上,已有孕六个月了。儿臣怕她入了王府,一时不习惯,影响了腹中的胎儿。” 李世民温言道:“既是如此,便等她分娩以后吧。” “谢父皇。儿臣告退。” 出了甘露殿,李治关怀着道:“四哥往后得愈发小心些才是,父皇向来偏重于你,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自然会引人嫉恨。” 李泰伸手摸摸李治的头,温言道:“谢谢九弟,四哥会处处小心谨慎的。” 三日之后,宋雨墨去了李治身边作为伴读,而宋雨清则去了弘文馆任学士。 李治年幼,自有孩子心性,如今有了宋雨墨在身边,自认为多了一个玩伴,总好过一个人听师傅之乎者也。 师傅讲课完毕离开,宫人奉上了点心。 李治道:“你无需这般拘束,坐下来同我一起吃茶点。” 宋雨墨还是垂手站着。 李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拖他坐下,拿起一个榛子酥递给他。 问道:“宋雨乔果真去尼姑庵修行了?” “是。” 李治满面不高兴道:“都怪五哥,非是逼得她出家为尼。早知如此,我就该去求父皇,让她进宫做我宫里的掌事。” 宋雨墨正襟危坐,多听少说总是对的。 李治神神秘秘道:“你带我去见她可好?” 宋雨墨眼皮一跳:“殿下不可,若是叫旁人知晓,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李治笑道:“你多虑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知晓她出家了,我去给她送一些东西不足为过。我不只是要去,还要大张旗鼓的去。” 说完站起身来,将宋雨墨也拖了起来,道:“我这就命人准备礼物,准备马车,我们一道去。” 李治领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到了尼姑庵,沉声道:“本王乃九皇子殿下,前来探望宋雨乔。” 两个尼姑忙不迭地去请了住持。 一众尼姑跪了一片:“拜见九皇子殿下。” 李治朗声道:“都起来吧,佛门之地,无需这样多的俗礼。本王今日来,是来探望宋雨乔,她在何处?” 267 你忘了血海深仇吗 ( )住持作揖道:“回殿下,庵里并没有一个叫宋雨乔的尼子。” “宋雨乔乃是她的俗名,前不久才来出家的。” “哦,她如今叫做净月。” “领我去见她。” 住持一听,复又跪下了,颤声道:“回殿下,那净月失踪了。” 不只是李治一惊,宋雨墨更是变了脸色,趋前几步,急道:“什么叫做失踪了?她明明在此处削发为尼。” “她的确是失踪了,就在她来庵中的第三日,便不知了去向,老尼命人在庵中四处找寻,都不见其踪影。老尼想着,她定是无法斩断红尘,便私自离开了。” 李治厉声道:“这等大事,如何不报?” 住持颤声道:“原是宋府送来了一大笔的香烛钱,庵里才许她来此削发为尼,既然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不至于报官将她捉回来。” 那日秦夫人早有安排,会暗中将雨乔接去国公府,后老夫人还去国公府探望过。 宋雨墨这番做派,无非是做戏。 宋雨墨急道:“如何连宋府也不去通报一声?” 住持叩头道:“都是老尼的错,求殿下恕罪。” 李治拂袖离开。 在马车上道:“你且别急,我这便去京兆府尹,命他们将她寻回来。” 宋雨墨轻蹙眉头,他知宋雨乔出家是无奈之举,目的是为了拒婚。 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安心在尼姑庵修行,幸而被秦夫人接去了国公府,但此事是秘密,不可告人。 连忙道:“殿下不可,如果此事让齐王得知,只怕会认为宋府欺骗了他,他定不会罢休。倒不如瞒着,让所有人以为乔儿依然在尼姑庵,我们私下找寻便是。” 李治一听有理,宽慰道:“你放心,指不定她自己寻了个地方藏起来了。” “是,多谢殿下。” 李治念及她的所作所为,忍不住笑道:“原来她出家为尼只是拒绝五哥的法子,这法子倒也是妙。偏她又在尼姑庵待不住,此时不知在何处逍遥呢。” 宋雨墨不搭话。 “若是叫我寻着她,一定将她接进宫里来,往后你们兄妹二人就都留在我的身边,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宋雨墨只能恭敬道:“多谢殿下厚爱。” 李治道:“今日父皇命四皇兄将你的姑姑接回王府去,四皇兄甚是不愿,但也不能不从。” 宋雨墨一愣:“姑姑是与世无争的性子,之所以不入王府,就是怕了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李治叹道:“你们不知身为皇子的凶险,父皇也是为四皇兄的安全着想。” “是。” “不过你放心,父皇应允了,等你姑姑产子以后,再入王府不迟。” 回了府,宋雨墨去拜见老夫人,将李治的话原数转达了。 老夫人一叹:“若真如此,自当听从。情儿既然嫁他为妻,自然是要妻从夫愿。我想着,即便入了王府,泰儿也会善待她的。” 后又关切道:“那晋王殿下性子如何?” 宋雨墨欢喜道:“他同其他皇子不一样,许是年幼,还天真无邪,性子也是温柔和善,极好相处。” 老夫人也欢喜道:“那便好,皇上既然保留你的官职,而让你去晋王身边伴读,也定是看重你的才识。你只需记着,随时谨言慎行,不可惹晋王恼怒。” “孙儿记下了。” 老夫人道:“我的几个孙儿都成器,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只是乔儿……” 宋雨墨连忙道:“她在国公府住着,母亲无需忧心。” 老夫人也强撑起笑来,雨乔跟下人私奔的事,又如何能叫更多人知晓,只能连最亲的人都隐瞒着。 这边厢。 华生坐在雨乔房中,看着雨乔沏茶的样子。 这便是人间烟火,只觉得生命中再也无风无雨,只有满心欢愉。 王三在门口禀报道:“少主,王一来了。” 如今,他们都得知华生已然将所有的秘密都告知了宋雨乔,也就无需再伪装了。 华生一愣:“他亲自前来了?” “是。” “让他进来吧。” 一位身材彪悍地汉子走了进来,黑色的披风,帽子遮住了半边脸。 走进来跪下,将帽子摘下,露出脸颊来。 “拜见少主。” 华生温言道:“起来吧,这一路辛苦,坐下来喝杯茶再说。” 王一却不起身,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宋雨乔,那眼神极度冰寒,以至于让雨乔沏茶的手都停了下来。 他冷声道:“此女子是谁?” 雨乔呆滞着。 而他已猛地起身,抽出剑来就直抵雨乔的咽喉。 华生怒斥道:“放肆,还不把剑放下。” 王一却不收剑,眼里是愤怒和失望,沉声道:“我早听暗庄的人传话,称少主被一位女子勾引得迷失了心智,只顾贪图享乐,未曾想竟是真的。” 华生伸手,将雨乔从椅子上提起来,挡在了自己的身后,胸口对着剑,厉声道:“你贸然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王一把手里的剑一手,单膝跪地道:“少主莫非忘了你的血海深仇?所有人都在卧薪尝胆之时,你却大肆挥霍,实在是叫部下寒心。” 华生道:“我自是从未忘记,血海深仇需报,我喜欢的女子也需守护。” 王一眼里布满血丝:“少主可知,以前有银缕巷,加上各处暗庄每月的供奉,还勉强可供总部日常开支,如今,就连吃穿用度都难以继日,少主却买下府邸,安享逍遥窝。你置我等于何地?” 然后狠狠瞪着宋雨乔道:“你若是真愿意跟着少主,就将藏宝图交出来!” 华生厉声道:“那藏宝图纯属子虚乌有,我入宋府三年,无数次暗里搜查过,即便真有那图,也绝对不在宋府。” 王一痛心疾首:“若再无银钱供给,只怕总部会生乱,这些年辛辛苦苦召集培养的人,就要生出异心,还请少主以大局为重。” 华生捏紧拳头,他无法立刻解决银钱的事。 王一看着雨乔:“你既然知晓少主的身份,也知少主这些年所谋所图,若你真愿意与少主同进退,便将你府里的银钱供奉出来。” 268 北山分部 华生猛地出手,掐住了王一的咽喉:“你大胆,谁允许你去动宋府的主意的?” 王一嘶声道:“宋家有两家商铺,如今在京城经营红火,就算每个月拿出一些银钱来给少主又何妨?你为了她可以置宅子,她就不可以为你舍弃一些?” 华生呆滞片刻,放开他,喊道:“王三。” 王三在屋外听着屋里的争吵,急忙跑进来跪下:“少主有何吩咐?” “将这处宅子和原木家具铺卖掉,所得银两全数交给王一,让他带回总部去先解燃眉之急。” “那……那少主跟小姐去何处安身?” “你带着府里的人同我们一起去北山分部。” “是。” 待王三退下去,华生伸手将王一扶起来,握住他的肩膀:“我从未忘记我们每个人的血海深仇,但是,这是我喜欢的女子,若是你们还认我这个少主,必须把她看得比我还重,否则,我绝不饶恕。” 说完放开他道:“你一路辛苦,先去梳洗更衣用饭,再好生歇一日,明日我带着他们回分部,你带着银钱回总部。至于往后总部的开销,我自会设法解决。” “是。” 雨乔一直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她并非完全吓傻了,而是,有一副重担压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他不过才十八岁的男儿,那挺拔的脊背,写满了隐藏的疼痛和脆弱。 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转过身来,环抱住她,轻声道:“吓着你了,别怕,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你。” 在这一刻,她几乎要说出藏宝图的藏身之处来,但她强忍住了,她不能做宋家的不屑子孙。 他柔声道:“让翠儿收拾随身的衣物,我们明早就走,我现在去找王十八,让他依然留在咸阳开赌坊。” “嗯,你去吧。” 待他离开,翠儿问道:“我们要去胭脂香粉铺告诉秦勇大哥吗?” 雨乔蹙眉不语。若是秦怀道知晓华生对皇上图谋不轨,势必派兵剿灭,自己岂非是害了华生? 如若再让秦怀道知晓自己的行踪,便会找到北山的分部去,等于是将华生彻底暴露。 她如何能置华生生死于不顾? 她嘱咐道:“不可让秦勇哥哥知晓我们离开咸阳。” “可是,若秦将军失去你的消息,定然会着急,老夫人也会担心。更何况,小姐你就这样信华生?小姐虽是许多事情未曾对我讲,但我每每细思极恐,他再也不是在府里的那个下人了。” 幸亏今日那王一拿着剑指着自个的时候,翠儿被派出去买春日的桃花酿,否则只怕再也不肯跟华生走了。 雨乔宽慰道:“你信我,无论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秘密,他对我是真心的。” 翠儿叹了一声,华生对雨乔有多好,她自然看得出来,可他真是可以终身可托付之人吗? 第二日,华生领着一众人轻装简行,扮成商旅模样,踏上了回京城的路。 路过青山驿站,一众人先是用了饭食,再去上房歇息。到了夜里,他敲响雨乔的房门。 翠儿开门问道:“是要起身了吗?这里离京城只需半日路程了,我们在天亮前便可抵达。” 他不说话,绕过翠儿的身侧进了屋,将雨乔的手握住,轻声道:“跟我来。” 驿站后面是几间茅草房,还有一处马厩,供过往的路人喂养马匹。 一行人摸黑进了马厩,领头的王五蹲下身来,扒开地上的茅草,露出木制地板来,把一块地板掀开,显出了一条通道。 王三先行领头下了通道,华生牵着雨乔的手紧跟其后,其他人也都跟着下去了。 地板被盖上,下面一片漆黑,王三打燃火折子,才看清这霍然是一条地道。 除了大家的呼吸声,一切都静得那样可怕,就连平素一惊一乍的翠儿,都不敢问话,也不敢大力呼吸。 地道七弯八拐,越走越幽深,足足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才到了尽头。王三在石壁上敲了三下,石壁裂开,显出一道门上,顺着石阶而上,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出奇旷阔的山洞,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一些黑衣人在山洞中走动。 一名黑衣人迎了过来,单膝跪下道:“拜见少主。” 华生冷言道:“带我们去见王二。” 山洞一个连着一个,谁也不曾想到,山下居然有这样星罗密布的洞穴,大大小小环环相扣。 又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个洞穴,洞内燃着无数的油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这俨然是分部的正堂,一名黑衣人端坐在上方的石椅上,看到华生,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单膝跪地道:“拜见少主。” 华生道:“起来说话。” 王二起身,躬身道:“我听到少主要回分部的消息,就一直在等候少主前来,听说少主带有女眷,命人布置了一处内室。” 随后唤道:“王六,领着小姐去内室洗漱更衣,让她好生歇着。” 所谓的内室,也不过是一个小一些的洞穴,入口处刚好能容一人通过,倒是隐蔽了许多,而洞**,也只是安置了床铺和少数家具而已。 王六便是府里那个叫六儿的丫头,无怪乎她总是面色惨白,好似从未见过阳光,竟是分部的人。轻声道:“小姐请。” 到了一处洞穴入口处,也不跟随入内,便离开了。 雨乔跟翠儿进去,翠儿的腿立马软得再也站不稳,她只是一个自小卖身在宋府为仆的丫头,哪曾想会经历这些见识这些,只觉得心子都抖得要跳出来了。 颤声道:“小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雨乔伸手扶住她,她才勉强站稳,但眼泪陡然刷刷而下:“小姐,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像老鼠一般生活在地下吗?” 雨乔又何曾想过,北山的地下有这样大的秘密,而这里的人,几乎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想过跟华生私奔,可以天涯海角,可以颠沛流离,但如今,却是要不见天日的藏起来。 再努力克制,手指都在轻微地颤抖。这一来,即便想逃,只怕都逃不出去了。 269 我做不了主了吗 她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石壁上用力地划了一下,至少自个得记住时日,这是来这里的第一天。 华生很快来了,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裳,跟洞中的黑衣人一样的装束。 他的眼里,有着那样深切的愧意:“我们暂时先在这里住下来,你需要什么,我会让王五差人送进来。” 雨乔平日里再怎么遇事镇定,大眼睛里都露出了胆怯,弱弱问道:“你住在哪里?” 华生勾起唇角:“这原本就是我的屋子,我跟你都住在这里,你可瞧见,这里有两张床铺。” 翠儿一时急了,喊道:“那我呢?” “你同王六她们住到一个洞穴去。” “不!”翠儿凄厉地喊了一声,然后噗通就跪在了雨乔面前,今日她真的是强忍了太多的惊吓和恐慌,此刻再也憋不住哭了起来。 “小姐,我不要离开小姐,我怕这里的每个人,求小姐让我陪着你。” 雨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无法正常跳动了,就好比自己跟翠儿如今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但她用非常强硬的语气道:“若是你将我跟翠儿分开,我现在就带着她离开。” 华生语气依然温柔:“若是我们成亲了呢?她也要跟我们同居一室吗?” 雨乔反问道:“还未曾成亲,我便做不了主了吗?” 他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只觉得她的手心都是冷汗,眼里愈发的愧疚起来,柔声道:“即便成亲以后,一切也由你做主,我同王二住便是。” 雨乔垂下眼睑,强忍泪水。说到底,她也不过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所遇之事又全在意料之外,若不是对华生的那份情作为支撑,几乎就要崩溃了。 他看着她的泪眼,除了愧疚便是心疼,将她轻轻拥住,在她耳际低语:“你信我,我们只需要在此住很短的时间,我便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轻轻点头。 他放开她,对翠儿道:“你无需害怕,这里不会有人进来,你好生陪着小姐就是,需要什么便去找六儿。” 翠儿看着他,再不是从前看着他的眼神了,那眼里有惊惧也有埋怨。 低声道:“我知道的。” 他再度深深看了雨乔一眼,走了出去。 翠儿扶着雨乔在床沿边坐下来,含泪道:“小姐睡会吧,我守着你,哪也不去。” 雨乔将她手拉住,也是泪光闪动:“我不该带你一起走,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小姐不要说这些,幸亏有我跟着,否则小姐一个人……” 然后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即便华生是喜欢小姐的,是不会伤她的,可是她又何尝受过这样的苦。 翠儿不知情为何物,更是无法理解雨乔的做所做为,但她,只知永远陪着她便是对的。 每一日,雨乔都会在石壁上划上一笔,以此来推算时日。有时也跟翠儿在各个山洞走动,黑衣人对她们二人恭敬而有礼,时间久了,那最初的恐惧便消散了。 华生时而不在山洞中,想是顺着地道出去了,会给她带回京城的名小吃,别的事雨乔不问,他也不说。 而秦勇那边,过了三日都没见翠儿来胭脂香粉铺,便派人去那处宅子探视,一问才知,宅子已然易主,原先的主子下人都不知去向。 他大惊,立马快马加鞭回京,告知秦怀道,失去了雨乔的消息。 原先,二人是商量好了的,沿途会留下标记,供秦怀道知晓她的去向,而今,便好似大海捞针,无从查起。 若是命官府往各地发下告示,未免举动太大,只怕会打草惊蛇。唯一值得安心的是,他确信华生不会伤她。 只是眼看就进了四月,离雨乔十五岁的生日已不远,她果真会同他成亲吗? 他握紧拳头,牙齿紧咬,脸色泛青。 秦勇道:“公子莫担心,许是华生发现小姐跟他私奔是有目的,于是带她远走高飞了。” 这是劝慰还是扎心…… 秦怀道的面色更难看,命令道:“将父亲养着的那二十多个死士全部召回来,命他们去往各地搜寻乔儿的行踪。” “宋府无需监视了吗?” “他既然带着乔儿私奔,就已然放弃了宋府,无需再盯着。将山鬼酒庄外面的人也撤回来,目前,找到乔儿才是最要紧的。” “是。” 待秦勇退下,秦怀道更衣进宫。 李泰编撰三年的《括地志》完成了,一共五百五十五篇,今日皇上要在朝廷上对他封赏。 秦怀道守在大殿外边,等到退朝之后,正打算去拜见李世民,被春风满面的李泰一把拉住,笑道:“走,陪本王去宋府,我请你饮酒。” 秦怀道拱手道:“恭贺殿下著书完成,微臣在殿外听到皇上对你大加赞赏。” 李泰笑道:“既是如此,还不陪我痛饮几杯?” 秦怀道倒不好深拒,二人便一起出宫,直奔宋府。 李泰领着他去了南苑,宋名情大腹便便地靠在软榻上,正待起身,被李泰按住肩膀,柔声道:“无需你起身,今日我得了父皇赏赐,便急忙回来告知你,并邀了秦将军来饮酒。” 秦怀道行礼道:“见过情姑姑。” 许久以来,他只知晓宋雨乔有个姑姑,今日却是第一次见面,虽不敢仔细看,但那沉静又美好的面容,那周身说不清的文墨书香气,好似世间万物都是俗的,唯有她是雅的。 她清淡地道:“将军无需多礼。” 然后唤道:“竹儿,就在这里置办一桌酒席,让我看着李郎和将军痛饮。” 竹儿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李泰拉着秦怀道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眉眼都在笑,一如春日的暖阳,和煦又充满生机。 他抚掌道:“括地志总算完成,往后我总该清闲一些,便能做一些闲情雅致之事,岂不是人间一大快活!” 宋名情浅浅笑道:“著书立传最是辛苦,却又有不同于俗务的收获,你今日这份欢喜,正是摘得果实的欢愉。” 李泰望向她:“情儿说得甚是。” 270 府里走水了 秦怀道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相知相融,生在皇室的男儿,多数都是利益联姻,李泰能得到这样的知己,确是他的幸事。 酒菜摆上桌子,李泰亲自给秦怀道斟酒,温言道:“我们竟是好久不曾一同饮酒了,今日不醉不休。” 秦怀道爽声道:“好。” 他自从得知雨乔失去踪影的消息,心头就像被扭着,却又不敢告诉旁人。对她的思念,牵挂,到如今的担忧,都似一把刀子,在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李泰饮酒是因为欢喜,而他却是为了消愁。 他酒量一贯好,但也架不住自己非要将自己灌醉,到最后,伏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宋名情轻笑道:“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好,你偏是不拦着他。” 李泰也是醉意朦胧,笑道:“拦着他做什么,他素来都是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的性子,今日能这样放肆饮酒,已是难得一见了。” 宋名情也抿嘴笑了会,对竹儿道:“喊两个人来,将秦将军扶道客房睡下,谁也别去吵他,什么时候睡醒都行。” “是。” 李泰踉跄起身,走过去,蹲下身子,趴在宋名情的膝盖上,说着醉话:“情儿,等孩子生下来,就跟我回王府吧。” 宋名情将头放在他的头上,轻叹了一声。 秦怀道这一睡,到了夜里还没醒来,反倒是李泰酒早就醒了,陪着宋名情用了夕食,再回到书房写字。 宋名情看着他的字,直言道:“你今日的字,锋芒太露,需得收敛些才好。” 他扬眉道:“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露一些锋芒又如何?” 宋名情柔声道:“我知晓你心怀大志,但还需收敛锋芒,不动声色,静观其变才好。” 他放下手中的笔:“既然你知我心怀大志,也知父皇对我偏爱看重,废黜必不久矣!” 宋名情轻声:“而我,却是只盼你做一世王爷,安享太平。” 他望着她,绕过书桌,将她轻拥:“我知你心,我同你保证,无论我将来坐上什么位置,都待你如一。” 二人正在四目相对,柔情蜜意之时,竹儿一路尖叫着奔跑了进来,喊道:“王爷大小姐快走,府里走水了。” 李泰大惊,将宋名情拦腰抱起,从书房里跑出去,只见府里四处火气,火光冲天,可见火势之大。 宋名情喊道:“快点去母亲那边,救母亲出来。” 李泰抱着她,怎肯撒手,只见一个人影剑一般朝着北苑冲了过去,正是秦怀道。 与此同时,两个黑衣人从屋顶上飞身而下,两把剑齐齐向李泰刺了过来。 李泰抱着宋名情,完全腾不出手,只能足下用力,向后退了两丈开外,怒喝:“你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本王!” 那二人见一刺不中,又飞身扑了过来。李泰只能躬身护着怀里的宋名情,用肩膀去挡剑,剑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他一时疼痛难忍,怀里的宋名情跌倒在地上。 她本就大腹便便,这一跌下去,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蹲下身惨呼:“情儿,你可受伤?” 宋名情哪经历过这样生死攸关的打杀,这一跌一惊,肚子便绞痛起来,但她依然喊道:“不要管我,你快走。” 李泰一咬牙,站起身来,用左手顺手折下院子里的树枝,作为武器抵抗,树枝被削成了一截一截,眼看就抵挡不住。 一把暗器洒了过来,两个黑衣人连忙用剑抵挡暗器,刘明博带着几个侍卫及时赶到,将李泰和宋名情护在了身后。 另一边,秦怀道背着老夫人从火海里冲了出来,刚将老夫人往地上一放,三个黑衣人从屋梁上飞身而下,一起围攻了过来。 秦怀道抽出腰里的软剑一飞而起,但那三人显然目标并非是他,而是冲着老夫人过去了。 但他们并非是要老夫人性命,两人挡住秦怀道,一人激射上前,将老夫人抱在手里的一个木箱子抢了过去,老夫人受到惊吓,跌坐在地上。 那人一抢得手,加入跟秦怀道缠斗的二人中来,三人将他团团围住,他气沉丹田,不再出手,而是立在原地,手持软剑,看着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沉声道:“本将军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秦家的祖传虎头錾金枪枪法。” 他足下旋转如风,手里的软剑竟如长枪一般,抖得笔直,身形闪动之下,已连刺三人的手腕,三人手中的剑都落地。 李泰喊道:“留活口。” 跟刘明博等人缠斗的两位黑衣人,突然身形后退,喊道:“撤!” 五人翻身上了房梁,秦怀道跟刘明博也拔地而起上了房梁,李泰喊道:“不知府中情况如何,且别追。” 府里哭喊声响成了一片,若是一处走水,倒还能扑救,如今四处同时起火,府邸又是老宅,用木料建成,一时之间无法扑救。 很显然是蓄意放火,再实施自杀。 秦怀道将老夫人再度背在背上,喊道:“所有人,统统出府去,派人去京兆府尹求救,等官兵来扑灭。” 刘明博则抱起宋名情,府里众人撤到了府外去。宋名情一直强忍,但此刻冷汗淋漓,低声呻吟。 刘明博将她放下来,便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当即脸色骤变,跪下道:“属下救护来迟,请王爷降罪。” 李泰已顾不得追究过错,他的眼里几乎滴下血来,一时间六神无主,将宋名情抱在面前,低喊:“情儿你可好?” 宋名仕也带着家眷逃了出来,一个劲顿足,撕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沉声道:“快些送王爷跟晴儿去王府,王府里有最好的接生婆。陶管家清点人数,看还有哪些人没逃出来。” 刘明博和几个侍从护送李泰和宋名情离开,官兵也赶到了,开始提水救火。 秦怀道看着颤颤巍巍但一直努力站着的老夫人,不能不问:“老夫人抱着的木箱子里面装的何物?” 老夫人未曾想他会这样问,此事,都经历了死里逃生,谁会去在意一个木箱子。 271 他是她生命中的劫数 ( )但秦怀道面色凝重,语气认真。便回道:“这个木箱子是一直放在我枕边之物,当时顺手将它抱在了怀里,里面装着的是老头子送的一些首饰,还有曾经娘家的一些物件,作为念想。” 秦怀道凝眉。那三个黑衣人明显是冲着老夫人手里的盒子去的,在生死逃难的关头,老夫人抱着这个盒子,贼人一定以为是极其贵重的物品。 若单单只是为了刺杀李泰,可以在他来去宋府的路途中动手,放火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看老夫人在紧要关头抢什么东西出来。 什么是最贵重的,自然是藏宝图。 他面色缓了一缓,轻声道:“请老夫人领着府里的众人先随我回府,我府内能安置下这些人,等宋府修缮完好之后,再搬回来。” 如今的情形,已容不得老夫人不答应。 “多谢秦将军。” 国公府府邸大,而平素下人又少,院子几乎是空着的,眼看宋府遇到这样的难,秦夫人连忙将所有的院子都派上了用场,将宋府的人全数安置了下来。 而秦怀道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李世民早已安寝,听到求见,连忙披衣起身。 秦怀道跪下,将一切详细禀报,李世民脸色大变:“泰儿可曾受伤?” “魏王被贼人刺穿了肩膀,已回王府。” “赶快派宫里最好的御医过去,你即刻带我口谕去京兆府尹,严查此事。” “是。” 秦怀道出宫,去京兆府尹传了皇上的口谕,然后再返回宋府,天已大亮。 火已经被扑灭,满目疮痍。若是宋雨乔得知此事,只怕要肝胆俱裂。 他在院子里仔细地搜寻,在花坛里看到了一块腰牌,拿起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这豁然是东宫的腰牌。 想是在打斗中,刺客不小心遗留下来的。 他急忙将腰牌揣进怀里,这事关李泰遇刺,不能不报,但这又事关太子,一旦皇上得知,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巨变。 他先行回府,如今宋府的人都在自己府中,自是心生牵挂。 老夫人正在跟秦夫人谈话,看到他回来,连忙道:“你快些带我们去王府瞧瞧名情,老夫人一夜未睡,对她放心不下。” 秦怀道看着老夫人,似是一夜之间,那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原本坚毅的眼神,此时也是布满了血丝,叫人不忍直视。 连忙道:“我这就带你们去王府。” 三人坐上马车,直奔王府而去。 此时的王府,看起来平静祥和,侍卫领了他们,一路穿过无数的亭台楼阁花园假山,才进入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跪着一片人,以太子妃阎婉为首,每个人都神色忧伤和惊慌。那份担忧也许不是为了宋名情,而是为了李泰。 阎婉看是秦夫人,连忙道:“里面正在救治,王爷吩咐旁人不准入内。” 老夫人颤抖着声音:“怎地过了一夜还在救治?我必须得进去瞧瞧。” 秦夫人道:“这是宋名情的母亲,我们身为女子,必须进去瞧瞧,道儿留在外边即可。” 阎婉眼含泪水:“我们跪了一夜了,还请夫人及时告知我们内里的情形。” 秦夫人颔首,搀扶着老夫人进了屋。 只见宋名情躺在床榻上,几个接生婆正在不停的忙碌,两名御医跪在李泰的面前,身子微微发抖。 老夫人奔到床前,将宋名情的手握住,低声道:“情儿莫怕,母亲来了。” 折腾了一夜,宋名情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已经不能开口说话。 老夫人强忍泪水,喝道:“你们既然是宫中的御医,给我一个准话,这孩子还能不能保住?” 御医伏在地上,颤声道:“我等已禀明王爷,这孩子保不住了,孩子在腹中以无心跳,是以生不下来。” 李泰双手握拳,怒喝:“若是情儿今日有事,你们统统都不要活了。” 几个接生婆也噗通跪下,哀求道:“求王爷恕罪,产妇失血过多,孩子生不下来,只怕……只怕……” 老夫人最是明白,女子生产一如在鬼门关走一遭,何况宋名情遭受了如此大的惊吓,再坚强的老人,当即泪如泉涌。 秦夫人哽声道:“既然孩子保不住了,也得想想法子保住大人,你们既然是京城最好的接生婆,势必救她一命。” 接生婆叩头道:“孩子已然胎死腹中,又早已成型,老婆子实在毫无办法了。” 老夫人俯下身,脸颊贴着宋名情的脸,呜咽道:“情儿,求求你,不要丢下母亲。” 无论老夫人怎么呼喊,她都睁不开眼睛,原本温热的脸颊也在慢慢冰凉。 老夫人一生,从来没体会过,亲眼目睹看着自己的子女慢慢失去呼吸,这样的疼痛,让她痛得心子都破裂了一般,呕出一口鲜血来,晕死了过去。 李泰奔过去,将手放在宋名情的口鼻前,已经全无气息了,当即一声惨呼,将跪着的接生婆一脚踢出老远。 然后,他抱着宋名情,像野兽一样的哀嚎:“我要杀了所有人!本王要所有人都替你偿命!” 外面候着的丫头们统统跪了一地,秦怀道已然顾不得礼数了,奔了进去,将手里舞着剑的李泰一抱抱住,喝道:“王爷不可滥杀无辜!” 跪着的御医和接生婆就像筛糠,秦怀道喊道:“你们还不快些走!” 几个人爬着出了屋,秦怀道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剑夺下,跪下道:“请王爷冷静,当务之急,是冷静下来,找到凶手。” 秦夫人也连忙跪下道:“求王爷冷静,先准备名情的后事,老夫人晕过去了,我带回府去请人诊治,道儿你留下来看着王爷。” “儿子知道了。” 秦夫人走出去,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太子妃阎婉刚想开口询问,秦夫人给了她一个眼色,低声道:“你们都且回去,不可去打扰王爷。” 然后唤站在远处的秦忠:“你过来,将老夫人背上马车去。” 所有人都走尽了,李泰跪在床前,握着宋名情冰凉的手。她是他生命中的意外和奇迹,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幸福。 雨乔传/b/86/ 272 少主真喜欢她吗 秦怀道背过身去,将滴下的热泪擦去。 若是这一切叫宋雨乔得知,她该如何承受? 他后悔不该为了追寻雨乔的行踪,将藏匿在宋府的那十几个死士调走,他没有守护好她的家人,是他最大的失职。 他将手按在胸前,那块腰牌瞬间让他眼里生出寒意来。固然,皇位之争固然惨烈,却将宋府卷入其中。 宋名情,那个一味远离俗世的女子,就这样成为了牺牲品。他不能再隐瞒不报,无论是为公为私,都不能放过幕后指使。 这发生的所有一切,身在山洞里的雨乔全然不知情。 而王二正在跟华生低声回禀道:“少主派我等假意刺杀李泰,并留下了太子府的腰牌,一切进展顺利。” 华生颔首:“李世民只要看到你等遗留下的腰牌,李承乾纵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李世民必然会废黜,我们先蛰伏一段时间,等待朝廷的消息。” 王二道:“还有一事回禀少主,刺杀的时候,宋府无端端走水了?” 华生面色大变:“走水?可有人员伤亡?” “宋府四处走水,显然是人为蓄意纵火所致,另外,除了我们去刺杀魏王的二人,还有三个黑衣人,他们似乎是要刺杀宋老夫人,幸而有秦怀道在旁,并未得手。” 华生捏紧拳头,沉声道:“我要出去一趟,看看宋府的情况。” “我命王十五替少主易容。” 易容之后的华生从暗道出去,再骑上青山驿站的快马,进了京城。赶到宋府的时候,原先这一处最是温馨祥和的宅子,已然是断壁残垣。 他走进附近的商铺,问道:“宋家的人都去何处了?” 掌柜的道:“听说都去国公府了,不曾想宋府竟会发生这等惨事,烧死了十几个下人,幸而主子们都安然无恙。” 他稍微宽下心来,随后去了山鬼酒庄。 进了暗室,梅妆竟是眼里充满了恨意,质问道:“宋府之事是少主派人所为?” 华生略微一怔,淡然道:“此事早有谋划,你不是不知情,假意刺杀李泰,嫁祸给李承乾。” “所以,便要放火烧府吗?少主为了复仇,不惜滥杀无辜吗?” 华生眼神一凌:“此话何意?” 梅妆跟他对视:“假意刺杀李泰,完全可以在他回王府的路上实施,为何一定要在宋府动手?更何况,为何要火烧宋府?少主可知,这场火烧死了宋府十几个下人,难道这还不是滥杀无辜吗?” “宋府失火并非我派人所为。王二等人本埋伏在宋府外边,想等李泰在回王府的途中再动手,却看到宋府走水,才乘乱实施刺杀行动。” 梅妆眼里浮出泪来,厉声道:“即便如此,少主可知,那宋名情难产身亡了。” 华生身子一震:“你说什么?” “在刺杀行动中,宋名情受了伤又受了惊吓,已然难产身亡了,她成了少主复仇的牺牲品。” 那个宋府不问世事,只求避世的女子,那个宋雨乔最尊敬又心疼的姑姑,亡故了? 梅妆哽声道:“少主为了逼藏宝图现身,先是杀了宋名仕,如今又令宋名情身故,那宋府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你而起,那原本只是京城内最平常又最仁厚的府邸,他们何罪之有?” 华生握着拳,哑声道:“宋名仕之死的确是我所为,但宋名情蒙难却属意外。” 梅妆逼近一步:“少主真个喜欢宋雨乔吗?若是真个喜欢,怎地不守护她的家人?” 华生的手指颤动着,他内心太过震动,太多的愧疚全都化为了疼痛,梅妆的指责让他无言以对。 梅妆单膝跪地:“请少主以后不要再牵连无辜,我梅家世代为王家所用,却并非那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京城的暗庄只是负责打探消息,以及提供银钱供给,并不参与任何的刺杀行动。梅妆此言,不过是在为赵宝山求情。 赵宝山是分部的死士首领,负责对死士平常的训练。梅妆不愿华生派刺杀任务给他。 华生深深看了梅妆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到北山,在雨乔的门外站了许久,才终于走了进去。 蛰伏的日子难捱,雨乔本就是那活泼飞扬的性子,被屈居了这些日子,整个人恹恹的。 对着翠儿自言自语:“府里的花儿一定都开了,正是酿杏花酒的时候,还可以在花园里放风筝。” 翠儿默默听着,越听心里越难受。 雨乔瞅见华生的身影,连忙跳起身来,迎过去,满脸的欢喜:“你回来了,我听王二说你去京城了,可去打探府里的消息,祖母他们一切可安好?” 他使劲调整呼吸,调整自己的神情,让自己看起来并无异样。微笑道:“自然是去打探了,府里一切安好。” “那便好。” 然后,伸手扯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何曾见过她这样,眼里透出满满的心疼来:“还等一些时候,我们便能出去了。” 雨乔温顺又乖巧道:“我都听你的。” 他几乎无法再面对她的脸庞和那双天真无染的眼睛,将眼神撇开道:“我从外面给你带了几盆花进来,让王六给你搬进来。” 她垂下眼睑:“这里不见阳光,能活几日?” 他的唇角抽搐记下,蓦地转身,走了出去。 雨乔再度坐了下来,天真无染的眼神变得幽深又清冷,一直呆坐着不动。 王六将几盆绽放的玫瑰搬了进来,雨乔绽开了笑颜,欢声道:“有了这些花,山洞里便有了生机。” 王六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雨乔走上去,笑道:“你身上的衣服可真好看,能送我一套吗?” 王六淡然道:“女子谁不喜穿红戴绿,这样通体黑色的衣裙,不适合小姐。” 雨乔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正因为我从来没这样穿戴过,所以才想要。再者说了,我跟翠儿在这里就跟异类似的,不光是无事可做,就连你们都不与我们说话,若是我穿上跟你们一样的衣裳,是不是就算是自己人了?” 雨乔传/b/86/ 273 悄然离开山洞 ( )王六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温言道:“既然小姐觉得无聊,想有些乐趣,我便给小姐送一身我的衣裙来就是。” 到了夜里,华生一如既往的来探望一次,只是他今日,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回避着。 待他离开,雨乔将王六的衣裳换上,对翠儿低声道:“我要偷偷溜出去。” 翠儿一惊:“小姐,若是被他们发觉了怎么办?” 雨乔伸手掩住翠儿的嘴,耳语道:“这些日子,我发现了,他们这里甚是隐秘,外人是不可能找到此处来的,是以地道入口并无人把守,虽是山洞各处都有黑衣人在游走巡视,但他们寡言少语,几乎不同人交流。” “小姐是要将我一个人留在此处吗?” “我只是出去打探府里的情况,今日华生有事瞒着我,明日我必定回来。” 翠儿咬着唇,重重地点头。 雨乔将挽着的发髻放下来,像王六一样,在头上束了个高马尾,又散下几缕垂在脸颊旁,然后淡定地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山洞里的人都安歇了,唯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四处走动。雨乔的装扮同他们一样,并无引起他们注意。 到了山洞入口出,一面石壁上有一块凸起的地方,看上去光滑,应当就是开门的机关。 雨乔将手掌贴上去,用力一压,石壁豁然开了一道门,她连忙走进去,门自行关上了。 将袖子里藏着的火折子拿出来打燃,微弱的火光勉强能看清路,这一路她走得冷汗淋漓,各种恐惧,各种孤单,各种难言的情绪交杂,但一步也不停留。 终于到了出口,掀开木板来,爬上去进入了青石驿站的马厩。若是此时骑上快马,便能很快赶到京城,但势必会惊动青石驿站的人。 她脱下身上的黑衣,藏在一处草垛里,然后悄悄地从马厩的木门溜了出去,然后一路狂奔,奔到了官道上,又跑了老远,才一屁股在路旁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天已然亮了,有过往的路人和商旅,眼看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她爬起来伸开双臂往路中央一拦,驾车的立马停车,并喝道:“你不要命了!” 雨乔哀求道:“求带我一程。” 门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庞来,看着雨乔头发凌乱,满脸汗水,温言道:“上来吧。” 雨乔爬上马车,在马车内坐下来,把自己脸颊上的头发理了理,才长吐出一口气来。 “多谢公子,到了京城,我必重谢。” 对方穿着白色的锦绣衣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语:“不必,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举手之劳而已。” “公子是商旅吗?” “不,我去京城探亲,韦府大夫人乃我姑姑。” “韦书简的母亲?” 对方眉毛一扬:“哦,你认识表弟?” 雨乔微笑,默认了。 对方笑道:“听说他中了三甲,父亲派我前来祝贺。姑娘住哪?我送你回府。” “宋府。” 对方颔首。二人再不说话,雨乔奔走了一夜,全身酸痛乏力,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被唤醒之时,已经到了宋府门外。 雨乔跳下马车,却见府门大开,门口连个门童都没有,奔进府里一看,当即面色惨白。 入目之下,满是断壁残垣,这个她心心念念的家,已然成为了一处废墟。 那男子也跟了进来,也是颇为吃惊,好半天才道:“这真是姑娘的府邸?” 雨乔提起裙摆,在院子里一路狂奔,喊着:“祖母,情姑姑,墨哥哥……” 显然,四处无人。 然后,她又狂奔了回来,喊道:“求你,送我去国公府。” 对方甚是心疼,轻声道:“姑娘别急,像是府里走了水,你的家人定然无事。” 马车上,雨乔将手指塞在嘴里,拼命的啃咬,她的眼睛血红,但强撑着不流下泪来。 到了国公府,也不等门外的侍卫通报,直接狂奔了进去,喊着:“娘亲,道哥哥。” 秦夫人一听是雨乔的声音,连忙从屋内迎了出去,雨乔扑上去,抱住她,这时才突然嚎啕大哭,呜咽着:“府里遇难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秦夫人搂住她,连忙道:“别急,府里的人都在我府上住着,我们快进去。” 雨乔一喜,拔腿就往屋里跑,果然,王氏,李小娘,宋雨珠都在。 但她们看到雨乔,却是都掩面哭泣了起来。 雨乔问道:“祖母呢?” 雨珠抽泣道:“祖母病重,还没醒过来,郎中说,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老夫人豁然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将雨乔的心刺得支离破碎。 她扑过去,跪在床前,把头埋在老夫人胸口,哭喊道:“祖母,乔儿不孝,乔儿回来了,求祖母看看我。” 任凭她怎么哭喊,怎么摇晃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都无声无息。 她抬着一双泪眼,回头问道:“祖母是那样坚强的人,只要府里的人都无恙,断不会一病不起,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王氏支吾道:“婆母心神俱损,她……她……” 雨珠突然起身,跑了过来,跪下去抓住了雨乔的肩膀,凄厉地哭道:“你竟然会跟下人私奔?你将府里的人都置于何地?你可知你这一走,祖母一个人瞒着这个秘密受了多少煎熬,又遇上府中走水,又遇到刺客,又遇到情姑姑亡故……你……你大逆不孝!” 雨乔就像被雷击了一般,好半天才道:“你说什么?什么刺客?情姑姑怎么了?” 雨珠的眼泪就像水一样的流了下来,呜咽道:“刺客刺杀姑父,不小心伤了姑姑,姑姑受到了惊吓,胎死腹中,难产身亡了……” 雨乔嘴唇蠕动着,好半天才撕心裂肺地:“啊……” 这一声,几乎让整颗心都全部破碎了,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秦夫人大惊,俯身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脸颊:“乔儿,乔丫头,不可伤了自己。” 雨乔传/b/86/ 274 你是我的什么人 ( )但她双眼翻白,死死咬着自己的唇,那雪白的贝齿全部变得猩红。 所有人除了哭毫无办法的时候,秦怀道回来了,伸手点了她的睡穴,然后俯身抱起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等着她苏醒。 他那么希望她醒过来,又那么害怕她醒过来。这一次,他可以那样仔细的宠溺的凝视她的脸庞,她那样美,美得易碎,需要掌心呵护,才能让这份美可以常驻。 他喜欢她,又何尝只是因为她的美呢?从最初的相识,她不同于别的女子的脾性,都是令她惊奇和惊艳的。 就这样,一步步的沦陷。 她昏睡了很久,他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 但她睁开眼来,便触及到了他眼里的心疼,曾经,她总认为他眼里的深情是一种幻境,而现在,这样的心疼,几乎是一种拯救。 他连忙伸手,压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并且命令道:“不许哭,不许激动,静静地躺着,我都告诉你。” 她被自己咬破的下唇,破皮红肿,看上去怵目惊心,他不允许她再伤了自己。 她的大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就像是汪洋,但她轻轻点点头。 他问道:“你离开咸阳,为什么不告知秦勇?你可知,我跟娘亲还有你的祖母,有多担心?” 她的唇角抖动着,她如何解释呢,就因为自己喜欢华生,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正在谋划什么样的事,她也只想守护他啊。 他显然明白她的心意,痛惜着道:“你定然是知晓了他的一些秘密,才与我断了联系,我不怪你。为了找寻你,我将藏匿在你府中的那些人都调了出来,让他们四处去找寻你的踪迹,我竟是没有想到,守护你的家人也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眼里的汪洋终于倾斜下来,身子也在发抖。 他道:“那天我被魏王拉去宋府饮酒,醉了便睡下了,等我被惊醒,竟是府里走水了。魏王抱着你的姑姑,我便第一时间去救老夫人,而刺客也便在此时动手,魏王被刺穿肩膀,将你姑姑跌在地上……” 他顿住,后面的事情,他不想再仔细的描述,按着她肩膀的手用力,头也俯低下去,用从来没有那样郑重的语气道:“你必须告诉我,藏宝图是否在你府中?” 她摇头。 “你可知,那五名刺客,两名刺杀魏王,另外三名,是冲着老夫人手中的盒子去的。他们蓄意放火的目的,似乎就是看老夫人在逃难的时候会带出什么紧要的物品,我思测了这几日,这波人有两个目的,一是刺杀魏王,二是为了藏宝图。” 她的泪眼,变得寒冷,变得深邃,变得充满了恨意。 他放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腰牌来,递给她道:“这是刺客不小心遗留下来的,你可知,这是东宫的腰牌。” 她猛地一震,腾身半坐起身来,将腰牌死死攥在手里。 “我之所以还没去交给皇上,是我心有疑虑,在我推断,那五名刺客分明是两拨人,两名刺杀魏王的是一拨人,抢老夫人盒子的是另一波人。” 她的眼里冒着火焰,质问道:“你如何认定他们不是太子派的人?” “因为,藏宝图的事,除了皇上就只有我知晓。” “你如何敢断定太子不知晓此事?” “这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他若是得知有藏宝图,并疑心藏在宋府,会用收买的手段先行收服你府里的人。此次你两位哥哥高中,魏王和晋王都想将他们纳为己用,唯独太子,完全置之不理。” 他将雨乔手中的腰牌拿过去:“我甚至怀疑,就连刺杀魏王的两名刺客,都不一定是太子所派,而是有人陷害。” 雨乔嘲笑道:“难道你不认为,你只是为了帮太子开脱?请问,东宫的腰牌是谁人都可以拿到的么?” 他一愣。 雨乔嘶声道:“他嫉妒皇上偏爱魏王,害怕魏王会取而代之,必除之而后快,我姑姑的这条命,我必须要他还!而你,不过是不想卷入皇位相争,想息事宁人,我真是错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