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春光》 第一话你就把药喝了吧 盛夏里,暴雨将至。 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成厚重的一团团,狂风吹不散,远处,隐隐有雷声滚滚而来。 季樱直睡到掌灯时分,被一个闷雷炸醒了,人软绵绵的,眼睛眯了眯,瞬时又闭上了。 房里昏蒙蒙一片,只在角落中点了盏小灯,湿乎乎的风混着雨气,从半开的窗溜进来。 正躺着,忽听得门响。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进来了,听动静应是到了桌边,也不知在那儿琢磨些什么,迟疑着,又出去了。 季樱也懒怠去理,稍稍侧了个身,感觉胳膊还有些疼,正预备上手摸摸,却又是吱呀一声。 这一回没拖太久,只须臾,那脚步便再度离开。 如此反反复复,总有三四次。 那人手脚粗笨,每次进来,总免不了碰到屋里的家什物件儿,嘁哩喀喳的响动闹得人很不安生。季樱有些发烦,专等房门第五次响起,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就把被子一掀,呼地坐了起来。 一抬头,正对上何氏那张黑里透黄的胖脸。 那妇人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里还捧着盏油灯,晦暗灯光从她下巴直打上来,映得她活像个鬼。 “啊呀!” 床上冷不丁坐起个人来,这何氏倒给唬了一跳,登时脚下拌蒜,险得一屁股跌下去。 她倒也怪,不管自己会不会摔跤,反而竭力去护手中的碗,生怕洒了似的。谁料顾头不顾腚,碗是安安稳稳放在了桌上,另一只手上的油灯却倾出几滴灯油,正泼在她腿上。 夏日里衣裳薄,这一烫着实非同小可。何氏疼得要命,简直疑心自个儿那腿要皮焦肉烂了,却也只拿手胡乱搓了两下,便忙慌慌地举灯朝床上照。 季樱坐在床边,面色仍有些苍白,不过三两日,下巴都尖了,然而那双圆碌碌的眼睛却是亮得吓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醒、醒了?” 何氏一颗心跳得砰砰的,挤出个笑容,小心翼翼凑到近前,试着摸摸季樱的手臂,又去探额头:“今日瞧着,脸色好多了呐……郎中说了,你伤得虽不重,却还是得仔细将养着才好,年轻轻的,可别落下病根儿。你瞧,这汤药表婶都给你热了好几回了,你乖乖的,捏着鼻子也得给喝下去,知道不?” 她身上带着灶房里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还夹杂着陈年汗味,委实不太好闻。季樱初来乍到的,一时半会儿实在习惯不了,忍不住就朝旁边躲了躲。 何氏脸色一变,吊起眉梢就想骂人,蓦地想起来什么,那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没能吐出来。 她埋头将胡乱堆在床上的被褥拾掇利索了,憋下堵在心口的气,才软声道:“那啥……你表叔昨儿个不是去了季家报信儿吗,原先同我说今日一准儿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十有**,季家也得打发人跟着来。可你瞧,都这个点儿了也没见人影,说话就要下雨,恐怕是够呛了,是不?” “唔。” 季樱随口应了声,转开眼不再看她。 这间屋子,平日里很明显是两个人住的,许多东西都是双份,装衣服的柜子有两个,洗漱的盆、盅子、手巾等物也是两套。只是很明显,其中一套瞧着极精致,一望而知价格不菲,而另一套却是乡里百姓家最常见的那种,且用了多年,看上去颇有些陈旧了。 “其实你表叔今天不回来也好。” 何氏摸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与她闲话:“他在家,一时要汤一时要茶,我就得紧着伺候他,难免将你照应得不周全——乖孩子啊,郎中说啦,这药可得按时按点儿的吃,拖延不得的,啊?” 又催她喝药? 季樱目光落到桌边那只碗上。 她这个身体是受了些伤不假,但伤处大多在胳膊和后背,头脸完好无损,连一丝油皮都没蹭破,按理来说,这几天她应该很清醒。 可是很奇怪,自打郎中来瞧过,她开始服药之后,便整日只是昏睡,简直睡得白天黑夜都不晓得,即便醒了,也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就连今天,若不是被那一声雷惊醒,恐怕她这会儿多半还是迷迷瞪瞪的。 这么前后一联系,即便此刻她脑子里的记忆还乱糟糟的,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是身上还疼?” 许是见她不动,何氏索性把那汤药碗端了过来,一径往她嘴边送,面上是掩饰不了的焦灼不安:“来,快吃药,吃了咱们才能好得快呀,你……” 中药的苦味逼到近前,季樱稍稍偏开脸躲了,抬眸直直望向何氏。 “你们把季小姐埋了?”她低声问。 “咔嚓——” 似是应和,窗外再闪过一道炸雷,劈得窗框抖了两抖。 第二话 李代桃僵 何氏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肉眼可见地呼呼往下退,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气儿,却是说不出话。 她如此反应,季樱愈发笃定,戏瘾上身,面上显出几分害怕:“你们自作主张把季小姐埋了,季家人答应吗?” “那季小姐……”何氏经不起诈,上下牙都有点打架了,慌得站不住,带了点哭腔道,“那季小姐……我和你表叔把你们背回家的时候,她就没气儿了啊!” “这个我知道,毕竟我是与她一起从山上滚下去的。” 垂下眼皮,季樱随手拨弄了两下衣裳下摆,从何氏的角度看过去,她那神色中仿佛有两分委屈:“表叔表婶就这么把季小姐埋了,准备怎么向季家人交代?难不成……是要用我来交代吗?” 何氏再也站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 这是季樱穿越的第四天。 醒来的那一刻,真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她记得,自己睁开眼的时候,身子还在不自控地翻滚,耳畔是惊恐的尖叫声,直到右半边身体狠狠地撞上了一棵树,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该是山里的一片密林子,傍晚时分,四下里黑魆魆的,一时半会儿什么也瞧不清。她右边的手臂连同后背剧痛无比,好半天动弹不得,等到终于缓过气来,眼睛也渐渐适应光线了,她才发现,身畔不远处还躺了个女孩儿。 季樱几乎是挣扎着爬过去的,不过几十步之遥,生生令得她花光了全身的力气。又歇了片刻,伸手去摸那女孩儿的脸,却在她耳畔摸到一滩湿而黏的血。 人已然是没气了。 她们是怎么一同从滚下山的,现下已无从得知,季樱在短暂的恐惧和迷惑之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她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少顷,何氏与她男人蔡广全便寻了来,瞧见两人的状况,吓得差点没了魂儿,很是手足无措了一阵。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却愣是一声也没出,闷着头,悄声没息地将二人背回了家。 之后,因为长时间的瞌睡,季樱的记忆就有些断断续续。 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死去的那个姑娘,便是何氏口中的“季小姐”,不仅与她同名同姓,更有一张,与她这具身子的原主,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 那边厢,何氏早已被季樱的话吓得魂不附体,眼泪鼻涕也出来了,一张脸给糊得不成人样。 “你听表婶说呀!” 她扑上来就拉季樱的手,一把攥住了手腕:“季家是何等富贵人家,你还能不知道?如今人在咱家出了事,咱们惹不起啊……我和你表叔合计过,那季小姐当初是因为在家犯了错,才被打发到咱家来,说穿了是让她受罚吃苦,这二年,季家从不曾着人来瞧她,就跟扔了不要似的,这说明什么?” 她凑得更近了,一张脸直怼到季樱眼前,压低喉咙:“这说明她在家压根儿就不受宠爱!你俩生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况且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原就一天一个样,两年不见,谁晓得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么机灵,肯定是能应付的,是不?” 话说到这儿,季樱已算是全然明白了。 她这身体的原主同季小姐相貌有**成相似,何氏百般催着她喝下会令人昏睡不醒的药,便正是为了等季家人到来,将人事不省的她充作那季小姐“还”给他们。若是今天季家人没来,那也不慌,药管够,明日后日,接着喝就是了。 她去了季家,即使言行反常些,也能用“受了惊吓丢了魂”来搪塞,如果没被人识破,那万事大吉,今后保不齐,这夫妻两个还能跟着沾上点好处;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被认出来是个冒牌货了,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俩还有大把时间可以逃。也正因为如此,那季小姐才必须尽快给埋了,这样即便季家人有怀疑,也没得选。 这两公婆,胆子挺大啊,主意也够壮,竟能想出这么个李代桃僵的把戏来,只是殊不知,如今活着的这个她,也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心中有了数,季樱倒镇定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继续同何氏做戏,吸吸鼻子可怜巴巴问:“表叔表婶这是、这是不管我死活了?” “这怎么会?!” 何氏赶忙使劲摇头,颠三倒四道:“你表叔和我养了你十年,早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我们怎么会如此狠心?若真出了差错,我们指定是要想办法捞你的呀!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破锣似的男声。 “人呢?快出来,季四爷来了!” 第三话 叭叭儿的 什么?谁? 何氏当场腿又是一软,手上用力,将季樱抓得更紧。 怕什么来什么,她还以为今天蔡广全铁定不会回来,谁成想都这时辰了,他竟把季家人带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家里这个还醒着,来接的人却已然到了…… 她彻底着了慌,只觉手都麻了,哆嗦得筛糠一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季樱:“好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表叔表婶好歹养了你十年呐……” 反反复复只念叨这一句,语气里带着祈求。 “嘶——” 季樱的手腕被何氏捏得生疼,戏瘾瞬间烟消云散,瞪她一眼,偏过头去望窗外,果见院子门口停了架马车。 天色已是全黑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雷声愈发紧。一个瘦长的身影,撩了袍子下摆,慢慢悠悠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蔡广全躬身哈腰忙伸手去搀,离得远,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姿态动作,却分明是赔尽了小心。 “只来了一个人?” 季樱皱眉嘀咕了一句。 “啊?” 何氏立马凑上来,挤到季樱身边也往外打量:“……还真是。不过也正常,当初季小姐来咱们家,也是季四爷一个人送过来的,你忘啦?你看我就说,她在家里必定是不受宠的,否则哪里会……” “啪!” 她手上忽地结结实实挨了一小巴掌。 “表婶当心点,你手劲儿大,别给我捏出印子来才好。” “啊……” 何氏这才反应过来,缩手不迭,都这光景了,居然还有空短暂地发了个愣,然后便想撸起季樱的袖子细瞧。 “我真是,怎地蠢成这样?快叫表婶看看,莫要真留下什么啦!” “行了。” 季樱不乐意被她摆弄,更没工夫同她周旋,往旁边躲了躲,忍着胳膊疼痛快速躺下,低低吩咐:“给我盖上被子。” 对于这夫妻俩,她心中自是毫无好感,可事情突然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却也不得不快些做打算。 一时半会儿,她心中并未有太周全的章程,但至少她很清楚一件事。 季小姐死了,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一个与其相貌十足相似的她。蔡广全和何氏两夫妇对季家怕得要死,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她交出去,指望着能以假乱真。 若是真能成,那也倒罢了,但是,一旦季家人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只怕她与这夫妻两个的下场都好不了。 她得了这个重活一回的机会,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和地界儿,不是为了立刻跟这两个蚂蚱绑在一起再去死一次的。 至少,先要将眼下混过去。 “啥?”何氏本就不聪明,这会子受了惊吓,脑子早就转不动了,愣是没听明白。 “人马上就要进来了。”季樱烦她,换了副很不好惹的神气,“不是说季家很富贵、很可怕、很惹不起吗?” “啊,哦哦。” 何氏这才依言而行,用被子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个脑袋在外边儿,便眼巴巴地瞧着她:“然后呢?” “吹灯,出去,别放人进来。” 何氏紧张得要命,手掌在裤边搓了又搓。大抵也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今儿三个人都别活命,便一咬牙,闷着头出了屋。 不多时,外头传来她强作镇定的声音。 “呀,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 “瞧见四爷在这儿,也不招呼一声?” 蔡广全扯着他那破锣嗓,张嘴就是呵斥:“问问问,问那么多做啥?没点眼力见儿!季小姐受了伤,家里人能不担心?” 说着,忽地转了声口,呵呵一笑:“四爷您快请,家里地方小,您别嫌弃……哎四爷您留心脚下,可别磕着您!” 季樱躺在床上,盯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暗自撇撇唇角。 下一刻,便传来个年轻男声,漫不经心的,隐隐还有点不耐烦:“说了多少次了,别离我这么近,你身上有味儿,熏得我眼睛疼——我们家樱儿就住这一间?我瞧瞧她。” 何氏原本束手束脚地站在两个男人身旁,闻言太阳穴便狠狠一跳,赶忙扯扯蔡广全的袖子,拼命冲他挤眉弄眼,含含糊糊道:“人还没醒呐,这两日,总是这样昏昏沉沉的……再说,也是大姑娘了,四爷您就这么进去,只怕是……” “只怕什么?” 季渊扭头去看她,扯扯嘴角:“大姑娘又如何?她是我亲侄女,难不成你疑心我这做叔叔的进去瞧瞧她,是想占她便宜?” 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来。 这话说的叫人也是没法儿接,蔡广全脖子一凉,狠狠瞪了何氏一眼:“可不是?四爷担心季小姐,这一路都在问我她的情况,这会子瞧瞧,还不是天经地义?蠢货,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他虽不明就里,却也知道自家婆娘这么拦着必有缘故,于是又赔着笑话锋一转:“只是……季小姐此番着实受了些惊吓,说来,四爷您与她也是两年未见了……” “受了惊吓,又不是被我吓的,有甚么相干?” 季渊啪地将手中扇子一合,瞟瞟他,然后一脸嫌弃地迅速挪开眼:“哎呀你快走远些!我要是樱儿,天天对着你们这两张丑脸,我也得受惊吓,魂飞魄散的那种。” 房中的季樱:“……” 这位季四爷,小嘴叭叭儿的还挺能说啊。 她有点想笑,然而同时一颗心却也往下沉了沉。 她本来想着,这季家来的是个男人,大概率是不会进屋来的,且大雨已经下下来了,即便是要领“季小姐”回家,多半也得等到明早。 那么,她便多了一晚时间,细细想清楚该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想不出办法,大不了趁所有人都睡着逃走就是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天大地大,她总能想办法活着,兴许还能活得不错。 可眼下,依这位季四爷目中无人的做派,那夫妇两个是招架不住的,假若他真的进来了,自己该如何应对? 蔡广全这一路上没少被季渊嫌臭嫌丑,心里憋着火气却是不敢撒发,只能僵硬地笑:“呵呵,您真是爱说笑……”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被我说笑?” 季渊“砰”一声大力推开门,大喇喇地闯进了屋。 这间屋子,原是在小院儿里加盖出来的,本就不大,顶也格外要低些。那人身高腿长,仿佛走了不上三五步,就已离床榻不远,行动中带了一阵风,卷着浓重的酒气。 季樱没动,只快速把眼睛闭上了。 果然啊,到底还是进来了…… “点灯。” 季渊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停下,眉头拧得老紧,很是不满意:“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瞧不见,她若半中拦腰醒过来,岂不害怕?” 蔡广全很不情愿却又不敢怠慢,偷偷看了看床上仿佛仍在安睡的季樱,心中稍定,忙慌慌跑出去多拿了两盏灯点起来,瞬时将这小屋子照得亮堂堂。 何氏满心里叫苦,死命咬住舌尖才没当场厥过去,小碎步窜到床边,有意无意地,稍微挡住了季樱一点。 她这举动蠢得很,好在季渊并未在意,只当她还是在担心床上的姑娘衣衫不整被瞧了去,当下嗤一声,侧身从蔡广全手里接过油灯。 跳动闪烁的光长久地停在脸上,直直照着眼睛,季樱心不由得跳快了两分。 再这么下去,她的眼皮怕是要不受控地颤动起来了,势必被发现是在装睡。 一咬牙,她干脆打算睁开眼主动“醒”过来,可就在这一刹,季渊忽地将油灯挪了开去,人也慢吞吞踱到桌边,掀袍坐了下来。 “还在睡?夜里走了困怎生是好?” 他拧着眉道:“按说不应该啊,今儿不是说没撞到头吗,怎会如此贪睡?” 看了这么老半天,这人竟一句疑问也没有,难不成……真把躺着的这个认作他的亲侄女了? 蔡广全心头大松一口气,悄悄蹭掉满手心的汗,蹭到季渊左近,龇牙咧嘴讨好地笑:“人好好儿地在这里,如今您也瞧见了,可是安心了些?您这一路紧赶慢赶的,想是也累了,不如去外头大屋里歇歇,好歹敞亮些,我给您沏茶……” 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渊扇子一抬,冲着他点了两点。 “我说,你家死了的那个丫头,当真已经埋了?” 第四话 信不信 屋子里有片刻安静。 季樱纵是个心大的,这会子藏在被子里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些。 按理说,蔡广全昨日便出发去了县城,肯定早就把他两口子编的那套谎在季家人面前说了一次,这季四爷,万没有现在又再问一次的必要。 问,便表示不信任,所以,他是已经瞧出什么来了? 也对,毕竟是血亲,岂有连是不是自家人都认不出的道理? 亏得那蔡广全,比他媳妇显然是要奸滑也沉着些,虽然被问得一怔,却好歹很快反应了过来,也不知是给吓的还是硬憋的,眼眶立马红了。 “是,埋了。” 他那破锣嗓子听上去仿佛又哑了些,哀哀切切地答:“原本是打算体体面面地送她走,可……天太热了。家里地方小,季小姐又在养伤,若不赶紧埋了,那味道……唉,我对不住那孩子啊,她爹娘临死把她托付给我们两口子,这些年,她跟着我们也没过上啥好日子,小小年纪的……” 说着就哽住了,抬胳膊去抹眼睛。 他这一番情真意切可算是喂了狗了,季渊压根儿都没拿正眼瞧他,只管用手指去抹衣袖上沾的一星儿泥,好半天,才毫不在意地开口:“甭在我眼前哭,难看死了。我也不过是之前听你们常来说,那丫头与我们樱儿生得十分相似,心中好奇,所以才想看看。既然埋了,那就算了呗。” 季樱:“……” 这特么的是个什么人?不算了你还想怎么着,当场挖坟掘墓,看看到底像不像,有多像? 也亏得这话他是对着蔡广全两口子说的,这要搁在那起真没了孩子的家庭跟前儿,人家不把他一锄头掀出去才怪! 蔡广全与何氏两个很尴尬,只能揣着手戳在那儿,哭也不是,赔笑也不是。 大抵也是嫌他们烦,“季渊便又道:“当初樱儿是我送来的,好个珠圆玉润白嫩嫩的小姑娘,整个榕州,没人美得过她。你瞧瞧现在被你们养成甚么样子了?出去出去,别在杵这儿装蜡烛杆子,不是说要去泡茶?” 又看向何氏:“你也出去,我在这儿守着樱儿。” 何氏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留他单独和季樱在一块儿,刚壮着胆子想说什么,却见蔡广全拼命对她努嘴打手势,左右无法,只得喏喏同她男人一起退了出去。 两人敞着房门,拖拖挨挨地去到灶下,打量着季渊必是瞧不见他们了,那何氏便立刻捶胸顿足,压低了喉咙叫起苦来。 “我的天爷,你咋这会子把那祖宗给领回来了?这是老天要收我们的命了啊!” 她磕磕巴巴把蔡广全回来之前的事讲了一遍,哭天抹泪道:“那死丫头猜出来我们在汤药里加了东西了,不肯喝啊!” “啥?” 蔡广全眼睛都瞪圆了:“那她这会子是装睡的?她想做啥?” “我哪儿知道。” 何氏鼻涕泡都出来了,指指房间的方向:“你没瞧见,看着可邪性了,说话神情,跟从前完全是两样,醒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竟和四爷一模一样,也是问是不是已经埋了,唬得我差点就死去一遭!你说你,要是早几个时辰回来多好?再不济,眼看着天色不对,索性在县城多住一晚也行,怎么都比现在强啊!” “那把她同季四爷单独留在一处,岂不要坏事?” 蔡广全也给吓住了,猛地抖了两抖,却又不想在婆娘面前落了下乘,瞪着眼凶巴巴低吼:“我能有啥办法?我昨儿就找去了季家,这可好,能做主的人愣是没一个在家,就连这个老四,都是他家管事瞧着实在不像样,今天晌午到那翠微楼给薅出来的,你没闻见那一身酒味儿?” 歇了口气,缓了缓心中的惊怕,他又低低吩咐:“方才我看季老四好像并未生疑,你赶紧给我滚过去守在门口,听听他们说什么,可别叫那丫头泄了咱的底!” 何氏向来听他的话,虽然害怕,却也只得咬了牙,期期艾艾地蹭到房门口,扒着门边悄悄望进去。 季渊坐在桌边没动,手里把玩着他那把破扇子,眼睛却是落在了季樱的脸上,盯着她看了一晌,忽地开了口,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现成有我送来的上好锦被不用,怎偏偏盖着这脏兮兮的破棉被?” ! 季樱闻言一震,心跳都快了两分,紧接着,那季四爷却又放柔语气:“樱儿?” 见床上的人没反应,他也不着急,好像有无限耐性,一声接一声,慢悠悠地唤。 “樱儿,别睡了,四叔来了。” “樱儿?” “樱儿樱儿,小樱儿哎……” 叫头一回,还能推作睡沉了没听见,可他这般聒噪,再不醒过来可就有问题了。季樱没了办法,略等了等,缓缓张开眼。 待看清那人,心中大大觉得意外。 这位季家四爷,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得长身玉立眉舒目朗,还挺好看的,怎么瞧也不像那等口不择言的倨傲无礼之辈。 只他身上那件袍却是多少狼狈了些,胸前和下摆皱皱巴巴,袖口沾了不少污渍,看着吧……就很像是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一夜,来不及回家换衣裳,急匆匆赶了来的。 此时他已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立在距床榻不过两三步之处,微微低头,垂眼看着季樱,笑呵呵地:“醒了?” ……接着,他便对着季樱的脸,打了个巨大的酒嗝。 季樱:“……” 不是,啥情况?你好像刚才还嫌弃蔡广全夫妇俩身上有味儿呢,怎么着你以为你比他们香啊? 她赶忙闭住气,眉头一皱,登时扯住被子侧身朝里翻去。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胳膊上的伤,登时吸了口凉气。 “对不住对不住。” 季渊连连道歉,很讲究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在蔡广全和何氏面前那般轻慢无礼的人,这会子却是气势全无,又不敢靠得太近:“我不就是打了个嗝吗,你就气成这样……我说小樱儿,你这家伙该不会是还在恼我?都两年了,你这脾气怎地一点不见改?” 你在说啥?抱歉,跟你不熟,听不懂。 季樱没应声,便听得那人自顾自地接着叨叨。 “啧,我有甚么办法?” 季渊很无奈似的:“还是怪你自己,闯下那么大的祸,老太太铁了心要让你长长记性,谁敢跟她对着来?这二年你住在这破地方,家里人虽不能来瞧你,可那些穿的用的,你打量着都是谁让人给你捎来的?你现在还不搭理四叔,可就是个小没良心了啊!” 季樱仍是不开口。 倒也不见得有多紧张,就是这人跟她聊天她也不知道说啥好,总不能尬聊,干脆就不搭腔。 “哎算了算了,你爱生气就生气吧,自小便是这样气性大。” 对着自家侄女,季渊态度自是温和,可耐性却仍是欠奉,把手一挥,“从山上滚下来,旁边还躺了个死人,把你吓坏了吧?你不理我,那也不要紧,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蔡家是万万不能再住下去,现下我便带你回家,如何?” 第五话 去就去吧 何氏偷偷躲在门外听他们二人说话,忽闻季渊说即刻就要带人走,转身就往灶房跑。 一个没留神,脚下动静大了点儿,像是带翻了什么东西,咣啷一声。 但屋里的两个人却是谁也没在意她。 季樱始终侧身朝里躺着,脑子飞快转个不停。 说实话,对于季渊的提议,她并不觉得十分意外。这人眼瞧着分明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他能邋里邋遢地顶着大雨赶来,就必然干得出再冒着雨把她带走的事。 其实她一个穿越人士,说穿了在哪儿活着都没区别,但是吧…… 一来,她是真的不大乐意配合蔡广全和何氏去做那个假冒的季小姐,总觉得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二来,此番若是跟着季渊去了季家,往后就得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连环冒牌货便得时时处处提心吊胆,日子只怕会很难过啊…… 季樱一时间转了无数念头,思忖好一会儿,心头总算落了定,长长地呼出口气,摇摇头闷声道:“我不去。” “这又是为何?”季渊很是意外,眉头揪成一团,“莫不是你担心,接你回家的日子还未到,回去了,会被老太太训斥?啧,这不是事出有因吗?你伤成这般模样,这家还死了人,现在领你回去,谁还能说什么——喂,你转过来,老背对着我做什么?” 反正方才躺在那儿装睡,他该看的早都看清楚了,季樱也不怵,果真慢吞吞回身,面向他。 姑娘到了这花一般的年纪,瞧着同从前,真个不太一样了。 这侄女样貌生得好,不过十二三岁时,便已是榕州县城顶顶有名的美人,只是那时,她毕竟还带着一团孩气,脸上也肉乎乎的,杏眼如星,一闪就是一个坏主意。 而现在,她瘦了许多,那双眼似也沉静了下来,仿佛汪着一泓水……不对,她整个人其实都像个水影,明明就在那儿,却摇摇晃晃的,叫人瞧不分明。 她垂下眼,手指握住一方被角,声音平淡:“我不是你们家的孩子,自是不能随您回去的。” 季四爷一怔:“你说什么?” 然后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一脸恍然:“唉我真是服了你了,小小年纪怎么犟成这样?那不过是老太太的一句气话,你怎么还当了真?我跟你说啊等回了家你可不能再说这个了。” 季樱:??? 大哥你认真的?听得懂人话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我不知您家老太太说过什么,我也不是在置气,我真的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您的侄女……” “铛!”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渊一扇子敲了过来。到底是没忍心直接往人身上招呼,便狠狠砸在了床头,力道极大,生给那床架子上磕出个印子来。 “我说了,此话不许再提。” 他脸上笑容敛尽,目光灼灼与季樱对视:“若想往后在家日子过得舒坦点,便要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不必有顾虑,左右四叔会护你周全。” 季樱猛然抬眼。 这当然是一句警告,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警告她不要小孩子乱说话那么简单。 可是下一瞬,那人的脸上却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依我说,这儿的衣裳物件儿一概不要了,回头四叔给你置办新的。” “等你伤好了,咱们去玩啊。” “小竹楼新请了位大厨,琵琶虾做得极好,带你去吃,怎么样?” 吧啦吧啦没完没了地絮叨。 这当儿,蔡广全一溜烟奔了进来,直扑到他面前:“四爷,您说要带季小姐走,现在?哎哟那可不成啊!” “滚。” 季渊正说得兴起,连看都不看他,一扇子将他挡开。 “不是……您听我说呀。” 蔡广全挤出一脸谄笑:“您带季小姐回去天经地义,我哪敢拦着?只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郎中吩咐了,且得踏实养上十来天,不能挪动啊!”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人嘛,定是要送回季家的,但眼下这个情况是万万不合适。无论如何,今天得把季渊忽悠走,然后他便有大把时间来说服家里这丫头,把事情安排得周周全全。 再怎么说,他们两口子也养了这丫头十年,正是该她报恩的时候,她凭啥不答应? 他心里琢磨,这位季四爷今天听说季家小姐受了伤,那担忧的模样可是装不出来的,拿这个说事儿,总不会错了吧? 谁成想季渊压根儿没搭理他,扇子往怀里一揣,弯下腰,就要将季樱抱起来。 干嘛呢,别闹! 季樱忙往旁边躲,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他面色沉了下去,与方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大相径庭,看起来居然有点吓人。 季樱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挣扎,不动了。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人主意大得很,不是个能讲理的,这会儿跟他拧着来,除了折腾得自己累之外,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那行呗,你凶你有理,去就去吧…… 蔡广全急得直搓手:“可是……县城离我们村那么远,四爷您要走夜路?就算您好车好马,只怕也得走上整宿,再说,外头还下着大雨啊,您今日先委屈些住下……” 说话的工夫季渊已然将季樱抱了起来,两指拈起一条薄被,将她头脚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一胳膊肘把蔡广全撞开,便大步往院子里去。 “那好歹、好歹您让我婆娘跟着!” 蔡广全跟在后面追:“这二年季小姐起居都是她在照应,身上的伤该怎么敷药,她最清楚不过……” 何氏怯怯地在门口站着,听了这话差点一个趔趄,却不敢反驳,唯有丧着脸点头:“啊,我跟着去……” 季渊心里很烦,瞪了他二人一眼,那两个立时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驾车的车夫手脚利落,知道要接自家小姐回家,早早儿地将车厢内拾掇了一遍。“叔侄”两个上了车,季渊便是一通忙活,将季樱在妥妥当当安顿在一堆软垫毯子当中,最后掀开车帘,把方才用来给她挡雨的薄被丢了出去。 那被子在风雨里旋了两旋,落到泥地上,瞬间给淋得透湿。 “车里纵然逼仄,也比蔡家强。”他轻哼着道,“且咱家的车结实,我让唐二把车驾得稳稳当当,包管你半点不觉得难受。” 季樱扯着揪着一点毯子角,朝外望了望。 蔡广全和何氏仍巴巴儿地站在那儿,看起来……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看他们作甚?莫非你还舍不得?” 季渊在车厢稍远处也落了座,就手倒了杯温茶推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怕吗?” “……怕啊。” 季樱看不透这人的心思,也懒得跟他打马虎眼,干脆很老实地点头,摊摊手,很无奈:“所以我说我不去,这不是拗不过?” “呵。”季四爷低低一笑,“也是赶巧,这两日家里没什么人,你只管踏踏实实养伤便罢,缺什么告诉我,我明儿就给你置办回来。” 三句话不离买买买,你家里有矿啊? “老太太嫌城里热,领着你大伯娘、三婶回咱家山上避暑去了,少说也要住上十天半月才会回来,你安心些。” 呃,原来是真的家里有矿,打扰了。 “你哥犯了错,正受罚呢,每日酉时方归。等见了面,你劝劝他,这样三天两头的不消停,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敢情儿这兄妹俩都是酷爱闯祸的货色么,还真是……好棒棒呢。 季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总结陈词:“总之呢,还是那句话,你不必怕,四叔会护着你。这会子你只管踏实睡你的,不等天亮,咱们就能到家了。” 说罢他便取了马车上备用的蓑衣,一矮身,掀帘出去了。 季樱盯着那晃动的车帘,愣了老半天的神。 瓢泼大雨在车顶上凿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眼见得这雨还未下透,空气又湿又闷。 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前路不明,难度过大,感觉接下来是别想安生了。 第六话 既来之 榕州城多子巷,季家的每一天,都是从喧闹开始的。 运水的板车吱吱嘎嘎碾过青石路面,有人梆梆地拍院门,紧接着不知为何,丁零当啷一阵乱,骂声突起。 “直娘贼,你眼瞎?水都洒到老子脚面上了!” 哎哟,实在对不住,一个没留神……哎你个猪狗骂谁?” 又有好事者来劝:“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有心,你何必张口就骂他娘……” 如此种种,嗡嗡地越过围墙,在巷子里盘桓打转,久久不绝。 大雨下了整夜,天放亮时才终于收了神通,熹微晨光中,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这多子巷,乃是榕州城中难得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虽是紧邻着街市,内里却清幽得很,树木繁茂,即便是暑天,入去亦觉清凉。 眼下时辰尚早,街边早点摊子已支了起来,锅嗤啦啦响,油饼的香气冲出来,直往人身上扑。 季樱整宿不曾合眼,叫这气味一勾,腹中馋虫当即闹将起来,便有些坐不住,小心翼翼地将车窗上的帘子掀了条小缝——恰与季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厢一打照面,都从对方脸上看出难以掩饰的倦意。 “饿了?” 季渊下巴上起了细细一层青茬,袍子也仿佛更皱巴了些,将拎着的蓑衣随处一丢,手才刚得空,立刻将他那把破扇子又掏了出来,对季樱一笑:“下来,四叔请你吃好吃的,吃完再回家不迟。” 季樱没应声,动作却没含糊,将手里抱着的软垫子一丢,扯扯衣角,飞快跳下车。 行动间牵扯到肩上伤处,忍不住小小抽了口凉气。 “当心。” 季渊眉心一动,虚扶她一下,垂眼看她苍白的脸:“身上的伤?” “还有些疼。”季樱没瞒他,更不打算逞强,点点头,“连用了好几天外敷内服的药,也不见管用,动作大一点就疼得厉害。” “呵。” 季渊凉凉地笑了一下:“蔡广全那两口子,皆是恨不得刀口舔蜜的货色,肯给你请个蹩脚郎中,已算是做人了——不妨事,待会儿回家安顿妥当,四叔便打发人请好大夫去,包管你不出三天,便活蹦乱跳。” 顿了顿,又指指面前的早点摊道:“想吃什么?” 季樱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摊子不大,吃食的种类却委实不少,热腾腾的,引人口舌生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麻利地将锅里油滋滋的饼盛出,笑嘻嘻与季渊寒暄:“哟四爷,有日子没见您出来吃早点了,想吃点啥?” 说着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季樱,神色带了些迟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瞧他那模样,季樱就知道多半是旧识,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却也不躲,大大方方抬脸与他对视。 她顶了季小姐的身份回来,打今儿起,各色各样的目光审视只怕不会少,眼下,还只是头一回。 要是连一个早点摊子的摊主,都能瞧出她的异样,那她这冒牌货还是趁早打包溜了,保命要紧吧。 “没怎么没怎么。”汉子忙摇头,笑容扯得更大,“三小姐长高了不少,走在街上,该要不敢认了。” 这“三小姐”叫的,愣是磕巴都没打一个。 有那么像? 季樱定了神:“废话,这都多久了,我要是老不长个子,不成了矮子国来的了?” “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三小姐别同我一般见识。” 汉子也不恼,搓搓手,依旧乐乐呵呵:“早二年,您总惦记我这摊子上的油饼和豆腐脑,吃不够似的,也不知您口味变没变,要不……” “行。” 季樱没再与他多说,自顾自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季渊在旁听他二人言语往来,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对那汉子道一声“我与她一样”,又嘱咐他给守着马车的唐二送一份,在她旁侧落了座,目光扫过她的脸。 “又怎么了?”季樱偏头看他,“我脸上很脏?” “可不,小花脸猫。” 他也就随口应:“不过我们家小樱儿,即便是脸上脏些,也照样是榕州城最漂亮的小姑娘。” 心下却有些嘀咕。 昨日初初相见,她的样子自是镇定,只是有那么两三回,眼里仍免不了闪过些许慌乱。这才不过一宿,她整个人,倒真个沉着了,应对自如起来。 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好啊,总比那起期期艾艾惊惶不安的,要强多了。 昨夜独自在马车里,季樱的确想了很多。 她脑中没有季家小姐的记忆,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这当然很难,但或许,这同时也是一件好事。 人都会变,两年不见,整个季家,谁能知道自家的姑娘现下是甚么样子?兴许,即便是在这个何氏口中“很不好惹”的季家,她也照旧能依着自己的性子活。 最起码,得试上一试。 不多时,豆腐脑上了桌。 满满当当一大碗,白嫩软滑,面上淋了层红油,撒几颗榨菜丁,又丢一簇碧绿的葱花,凑近点,那酸辣热汤的气息便直往鼻子里钻。 季樱是真饿了,哪里还顾得烫,舀起一勺就往口中送,吃得太急,眼泪都差点给烫出来。 连着好几天了,这才是她正经吃上的第一顿饭,真是……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惨绝人寰。 “你慢点不成吗?” 季渊也饿得前心贴后背,嘴里叼了半块油饼,又是笑,又忙不迭地伸手来拦:“舌头烫坏了算谁的?” “唔唔。”季樱没工夫说话,只管将他手拨开,连吞几勺豆腐脑,觉得肚子里终于不那么空荡荡了,才有空稍停一停,“太饿了,这几天蔡广全那两口子都不怎么给我吃东西,光喝药了。” 季渊脸色阴了一霎,复又笑起来:“得了,逮着空就告状,当真一点亏不肯吃,知道你委屈啦!横竖这几日家里也没人管咱们,大不了明日四叔再带你来就是了。” 骨碌碌,远远的,有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动静传来。 不只一驾,听着起码是两三驾马车,速度并不算快,稳稳当当朝着多子巷口而来。 唐二蹲在路边吃早点,三两口就将豆腐脑喝个干干净净,正捏着油饼往嘴里塞,听见这响动,略微一怔,呼地起身爬上马车头望过去。 片刻,他跳下车一溜小跑着窜到季渊跟前,含糊不清道:“四爷,那……那好像是咱家的马车啊!” 第七话 不能安之 “咱家”的马车?不可能,那不能够! 季渊马上站了起来,心中分明也起了猜疑,却不肯信邪,嘴上斥唐二“鬼扯”,身体倒是诚实得很,斜斜探出去紧盯那车轮声的来处。 待得看清,后颈就是一凉。 谁还能不认得自家马车的样子呢? 偏偏那唐二,一边胡乱扑棱脸上的油饼屑,一边还火上添油:“您瞧,我没说错吧,可不正是咱家的车?前头这辆一向是老太太坐的,难道……回来了?不是去山里避暑吗,这才不几日,怎么就……” 闭嘴啊! 季渊回头甩了个眼刀给他,又冲摆早点摊儿的汉子抬抬下巴示意“记账”,随后脚底抹油,拧身就要溜。 也难为他,哪怕是逃跑,脚下也丝毫不乱,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一步步,逃得相当之体面优雅。 季樱原本也朝着马车来的方向张望,冷不丁听见唐二的话,还来不及反应,便觉身畔起了一阵小风,转过头,只见昨天傍晚在蔡广全夫妇俩面前耍尽了威风的季四爷,此时独留了个仓皇的后脑勺给她,人已在六七尺之外。 不会吧,这叫什么事儿? 季樱惊得眼睛瞬时瞪圆了,想也不想,奔过去攥住他袍子的后襟狠命一扯,压低嗓门:“做什么,你?” “小樱儿……”季渊没提防,险些给拽得一个倒仰,回头挤出个笑容来:“我忽地省起有件急事,必须马上去办,耽误不得的。这事虽急,却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莫怕,只管先吃着,等下我便来接你,啊?” “我有耳朵,没聋,我听见唐二说什么了!” 季樱哪里肯依,将他的袍子捏得更紧,生怕他滑脱:“昨日是你非要带我回来的,现下老……祖母也回来了,你却要溜?我一个被扔在外头村里住了两年的孙女,独个儿坐在路边吃豆腐脑啃油饼,你觉得靠谱吗?” 末了,咬着牙从齿缝迸出来两个字:“四叔!” 太气人了! “不是,樱儿,你怎么会这样想?四叔真有事,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季渊很着急,只因顾忌季樱身上的伤,不敢使力推搡,唯有一迭声哄她,两人角力间,两驾马车已是不紧不慢地弯进多子巷口,缓缓停了下来。 唐二转头看了看驾车人,抹了把脸抬头望天,扯扯季渊的袖子:“跑不了了,别费劲了。” 季渊:“……” 他是真想抬起扇子给唐二脑瓜顶上来一记响的啊,可还不等他动作,前头那驾马车窗上的细竹帘就被撩开了,“吭吭”,传出两声洪钟般响亮的咳嗽。 季四爷当即脚下站定,不敢动了。 料定他跑不掉,季樱这才撒手松了劲儿,直到这时,她方觉右边胳膊痛得凶狠,那尚未长好的皮肉好像再度被撕扯开了,如针扎火烫,想来,多半是方才拽住季渊时太着急用力过猛所致。 然而此刻却不是顾惜身体的时候,马车中,小窗边,季老太太陈氏沉着一张脸,视线已是扫了过来。 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身上并无太多珠饰,唯有抹额缀着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瞧着格外显眼,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相貌。 她虽看了过来,目光却并不直接落在季樱身上,仿佛只是用眼风淡淡地扫了那年轻的姑娘一眼,便飘了开去,径直看向季渊。 骤然相见,说一点都不心虚,必定是假的,季樱竭力掩住自己有些纷乱的心跳,不开口叫人,膝盖也没弯一弯,咬唇下巴微抬。 倒是她那四叔没忍住,对着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笑着唤了声“娘”。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瞧见他那一身皱巴巴沾了泥点的袍子和蓬乱的头发,季老太太眉头拧了起来,脸色更冷了两分。 “走前吩咐你,将城内五间‘富贵池’、三间‘平安汤’的账细细查看整理妥当,待我回来说给我听,你可有听进去?整日在外头盘桓,不成体统。” 看账?不好意思,完全没看过,账本也没打开,书房门都没踏进去半步…… 这话季渊只敢在心里答,脸上却笑嘻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娘交待的事,儿子哪敢怠慢?那账本我早搬进书房,都看了小半了!只是这几天事忙,娘再饶我几日成不?” 又问:“您怎地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山里住上半个月,避避暑热吗?大嫂三嫂没随您一起?” “胡记商行的老太太下帖子,请我去她府上赏荷。我是不爱去,又推不掉,只好走一遭。又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没让你两个嫂子跟着,省得来来回回跑,太折腾。” 季老太太道,面上不喜不怒,始终视季樱如无物。 赏荷? 这会子天才刚亮,莫非现在赏荷都必须赶个大早了? 昨日季渊急吼吼往蔡家去,临行前,特地安排了人出城去山上报信,这事儿是他亲自张罗的,心中自然有数。 此刻他也不说破,抬手将身畔的季樱往前推了推,笑道:“母亲可还认得这是谁?” 季老太太又一次扫向季樱。 这一回,终于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她那张褪了婴儿肥的小脸,脸上不知在哪蹭的一小块脏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得发毛的布衫。 还有那双即使落魄,也依旧璨如星子的眼睛。 季老太太看得很认真,特特在她身上有伤的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半晌,沉声道:“谁准许你回来的?” 季樱右边的胳膊痛得快要麻痹,闻言一怔,还未开口,便被季渊抢在头里:“哎呀娘,这不是出了意外?蔡家死了个孩子,我们樱儿也伤得不轻,药都用了好几日了也不见好,您瞧瞧她这小脸,您不心疼?” “嗬。” 季老太太眼皮一挑:“一个不懂事、不听话的孩子,不配被心疼。” 季樱:? 这是说我吧?嗯,一定是在说我,但反正我只是个冒牌货,一点都不扎心,嘻嘻。 季渊笑起来:“娘嘴上这么说,心中只怕却担忧得紧,要不,也不会一大清早地赶了回来。咱家的山虽离城不远,但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个来时辰,可见娘恐怕整宿没睡好,天不亮就……” 话没说完,便被季老太太打断:“我觉少。” 季渊:“……” “讲明了须得在蔡家住上两年,那便一天也不能少。算算日子,应是还剩下三四个月。” 季老太太垂下眼皮,沉吟着道:“只不过,出了意外,身上有伤,这也是实情。既如此,那便暂且在家里住下,等养好身上的伤,再送回蔡家去。” “你过来。” 她招呼季樱:“这会子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第八话 疼是真疼啊 认错这回事,从来就是个技术活。 说一句“我错了”何其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罢了,花不上半分力气,可就连三岁小孩儿都懂,这只是个开始。 你可知错? 哦,知道,那你错哪了? 下次还敢不敢? 哼,不敢,叫我怎么相信你,你如何保证? 如此这般,问题千变万化,唯有一点不变——不情真意切地说得喉咙冒烟口干舌燥,这事儿就不算完。 很遗憾,以上这些问题,季樱一个也答不上来。 确切地说,她连“你可知错”这个初始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位真正的季小姐被打发到蔡广全家一住就是两年,想来,犯的决计不是小错儿,只是个中因由,连她这具身体的原主都不晓得,她从何得知? 昨夜在马车里,她还心存侥幸来着,觉得既然现下季家主事人皆不在,那么大抵她也不用立刻就面对这样的难题,尚有大把时间琢磨解决之道。 可结果呢? 是谁不容置喙,非得冒着大雨把她从蔡广全家里带走? 是谁同她说,季老太太去了山里避暑,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 又是谁告诉她,她只管踏踏实实地养伤,别的一概不必担忧? 四叔给你请郎中,四叔会顾你周全,四叔领你去吃吃喝喝买买买…… 她此刻毫无准备地陷入困境之中,全是她这位好“四叔”带累的,更别提,这人方才见了季老太太,居然还想撇下她独个儿跑掉! 嗨呀好气呀! 那边厢,季老太太还在等着她回答,虽不曾开口催促,面色却已不大好看; 刚刚还在百般为她说好话的季家四爷,现下倒像是成了个锯嘴的葫芦,没在言语一声,看笑话一般,仿佛也在等着她回答; 至于唐二,以及季老太太从山上带回来的一干仆从,自然大气也不敢出,多子巷中一时间,除了树间蝉鸣,竟是半点声息不闻。 季樱在心里偷偷地将季渊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脑子却半点没耽误地转得飞快,须臾已有了应对,左手状似无意,扶住右边胳臂,指尖使了点力,暗暗戳将下去,再抬起头时,眼圈就红了。 “我……” 她咬唇睁大了眼与季老太太对视,眉梢眼角皆是可怜,只吐出一个字,就好似再也说不下去,吸吸鼻子,复又把头低下了。 季老太太眉头挤出个浅浅的川字来:“我瞧你这模样,莫不是还觉得委屈?在蔡家住了近两年,你竟不肯定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究竟……” “不是!” 季樱忙将话头抢了去,急慌慌的:“祖母罚我,当然是为了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大了,怎么会还不分好赖?我、我知错的。” 哈。 季渊在旁冷眼瞧着,嘴角禁不住弯了一弯。 这认错的态度倒是挺端正,只是说出来的话跟没说一样,半个字也没落到实处,全是虚的。 “哦?你知错?” 季老太太抬一抬眉:“说与我听听,你错在何处?” 瞧瞧,说什么来着,“错哪儿了”紧跟着就来了吧? 季樱狠了狠心,在胳膊上的伤处下死劲又拧了一下:“我性子乖戾脾气大,不分好歹不听话,要不是这样,也不至于闯下那么大的祸事,叫祖母为我担心。” 一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同时身子前倾,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怎么了?”季老太太一怔,那从一开始便冷淡着的表情终于破了个小口,显出担忧的神色来。 不怨她绷不住啊,谁叫这孩子长得好?她红着眼圈立在那儿,口中认错,脸上却抹不掉那一点子不服气的倔强,真真儿叫她又气又心疼。 怎么打小儿就这样,愣是改不了呢? “哎呀!” 这当口,马车边一个仆妇忽地一惊一乍叫了起来:“三姑娘这胳臂流血了!” 季老太太岁数大了眼神不大好,忙定睛瞧去,果见季樱右边的那条衣袖上,不知何时洇出一团血色,隐隐地还有扩大的迹象。 再看季樱,人已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厥过去——却还在死撑,脚下硬是一动没动。 “娘。” 直到这时,季渊才又一次站了出来,嗓音里添了两分急迫:“樱儿这伤是开不得玩笑的。儿子也是今早才知道,蔡广全那两口子也不知请的是什么庸医,连吃了好几天的药,伤却半点不见好,头先下车那会儿,她还和我说疼来着。” 一听这话,季老太太甚么兴师问罪的心思都没了:“怎么不早说?快别杵在这儿了,仔细再中了暑气,赶紧扶三姑娘上车,回家,请大夫!” “我那车上昨天便铺好了软垫,便还是坐我那驾罢。” 季渊忙抢着道,也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先搀住季樱的一条胳膊,三两步,将她送上马车,又回身叮嘱唐二把车驾得慢些,以免颠簸令她受苦。 “您也真是奇怪。” 唐二利利索索跳上车头,嘴里小声叨叨:“昨日分明是您亲自打发人去山里给老太太报信儿的,也该清楚依着她老人家的性子,决计是坐不住的,必定要往家里走这一遭。既如此,您又何必骗三姑娘?今日生生是弄了她个措手不及。” “你声音再大点啊,干脆去巷口嚷嚷去,好不好?” 季渊横他一眼。 信儿自然是他打发人去报的,也料定他老娘必会提前回来,可他怎么能想到,这老太太居然片刻也等不得,隔日天还未亮便跑回了城里? 连他季四爷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好吗? 不过…… 他微微笑了笑:“若是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便也做不得季家的孩子了。” …… 折腾许久,终是回到了季家大宅里,季樱被送回了她“从前”的住处。 房间时常有人打扫,倒还挺干净,手脚麻利的丫头几下工夫换好枕头被面,小心翼翼扶着季樱躺下,又有几人在外头院子里四处洒扫,另一头,大夫已是上了门。 季老太太虽未曾亲自跟过来,却打发了一个名唤作“金锭”的贴身丫头前来守着,陪季樱诊脉、沐浴、更衣、上药。 “从前跟着她的那些人如今都不在咱家了,等她安顿好了,你再让人给她挑个人暂且用着,不要太伶俐的,哪怕笨一点都行,省得跟她一块儿淘气。” 季老太太如是吩咐。 等到一切安顿妥当,外头洒扫的人忙活完了,已入了巳时。 鸡飞狗跳一早上,直到这时,才算是有了暂时的宁静。 “三姑娘一路上累了,不若小憩片刻,服侍您的人过会子就来。” 金锭回身笑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去了。 季樱坐在床上,四处打量一遍,偏过头去看看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她应当算是过关了,但也仅此一次。 往后,不管遇上多大的难处,都绝对不能再像今天这般,用让自己承受皮肉之苦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毕竟,方才在季老太太面前,她哭是假哭,可疼是真疼啊! 第九话 有趣 到底是身子虚,人也劳累,众人离开之后,季樱伏在枕上瞎琢磨,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只是终究地方太过陌生,心里也揣着事儿,翻来滚去,始终睡不踏实,不过大半个时辰,复又醒了来。 屋里静悄悄的,仍是一个人也没有。 想来是金锭那边儿,还没选到合适的人选来照应她起居。 季樱又不是那起被伺候惯了的主儿,当然不着急,索性下床晃晃悠悠地开了房门踏进院子里。 来的时候身旁人太多,个个儿急吼吼地将她往房中送,呼呼喝喝吵得很。直到这会儿,她才有工夫瞧瞧自己所在的这间院落。 说来地方不算十分宽敞,不过三间大房,院子也小巧玲珑的。许是久未有人居住的缘故,院中树木不少,花草却少见,唯独廊下光秃秃摆了几盆白兰,清甜气迫不及待地往人身上扑。 难得的是院子东北角上有一片凌霄花藤,橙色花朵儿开得极其嚣张肆意,繁盛热闹地爬了满墙。 季樱也是闲的,抬脚就想过去瞧瞧,恰在此时,忽觉得眼前有东西一晃,倏地抬头,就见半开的院子门外一个人影闪过,速度很快,仓促间,她只来得及看清一小片青色的裤脚。 什么情况? 季樱心下纳罕,放轻脚步踩着泥地靠过去,行至院门后,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唧唧哝哝的说话声。 “你看清楚了,真是她?” “不敢骗您,瞧得真真儿的,就是三姑娘啊。” “不可能!祖母明明说了要让她去蔡家住满两年的,这还没到时候呢,她怎么会回来?你忘了当初赶她走的时候,祖母有多生气了?祖母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我才不信,她敢背着祖母偷偷跑回来!” “也……也不一定是偷偷回来吧,早上我看见金锭姐姐从院子里出来呢。” “呸呸呸,我看就是你眼花!” 气急败坏的年轻女声,一开始还知道刻意压低喉咙,没两句就激动起来,嗓门越来越高。 哟?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太友善啊,敢情儿在这个家里,她还有仇人? 季樱来了兴趣,恶霸似的摸摸下巴,拎起裙角往门前又走了两步,几乎与此同时,门外草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下一刻,一颗脑袋呼地从门外冒了出来。 呃,确切地说,是从门槛上头冒出来的。 的确是个姑娘,看衣着打扮跟季樱年纪应当差不多,整个人猫在门槛外的草丛里,一手扒着门框,不知是出于甚么考虑,用另一边的袖子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眼睛。 姑娘相当谨慎,躲躲闪闪地抬起头来—— 正与站在门边的季樱对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野受限,她很是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面前的人是谁,然后…… “啊!” 就听见她一声大叫,极其敏捷地一跃而起,踩了裙角也不管不理,伸手使劲一扯,扭头就跑。 她身后,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孩儿也跳了出来,慌慌对季樱行个礼,磕磕巴巴叫声“三姑娘”,便追了出去。 季樱:“……” 这是唱哪出?她长得很吓人? 本想跟出去瞧瞧的,然而正在这当口,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领了个不过十四五的女孩儿从另一头过来了,两人手里都是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 “三姑娘怎地在这里站着?哎哟您身上有伤,可不能站在风口哇!” 妇人远远地就嚷了起来,扭头望望方才那两人逃走的方向,眯眯眼:“那……是二姑娘?” 二姑娘?季渊说过,她只有一个亲哥哥,所以,方才那位是她堂姐了? “好像是,我也没看清。” 季樱含混地答:“遮着脸,同我一打照面,扭头就跑了。” “嗐,二姑娘就是这么个性子,没什么心眼,莽撞了些。” 妇人乐呵呵的,“您身上有伤,须得安安静静养着才好,老太太吩咐了,先不忙着让家里人知道您回来了,省得个个儿都来探望,叫您不得安生。我估摸着啊,二姑娘多半也是瞧见您这院子有人进出,才好奇过来看看的。” “唔。” 季樱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估摸,季老太太只怕还揣着要把她送回蔡家的心思,所以干脆就把她回家养伤的事低调处理了。 “您快别在这门上站着啦,可不是好玩的!” 妇人扭过头,冲身后的女孩儿努努嘴:“没点眼力见儿,叫你是干啥来的?还不把姑娘扶回屋里踏实躺着去!” 一面又对季樱赔笑:“这是阿妙,来咱家不过半年,三姑娘怕是瞧着眼生吧?别看她不言不语的,干活儿麻利着呢!” 季樱便偏偏脑袋,向她身后望去,就见那阿妙木着脸,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地对她行了个礼。 她不喜欢也不习惯呼来喝去地支使人,见那妇人一个劲儿拿眼睛瞪阿妙,便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不冷。方才在屋子里盹着了,有点头昏脑涨,来院子里站一站,反而清明些。” 不等那妇人回话,阿妙便三两步跨了过来。仍是不说话,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廊下一放,挽起季樱的胳膊,扶着她去凌霄花墙边的石凳上坐定,然后低头似乎想了想,扭身就往屋里跑。 很快,抱了床厚实的锦被出来,就往季樱身上裹。 季樱有点无语。 此时是盛夏,午时将近,昨日一夜雨后,天蓝得透亮,炽热阳光穿过树荫,小块小块的光斑落在人身上,灼烫得紧,潮湿的泥地被太阳晒着,热浪蒸腾。 阿妙搬出来的这一床,怕是冬被吧…… “……我是受伤,不是着凉。” 季樱看看堆在自己肩头的被褥,有些冒汗,好心提醒:“这个,太热了。” “哦。” 阿妙答应一声,楞呼呼的,把那锦被撤了,送回房去,想了想,又去廊下翻腾带来的箱笼,从里头掏出来两包物事,奔去用碟子装了,送来季樱面前,往石桌上一搁。 一碟蒜香蚕豆,一碟酥香山核桃仁。 季樱:“……” 这一回她是真有点无奈了,什么都没说,只抬头与阿妙对视。 心里倒觉得,无论是这个女孩子,还是刚才那位飞快逃窜的季二姑娘,都还挺好玩。 旁侧那妇人赶上来,在阿妙肩头啪啪就是两下:“干啥呢你这是?说话便是晌午,你给三姑娘吃这个,她过会子如何吃得下饭?再说,这两样都燥热得很,吃了对姑娘的伤哪有半点好处?你个糊涂东西!” 又对季樱讨好的笑:“阿妙这丫头心眼实,姑娘千万万别嫌了她,她干活儿是牢靠的!” “你别打她,我不生气。”季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哎,是,是。” 妇人笑容咧得更大:“您瞧得上她,是她的福气呀!” 忽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四爷被老太太打发去咱家店里巡视了,十好几间澡堂子,今儿才是头一天,不到傍晚,怕是回不来。临走前四爷让我给您带话儿,说是等晚上回来,再来瞧您呢!” 第十话 御字招牌澡堂子 季樱笑了笑,没答话。 季渊来不来瞧她,这事并不紧要。 一则,早间那档子事她可还没忘呢,季四爷其人的信用度,如今在她这里已是跌到了谷底,固然不至于记仇,但这“不靠谱”三个字,已是牢牢烙在他脑门心,轻易抹不掉的。 二则,说到底,本来她就不应该太过倚赖任何人。 无论是季老太太还是季渊,抑或是眼前的仆妇丫鬟,她们待她好,只因她是“季三姑娘”,一旦没了这个身份,在这偌大的季家,她就什么也不是。她被人推着赶着进了季家门,倘若轻易便掏心掏肺,对某个人深信不疑,那未免也太蠢些。 还是凡事只靠自己信自己,来得叫人心下安定。 至少,眼下应当如此。 季渊来或不来,季樱并不十分上心,不过,对于那妇人口中的“澡堂子”,她倒是起了点兴趣。 想了想,她便忍不住似的噗嗤一笑,仿佛自言自语:“巡店?四叔可不是个能定下心的性子,早上我还听见祖母让他理账来着,这么多事压在他头上,他怕是要闹心死了!” “可不是?” 妇人原本正扯了阿妙在廊下整理那些个带来的家伙事儿,听见这话,把手一拍,笑嘻嘻地就将话茬接了去:“头先儿在正房那边,老太太这么一吩咐,四爷那张脸呐,苦得都能拧出汁子啦!可那有什么办法?” 光说不过瘾,她索性将手里的东西一撂,凑到季樱跟前,眉飞色舞地比划:“三姑娘这两年不在家,还不知道吧,咱家的买卖现下越做越大了,光是‘富贵池’和‘平安汤’,在这榕州城里就有钱,便能将自己周身打理得干干净净;若是家境殷实手头有闲钱者,对沐浴环境有些要求,也有那稍上档次的“平安汤”来招待。 至于“洗云”嘛…… 普通百姓求富贵,不缺钱的盼平安,那等钱势不愁的,自是没甚烦恼,身上也无脏污需要费力清洁,可不就只能洗洗沾染的浮云? 虽说只是澡堂子,下九流的行当,但这店铺名,倒取得极有意趣。 说话间,厨房将午饭送了来。 莲子鸽、豆腐羹、酿锦荔枝并一盅冰糖炖冬瓜,都是极清淡的菜色。 妇人招呼着阿妙一同摆饭,嘴上片刻不停:“三姑娘从前爱吃咸香口儿,这个我们可没忘,只是现下您身上有伤,少不得当心些,这也是老太太特地嘱咐的。您先委屈点,等伤好了,想吃什么,只管打发阿妙去同厨房说。” 季樱是真不太爱这些没滋没味的吃食,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挑嘴的时候,扶起筷子来,沉吟:“我犯了错儿,如今祖母还肯让我回家,又悉心照应我的伤,我要是再抱怨,就太没良心了。想想在蔡家时,村里处处不便当,连沐浴都是难题,大夏天里,真不好过。我便常常惦记家里的澡堂子,却不想时隔两年,买卖越做越大,也不知会不会招人眼红。” “嗐,眼红管什么用?” 妇人一拍大腿:“咱们家的澡堂子,那可是有御字招牌的,岂是阿猫阿狗可比?别说在这榕州县了,便是京城也去得。您父亲——咱家二爷,不就常年在京城张罗着吗?各人都有各人的忙,四爷自也不能闲着,您说是不?” 话题三弯两绕的,又到了季渊身上。季樱心里有了数,也就没了再继续打听的兴致,点点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菜盘中。 那妇人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状随即住了口,与阿妙两个利利索索将带来的物事拾掇妥当,含笑道:“老太太说,姑娘回来时什么都没带,这二年瞧着人长高了些,也该做两件新衣裳才是。等用过饭,姑娘稍歇一歇,下晌自会有人来给姑娘量尺寸,送衣料给姑娘挑。” 说罢,将阿妙拖到一旁又叮嘱两句,这才笑着去了。 …… 季家大宅里草木繁盛,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前院后院树影婆娑,被路旁暖融融的灯一照,益发影影绰绰。 季老太太用过了晚饭,半闭着眼倚在罗汉床中饮茶养神,忽听得守在门口的丫头唤了声“郑嫂子”,抬眸便见白日里打发去季樱那边忙活的妇人进来了,行到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樱儿那边,都安顿妥当了?”季老太太稍稍坐正了点。 “都安顿好了。” 郑嫂子笑嘻嘻的:“三姑娘啊,还跟从前一样,喜欢鲜嫩的颜色。下晌送了衣料去,她一眼便相中了粉紫和葱绿——要说还是三姑娘生得好,那样挑人的颜色,往她脸旁那么一摆,衬得她比春天里开的桃花还要娇艳两分呢!” “嗯。” 季老太太点点头,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从旁瞧着,樱儿与从前可有不同?” “不同?”郑嫂子略略一怔,“要说不同……跟两年前相比,三姑娘个头是高了些,眉眼间好似也有变化。可她这年纪,原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还不一天一个样?真要论起来,倒是姑娘的性子比从前要稳重许多,今儿闲聊时还同我提起,说是生怕家里的买卖做得太大,遭人妒忌呐。” “是么?”季老太太脸色微动,“那她……” 话还没问出口,就见得季渊匆匆打外边儿进来,请个安,转头又想走。 “急慌慌的,这又是想去哪儿?” 季老太太皱了眉将他叫住:“在家里多待一会儿,是能要你的命?” 左右无法,季渊只得回身站定:“娘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一天我可没闲着啊,光在咱家的铺子上打转,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这会子我也不是要往外跑,我是想去瞧瞧小樱儿……” “好好儿地瞧她做什么?” 季老太太虎着脸:“她身上有伤,最是该好好休养,你这一去,吵吵嚷嚷的,又闹得她不安生,不许去!” “……是。” 季渊偷偷撇撇嘴,又嬉皮笑脸道:“那……娘,许千峰他表弟来了榕州,据说要小住一阵。许千峰预备给他接风洗尘,今日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天……” “不许去。” 季老太太还是那句话,面色严穆:“莫要以为我不知,你这是变着法儿地想往外跑。哪里都不准去,回房趁早把账理出来方是正事。” …… 那边厢,季樱还真是没打算等季渊来探望,吃过了饭,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觉着有些乏力,便让阿妙打水来洗漱,预备早早儿窝进被子里睡个好觉。 这夏日里的天气,真就一会儿一个样,白天还是大太阳,此刻却起了风,也不知到了夜里,会不会又下起雨来。 阿妙话少,干起活儿来却半点不含糊,将季樱扶到床边坐了,道:“药还在炉子上煎着,姑娘等吃了再睡。” 见她忙活一整天,季樱着实有点不落忍,点点头:“等我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吧,不必……” “砰!” 房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卷着潮乎乎的气息,风一般旋了进来。 第十一话 委屈 房门“咚”地撞在墙上,又慢慢腾腾弹了回来,好似受了委屈,吱吱扭扭了几声。 门外廊下的铜铃叮当直响,一股子黏腻的风呼地灌了进来。 季樱当真被吓了一大跳,霍地从床边站起,情急之下找不到趁手的物件自卫,一把攥住了挂纱帐的钩子——只当是替自己壮个胆了。 闯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朗目高鼻,若搁在平常,端的能赞一句仪表堂堂。 只是此刻,他却是满头大汗,头发蓬乱眼窝深陷。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勾在季樱身上,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仿佛怒气充盈,却隐隐的,仿佛有两分委屈。 季樱匆忙之中瞧见他那一身短打扮,第一反应是,难不成季家的家丁要造反了?趁着夜深人静,内宅之中少人走动,闯进刚刚回家的小姐房间,欲行那不轨之事…… 哎呀不能想,越往深里想就越吓人! “四公子。” 正在这时,阿妙突然出了声,听起来情绪未起一丝涟漪。 等等,四公子? 今日一整个下午,郑嫂子都陪着季樱量身选衣料,闲聊间,季樱有意无意地从她那儿套了不少话出来,家里有些甚么人,不说一清二楚,也算了解了个大概。 这四公子,不正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就不能稍微正常点?大晚上这样冷不丁冲进来,真能唬掉人半条命的知道吗? “四公子,天晚了,我们姑娘得歇息了,您这时候过来闯来不大合适。” 阿妙的声音四平八稳,朝前半步,将季樱挡在身后。 “死开!” 季四公子季克之咬着牙,从齿缝中崩出两个字,伸手不由分说便将阿妙一推—— 愣是没能推动,阿妙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倒是他自己,往旁边趔趄了一下,赶忙一把扶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 知道这是自己亲哥,又见他似乎并没有对自己起疑心,季樱暂时放下心来。人一放松,便觉眼前这场面委实逗趣,一低头,噗地笑出声来。 阿妙应声回头,正瞧见季樱将掩在唇边的那只手挪开。 十五六岁的姑娘,肤白胜雪,娇艳如一朵初放的花。本是极柔美的相貌,因一对斜飞入鬓的眉,面上平添一丝英气。 白日里初见,她已觉这季三姑娘是难得的好看,却不想夜晚的灯光下,这一笑,更是美貌惊人。 只不过,哪怕内心再震动,她也依旧木着脸,回身看一眼季克之,无动于衷。 “你笑什么?” 季克之被季樱那一笑弄得有些恼怒:“我辛苦整日,竟无人知会我一声你回来了,还是刚刚进家门时遇上唐二,他与我提了一句。我晚饭没吃,衣裳也来不及换,马上跑过来瞧你,怎么,看见为兄这般凄惨落魄,你觉得很好笑?” “没有没有。” 季樱忙从床边走过来,示意阿妙斟杯茶给季克之,睁眼说瞎话:“我许久没瞧见哥哥,心中十分惦记,你来了,我自然觉得高兴。哥哥别挑我的理儿,累了一天,快坐下歇歇。” 又转头对阿妙道:“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食,拿过来几样,饿坏了身子可不好。” 阿妙却不肯动,只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郑嫂子说过的,姑娘须得早早休息才是,现下太晚了。” “我不吃,我不喝。”季克之闻言,负气似的狠狠瞪阿妙一眼。 这可真是……没人告诉她来了季家还得哄孩子呀! 季樱唇角忍不住又要往上翘,花了好大力气才给压回去,自个儿在桌边坐了:“回来的路上,四叔同我提过,哥哥……也不知大意犯了什么错,正受罚。哥哥说忙碌一整天,是为了这个么?” “祖母罚我……罚我去澡堂子做苦力。”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季克之眼圈都红了:“去的是‘富贵池’,干的是最低贱最累的活儿。每日天不亮就得去烧水兑水做准备,客人来了得小心伺候着,等到了傍晚,旁人都走了,偏生我还要留下擦洗浴池……”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平时光顾‘富贵池’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吗?在那池子里干啥的都有,你根本想象不到一天下来,能脏到何种境地……” 联想到自个儿每天看见的种种辣眼睛场景,不由得偏过头,干哕了一下。 季樱皱皱眉,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祖母因何罚哥哥?” “我不想照管澡堂子的生意!” 季克之接过茶碗一口气吞下去大半:“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我对做生意一事毫无兴趣,与之相比,我更愿意读书,可祖母从来听不进去!以前让我偶尔帮着办点事,那也还罢了,可上个月祖母突然要我去小河街那间‘平安汤’,跟着柳掌柜学生意经,还说往后,家里的买卖迟早要交到我们这些小的手里,凭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气愤:“凭什么大伯就可以开间私塾,做他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四叔就能整天游手好闲吃酒耍乐?不就是看咱们二房好欺负吗?你我的娘亲走得早,爹又常年在京城,所以,什么难事儿都往咱们身上扔!我便趁着柳掌柜不注意,将账簿改得乱七八糟,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季樱听得简直匪夷所思,想了想,道:“那祖母罚哥哥在‘富贵池’干多久的活儿?” “一个月!” 季克之抹一把眼睛:“如今才只过去了半个月,我受够了,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所以,这哪里是来瞧妹妹的?分明是憋着满肚子委屈,总算找到了可撒发的人,便跑来诉苦来了! 季樱在心里摇摇头,终是没忍住,低低地又笑了一声。 “你又笑?”季克之气得更厉害了。 “这么说来,哥哥好像是挺憋屈的,足足干一个月的苦力,真难为你了。” 这一回,季樱没再收回脸上的笑容:“只是,一个月,同我这个被罚离家两年的人相比,怎么听,我都觉得哥哥是来炫耀的。” “……”季克之一怔,直到这时方才反应过来,目光中添了两分关切,往她身上打量一番,“听唐二说,妹妹是带着伤回来的,严重吗?” “不妨事。” 季樱淡淡地三个字揭过:“只是我有两句话,不知道哥哥爱不爱听。” “你我是亲兄妹,打小儿感情又是最好的,这么多年连一次脸都没红过,你说的话,我怎会不爱听?” “嗯。” 季樱便点点头:“在我看来,祖母让你去咱家的澡堂子做事,不是欺负你,反而是看中你。你也说了,咱们家人多得很,如果你是那起不中用、没脑子的货色,她何必指望你?这是其一。” “其二,退一万步说,就算哥哥是真的无心于家里的生意,大可郑而重之地与祖母深谈一次。想读书又不是什么坏事,祖母怎会不答允?胡乱改账本牵连甚广,是生意人家的大忌,是明明白白的犯蠢,照我说,罚你一个月还算轻的了。” “你……” 季克之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死死盯着她的脸,半晌,喃喃道:“你真是我妹?” 第十二话 总不至于当真吧 季樱心头一凛,藏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攥了起来。 到底还是大意了啊。 打从顶上“季家小姐”名头的那一刻起,她总担心自个儿的容貌被人瞧出端倪。可实际上,相貌这东西,即便有些许变化,只要大差不差,也算是合理。 反倒是个性、处事风格和说话方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轻易改变不了,要不怎么老话说,三岁定八十?从前的季小姐什么样,她自然无从得知,但眼下季克之的表现,很明显,她说的那番话,那位真正的季小姐绝对不会说,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大抵冒牌货总免不了心虚,季樱心头突突狠跳两下,脸上倒还平静得很,冷笑一声站起身:“两年未见,我与哥哥自然生分了,这些话的确不该我说,是我这做妹妹的多嘴了。” 说罢,抬脚便往床边去,一边走还一边拔头上的珠钗,大有让阿妙送客的意思。 季克之一听这话急了,忙赶上来拦在头里,扯住她袖子:“不是,妹妹别误会,我万万没有那个意思!你是我亲妹子,这个家里除了你,再也没人会跟我说这番话。妹妹你长进了,说得甚是在理,我只是……” 只是实在过不去心头那个坎儿,只要想到往后得终日在那潮闷湿热的澡堂子里穿梭蹉跎,就觉得憋屈啊!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聪明的人,你点他一两句他自会明白过来,否则,任你磨破了嘴皮,他也只是认死理儿。 看着季克之这个中二少年蔫头耷脑的模样,季樱未免有些无奈,拽着他复又回到桌边坐下,吐口气,沉声道:“那哥哥究竟想怎么样,心里可有筹划?” “我……” 季克之抬头觑她脸色,长叹一口气。 “我是真无心家里的生意,大哥哥二哥哥他们哪个不比我强?我好话歹话说了个尽,口水都说干了,祖母她……” 他叹气,季樱也跟着想叹气,不是替他发愁,是被他给烦的。 车轱辘话翻过来调过去,怎么就说不完? “哥哥。” 她耐住性子,尽量平心静气道:“你现下正受罚,无论说什么,祖母也是听不进去的。你得拿出诚意来,先勤勤恳恳将这一个月的罚领完,再去找祖母,把你的心里话全告诉她。祖母又不是不通情理,你这般行事,她还能瞧不出你的真心吗?” 啥?还要在那脏兮兮的澡堂子里再干半个月苦力? 季克之脸色都变了,回想每日里早出晚归腰酸背痛,心里就直发憷,身子情不自禁往后仰:“那澡堂子,我……我非去不可?我不想……” 至此,季樱的耐心彻底告罄,脸色也绷不住了,手一挥,嗓门也大了起来:“哥哥既不愿这样,那便索性去闹,专拣祖母他们最看重、最珍视的事物卯足了劲儿折腾。一连闹上十天半个月,直闹得他们精疲力尽,闹得他们怕了你,你就能如愿了!” 言语间,动作大了点,一个不小心,将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咣啷一声摔得粉碎。 她这说的当然是气话,心里想着,但凡有点脑子,总不至于当真吧? 可季克之,平日里挺聪明一个人,这会儿却偏巧当了真。 望着地上茶碗的碎片,他半晌没说话,思忖许久,猛然抬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妹妹是这个意思罢?” 季樱:?? 这也行? 像是被点通了关窍,季克之呼啦起了身:“我懂了,该如何行止,我这便回去好生想一想,妹妹只管瞧着,我必要替自己搏上一搏!” 说罢,几个大踏步冲到门边,又似一阵风般旋了出去。 季樱:“……” 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转过头,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阿妙,她犹犹豫豫地问:“我方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你听得出来我不是真让他去发疯,对不对?” 阿妙的脸依旧木木的,蹲下去飞快地捡起一地碎瓷片,扶着季樱重新回到床边,将被褥一抖搂。 “姑娘睡觉。” …… 接下来的三四天,季樱过得颇有点心惊胆寒,生怕季克之一个想不开,真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连着几日都还算太平,她暗地里让阿妙前去打听,得知季克之照旧每日里去富贵池做事,偷偷松了口气。 希望他当时只是急昏了,才那样不冷静,可千万别是憋着坏,准备搞个大事出来才好。 养伤的日子过得闲散,许是因为季老太太叮嘱过的缘故,甚少有人来打扰季樱,除了三餐,大多数时间她都在静养中度过。阿妙话还是那般少,做起事却丝毫不含糊,每日里替她换药煎药汤,忙得一丝不苟,如此几天过去,那伤好得七七八八,只要不特意去触碰,便完全不觉得疼,行动也逐渐自如起来。 季樱甚至觉得,这短短的三四日,她好像都被养胖了些。 这日上午,郑嫂子张罗送来两盆绣球,一盆粉紫,另一盆淡绿,开得正盛,胖嘟嘟的一团团,极是可爱。 季樱与阿妙两个挤在廊下阴凉处看花,一个叽叽咕咕说不休,另一个几乎不开口,脸上却难得地也显出点笑模样来,兴致正高,冷不防季渊从院门外转了进来。 “四叔。”季樱也没给他脸色瞧,直起身来含笑唤他一声。 “走走。” 季渊没进院子,只管立在门边冲她招手:“小樱儿,咱们去小竹楼吃琵琶虾去,走呀!” “现在?” 季樱有些意外:“祖母说过了,让我踏踏实实在家养伤,不能到处乱跑。” “你这伤不是好多了?” 季渊笑起来,扇子在掌心拍了两拍:“放心,咱们光明正大地出门。我同老太太说,樱儿一个姑娘家,有许多家常用的物件儿须得置办,只怕还放不下自个儿当初犯的错,不愿跟家里人提,少不得,由我这个做叔叔的出面,领着你去逛上一逛。老太太已是答应了——快来呀,那琵琶虾每日数量有限,晚了可吃不着啦!” 第十三话 两个叔 多子巷外便是闹市,马车从清幽的巷子里拐出,嘈杂人声“轰”地扑面而来,立时灌了满耳朵。 季樱自打来了季家,莫说是出门,就连自个儿那小院子都没踏出去一步,此刻自然事事觉得新奇,趴在马车的小窗上,只顾往外张望不休。 临近午时,街上人头攒动,叫人意外的,其间居然有不少女子。 稍微矜持些的戴顶帷帽,略略挡住容貌,更多的却是不遮不掩,任人观瞻。还有更活泼些的,大大方方与同伴谈笑风生,清脆笑声飘过来,引得季樱也禁不住弯唇一笑。 这场景,与季樱认知里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画风大相径庭,民风如此,她也就大概明白,为何季老太太会轻易便应允季渊带她出门。 今日季渊照旧同唐二并排坐在车头,探长了身子扭头往后一瞧,正看见季樱搁在小窗边的脑瓜顶,低低一哂:“瞧了好十几年的街景,还没瞧够?两年没回榕州,成了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了?” 别说是他,就连季樱,也觉得自己这会儿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缩回车里。 马车弯出多子巷,往北驶出三里地,停在了河边。 所谓“小竹楼”,真是幢竹子搭建的二层小楼,左边倚着拱桥,背后便是清澈河面。楼下斜斜栽了几丛翠竹,远远地望去,恰似一幅画。 “咱们先吃饭,之后我再带你去逛逛,若迟了,可真吃不到那琵琶虾,咱们今天就算白来。” 季渊领着季樱下了马车,一边说,一边往竹楼去。行至楼下,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唿哨,下一刻,一样物事从天而降,啪地落在两人脚边。 季樱低头一瞧,看到地上躺了一支竹筷,再抬头,就见二楼临街的和合窗边趴了个人。 那人留着一脸络腮胡,仔细多看两眼,才发现他年纪应当并不大,只是被胡子挡住了相貌,叫人难以分辨。 他半个身子都挂在那和合窗上,胳臂一晃一晃的,一开口,嗓门又敞又亮。 “我说你来得也太慢了,我茶都喝了两壶,满肚子都是水,咣当咣当响了!” 这话是对季渊说的,紧接着他又往季渊身后一瞅:“哟?这是……小樱儿?你怎地把她也带出来了?” 话音未落,人一闪就不见了,下一瞬,季樱便听见楼梯给踩得“吱吱呀呀”直响,那人已是咚咚咚地奔了下来。 “这是许千峰,早几日前便约我喝酒来着。” 季渊矮下身子,在季樱耳边低语一句,随即扬声,对那个扑出来的身影道:“楼都要被你踩塌了!” 只须臾,那许千峰已跑到两人跟前,身形魁梧得好似头熊,照着季渊的肩膊轻敲一拳:“请你吃顿饭,都快难如登天了!” 然后低头看季樱,笑嘻嘻的:“小樱儿,见了我连声许二叔都不叫了?这二年你住在蔡家,你四叔没少给你送东西。有时候他不得空,只得跪着求我替他跑一趟。虽然没能与你打上照面,可我这做叔叔的疼爱之心,可一点不少哇!” 季樱嘴角忍不住一抽。 所以说辈分低就是这点不好,眼前这俩人,至多能比她大四五岁,偏生一个两个追着让她叫“叔”。季渊也倒还罢了,好歹是一家人,眼前这位,让她怎么叫得出口? “……许二叔。” 虽是心里不情愿,她却也只得含笑叫了一声。 “放屁,谁跪你了?” 季渊笑骂一句,指指身侧的小侄女:“今儿若不是她,我轻易可出不得门,我娘丢了几大摊子事给我,砸得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了。” 三人说着话,便又往楼上去。 这小竹楼的二层却不是雅间,宽敞的堂子只用竹屏风隔开,既保留了私密性,也半点不影响它的热闹。 大中午,楼上楼下坐满了人,许千峰引着二人在窗边坐定,抬手招呼跑堂的倒茶来,大大咧咧嘀咕:“你娘最近管得你愈发严了,我瞧着,指不定哪天你也得被她打发去别处张罗买卖——那可糟透了,你一走,谁和我玩?” “没影儿的事儿,你可别咒我。” 季渊出了家门,仿佛整个人都活泛了,又问:“你点了菜不曾?我们家这小姑娘,今日可是专门奔着琵琶虾来的,你要是让她吃不上,回头她到我娘跟前告我的状,你就再别想见我了。” 季樱被他二人让到临窗的里侧,接过跑堂递来的茶碗,一尝之下才发现不是茶,而是梅卤杏脯冲的热汤,里头又加了薄荷叶,一口下去,暑热消了大半。 听了这话,她便转头去看季渊:“四叔,原来你今日带我出来,是拿我当幌子了?” 怨不得今日这么突然,都快大中午了,还着急忙慌地把她抓出来,说白了却是拿她当借口呢! “就是就是,你看你四叔这个人,永远这么不厚道!” 不等季渊说话,许千峰先将话头抢了去:“我就不一样了,你许二叔我啊,永远拿你当亲侄女看待,你放心啊,那琵琶虾我一早就点好了,五斤,够不够你吃?只等我那表兄弟一到就让上菜!我跟你说啊小樱儿,这小竹楼的琵琶虾……” 话匣子一开便说得停不下。 季渊又是气又好笑,用扇子柄抽他一下:“说来,你那表兄弟来了榕州,不是就住在你府上吗?怎地你们还不一同过来?” “他自是住在我家,离这里远些,昨日我便同他说好了,让他不必太急,只管慢慢儿地过来。” 许千峰一手将扇子挡开,摸着下巴挤挤眼:“至于我么,嘿嘿,我昨夜在翠微楼。” 季渊登时意会,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一脸坏笑,“桀桀桀”发出反派的笑声。 季樱:“……” 求问,突然很后悔跟这两个有脑疾的人坐一桌,怎么破? 他俩这样,真的好像两个傻子啊…… 想躲他俩远远儿的,暂时是不能够了,她只好默默地捧着茶碗,身子尽量往窗边挪,垂眼去看周围的景色。 “小樱儿嫌弃咱们了。” 许千峰撇撇嘴,语气似有点委屈,实则却半点不在意,对季渊道:“我看你们家樱儿,性子不像从前那么闹腾了,这模样嘛,说不上是哪里,仿佛也有了些变化,这二年,真长成个大姑娘了。给我那表兄弟的接风酒,拖了这好些天才成行,要我说,倒也是好事,咱们一并给樱儿侄女也接个风,往后再不必去那腌臜地方了,是不?” 季樱:没听见没听见,不想跟傻子说话,否则可能会被传染的…… “没礼貌。” 季渊坐在她身侧,抬手在她头顶上半真半假拍了一掌,转过头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许千峰闲聊。 季樱仍是只管朝窗外看,这当口,便见又有两驾马车在楼下停住了,三四个年轻姑娘落了车,正要举步踏入小竹楼,却不知因何,蓦地都顿住了脚,望向同一个方向。 第十四话 也得叫叔叔? 夏天嘛,姑娘们的衣裙颜色总格外鲜亮些,楼下那四位个个儿穿得花红柳绿,其中一位着杏红色夏衫的,裙子下摆还缀着一只只蝴蝶,脚下轻动或是微风拂来,那蝴蝶就如活了一般上下翻飞,煞是好看。 季樱是个女孩儿,免不了也喜欢这些个精致漂亮的衣饰,不由多看了两眼,就见得街对面过来个年轻男子。 离得太远,瞧不清那男子的样貌,然而楼下马车边那几个姑娘,目光却追着他跑,看他大步跨进小竹楼,便唧唧哝哝头碰在一处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也跟了进来。 那厢,季渊与许千峰两个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么说,现下你们家里里外外的事,仍是老太太一力照管着?你们老爷子,真就诸事不理了?” “快别提这个。” 季渊闻言便直摇头,哭笑不得:“我们那老爷子,如今当真是快成神仙了。成日里除了他那宝贝丹炉,便认不得别的物件儿别的人。上个月我那大侄儿的孩子有些受凉,也不知怎的被他老人家给晓得了,好家伙,眼瞧着快六十岁的人了,上蹿下跳地不让请郎中,偏叫吃他炼出来的药丸。那药丸你是没瞧见……” 竹楼梯这时传来几声轻响,季樱偏头看过去,方才那在楼下被几个姑娘盯着猛瞧的年轻男子正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四下巡睃一回,径直向着窗边而来。 离窗越近,光线便越发明亮,他整个人像是拨开云雾,自暗处走出,一点点清晰。面孔和五官皆生得冷厉凌冽,偏那双眼亮得犹如盛夏最灼人的阳光,怪异而又和谐地替他平添些许暖意。 长成这样,倒也不怨方才那几个姑娘是那般情态了。 男子身量极高,几个大步便来到三人桌边,许千峰应声抬头,一见他,脸上笑意拉大两分:“叫我好等,你可算来了!” 一面转头就对跑堂的嚷:“来,快快快,我们这儿可以上菜了!” “实在对不住。”男子一个抱拳,不知是不是腕上缠了绑手的缘故,动作更显干净利落。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看到季樱,稍停了一瞬旋即挪开,“耽搁太久,累诸位久等,今天这顿合该我请。” “你请什么请!” 许千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拽他坐下:“都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些个虚礼客套,也就是借着给你接风的名头,凑在一处小聚一下罢了。” 说着对季渊道:“这就是我那从京城来的表弟,姓陆名星垂,如今在我家小住。” 又反过来介绍:“喏,季渊季四爷,我发小,往后若有什么事,我又恰好不得空,你只管找他,无有不应。旁边那个,是他侄女。” 三个字,将季樱一笔带过。 这倒也不稀奇,季樱不以为意,见陆星垂仍旧起身与季渊见了礼,又冲她点头示意,便还他个笑容,托着腮问季渊和许千峰:“所以,这位我是不是也得叫叔叔?” “哈哈哈!”许千峰笑得掌不住,险得一口茶喷出来,“你这小姑娘,怎么着,叫叔叔这事儿还能上瘾?” 陆星垂却是不明就里,抬头看过来,视线与季樱撞到一处,又一次避开,垂眼望向桌上那盘炒豆子。 季樱:嗯,炒豆子比我好看。 厨房手脚快,陆续有菜上桌。 最先端上来的便是琵琶虾,足足五斤,做了清蒸和椒盐两种味道,盘子碰盘子地摆了半张桌。 季渊挑了个最大个儿的夹进季樱碗里:“这顿虽不是我请,但管保你不虚此行。看在这虾的份上,回去嘴巴紧一点,在老太太跟前,半个字也别言语,成不?” 季樱原想说,这几日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季老太太,何来告状一说?想了想却没开口,翘起唇角笑了笑,低头扒虾。 另一侧,许千峰也在那儿跟陆星垂叨叨:“你这头上怎么全是汗,你是走过来的?为何不骑马?” “闹市不宜纵马。” 陆星垂便随手拿袖子抹一把额头:“也无谓让家中马车特为我跑一趟,横竖并不远,便索性走过来。” 这话听得季渊稀奇,他自小跟许千峰泡在一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会替人着想的富家子弟:“陆兄弟,你京城家中是做什么的?” 却不想那话头又被许千峰抢了去,拍拍胸口:“你说说,咱俩是啥?” “纨绔啊!”季渊张口就答,不仅不羞愧,语气里隐约还透出几分自豪。 “可不,说得对极了!”许千峰那声气儿跟他一样一样的,“但我这表弟可不一样,他……” 隆重介绍还未开始,猛然被楼下的吵闹声打断了。 年轻姑娘的娇喝声飘上来:“凭什么我们便去不得楼上?我好话歹话说了个尽,你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掌柜的唯唯诺诺赔小心:“您千万见谅。我们小竹楼开了不是一年两年,想来您也知道,楼上的位置,素来都是需要预定的。您看,要不您几位委屈委屈,这楼下的位置任您选?” “谁稀罕?我们就偏要去楼上,你待如何?” 话毕,楼梯上蹬蹬蹬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先前那几个姑娘次第快步上来了,走在头里的正是裙摆蝴蝶翻飞的那个。 几人上了楼,四下里张望一圈,伸手往季樱他们侧后方一指:“那不是位置?眼下都快过饭点儿了,难不成你宁愿它空着,也不让我们坐?” 掌柜慌慌地跟着也上了楼,一迭声劝:“姑娘,不是我有座儿不给你们,实在是……这是小店的规矩啊。” 他们吵嚷得实在太过响亮,周遭已有不少食客转脸去看。季樱也侧身躲开季渊的遮挡探头瞧过去。 啧啧啧,方才她还感叹这几个姑娘好看来着,谁成想竟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无论那掌柜的怎么说,几个姑娘抵死不依,大有今日不能如愿便搅扰得所有人都没法吃饭的气势。当中那杏红的蝴蝶姑娘似是瞧见了陆星垂,伸手便去拽身畔同伴的袖子,腮边飞起两朵红晕,但很快,她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再度看过来。 “你……季樱?” 第十五话 嘲讽与威风 冷不丁被点了名,季樱还真有点诧异,挑起一点眼皮,朝那几个姑娘的方向瞥一眼,复又低头,冷静地继续扒虾。 其实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叫人意外的事。 榕州城地方不小,但能称得上富贵人家的,想来不会太多。看这几个姑娘的衣着装扮,府上只怕都不缺银子,既然大家同为有钱人,又都是女孩儿,一年到头,于节庆宴请之上,便少不得要打几回照面,彼此认识,实属稀松平常。 按理来说,季樱虽不晓得这几个姑娘谁是谁,但打声招呼么,也不是不行,反正含含混混地随便糊弄一句就好,起码礼数周到。 可她不傻,那蝴蝶姑娘唤她名字时,语气当中的不善浓得都快溢出来了,她又何必主动揽麻烦上身? 伤还没好全乎呢,怪累的。 蝴蝶姑娘一声呼唤,余下的几个花红柳绿也都朝这边望过来,待得瞧清,那声口便阴阳怪气起来。 “呀还真是她,她不是被家里禁足了吗?” “可不是?我也听说来着,她犯了大错儿,被禁在家中庵堂,十年不准出家门!最近这二年,仿佛是没怎么瞧见过她,可这才多久,离十年还远得很吧?” “嘁,你懂什么?似她们姓季的这等铜臭人家,向来反口复舌,说出来的话,风一吹就散了,你还当真?十年,嗬,我看十个月都未必有呢!” 几个红的绿的声音不大,却偏巧能令这二楼上一整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便有那爱看热闹的循着她们的目光瞧过去,然后惊奇地发现—— 咦这一桌四个人相貌很不错啊!姑娘生得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她旁边的年轻公子也是风流俊俏;唔,还有对过那个蓝衣裳,嚯,这位身高腿长,英武之中还带着一点少年气,话本里的少年将军就长这样吧?咱再说说那个大胡子…… 咳咳咳,大胡子就算了啊,跟头熊似的,昨日西街口茶馆的说书先生,正讲到黑熊精偷袈裟一节,怪怕人的…… 食客们的注意力齐刷刷被窗边四人吸引,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季樱自然也将那几个女孩儿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拧过头,对着窗户外头翻了老大个白眼。 这几位,本姑娘很理解你们是在开嘲讽,可这嘲讽也得讲点道理吧? 什么禁足十年这种纯属造谣的玩意儿,本姑娘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咱就单说说,那“铜臭人家”怎么招惹你们了?你们不爱钱?您几位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脸上搽的,归拢归拢够寻常百姓家舒舒坦坦吃用上好几年了,这么嫌弃它们,要不现在就摘了脱了洗了去? 那个杏红色的姑娘任由同伴叽叽歪歪,自个儿也没闲着,不依不饶地持续对掌柜的施压。也不知是说了什么,那掌柜终是败下阵来,苦着脸将她几人迎至那张空桌落了座。 还没忘了叮嘱一句:“那您下回来,还是先打发人来预定的好,否则倘若没了空位,岂不累您等?” 几个姑娘在季樱他们的侧后方坐下,照旧不安生,有一眼没一眼,直往他们那边扫。 “怎么,小樱儿这是认识啊?” 许千峰在桌子底下踢踢季樱的脚,压低喉咙问。 季樱鞋面子被他踩出个大脚印来,也没计较,自顾自将手里刚剥出来的整条虾肉,裹上满满的椒盐送进嘴里,登时满口鲜香酥麻,眼睛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味,再喝上一口茶汤,这才回身看了那几个姑娘一眼,淡淡道:“不认识。” “哟,我们家三姑娘是真转性了。” 季渊闻言噗嗤笑出来:“被人骂到头上了,还能这么冷静,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你腾个地方,放你出去跟她们对吵呢。” 季樱:我谢谢您啊,您当自己放狗呢? 耳朵里便听见那几人又道:“你们啊,眼睛别老盯着人家打转,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是嫉妒呢!毕竟这季三小姐,在咱们榕州城也是有名有姓的美人,呵呵。” 季樱持续剥虾中,这回选了个清蒸口味的,一边剥一边内心腹诽:你父亲没教过你,夸人的时候不能加“呵呵”? 另一个穿鹅黄的便接话,声音有些粗哑:“谁也没说她不美呀,你们也不想想人家家里是做什么的,哈,整个榕州城的澡堂子,都要被她家包圆儿了!你若能如她一般,整天在那些澡堂的池子里泡着,包管你也能养出她那一身雪肤!” 这话就多少沾点恶意了。 如今世风固然开放,但大大小小的沐浴场所,向来只招待男宾,不做女子生意。这鹅黄的如此说,将她季樱当成了什么人,叫旁人听了去,又会起怎样的联想? 大家同为女子,何必如此恶毒? 真是,想安安生生吃顿饭也不成。 “许二叔。” 季樱将手中的虾一丢,抬眸问对面的许千峰:“虾吃多了有些口渴,我能不能再点一盅老鸭汤?” 许千峰反应也挺快,挤出一脸夸张的纳闷:“老鸭汤?这大暑热天气,你喝那热腾腾的做什么?况且据我所知,这小竹楼,向来就没有老鸭汤这道菜。” “没有么……” 季樱似是有些困惑:“难道是我听错?我分明听见店里在杀鸭子啊。那老鸭嘎嘎嘎叫个不休,凄惨得很呢!” 说着,动作非常大地回头看了那鹅黄姑娘一眼。 整层楼的食客轰地笑开了,季渊咧着嘴用扇子轻轻敲一下她的头,充满赞许之意,许千峰很是配合地“嘎嘎”也叫了两声,满口直呼“好家伙,比我嗓门还粗”,就连陆星垂,瞧着特正直一人,脸上也显出一丝笑影。 鹅黄姑娘脸都气歪了,当场就要跳起来。旁侧那蝴蝶姑娘倒沉稳,伸手将她一按,轻轻一笑:“你这是做什么?早同你说过了,他们这起只认得钱的人家行事粗鄙,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和他们一般见识,岂不自贬身价?唉,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眼风瞟瞟陆星垂,叹口气:“你们闹着非要上楼的时候,我就不该同意。现下你们明白了?有些人瞧着英武不凡,转头却与这等粗俗之人混在一处,品性可见一斑。这样的人,就算相貌再好,也只是浪费。” 厉害了。 季樱很想在心里给这蝴蝶姑娘竖个大拇指。 方才季樱可是瞧见的,从走进小竹楼,到闹着要上二楼,再到与掌柜交涉,全程都是这姑娘在主导,分明是她想追着看陆星垂,这可倒好,三两句话,全推到别的女孩儿身上了。 其实她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季樱并未真往心里去,原因无他,不过是嫌弃她们功力太弱,不是对手。她们分明是冲她来的,然而这会儿,言语中却捎带上了陆星垂——连累别人,这她可不答应。 她眉头微蹙,看了看斜对面的陆星垂。 那人似有所感,也抬眼望了过来,带了一抹毫不在意的笑,冲她摇摇头,无声做了个口型。 似是说:不必,无妨。 他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季樱却不管他是何想法,自顾自起身,从季渊的身后挤了出来,三两步就到了四个姑娘的桌边。 那四人似是吃了一惊,抬头看她:“你……干嘛?” “你啊……” 季樱先对着那个穿葱绿色的姑娘摇摇头:“你这颜色的衫裙我也有一身,我穿极好看,可我瞧着,在你身上却……怪丑的,你猜是为什么?” 又看向着桃色的女孩儿:“你的脂粉在哪儿买的?你看你的脖子和脸,压根儿是两个颜色,还扑簌簌往下直掉粉,都掉茶杯里了——喂,你该不会喝下去了吧?” 再瞧瞧鹅黄色:“你……唉,算了,对你我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你不说话也像老鸭子。”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杏红色的蝴蝶姑娘身上:“你方才说,自贬身价?我长这么大,竟不知人是有价的,借问一句,你心这么脏,长得这么难看,价值几何?” 第十六话 吃点甜的 满层楼的食客立时又笑开了,便有好事者七嘴八舌地学舌,乱哄哄的声浪中,也不知打哪儿,传来几声“嘎嘎嘎”的鸭叫声。 季渊坐在季樱身后不远处,视线被她挡了大半,几乎什么也瞧不见,然而不知何故,他却是勾唇微微笑了笑,面上浮出几丝满意与欣慰。 “你!” 年轻姑娘家到底面皮薄,被季樱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一通抢白,那蝴蝶姑娘的一张脸霎时红到耳根,颇觉下不来台。 当着小姐妹和整层楼的食客,她自是不肯叫季樱凭空讥诮了去,咬唇站起身,强自镇定:“你是何意?” 余下几个红的绿的也没闲着,纷纷帮腔助声势,唯独鹅黄色姑娘,坐在那里眼泪汪汪的,却愣是不肯再开口。 什么人嘛,她自小最恼的便是自己这嗓音不够清脆甜亮,这季樱,果然不是好人,专往别人的心口上戳! “我没什么意思呀。” 季樱咧嘴冲她几个笑笑,唇缝里露出一点牙齿尖,瞧着坏透了,偏还一脸无辜:“你们聊得热闹,我从旁听着,觉得挺有趣,又有不解,便过来真诚地给你们一些建议,并讨教一二咯。” 建议什么呢? 穿在身上并不好看的衣裳,涂在脸上无法增光添彩的脂粉,索性就别穿别用了,有什么问题? 至于讨教嘛…… 许千峰看热闹看得起劲,两条腿都盘到椅子里,这会子扯着喉咙便叫:“小樱儿,你不是问她值多少钱吗?她还没回答你哪!” “是呢。” 季樱回身对他一笑,歪歪头,盯着那蝴蝶姑娘不放:“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蝴蝶姑娘气得手都哆嗦了,咬着牙,嗓音压得极低:“你可晓得我爹是谁?” “不晓得。” 季樱干干脆脆地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你爹?我又不是……” 她原想说,“我又不是要当你娘”,话都到嘴边了,忽地省起这个年代,如此言语恐怕极为不妥,只得生生地吞了回去,笑得又甜又坏:“难不成,问个价也要你爹同意?我又不是要买你。” 四周又是一通哄笑,许千峰拿伸长了胳膊,扣扣季渊跟前的桌面:“方才还说你家小樱儿同以前不一样了,依我看,这还是没变嘛,咬人一咬一个准儿,真狠。” 一边说,一边还竖了个大拇指。 季渊但笑不语。 怎么会没变?变得太多了。 从前他家的季三姑娘脾气急躁,被人招惹了,向来是不讲理的,冲上去嗓门比谁都大,动辄还出手打人,大有不挠花对方脸就不罢休的气势。对方固然吃亏,她自个儿也讨不到好去,回家了,难免一通责骂。 而现在,即使被人用难听的话编排了,她的脸色照旧一丝不变,甚至还带着笑,不疾不徐,云淡风轻,那么轻言细语的,偏就能怼得人说不出话来。 人的性子向来最难改变,而她,变得几乎像是另一个人了。 许是因为方才上楼时,太过蛮不讲理,围观了前因后果的食客们,没有一个肯站在四个姑娘那头儿,只顾嘻嘻哈哈乐个不休。那蝴蝶姑娘脸上终于挂不住,饭也无论如何吃不下去,狠狠剜季樱一眼,扭头就走,蹬蹬蹬地下了楼。 她的几个同伴也连忙跟上,那鹅黄色的行至楼梯口,冷不丁回过头来,还没等张嘴,便听得有食客笑斥:“你可别说话了!”当即眼泪花就涌了出来,甩手一瞬跑了个没影。 直到这时,方算是安生了,许千峰出面,抱拳对众人道一声“打搅诸位了,见谅见谅”,季樱回到自己那桌坐下,一低头,就见面前伸过来一双筷子,季渊将一整条刚剥好的虾肉夹进她碗中。 “我们樱儿辛苦了,四叔照应你一回。” 他似笑非笑地道。 季樱也没同他客气,搛起来就吃,又支使他:“再给我来只清蒸的,要大个儿的。”脑门上挨了一下,立刻消停下来。 …… 一顿饭吃到将近未中时分,外头依然是烈日高照。 听季渊说还要去给季樱买东西,许千峰便嚷嚷着也要去,说什么“我也给我樱儿侄女买点小东西”。横竖无事,季渊也便由着他与陆星垂同行,让自家马车在后头跟着,四人不紧不慢地遛弯,只当是饭后消食了。 三个男人挤挤挨挨地走在前头,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声还挺大,季樱跟在他们身后,四下里随便看看,瞧什么也觉得新鲜。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开心。 她不怕与人起冲突,同那四个姑娘争执,当然是她占了上风,可说穿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是不清楚从前的季三小姐同这几位有什么过节,可姑娘家之间,恶意就非得这么大? 一言不合,便乌眼鸡似的扯起头花来,专往对方的痛处戳——她这人是吃不得亏的,被人欺负了必定还击,可……都是年轻姑娘,女子在这时代已是不易,为何就不能对彼此好一些? 前头季渊说着话,扭头看了她一眼,啧一声:“是个傻子么?偏在日头底下走,还不快往阴凉里躲躲。” 许千峰也道:“小樱儿怎么蔫儿了,跟人吵架吵累啦?方才我见你盯着那身缀着蝴蝶的衣裳瞧了许久,喜欢吧?这有何难?许二叔给你买!会动的蝴蝶算什么,咱要就要个大的,来个会动的饕餮,风一吹,活灵活现地就往天上蹦,这多威风!” 季樱:“……”你才饕餮呢,你全家都饕餮。 陆星垂也回了一下头,似是略略思忖了一下,向四周打量一番,闪身就不见了。 不过片刻,季樱忽觉得有人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转头,正对上一支糖画,小公鸡模样的。 画得不算精巧,胜在刚做好,格外晶莹欲滴,倒也有种朴拙的可爱。 “给我?” 季樱有些意外,抬头看看将糖画捏在手里的陆星垂。 话说,这人长得真是高啊,多与他对视一会儿,怕是脖子都会断吧? “拿着吧。” 陆星垂冲她笑笑,眼睛又闪又亮:“吃点甜的。” 说罢,将糖画往她手里一塞,三两步追去许千峰身边。 吃点甜的? 季樱看看手里的小公鸡,又瞧瞧那人的背影。 这是……吃点甜的会开心一些的意思吗? …… 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季樱与季渊叔侄俩方才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甫一下车,季渊便被家中管事叫了去,在旁边唧唧哝哝地也不知说什么。马车里堆满了东西,季樱累得很,也懒怠自个儿抱,便同唐二打一声招呼,空着手下车往内院去。 快走到自家小院门前时,瞧见阿妙正在那里等着她。 阿妙远远地也看见了她,快步迎上来,木着脸,语气平得没有丝毫起伏:“姑娘,坏菜了。” 第十七话 是个猴儿吧 几日相处下来,季樱对阿妙是喜欢的。 这女孩儿进季家不过也才半年,脸木心也木,论经验老到,自是比不得那些在季家二三十年的老人儿,总有照应不周全的时候,她也没生了张会哄人的巧嘴,平日里话不多,安静得很。 但季樱原就不需要人鞍前马后地伺候,寻常有人给搭把手,抑或犯懒时让阿妙帮着跑跑腿递递拿拿,这就已经很好,因此便觉得很是合心意。 且阿妙这姑娘心思简单,认准了一件事,便无论如何也不动摇。郑嫂子让她仔细照顾季樱的起居,她便一丝不苟地坚决执行,每日里给季樱煎药敷药,时间半刻不会错,待得到了饭点寝时更是百般催请,那架势,仿佛世上就没有别的事比这更重要,纵使天要塌了,也得先饱饱吃一顿、好好睡一觉再说。 这样一个几乎毫无喜怒的人,冷不丁戳在你面前跟你说“坏菜了”,就格外震动人,就感觉吧……一定是有什么比天塌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对上阿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季樱顿觉一个激灵,脚下也顿住了,就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同她说话:“你稍微露点笑模样不行么?你这样我瞧着瘆得慌。” 阿妙想了想,咧了下嘴,可是眼睛没动,脸也没动,只是嘴角飞快地牵起又落下,语气平平道:“四公子叫老太太给捆了。” “啊?哦。” 季樱被她那个“笑容”弄得心里直突突,再听说季克之被捆了,反而没那么震惊。 这也是能料想到的吧? 那日季克之来寻她撑腰讨主意,看他那情状,她就知道自己这哥哥必是要作妖的,即使暂时没有动作,也不过是没有找到好机会而已。现下怎么样,这“妖”可不就来了? “就这啊,你那么严肃,倒吓了我一跳。” 季樱拍拍心口:“他是不是被关在他房里了?不妨事的,迟些我去瞧瞧他……” “四公子如今还在正房的院子里跪着,捆着跪的。” 阿妙波澜不惊道:“金锭姐姐前脚刚走,请您如果回来了,便赶快去正房一趟。究竟四公子犯了什么错,她也没说,急急慌慌地又跑去请其他人了,看样子,是要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去。” 这么大阵仗? 直到这时,季樱方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季家的人口不算多却也委实不少,年轻孩子们三不五时犯点小错,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谁耐烦回回都兴师动众地叫上全家,一同观看惩戒现场?但凡需要如此,必定不会是小事。 所以季克之那家伙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我一脸都是汗,去见祖母未免不像样,去打水来我洗洗,然后便随我去正房。” 季樱想了想,情知此事耽搁不得,吩咐了一句,抬脚便往房中去。 “嗳。” 阿妙应了声,又道:“快饭点了,姑娘要不吃了饭再去?” 季樱:“……”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惦记这个啦! 这辰光,天色已是暗了下来,两人匆匆拾掇利落了,赶到正房时,便见院子里已点上了灯笼,暖融融的光泄了一地。 季克之双手反剪着,麻绳捆了个严严实实,独自跪在院子当间儿,被四周的灯笼光一照,倒像是登上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戏台子,下一刻,便要上演一出苦情大戏。 除他之外,院子里再无其他人,倒是屋中传来低低说话声,不知是谁,正在劝慰季老太太莫要气得太过,免得伤身。 “叫我怎能不气!” 季老太太的声音极响亮地飘出来:“将要十八岁的人了,胆大包天却又愚蠢如斯,我自问这些年并未疏于管教,怎地一个两个竟成了这样?” 旁侧又有男声劝,便听得老太太又道:“如今看来,让老二常年在外,终究是不成,我寻思着,不若就让他回来吧,换个人去京城筹谋。” 那劝慰的声音一下子哑了,过了片刻,方带着笑道:“娘,您这是急得心乱了,这些事咱们从长计议不迟。” 季樱提着裙子,静悄悄地迈进门槛里,几步行至季克之身边,踩进他身畔的光晕之中。 听见动静,季克之抬起头来,面色虽极颓丧,整个人却是完好无损的。他脸上犹有泪痕,哽咽着唤了声“妹妹”。 季樱瞧见他便觉头疼,然而瞧见他那被绑缚得极紧的两条胳臂,心下又不落忍,弯弯膝盖蹲下,叹口气:“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手疼不疼?先忍着,等下我去求祖母,好歹绑得松些……” 怎么求?她自个儿心里也没谱。 莫说她是个冒牌货,对季老太太性子全无了解,就算她是那正主又如何?她自个儿身上背的罚还没受完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多半是又有人来了,她也没顾上回一回头,便听得季克之抽噎一声道:“妹妹,是你告诉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听了你的,这才想着怎么也得豁出去一回,我……” 你可住口吧! 季樱头愈发疼了。 是她错了,她不该因为不耐烦,就对着季克之说气话,谁能想到她这哥哥真个连正反话也听不出? 兴许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季老太太在屋里咳嗽一声:“是三丫头来了?进来,不许跟你哥哥说话!” 哦。 季樱默默答应,看一眼季克之示意他跪好,便往屋里去。 正在这时,旁侧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房门忽然被人大力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从房门里跳了出来,衣裳上全是灰,头发也乱糟糟,就像是不知在哪里打过滚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能速度那么快,“蹭”地一下就窜到季樱跟前,手指往院中一指:“你来了?很好,很好,你们爹不在身边,又没了娘,那他的事,我便只管跟你说!” 老头瞧着生了大气,说话直喘:“这个臭小子,这个、这个……” 原想骂两句狠的,一时情急也没能想出来,索性把脚一跺,高声嚷起来。 “我的丹炉,眼看着就要出丹的丹炉啊,我的心血全在里头了,叫这不成器的东西,给我一脚踹了!” 什么? 季樱吃了一惊,又被他的大嗓门震了耳朵,忙往后退出去半步。 在老头身后的屋里,她果然瞧见一只四仰八叉翻倒在地的炉子,木炭和炭灰撒了一地,此外还有些颜色很可疑的浓厚浆液,也泼得到处都是。 如此说来,这老头便是她祖父,那位成日醉心于炼丹修仙的季老爷子? 一时之间,就连季樱也有点被吓唬住了。 炼丹此事,靠不靠谱先另说,无论如何,这是季老爷子最为看重的一件事,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搁在了上头。 季克之是抽的什么风,非要在这事上折腾? 她咬着牙,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跪在院子中间的那个人。 这是她亲哥?这特么是个猴儿吧! 第十八话 告状 “你来,你随我进来瞧。” 季老爷子不依不饶,上来一把攫住季樱的手腕,扯了她便往屋里去,颤巍巍的,模样瞧着极伤心。 季樱被他拽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头回见面的祖父,只好随他走了两步,身后蓦地传来季老太太的声音。 “你难为个孩子做什么,生拉硬拽的,她身上有伤,还不快撒开!” 说什么来着,还是祖母疼人! 季樱正没主意,听了这话如同遇上救星,忙回头,就见季老太太面沉如水立在房门口,身畔还有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身量瘦长气度儒雅,同季渊颇有几分挂相,正两手从下方虚虚托着季老太太的胳膊。 “扶我做什么?我腿脚利落,很不需要扶!” 老太太那眉心纠结得厉害,将手一挥,指指季老爷子:“有那份孝心,倒不如去把你爹扯稳当些,省得他见天儿的只是发疯。”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摸着鼻子笑笑,果真过去拉住了季老爷子,将他往搁在门前的竹椅搀。 季樱唤了声“祖母”,心下略略思忖,又对着那中年男人叫声“大伯”。 季三小姐的父亲在家中行二,此人应是比他年长,自然只可能是他兄长季海。 当着小辈儿的面被刺了两句,季老爷子倒混没在意的样子,气咻咻往椅子里一坐,嘟囔:“不找她我还能找谁?我和谁说理去?我那一炉子的上好矿石药材,足花了小半年才踅摸齐全,整整七日不曾合眼……” 话说得语无伦次,模样很是委屈巴巴。 这当口,旁侧一个小童——该是常年伴老爷子炼丹药的——弯下腰来,在他耳畔低声道:“是我七日没合眼,您可一晚上都没耽误睡觉……” 季老爷子理直气壮冲他一瞪眼,吹胡子:“我只说不曾合眼,又没说是我!” 小童:“……” 行吧,您有理,您说得都对。 “好了。” 季老太太斜瞥季老爷子:“谁闯的祸事,你便只管找谁,人现下不是已经捆在那儿了?你不去问他因由,为何偏跑来折腾三丫头?是她让他哥踹了你丹炉的?” 说着便伸一只手给季樱,拉她来自己身边。 季樱顿时便心下感慨。 怎么说呢? 大概……即使你明知道这个人其实同你并无关系,可是被人这样回护着,手被她揣在怀里,暖烘烘的,便好像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然而不等她热上片刻,院子门外冷不丁闪了个人进来,脆生生地指着她便嚷:“就是她出的主意,是她让四哥哥踢丹炉的,我都听见了!” 季樱定睛望去,却见是个桃红夏衫的年轻姑娘,生得倒是俏丽可爱,态度可不怎么友好,话音刚落,先狠狠剜季樱一眼,待得真撞上她的目光,却又有点怕似的,迅速别开头。 这姑娘……她好像是见过的啊。 看样貌或者认不出,但那把声却分明是听过,早几日,在季樱回到季家的头一天,趴在院子门外用袖子遮住脸的那个,是她吧? 是……季二姑娘? 方才立在院子当间儿同季克之说话的时候,季樱仿佛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是过后,季老爷子闪亮登场将她缠住了,乱腾腾的,她便也没留心进来的人是谁。 此刻想来,那应当也是这季二姑娘吧?然而她这会子却为何又打院子外头进来?难不成……特特躲起来偷听? 偶尔一次的鬼鬼祟祟,还勉强称得上可爱,再二再三,便是招人厌烦了。 “头先进院子时,正遇上他兄妹两个说话,我听得真真儿的。” 那姑娘小碎步奔到季老太太跟前,低头一看,季樱的手还在季老太太怀里揣着呢,便负气去拉:“祖母还护着她!” 她这些话一出口,旁人都还好说,唯独那季老爷子不依了,瞬时从竹椅里跳将起来,眼珠儿都要瞪出来:“当真?” “这么大的事,孙女哪敢诓骗祖父?您一向将丹炉看得紧要,任是家里的谁都不能碰上一碰,孙女儿又不是不晓事的人,哪敢拿这个开玩笑?” 季二姑娘季萝嗓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如此这般巴拉巴拉将事情说了一遍。 “我本是与季樱前后脚到的正房,进来时,偏巧听见四哥哥与她说话。是四哥哥亲口说的,季樱告诉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这才鼓起勇气想豁出去一回。祖父祖母听,这不是怂恿是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不自觉地声音大了起来,这会子倒是不怕季樱了,大大方方拿眼梢一下下白楞过去。 “四哥哥原就在受罚,这时候最该老实点,若无人在旁撺掇,何必惹祸生事?他图什么?” “那我图什么?” 季樱淡淡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她身上。 其中,自然以季老爷子的眼神最为愤怒幽怨。 季老太太依旧拉着她的手,转回身看了她一眼,却是甚么也没说。 “方才你说,我哥哥在受罚,所以不会再自找麻烦,可难道我不是在受罚?” 白日里刚同四个不相干的姑娘干了一仗,回到家里仍是不消停,自家姐妹也来寻她的晦气,季樱是真的觉得很烦。 如果可以,眼下她根本不想说话,可是她的处境,怎容许她不为自己辩白? “我被罚离家两年,如今时候未到,祖母体恤我意外受伤,这才准我回家养着,等伤全好了,还是要照旧回蔡家的。这等情状下,我又为何不老实点,偏偏要惹祸生事?” 她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一个字一个字,不疾不徐地吐出来。 “因为你坏呀!” 季萝咬咬嘴唇,一个大白眼又甩了过来:“从小到大你做的坏事还少了?你是因何被送去蔡家的,我们心里可……” 话没说完,似是想起来什么,觑了眼季老太太脸色,慌忙改了口:“你这种人,原就不是我能猜度的,但我可没冤枉你!再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回来养伤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伤早好了,今日还跟着四叔出去玩了整天,买了好多好多东西。谁允许你出门了?你既伤好了,为何还不回蔡家去?” 赶她走么? 季樱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忍不住冷笑,正待怼回去,却忽听身侧的季老太太开了口。 “是我允她出门的,如何?” 第十九话 家人 天色黑透了。 季老太太终归年岁大了,久站便觉乏累,金锭搬了张藤椅出来扶她坐下,又斟了两碗宁神的茶汤,一碗送到季老太太手里,另一碗送去请季老爷子饮,剩下的人她竟是一概没搭理,自顾自退了下去。 季老爷子闹腾了一两个时辰,想来也是渴了,半点没含糊地将茶汤喝了个底儿朝天。喝也就喝了,偏偏他嘴上还唠叨:“喙,俗物终究是俗物,半点赶不上我精心淬炼的宁神丹……” 被季老太太睨一眼,这才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正房院子门口进来两男两女。 四个都是年轻人,高一点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些,进来就直拱手:“孩子闹得厉害,折腾了半天,直到这会子我夫妇二人才得了空,没耽误事儿吧?” 矮的那个连声抱歉:“方才捆四弟,弄得满身大汗,我便回去洗了个澡,没成想来迟了,祖父祖母,爹,饶了我这回行不?” 两个青年妇人却没作声,只向长辈们行了礼,便静静立在一边。 “三弟还在私塾里忙活着呢。他做事一向最是勤恳,有他在,不知替父亲省了多少心力。他并不知家里出了事,没能赶回来,还请祖父祖母莫要怪责他才好。” 那二人又解释一番,仿佛灯火微弱,直到这时才瞧见站在季老太太身畔的季樱,嗓门骤然拔高:“呀,三妹妹!” 季樱抬了抬眼皮。 几句话工夫,她已知晓这二人是长房长子季守之与次子季应之,目光特地在矮个儿的季应之身上多停了片刻。 就是他把季克之绑成那副模样的? 先前她仔细看过,麻绳死死勒住季克之的两条膀子,眼见得是下了狠劲儿。这暑热的天气,衣裳原就穿的薄,不给勒出一条条血痕才怪! 用得着这么花力气吗,多大仇? 季樱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倒半点没露出,甚至还冲他二人弯了下嘴角。 那二人语气活泼热络得夸张,你一言我一语:“早两日便听说你回来了,总也没腾出空来瞧你,三妹妹身子如今大好了吧,可有被吓着?嗐,你说说,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当真……” 客套话源源不绝往外涌,好像只要起了头,就没有停的时候。 直到这时,季樱才发现原来季家大宅是这样热闹的。 她回到这里四五天了,除开自己的亲哥哥季克之,和跑来偷看她的季萝,再没有一个人来瞧过她一眼。之前她担心被识破,为此思前想后做了无数准备,也是直到这时,才明白根本是多余的。 在这个家里,没有几个人真心盼着季三小姐回来,疏远至此,又哪里还能分辨得出真假? “消停点,别打岔。” 季老太太淡漠地截住这兄弟俩的话头,转脸望向惊疑不定的季萝:“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三妹妹今日出门是我答允的,她身上的伤,我自会打发人时常验看,好了还是没好,我自然有数,你还有何要说?” “我……” 季萝瑟缩着朝后退了半步:“我只是……” 这时候,长房那兄弟俩倒成了锯嘴的葫芦,一个揣着手看天,一个偏过头瞧灯笼,不发一言了。 “哈!” 院门外飘进来一声笑,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转了进来。 这一回来的是季渊。 这货换了件竹青色的袍子,松松垮垮拢在身上,脚下趿着屐鞋,也不知从哪儿折了支白兰枝子插在半湿发间,那枝子上还缀了颗花骨朵,行动优雅翩然,所到之处,迎面就是一阵香风。 怪不得来得这么迟,您老人家不仅回去洗了个澡,还把自个儿打扮得够漂亮的啊! 季樱暗地里腹诽,同时却又感觉到,因为季渊的到来,她那颗沉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终于松快了些。 甫一进院门,季渊便径直往季萝跟前去,嘿嘿笑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萝儿长大了啊,很有当家主母的派头了。往后这家中的事,是不是都得跟你交代?” 他说着,居然郑而重之地对季萝行了一礼:“好叫季二小姐知道,今日樱儿是我带出去的,出门之后,我们与许千峰碰面,去吃了小竹楼,您妹妹季三小姐,一个人便足足吃了两斤虾。过后我们又去买了不少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趁我这会儿还记得,要不要一样样报给你听?” 季萝满脸通红,又怕又害臊,用力跺跺脚:“四叔!” “呵呵。” 季渊讥诮一笑,似有意无意地朝季樱这边瞥了眼。 季樱等的便是这一刻,忙冲他轻轻摇头,眼风飞快地扫了扫匐在地下的季克之。 “哎呦?” 季渊于是又荡到院子当间儿,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拽拽绑在季克之身上的麻绳,“嚯,端阳节不是早过了吗,怎么还包上粽子了?我说这绳子是谁绑的啊,真舍得卖力气,得赏啊,四小子这俩胳臂,再绑个一时三刻,怕是要废了——废得好!不若再把两条腿一块儿绑了,看他往后还拿什么踹丹炉!” 他这厢说完,季樱紧跟着就三两步过去跪下了:“祖父祖母,我知道哥哥犯了大错,毁了祖父的心爱之物,但……哥哥平素不是不讲理的混人,绑他是该当的,可是、可是能不能稍微松一点,他……” 季老太太眉头皱得能拧出汁子,现下也没工夫顾别的,挥挥手便让季渊给季克之松麻绳。 季老爷子那头却是不干了,跳将起身:“是了,今日明明是我遭殃,你们还扯闲篇儿!松不松他我不管,无论如何,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您想要什么交代?” 季渊给季克之松了绑,老没正经地又蹭到他爹跟前蹲下了:“不就是赔您个新丹炉吗,有何难?这事儿我明天就给您办了。哦,还有您那些个上好的药材矿石是吧?这事儿也归我,还不成?” 季老爷子这才不蹦跶了,嘴里嗡隆了一句甚么,重新坐回椅子里,彻底安静了。 “东西容易置办,但故意毁长辈心爱之物来泄愤,实是大逆不道,必得有个说法因由。”季老太太脸色却是依旧难看得紧,“三丫头你起来,伤未好,地上不可久跪,让你哥哥说。” 几乎是同时,季樱感觉到自己身侧有人握了握她的手腕,将她推搡两下,似是也在催她快些起身。 她转过头去,就见季克之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冷的热的,歪歪斜斜地努力跪直身子,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干我妹妹的事。”他费力地说,仿佛刚才额头一直点在地上,血涌进脑子里,人反倒清醒了,“我妹妹没说过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而一直劝我,是我自己脑子犯糊涂,是我……” 季樱有些动容。 之前给季克之求情,是于情于理必须为之,而现在,因了他那个推她起身的动作和这一句话,她倒是真心的,想要救一救他了。 “祖母,能不能让我和哥哥说两句话?” 第二十话 辩白 入夜之后,蚊虫渐渐多了起来。 金锭点燃艾草在窗下熏,季老太太连同众人皆进了正屋,季老爷子却自顾自甩手回了他的丹药房,院子里独留季克之和季樱兄妹俩。 季樱半蹲着同季克之低低说了几句话,伸手抻了抻缚住他臂膊的麻绳,觉着确实放得松了些,心头安稳许多,遂起了身,推开纱门也进了房。 行至季老太太面前,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房中一干人等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看起来泾渭分明,季二姑娘远远地独自立在窗下,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猛然瞧见季樱这一跪,忍不住翻翻眼皮。 又来了又来了,这人啥时候学会了这种伎俩?真能做戏! 季老太太垂眼看过来,眉心不由得也皱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着责备,“不是同你说过了,让你不要跪?虽则现如今是夏天,可这地下也冰凉的,于姑娘家有何益?” “娘,您就让她跪着吧。” 季渊倚在罗汉榻上,随意回了一下头,手很欠地去抠桌上石头盆景里的苔藓,满不在乎地道:“她自己一个人进来,必是要代替她哥哥把事情说个清楚明白,既这样,那跪着也是应分的。” “对,正是这样。” 季樱忙点头,一脸诚恳望向季老太太:“祖母晓得的,我哥哥嘴笨,有些话即便是说出来,也极有可能词不达意。且他在院子里被捆了那许久,连口水都没沾,眼下只怕连话都说不周全。哥哥的心思我全知道,倘若祖母信得过,便由我来替他说。” 她人跪在那儿,腰却是挺得笔直:“所以祖母就让我跪着吧。” 人是会变的吧? 季老太太凝眸看着季樱,有那么一刻,疑心自己年龄大了眼睛也花了,竟觉得眼前那张看了十几年的脸,有一点陌生。 然而恍惚间,又有另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像条细线似的缠绕了过来。 “去取个垫子来,搁在三姑娘膝盖下边儿。” 她回头吩咐立在身侧的金锭,待季樱在那软乎乎的垫子上跪踏实了,这才沉声道:“你说吧。” 季樱定定心神,朗朗地开了口:“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是祖父祖母一力支撑起来的,您二位年纪大了之后,大多数买卖上的事,便由我们的父亲接了手。现如今,咱家的富贵池和平安汤名头越来越响亮,榕州县城的生意日益稳当,我们的父亲便与三叔出了远门,一个前往京城,一个去了南方,咱们季家的澡堂子生意,在这两处地方,也渐渐算是扎下根来。”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一束目光很是凌厉地射了过来,蓦然抬头,正撞见她大伯季海别开头去。 “哥哥说,父亲常教导他人各有志。为家里的澡堂子生意奔波筹谋,这就是他与三叔的兴趣,所以就算辛苦也甘之如饴。” 季樱只当是没看见,不疾不徐地接着道:“家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大伯父饱读诗书,循着自己的兴趣开了私塾,同样满腹学问的三哥哥理所当然去私塾经营;此外,我也是回家之后才听说,家里新开了一间名唤作‘洗云’的澡堂,十分气派堂皇……” “哈哈!” 多宝架下的椅子里,赫然传来两声噱笑。 季应之两手往怀里一揣:“可叫我给猜着了,弄了半天,还是为了那‘洗云’呀!怎么,‘洗云’现下由我和大哥操持着,敢情儿四弟是觉得眼热?嗐,我倒是也能理解,那地方迎来送往的都是些富贵客,旁人瞧着,自然觉得油水足,但我们兄弟俩可半点私心没藏啊,四弟这是揣的什么心思?真叫人……” 他话没说完,便被从旁扯了一下。 “你这嘴当真没个把门儿的。” 季守之笑得极和善,对季樱拱拱手:“三妹妹别怪你二哥,他这人就是心眼子直。照我估计,四弟未至于眼热,十有**,只是一时想岔了。‘洗云’是家里的生意,我兄弟二人也只是照应而已,贪昧那等黑心肠的事,是万不会也不敢做的,别叫你们误会了才好。” 季樱嘴角微翘,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亲兄弟俩,这一唱一和的本领简直炉火纯青,将来那阎罗殿里的黑白无常若不是你俩,那我可不去! “吵死了。” 季渊人倚在罗汉榻上,想是久了觉得累,姿态逐渐七扭八歪。此时他伸手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风飘飘摇摇的从那兄弟俩脸上掠过:“问你们了么,就在这叭叭儿的,这是辩白给谁听?” 季守之与季应之闻言脸一白。 “都住口,让你们三妹妹说。” 季老太太一句话给这插曲落了定,重新看向季樱:“你哥哥真是这般心思?” “并非如此。” 季樱飞快地道,特特瞟了那兄弟俩一眼:“祖母,洗云我哥哥从未在乎过,方才我也说过了,人各有志。如今家里诸人所为,皆是自己心中钟爱之事,唯独我哥哥,他对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毫无兴趣,却不得不每日在那里磋磨,实在苦不堪言。哥哥说……” 她忽地唤了个声气儿,嗓音柔了几分,身子前倾:“哥哥说,他已是将要成家立业的年纪,却连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自个儿比其他兄弟蠢笨,便想多读些书增长见识,唯有自己的脑子清楚了,往后才可为家里出一份力。他今日踢翻祖父的丹炉,也并非为了泄愤,实是没了法子,才想用这样的方式,令祖父祖母重视。” “你哥哥当真这样说?” “不敢有半句欺瞒。” “唔。” 季老太太应了一声,再没说话,房中一时间静了。 季樱跪在地上,纵是有软垫在膝下撑着,也难免觉得乏累,才刚动了动,便瞧见季渊从罗汉榻上起了身,来到她面前。 “你现在还是你哥不?” “嗯?” 季樱抬头看他,“什么?” “你不是来帮你哥说心里话的么?若是话说完了,自然不必再跪着,你说呢?” 不等季樱答话,季老太太便先开了口:“三丫头起来罢,你哥哥的心思我晓得了。只是,今日这事将你也牵连在内,你就没打算替自己也分辨分辨?” “不用了。”季樱真个爬起身,冲她粲然一笑,“最要紧是祖父祖母别误会了哥哥,至于我……” 她略一歪头,看看远处的季萝:“我没做过的事,就谁也别想栽在我头上。” 第二十一话 你不是她 折腾许久,待得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已是入了戌时了。 季老太太雷厉风行,既弄清了因由,便不再耽搁片刻,当下打发人将惩罚方式告知季克之。 似他们这等没甚么根基的暴富人家,不作兴学那些个簪缨世家一般罚抄个字文什么的,季家人的惩罚向来十分简单粗暴,皆是纯纯的体力消磨。 打明儿开始,季克之须得在季老爷子门前跪足三天——蓄意毁坏长辈最看重的心爱之物,难道不该跪?跪三日算轻的了! 再者,你季小四不是嫌澡堂子里的活儿肮脏粗鄙么?好说,等在季老爷子那儿跪满了时间,便罚你再去富贵池干一个月苦活儿。等习惯了,干得多了,整个人与澡堂子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你还能嫌弃什么? 至于心里有什么想法,觉着自个儿受了甚么委屈,等受完了罚,人老实了,自有大把时间让你慢慢细说。 “当年我与你们的祖父开第一间富贵池,手里没几个钱,亦无人相助,事事都得亲力亲为,每日里回到家,累得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不也熬过来了?怎么我们做得,他偏做不得?想是家里如今富裕了,养得男孩子们个个儿比姑娘还娇,岂不成了笑话!” 季老太太如是说。 费了整晚心神,她此时也着实是累了,调门都比平日里低了两分,事情安排周全了,也便挥退众人,自回了房中歇下。 季樱从屋里出来,迎面就见季克之被小厮从地下扶起来,趔趔趄趄地往院子外去。 仿佛有所感,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季樱打了个照面。 想了想,季樱也就几步赶上去,冲他笑笑:“胳膊疼吗?” “还成……” 季克之的嗓子有点哑,勉强牵牵嘴角算是还了她一个笑容:“妹妹,方才辛苦你了,我这做长兄的,不单半点用处没有,还劳累你为我解困。” “哥哥说这个就见外了。” 季樱不欲与他车轱辘话似的客套来客套去,闻言不过抿抿唇:“你身上那麻绳勒出来的痕迹,今晚洗澡时可得当心些才好。” 话毕对他点点头,抬脚便往前走。 不想又被他叫住了。 “妹妹!” 季克之朝前紧赶了两步:“那日去你院里找你,其实我听出来了,你句句都是在劝我,万没有要让我破罐破摔越性儿闹上一回的意思。然我那时满心只惦记着要人替我这念头撑腰,这才故意曲解了你。若非我糊涂,今日你也不至于险些被季萝污蔑……等回头我受完了罚,祖母在找我问话时,我必要与她说清楚的。” 这人吧,脑子一时想歪了,其实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最要紧是能转过弯来。 瞧着季克之那张因为被久缚而有些苍白的脸,季樱唇角的弧度拉得大了些:“哥哥打明儿起就得受罚,连跪三天属实不轻松,等下回去便早些歇息,不好好儿养足了精神,哪里撑得住?旁的事莫要多想。” 说着又叮嘱他身畔跟着的小厮给他上药,吩咐停当,这才离了正房。 …… 暑热整日,到了此时,才总算起了一丝风。 正房出来不远有一处小荷塘,眼下这辰光,自是瞧不见满塘荷花盛放的美景,然而那随风送来的清淡荷叶香气混着水汽扑在人身上,倒也十分沁凉惬意, 季樱便不由得停住了脚,在那荷塘边站了片刻。 今天的事,表面上看与她干系不大,实则却处处牵连。长房几人的态度令她本能地觉得抗拒,全家人对季三小姐当初犯的错更是讳莫如深——她如今对季家渐渐有了了解,人镇定下来,亦不似先前那般心绪不宁,但无论如何,总不能真个一问摇头三不知吧? 只是该从哪里着手才好? 跟在她身后的阿妙仿佛按捺不住,低低清了一下喉咙。 这一整晚,阿妙始终非常安静地伴在左右,从头到尾一声儿也没出,这会子终于有了动静,季樱便回头看她一眼:“怎么?” “姑娘没吃晚饭。” 阿妙板着脸,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喝药的时辰错过了,敷药的时辰也错过了,姑娘还预备在这儿站多久?” 季樱一下子笑了起来,整个身子转过去正对她:“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是不是?” “啊。” 阿妙连个磕巴都没打,顺顺当当地应。 “怕了你了,咱们这就回去。”季樱乐出声,“晚饭倒好说,等下让厨房送碗面来就行,我不挑的。就是得劳烦你,再把那药汤重新煎过一回,辛苦你啦。” 阿妙也没说什么,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思忖了一下,上前来扶住她胳膊。 主仆二人抬脚往自家小院儿的方向去,走了不上两步,忽听得身后传来呼喊声。 “喂!” 这把声季樱今日已是听得烦了,拧拧眉头,索性不搭理,只管同阿妙两个快走。 谁料那人不依不饶,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将她衣裳后襟一拉:“我在叫你呢,你聋了,没听见?” 季樱被她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只得停了下来,侧过身,借着路边小灯黄澄澄的光,对上季萝的脸。 也不知这季二姑娘是怎么想的,分明对季樱很是害怕胆怯,却偏生要几次三番主动挑衅。季樱今日说了好些话,实在没耐心再应付她,凉浸浸地道:“我有些累,劝你最好不要这时候招惹我。” “谁、谁稀罕招惹你?” 季萝一怔,见季樱正盯着她的手瞧,忙不迭地撒开,犹自觉得不安全,干脆把手背到身后,色厉内荏地嚷:“我是有话问你!” 季樱哪有工夫跟她瞎扯,垂了眼皮扭头就走,便听见她在身后高声叫:“你根本就不是季樱!” “你说什么?” 季樱脚下顿了顿,转回去就是寒寒一笑:“你有病早治,再不济,让祖父赏你两颗丹药吃吃也行,若再拖延下去,神仙也救不得。往后你别跟我说话,我怕你回头再把疯病过给我。” 说罢抽身又要走。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季二姑娘也不知是哪儿吃了豹子胆,分明怕得要命,却愣是不肯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樱那个蠢货最是耐不住性子,只要稍不顺她的意便要打人,你今儿在祖母那被我告状,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可不信,出去住了两年,倒叫你长出脑子来了!” 第二十二话 必有回响 咕噜噜…… 季樱听到自己的心从水面冒出来,吐了个泡泡。 听见季萝说“你根本不是季樱”的那刻,她是真以为自己被拿住了把柄,一颗心瞬间像被人狠狠砸进了冰水里,面上瞧着镇定,实则浑身都给冻住了,仿佛动弹一下,骨头都会喀啦啦地响。 幸亏,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从季二姑娘的行事作风来看,这人今日之所以发难,更像是从前挨打挨习惯了,时至今日,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怕是还要耽搁一会儿。” 季樱转过身去看看阿妙,见她有点要皱眉头的样子,便笑着哄她:“别生气呀,要不你先回去,替我吩咐厨房送晚饭来,顺手再把药煎上,等下我回来了岂不方便?” 接着又抬眸瞟一眼跟在季萝身后的那个青衫丫头:“二姐姐多半也没吃晚饭吧,不若你也跟阿妙一块儿回去先准备着,省得等下二姐姐回去了还要等上许久。” 那女孩儿犹豫了一下,抬头去看季萝。 季萝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是今日是她主动找上来的,这会子认怂怎么行? 再说,从前的季樱真凶悍起来,一个能打三个,就算她的丫鬟留下,左不过是一起挨打,但她,她怎么能在下人面前丢脸? 她四下里仔细观察了一下。 季家的这片荷塘,就建在通往内宅各院的必经之路旁,白日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即便是在晚上,也时不时有人走动。 眼下还未到就寝的时间,仆从们往各个院子送茶送水送点心,正是忙碌的时候,方才还有两三个从她们旁边经过呢,当着这许多人,季樱应是不敢把她怎样……吧? 咬了咬牙,季二姑娘对她的丫鬟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去。” 青衫丫头答应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同阿妙一块儿走了。 “干嘛?” 待那二人走远,季萝便冲季樱一瞪眼:“你若是还像从前那般一言不合便动手,我就去告诉祖母,管叫你往后再也不能回家!” 季樱抿唇一笑,没接她的话茬,回身瞧瞧那片荷塘,径直走过去,捡了块大石头坐下了。 招招手:“二姐姐过来坐。” 季萝警惕心还挺重,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该不会是要把我推水里吧?”这事儿她可不是没干过! “二姐姐要是怕,那就站着吧。” 季樱满面无所谓:“我身上有伤,方才又是跪过的,站久了膝盖好酸。” “我会怕你?!” 季萝当即抬脚就过去了,气哼哼往她身畔一坐,嘴上还叨咕:“反正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不信你真敢推我。今日我要是掉了一丝儿头发,明天在祖母那儿,你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话里话外的,又把季老太太搬出来壮胆儿。 季樱只当是没听见,稍侧了侧身与她相对:“二姐姐方才叫住我,说我不是季樱?” 季萝心内一突,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她方才言之凿凿说季樱是假冒的,的确因为眼前这人举动与从前大相径庭,可时隔两年未见,大家都长大了,单凭这个如何做得准? 总不能说,你以前老是打人,现在不打了,所以你是假的吧? 季萝好一会儿没说话,所幸,季樱也并未曾真等她回答,转头笑笑:“我给二姐姐讲个故事吧。” 这夜月朗星稀,眼见得明日又是个晴好天气。明皓月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那原本就如凝脂的皮肤,又添了两分冷白。 季萝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谁想听你说故事……你到底要说什么?” 季樱微微前倾,离得她更近了些,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 “有句话,二姐姐说对了,我确实不是季樱,真正的季樱已经死了。” “啊!” 季萝给唬得嗓子里憋出来一声尖细的惊叫,身子不由自主朝后仰,险些仰进荷塘里,被季樱一把拽住了身前的衣襟,又给扯了回来。 “你、你……”她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身子直抖。 竟是真的,竟是真的吗? “二姐姐可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季樱扯着季萝重新坐稳,甚至还帮忙抚了抚她那块被攥得皱巴的衣裳,不紧不慢地说:“我同蔡家那个丫头,前后脚地从密林子里的矮坡上滚了下去,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吗?身体控制不住地翻滚——” 砰! 季樱连说带比划,仿着翻滚的姿势抡圆了胳臂,照着季萝的后背就是一拳,然后…… “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撞到了一棵树——” 铛! 又是一下狠狠捶在季萝的肩膀上。 “就是这样,右边肩膀和整条手臂都痛得麻了,许久都缓不过劲儿来。” 说到这里,季樱稍稍停了停,见面前的季萝抖得好似筛糠却还不敢叫疼,脸色愈发阴沉:“当时,我满耳朵都嗡嗡的,除此之外再听不到一点儿人声,过了很久,我才看见离我几步之外的地方,还躺了个人。我叫她,她不应,我浑身疼痛,几乎动弹不得,只好一点点地爬过去,等爬到跟前我才发现……” 她紧盯着季萝不放,眼睛灼灼闪着光,季萝吓得厉害,抬手就想捂耳朵,被季樱一把攥住了双手。 “啊啊啊!” 季萝又是几声尖叫,挣脱了两下,发现睁不开,一抬头,目光冷不丁撞上季樱那张雪白的脸。 她还在那里不疾不徐地说着:“这时我才发现,蔡家的那个丫头,头上被大石撞出了一个血窟窿,汩汩地直往外冒血,血腥气四处弥漫,躲也躲不开。我再伸手去探她鼻息,人已经没气了。那块石头……” 她垂眼看看脚下,指着季萝脚边的一块石:“约莫就这么大,上面还沾着她的血!如果当时,从她那个位置滚下的人是我,那死的就是我了——其实,我看着她躺在那儿,真的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别讲了别讲了!” 季萝连连摆手,见她仿佛是想把那块儿大石搬起来的样子,忙跳起身往旁边躲。 “你不要吓唬我了,你没死,你就是季樱!” “二姐姐不是说,我不是么?”季樱挑了挑眉。 “你是!我之前觉得你不是,现在我觉得你有点是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有点是”? 季樱叹了口气,将放在大石上的手挪开:“不瞒二姐姐,其实我也打心眼儿里觉得,自个儿不是从前的季樱了。我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自己和那个蔡家丫头而活的,她为人最是温和善良,我若再似从前那般跋扈,怎么对得起她?” 季二姑娘眼泪都出来了,也来不及去抹一抹,身上被打得痛,又不敢去揉一揉,只好一个劲儿地点头,甚而不敢抬眼去看季樱。 “那晚上的情景,我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就连祖母面前都没提。不为别的,只因每每想起便会做噩梦,我根本不敢想,不敢说。” 季樱也站了起来,神色有些哀伤:“今晚跟二姐姐提了此事,怕是又无法安睡,明日,只得去问祖母讨一个宁神的方子……” “不……今天的事,你千万别跟祖母说!” 第二十三话 连哄带吓 季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季萝一眼,便往自家小院儿的方向去。 “喂!” 季萝却是有点急了,拎起裙摆就追,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我同你说话呢,这事、这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祖母?” 季樱被她扯得停下,不由得叹口气,转回身:“二姐姐就这么恨我?” 啥?季萝怔了片刻。 她讨厌季樱,这是半点不掺假的事儿,只要瞧见了就想扑上去咬两口,即便明知自己讨不到好,甚至还会吃亏,下一回,却依旧憋不住。 但……还不至于用到“恨”这个字吧? “重提那件可怕的事,我现在一颗心还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若不是担心会惊扰祖母休息,恨不得马上就去找她老人家讨碗宁神的汤药灌下去。今夜我眼见得是不能成眠了,二姐姐不许我去找祖母,难道是想我明天、后天也无法安睡吗?” 季樱垂了眼皮,手指头去扯袖口:“大夫交代了,我这伤最要紧就是休息好,千万不可伤神。今日在祖母面前跪了一场,此刻肩上那处伤不知怎地便有些疼。唉,我的罚还没受完呢,这伤迟一日好,我便得晚一天回蔡家……” 季萝鼻子差点给气歪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伤口疼?方才挨了两闷拳的人分明是我好不好! 这是威胁吧?这他娘的必须是威胁啊!敢情儿你也知道我盼着你赶紧走哇,这是吓唬谁呢? 为什么不让你去找祖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只要明日季樱去季老太太面前,把那个恐怖故事再讲一次,不消等到午时,她季萝就得跟季克之那个傻子一样,老老实实去正房罚跪。到时候他们俩一边一坨,倒还挺对称! 死死忍住想要扯季樱头发的冲动,季萝费劲儿地挤出个和缓的面色来:“这个……也不是非得去打扰祖母不可,厨房里每日都备着莲子红枣汤,大不了等会儿,我打发人去给三妹妹要一碗……” 季樱依旧不置可否,侧过身去,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季萝没了法子,只得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走,一边暗地里直咬牙。 片刻工夫,是季樱的小院儿先到了。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厨房打发来送餐食的仆妇,季樱探头瞥了眼,见是山斑泥,手撕笋和一碟酥炸豆腐角。此外还有一盅熬得清香四溢的荷叶粥。 “我不是说了一碗面就行,这多费事。” 她看了看正伸手接过托盘的阿妙。 “头先儿四爷来了一趟,听见说姑娘没吃饭,便叫我不用管,他自会张罗。” 阿妙板着脸答,然后举步就走,竟是没等她,径自进了房。 这还是嫌她耽误久了啊! 季樱心头暗笑,略回回头,就见季萝在她身后悄声没息的,一只脚已踏了出去,看那情形,分明是想借机溜走。 笑话,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将这个傻乎乎的姐姐给唬住了,那么多没闹明白的事儿,正好可以试着套套她的话,怎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二姐姐。” 季樱唤她,眼瞅着那季萝结结实实就是一滞。 她人在那儿停顿了半天,身子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哪怕从背影都可以看出有多么的不情愿,然而终究还是转回身,腮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妹妹,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给你要安神的汤水……” “那个不急。” 季樱打断她的话,眼睛里闪呀闪的:“三姐姐,我心里跳得凶,怎么都不安稳。横竖现在时辰还早,不如三姐姐陪我说说话吧?” 又指指房间的方向:“你也瞧见了,送来的饭食着实不少,正好三姐姐也没吃,不若我们一起呀?” 说啥?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啊!还吃饭,对着你我能吃得下去嘛我! 季萝在这一霎,忽然有点想哭,刚想说“这就不必了吧”,就听得季樱又道:“姐姐莫不是不愿意?也罢,想是我将姐姐得罪得狠了,姐姐心里还在怪我,既如此,我还是去一趟正房……” ……再威胁我真咬你了啊! “那就打扰妹妹了,正好我也觉着有些饿了。” 季萝闭了闭眼,摆出副凛然赴死的姿态来,几个大步进了院子。 …… 姐妹俩就在桌边落了座,阿妙摆好饭菜,瞧瞧旁侧面如死灰的季萝,试探着问季樱:“要不您吃着,我把外敷的药先给您抹上?” 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实是这该上药的时间误了太久,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行。” 季樱知她忧心,且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旁人在场,简短地应了,就手夹了块豆腐角给季萝:“三姐姐别同我讲客套,吃呀。” “哦。” 季萝木木地应了一声,原本只盯着自己的碗,也不知怎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就往季樱身上溜,瞟了一下,又再瞟一下—— 薄薄夏衫被阿妙从领子那儿稍稍拉下来一截儿,露出雪肤之上一片狰狞的疤痕。 说是皮外伤,但这伤,委实不算浅。 肩膀那处总有碗口大小,胳臂上的却是两指宽的一长条。想是受伤时,整块皮肤都被磨掉了,皮肉也磨得翻卷,这会子虽已结了痂,但那伤口边缘却仍是有些发红,眼见得新肉还未彻底长好。跟一旁完好无损的皮肤一对比,看起来就格外触目惊心。 季萝原本是不打算说什么的,心里甚至隐隐地叫好,觉着季樱这就是纯属活该。 可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今夜被吓唬得太厉害,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眼睛盯着那伤处,口中便忍不住问:“你这伤……往后会不会留疤?” “大夫说了,要等伤全好了,才能用祛疤的药。” 不等季樱说话,阿妙抢先将话头截了去,语气不大好,也不知是冲她俩谁。 季樱也不恼,抿唇笑了笑,待阿妙涂好药,自个儿将衣领拽了起来。 “说是不会留疤,不过,真要留了,那也没法子不是?” 她将那碗山斑泥往季萝面前推了推:“二姐姐,有件事,四叔不肯告诉我,祖母那里,我又怕她老人家生气,所以不敢去问。” “啊?” 季萝取了匙子正待去舀那山斑泥,闻言,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从前我这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去了哪儿,二姐姐可知道吗?” 第二十四话 一起去逛逛啊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季萝眉梢挑起,仿佛很意外似的,将手里的匙子搁下了:“你这都回家好几天了,以前跟着你的那些人,如今全不见人影,你竟也没向祖母打听一句?” 季樱默了默,一时没作声。 她想知道当初季三小姐究竟犯了什么错,直冲冲去问,当然是不成的,琢磨来琢磨去,也只能想办法迂回地旁敲侧击。 季三小姐被罚离家两年,不消说,那些个贴身照顾她的丫头仆妇们也跑不了,有一个算一个,必定都会受牵连。这些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尚留在府中,还是已经被打发了? 这事儿她不能去问季渊,因为在离开蔡家的那一晚,那人就曾明里暗里地警告过她,令她不许再提两年前的事,语气虽称不上严肃,但她却晓得,他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自然,季老太那里,也是轻易招惹不得的。万一引得那老人家旧话重提,又问一次“你错在何处”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再把肩上的伤抠破一次吧? 至于季克之,那更是个自个儿都保不住自个儿的主,指望不上的,眼下,她似乎只能寄希望于季萝。 倘若能得知那些旧人们的去向自是最好,即便是不能,至少也要从她这傻姐姐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哼,你这人真是太无情了!” 见季樱半天没说话,季萝那股子不怕死的活泛劲儿便又上来了,半点想不起自己不久之前的狼狈模样,挑了一匙子山斑泥送入口中:“好歹那些人从小将你伺候到大,十来年呢,你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她们?这又不是什么提不得的事,你这个人,当真是冷血,半点情分不顾!” “嗯,也是。” 季樱低头思索,半晌点点头:“我原本不敢提了这事让祖母再生气,现下听二姐姐这么说,确实是我思虑太过。既这样,那便不劳烦二姐姐了,我明早还是去见见祖母……” 季萝:“……” 喂不带你这样的啊,同样的威胁方法用三回,你这是看不起谁呢?你以为还管用吗? 她将手里的匙子一丢,立刻甚么胃口都没了,趁季樱不注意偷偷瞪她一眼。 “这些人的去向,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也没太留心,只知道个大概。咱们姓季的,从来都不是那起作践下人的门户,两年前你……” 她原想说“两年前你作死”,话都到嘴边儿了,到底还是不敢,忙又改口:“两年前那事之后,祖母虽然气得凶,连带着也百般瞧跟着你的那些人不顺眼,却并未为难她们,只是将她们打发了。” “只是打发了?”季樱眉心一动。 “那不然呢?一个个的全打杀啦?” 季萝没好气地回:“甚至都没发卖她们,若是还愿意留在咱家的,便打发去城外山上,或是去乡下庄子,另换一处做活而已;若是想走也不要紧,咱家不拦,只一件,却是不能留在这榕州县城,去别处,咱们自是管不着。喏,对了!” 她忽地双掌一拍:“这个事,你还真问对人了!那个从前贴身伺候你的银宝,她哥哥不是一向在咱家的澡堂子干活儿吗?祖母也没赶他走,如今仍在枣花街那边的富贵池呢——哈,就是你哥受罚的那一间!” 季樱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如此说来,那个名唤作银宝的女孩儿,就还能找得到? “二姐姐不是哄我吧?” 她瞟一眼季萝:“银宝是我的人,她家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样清楚?连他哥哥在哪一间富贵池干活你都晓得……” “我哄你这个干嘛?” 季萝翻翻眼皮:“你那银宝,同我的丫头银蝶自来最要好,她虽去了咱家的乡下庄子,每逢过年,却总没忘了托她哥哥给银蝶捎东西,这我还能不知道?” 说着还小声嘀咕:“也是怪,你我二人成日吵闹,两个丫头倒好得穿一条裤子……” 季樱心下有了数,轻轻地吁了口气。 有时候,事情偏就是这么巧。 偏巧那银宝有个哥哥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干活,偏巧,季克之也在同一间澡堂子受罚,这几乎是个现成的由头。眼下既已有了线索,便少不得,要循着这踪迹,去走上一遭了。 只是…… 这个事她不太想让季渊知道,而如果她单独出门,只怕季老太太未必肯允。 季樱偏偏头,看了看坐在身侧,正拈一块豆腐角吃的季萝。 看来,只能再次拖上她这倒霉二姐了。 似是感受到身侧的目光,季萝咀嚼的动作稍停了停,一扭头,正对上季樱那张言笑晏晏的脸,险得呛了嗓子:“你看……看我干嘛?” “二姐姐。” 季樱翘起唇角,对季萝露出个甜笑,很是体贴地将茶碗送到她面前,柔声道:“等过几日,咱们一同去街上逛逛,你说好不好?” 第二十五话 前去 这夜,季二姑娘是哭丧着脸从季樱的小院儿里出来的,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仍是没闹明白,为何她最后竟真的答应了与季樱一同上街去“逛逛”。 细想想,她也不过是将自己听到的、猜疑的说了出来而已,没做什么坏事呀,甚至还在荷塘边上,被季樱借着讲故事的由头捶了两下。怎么到最后,被捏住了把柄的那个人,竟然是她? 感觉就是憋屈,非常憋屈。 季二姑娘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迷糊过去,那边厢,季樱却不在意她是何心情,早早地上床歇下,心中盘算一二便沉沉入睡,一觉到天光。 接下来三日,季樱一直踏踏实实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被阿妙押着按时按点儿地服药敷药。 到得第四日上,一大清早,她便穿戴齐整了,拉上满心里不情愿的季萝一径去了正房。 季老太太为人性子淡,不爱立规矩,晨昏定省这种事向来是免了的,每个月里,也就初一十五这两日,家中老少须得来正房用早晚饭,为的是亲人之间常相见,不至于太疏远。 是以这天,季樱同季萝踏入正房院子时,四下里皆静悄悄。 季老爷子的丹房紧闭,门前没再见季克之的身影,只从门缝中间或飘出几缕烟火气,未至人前,便散了个无影无踪。 正厅之内传来压得低低的说话声,行得近些,能隐约听见“亏”、“银子”之类的字眼。 金锭正立在廊下浇花,远远儿地瞧见季樱两个,很是诧异地笑了起来:“呀,二位姑娘今日怎么一块儿来了?”一边说,一边就搁下手中的壶,忙着将她二人往里让。 屋内的说话声旋即停了。 季老太太这当口正用早饭,季海也在,此外还有个瞧着同季克之年纪相仿的男子,季樱之前并未打过照面,想来便是大房的三儿子季择之。 那父子二人也在桌边坐着相陪,却并不动筷,听见动静,都往门这边看过来。 季樱季萝便向季老太太行了礼,转身唤一声“大伯”,又对着那男子叫“三哥哥”。 季海并未正眼瞧她姐妹,只从喉咙里囫囵应了一声,季择之倒是客客气气地起身还了礼。 “你们俩今天怎么凑到一起了?用过早饭了不曾?” 季老太太也就放下了碗,特特看季樱一眼:“你哥哥这三日的跪已是罚足了,打今儿起,便还回铺子上干活去。” “孙女知道的。” 季樱笑着点头,一面就说明了来意。 “你们姐儿俩要一起出门?” 如之前所预料的那般,季老太太果真十分意外。 谁又能不意外呢?早几日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两个人,今天一大早突然手挽着手跑了来,说要一起去逛街,这换了哪个瞧见心里不犯嘀咕? “早几日和四叔在千珍馆买的一支簪子,二姐姐瞧见了很是喜欢,便非得拉着我再去逛上一逛。” 季樱依旧笑盈盈,嘴上说着话,手便悄悄绕到背后,拽了一下季萝的袖子。 “……对。” 季萝很想翻白眼,面上却又不得不做出开开心心的模样来:“这两日我与三妹妹常见面,既是姐妹,彼此把话说开了,便自然没有解不开的心结。三妹妹那根簪子很好看,见我喜欢,她原想送给我来着,是我不好意思白拿她的,这才央了她陪我再去千珍馆一趟。” “唔。” 季老太太在她两个面上仔细瞧了瞧,没再多说,转脸看一眼金锭,那丫头立时会意,回身进了房,不多时,取了个荷包出来。 “姑娘家本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且姐妹之间,多亲近总没坏处。你们的父亲都常年不在家,更要彼此照应才是。” 季老太太便将荷包递给季萝揣着:“出门不是大事,只是莫要太贪玩。三丫头身上伤还未愈,二丫头多看顾着点,别让你妹妹累着,早些回家来才是正理。” 到底不放心,又絮叨了些“乘我家常坐的那驾马车去,叫人仔细跟着,财不可露白,万不可与人起争执”之类的叮咛。 季樱与季萝两个少不得一一应了,待季老太太吩咐停当,这才乖乖巧巧又行了礼,从正房退了出去。 出门口时,听见身后季老太太问:“你方才说,你那私塾是什么情形?” 这话是对着季海说的,只是那大伯父如何作答,却是听不见了。 …… 千珍馆在榕州县城西边的长青街,与枣花街不过隔了两条巷子,倒是十分便当。 季樱今日将季萝拐出来,分明是拿她当个工具人使,却也没太亏待了她,当真拉着她去千珍馆挑了支金镶玉蜻蜓簪,没用季老太太给的钱,自个儿掏了银包。 那钱还是刚回季家那天,季渊觑着空儿塞给她的,说是他不能时时都在,万一她有需要花使之处,总不能两手空空。 小姑娘家总是喜欢漂亮玩意儿的,季萝得了那蜻蜓簪,人立时乐呵起来,将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够了,当场便戴在头上,回身问季樱:“可好看?” “二姐姐生得美貌,戴什么不好看?”季樱也就笑着应,抬手替她将那簪子扶扶正,半真半假地笑话她,“给我看了一早晨的脸色,现下可算是高兴了?” “谁给你看脸色了!” 季萝金鱼似的鼓鼓脸颊,却又掌不住,弯了弯嘴角:“反正你应承我的,这是最后一回,你可不能反悔。” 又挥挥手:“你不是说不放心你哥,要去瞧瞧他吗?自管去你的,我就在这里逛逛,逛累了便去对面的茶楼坐坐。只是你别去太久,过会子我还想去看胭脂水粉呢!” 季樱要去富贵池的事,并未刻意瞒着她,一来这事不好瞒,二来,身边多一个只晓得大概的知情人,有时候反而可能是一种方便。 这会子听季萝这么说,她便笑了笑,真个从千珍馆退了出来,将马车留给季萝,自己只带着阿妙,先去隔邻的点心铺子买了两盒荷花酥,穿过巷子,往枣花街而去。 第二十六话 富贵池 枣花街,如其名,从街头到街尾,路旁皆栽满了高大的枣树。 正是花开时,茂密枝叶罅隙间尽是毛茸茸的黄绿色小花,一起风,那花朵便雨一般往下落,挟着带点甜的清香味,沾人满身。 与两条巷子外宽敞繁盛的长青街不同,这枣花街,委实算得上是榕州城里的一条老街。街道狭窄,石板路终年泛着湿,两侧的商户挤挤擦擦,前边儿门脸做着买卖,后头便是自家的住所,到了饭点儿,索性就在路边支锅搭灶,嗤啦一声锅响,整条街都是油香。 挤是挤了点,往来的人却半点不少。比之长青街,这里是另一种喧闹,暖烘烘的亲近人。 季樱同阿妙从小巷里钻出,甫一踏入枣花街,便被那沿路的吆喝声震了个结结实实。人在逼仄的街道中穿行,总免不了请人让道借个过什么的,似她这般打扮得精致又美貌惊人的小姑娘,此处本就少见,一时之间,倒有不少人朝她这边看过来。 便有那起替家里张罗惯了生意、胆大活泼的商户女同她招呼:“姑娘你买东西啊?” 说着将她从头看到脚。 季樱便也点点头:“我们去富贵池。” “咦?” 兴许觉得女子去澡堂子是件怪事,那商户女很是诧异地挑了挑眼角,却也替她指了路:“喏,一直走到底,门脸儿最大的那家就是了。” 一面就忍不住问:“姑娘你这衣裳是哪家裁的?真好看。” 季樱挺喜欢她这不见外的性子,冲她笑笑:“是自家请人做的呢,师傅是哪家的,我也不清楚,要不我回头替你问问?” 女孩子也没当真,嘻嘻一笑,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枣花街里大多是在此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人儿,手里忙活着着自个儿的生意,还不忘了偷空跟左近的邻居们闲聊。整条街道不算长,倒有好几拨顺嘴帮忙指路的,季樱就在这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中,来到了富贵池门前。 说起来,这还是季家二老当年开的第一间澡堂子。地方挺大,铺面瞧着颇有些年头,拾掇得齐整干净,只开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深蓝色的棉布帘,将里头挡得严严实实。 门口坐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面前小桌上摆一只用来收钱的缺角大海碗。许是因为上午来沐浴的人少,那妇人被太阳晒得犯困,正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 季樱来时路上还在思忖要如何把季克之叫出来,见了这妇人,便上前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啊?” 妇人倏然惊醒,人有点犯懵,抬头与季樱打个照面,半天没反应过来,只管楞呼呼地盯着她瞧。 “麻烦婶子,帮我叫季克之出来。” “找我们东家少爷?” 妇人不认得季樱,眨巴两下眼睛,好一会儿,方才点了个头,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一掀棉布帘进去了。 只片刻,季克之便一溜小跑着从富贵池里奔了出来。 这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短打扮,可能是正在干活,满头都是汗,袖口和裤脚都湿漉漉的,整个人简直热气蒸腾。 瞧见季樱,他也不免怔了一下:“妹妹?” 那胖婶子跟他说,有个画儿里头走出来的漂亮姑娘来找他,语气戏谑,话里话外似是调侃他不知在哪儿沾惹上了风流债。 他就说嘛,他这么个老实人,除了自己的亲妹子,哪里还能认识别的漂亮姑娘? “你怎地跑这儿来了,乱哄哄的,且也不干净。” 季克之嫌自个儿身上污糟,不好意思凑得季樱太近,扎撒着手:“找我有事?” 季樱冲他歪头一笑,逗他:“与二姐姐出来逛街,离这里不远,我便顺着脚过来,瞧瞧哥哥还犯不犯混了。” “唉你这话说的……” 季克之就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湿手甩了甩:“我还能天天犯糊涂不成?我合计过了,加上之前的十来日,我在这富贵池拢共还得干四十多天。妹妹安心,我保证不瞎折腾了,踏踏实实把该受的罚受完,再去将心中所想,好好儿地说给祖母听。” 所以说这人想开了,精神气儿都不一样,季樱同他称不上熟,更没有多深厚的感情,然而见他如此,心下也觉熨帖,便从阿妙手中接过东西,往他跟前一送。 “我来瞧哥哥,自然不能空手。这荷花酥是在长青街买的,听二姐姐说,是去年才开的铺子,味道极好,哥哥拿去请大伙儿吃吧——可别忘了给自己留两块。” 她笑着,又将手里的另一样东西也递了去:“哥哥在祖父的丹房前罚跪三日,我总担心你那膝盖受不了,便让阿妙做了这个。只是受罚的时候若戴着它,难免会有心不诚的嫌疑,所以我便今儿才将它带了来,哥哥干活儿的时候戴着罢。” 季克之接过来瞧了,见是一对儿护膝,考虑到是夏天,布料用得极薄,贴住膝盖的那一块,棉花却絮得实在,摸上去软乎乎,很舒服。 他这下子是真有点感动,忙将护膝揣进怀里,嗫嚅:“我那日差点连累妹妹你……” “啧,翻来覆去的,这话是要说多少次呀!” 季樱半真半假对他一翻眼皮:“我身上伤还没好全,这针线活儿不是我做的,哥哥别挑我的理就行。” “得了吧,你就算是没伤,那针线活儿也没法看。” 季克之也笑起来,抬眼望望日头,忧心道:“晒得很,妹妹别在外头久站,回头中了暑可就麻烦了。我好得很,你不必操心我,自管照顾好自己,和二妹妹一块儿玩,也别逛太久,省得……” 这是又絮叨上了。 季樱心里还惦记着事儿,没什么耐心听当哥哥的教育妹妹,抬手将他稍拉了拉:“哥哥,我还有一件事。” “脏,哎呀!” 季克之忙往后躲了躲:“还有什么事?” “你可还记得,从前我那个丫鬟银宝?”季樱却不让他躲,“就是成日跟着我的那个……” “这还能不记得?” 季克之点点头:“话多,整天叽叽喳喳的那个。你还不知道吧?她那哥哥就在咱们这间富贵池干活儿,同她竟是两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主动提起,正好省了季樱的事:“我正是要找他。两年前我离家,回来才晓得院子里的人全散了。她是自小便跟着我的,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我心里多少有些惦记,正好今天来瞧你,我顺便就想找她哥问问。” “这有何难?” 季克之不假思索,点头应得痛快,伸手朝旁边一棵大枣树指去:“去,到树荫下站着去,我这就去给你叫。” 他转身往铺子里跑,一掀棉布帘,扯着嗓子就嚷:“葛长盛,你过来!” 那做派,可半点也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了。 季樱也便在树下静静地等,片刻,果见铺子里出来个黝黑精瘦的年轻人。 那人远远地就瞧见了树下的季樱,迟疑了好一阵,才慢吞吞走了过来:“三……三小姐?” 第二十七话 不安 季樱从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季三小姐究竟有多像。 在蔡家的那四天,她几乎一直在昏睡,待得人稍微清醒些时,蔡广全同他媳妇何氏已经将季三小姐给埋了,两人竟是从未打过照面。 这些天,所有瞧见她的人无一例外,皆在与她相见的那刻便一口认定她就是季三小姐,巷子外卖早点的大叔如是,季家人如是,许千峰如是,此刻,眼前这个葛长盛也如是。 这里头,固然有想不到蔡广全夫妇俩居然敢偷梁换柱的缘故,但此刻,季樱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了同当初的季渊同样的念头——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像看看,自己与那位季三小姐,到底相似到了何种程度。 身畔的阿妙轻轻推了她一下,季樱回过神来,对着面前那黑瘦的青年和善地微微一笑。 大概是性子内向,见了东家小姐便紧张,葛长盛有些局促,搓搓手,跟着牵扯了一下嘴角:“您……找我有事?” “是为了你妹妹。” 季樱也不与他闲话,径自开门见山:“这二年我不在,前些日子回到家里才知道,从前身边的人全散了。你妹妹打小儿便在我身边照应,我心里难免惦记,只是不得见。听家里人说,你如今仍在这枣花街的富贵池做活儿,正巧我今日来瞧我哥哥,便想着,顺便问一问你。” “哦。” 葛长盛便答应一声,接着便垂手立在那儿不动了。 季樱:? 说话呀倒是!站在那儿人也不动嘴也不动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两厢一时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那葛长盛没憋住,挠挠头,小心翼翼道:“您问。” 季樱:…… 我刚刚不是在问?敢情儿说那么多是在给你讲故事? 她算是明白,季克之口中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是个甚么情形了,当下只得耐住性子,把问题单拎开来:“银宝现下在何处?” “在、在您家的庄子上做事。” “离榕州城可远?” “约莫五六十里路。” 远了些…… 季樱微微拧了下眉,想了想便又问:“她这一年之中,可有假能出来?” “有是有的。” 葛长盛忙点头:“只是我爹妈一向就在庄子上干活儿,我妹妹其实算是投奔他们去的。既不能回榕州城,旁处她也不愿去,纵然有假,她多数也在家里呆着。” 原来是举家都替季家做事的,这倒有些麻烦了。 “那你呢?” 季樱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你便没想过也去同父母妹妹团聚?” “啊,当时倒真是说,让我也一同去的。”葛长盛呆呆地道,“只是我自己,还是更愿意在富贵池干活,您家也没为难我,便允了。” 说到这儿,他终于晓得要主动问上一句了:“三小姐,那个……您找我妹妹有事?”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想见上银宝一面,从她那儿套出些有用的信息,只怕很难,季樱心中难免失望,一时间却也没法子,只得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当初骤然分开,我实在挂念,总想着与银宝见上一见,听你这样说,却是不那么便当。” “啊,是。”葛长盛简短地对此表示了肯定。 和他说话费劲,季樱也是不想再花太多工夫在上头,看他一眼:“当初,你妹妹离了我那儿,回去就没有说什么吗?” “她就是难过来着。原本您家的管事还打发人来告诉,说是如果不愿去庄子上,离了季家也使得,只要不回榕州城,去哪儿您家里不管,缺路费的,您家也可支应。” 葛长盛像个青蛙,戳一下动一下,却至少还算是知无不言:“是我妹妹说,留在您家的庄子上,保不齐往后还能与您见上一面,若是离了榕州城,只怕这辈子都不得见了,这才……” “我晓得了。” 季樱略略颔首,知道从他这儿怕是再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耽搁,丢下一句“下次你若是要去探望父母妹妹,预先让人带个信儿给我,我有些东西想捎给你妹妹”,便同他告别,转身带着阿妙去了。 …… 从枣花街里出来,季樱少不得有些沮丧。 她如今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季家,头上顶着个季三小姐的名儿,那“当初犯的错”,便是个定了时的炮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来。 若是旁的事,或许她还能凭着对方的说法,含含糊糊地给个反应,但这事儿怎么行?总不能说,我被磕坏了头,全忘了吧? 她的伤可不在头上啊! 现下季家的人,有些对她冷漠疏离,有些对她还算回护,但她心里很清楚,若真个有那么一天,事情被揭了开来,这些人必定会站在一起,合力将她碾成脚下的泥。 来季家非她所愿,可既然来了,又怎能不为自己打算? 事情尚未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然而季樱心下始终隐隐地不安,一路上脑子里净琢磨了,几乎是无意识地随着阿妙穿街过巷,一路来到河边。 过了桥,就是长青街了。 时近晌午,四下里愈发热闹起来,河边和桥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探头探脑地争着往河面上瞧,时不时地发出大笑和议论声。 季樱这会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观鼻鼻观心地只管走,快上桥时,蓦地被身畔的阿妙拍了一下。 “姑娘,有船哎。” 语气平淡毫无情绪,季樱一抬头,正对上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位朋友,你这话是在叫我看热闹,对吧?那你能不能稍微欢实点,说得生动活泼一些?你这语气,跟“姑娘,地狱到了”有什么区别?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倒也依言转过脸去,果见河面上一条装饰华丽的画舫正朝河岸边驶来。 离得远,看不太清那画舫之上是何情形,只隐约瞧见一个曼妙身影于甲板上起舞,身上轻纱在碧水之上艳丽得耀目。 河边和桥上的人们显然也都是在看船上人,有拍掌的,有叫好的,隐隐约约,季樱还疑心自个儿听到了吸溜口水的声音。人太多,总免不了你踩着我,我撞着你,原本都高高兴兴的,突然骂骂咧咧推搡起来。 周围顿时乱了,也不知怎的,冷不丁“咕咚”一声,下一刻,便是一个撕心裂肺的女人惊叫声。 “有孩子掉水里了,有孩子掉水里了!” 人群霎时炸了开来,季樱连忙往后退了退,人丛缝隙中,瞧见立在河边的一个年轻妇人显是慌了神,扯着嗓子不住嘶喊,身子摇摇欲坠,像是撑不住,也要跌落河中。 正在这时,桥上一抹蓝灰色的影子掠了下来,只三两下,轻易将纷乱的人群拨开,一手揪住那妇人的后襟将她拉至安全处,随后,纵身轻跃,刺入水中。 第二十八话 花女人钱 那人跃入水中,便似化作一尾灰蓝色的游鱼,阳光落在河面上,给他身侧扬起的水雾镀了层金,像是将他全身裹进了那朦胧的碎光中。 他姿态极是舒展,只几下工夫,顷刻便已到了落水孩子身边,手臂一探,就将那孩子的一条胳膊握住了,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捞着了,捞着了!” 好不容易稳住的人群,重又沸腾起来,见那已人回到岸边,赶紧朝旁边闪出条道儿来,一边还不忘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就见那人手掌在河岸上略一撑,整个人腾身而起,带着孩子一块儿跳了上来。 七八岁的小童,多少有些重量,然这人却轻松得仿佛不是下水救人,只是捞了个小物件儿上来一般。 方才那个差点也跌入水中的年轻母亲,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瞧见孩子尚在嚎啕大哭,一颗心放下了大半,忙不迭伸长了双手去接,怕再弄丢似的死死搂住了,满面泪痕的脸贴住孩子的心口,嘴里颠三倒四地一股儿脑道谢。 “小事,不必挂心。” 那人混没在意地站直身子,抹一把脸上的水:“不知可曾呛着,领着去瞧瞧大夫罢。” 他此刻身上自是湿透了的,软薄的夏袍紧梆梆贴在身上。不同于常年被安逸生活养着的富家公子哥儿,这人通身上下充盈着力量感,湿衣之下筋骨结实,益发显得猿臂蜂腰,利落修长。 季樱立在桥边,将河岸上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就见围观群众中有不少小姑娘害羞捂了眼,从指缝里偷偷打量,再一转头—— 喂,那位大叔,我说你就没必要捂眼了吧! 瞧热闹的人中,有不少过来对那人竖大拇指,连声赞“好身手”“少年英雄”,那人也不过笑笑,冲众人一抱拳,回身便往桥边来。 季樱原是要走的,见他直直往自己这里过来了,倒不好抽身就去,于是立住了,笑着唤了声:“陆公子。” 陆星垂一抬头,就看见桥栏处一身水绿夏衫、清清爽爽的姑娘,杏眼含笑地望着他。 “季三姑娘?” 他一怔,下意识地便又用袖子去揩脸上的水:“你怎么在这里?” “与我家堂姐出来逛逛,顺道去瞧我哥哥来着。” 季樱随口答,见他那湿袖子在脸上蹭,半点水都没抹掉,便从阿妙那儿接过一方帕子递过去。 陆星垂原待要接,手都伸出来了,蓦地又迟疑一顿。 “帕子是新买回来的,家里给置办了一打,我一次都还没用过。” 猜着他是甚么缘故,季樱便弯了弯嘴角:“且我嫌热,今日出门就没揣在身上,一直是我的丫鬟帮我收在荷包里。” 陆星垂这才接了去,擦了擦脸上的水,帕子捏在手里,又是一犹豫:“这个,我……” “你随意处置吧,左不过一张帕子,也就不必借来还去的了。” 季樱摇摇头,表示不必太在意,又看看他:“陆公子又为何在此?亏得你在,否则那孩子,只怕没那么快被救上来。” “不值一提,我水性还过得去,遇上这种情形,自是不能袖手。” 陆星垂也不矫情,便将那帕子攥了,随意挥挥手,转头四下里睃寻,似是在找人:“表兄一大早就出了门,与我约好了在这儿等,说是要带我去看些新鲜的,现下已是过了时辰了……” 许千峰? 也不知怎的,季樱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条画舫上舞姿柔媚翩然的身影。一回头,只见河面上,方才已经快到河岸边的画舫,居然正在调转船头,看样子,竟是预备往另一个方向去。 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催人动作快些,还时不时地回身往岸边的方向张望——那一脸大胡子,不是许千峰还能是谁?! 头先河边那许多人,都是在瞧他那画舫的热闹,敢情儿这位是知道了有孩子落水,怕惹祸上身,所以拍屁股跑了? 还把他那人生地不熟的表兄弟也给扔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于船头舞蹈的女子,十有**又是那翠微楼的吧?这就是许千峰打算带陆星垂看的“新鲜”? 季樱抬眸看了看陆星垂。 这么个见义勇为、凛然正气的少年郎,被许千峰那个老不正经的带去瞎玩,怎么都让人觉着不忍直视。 “许二叔好像撇下你跑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画舫离去的方向。 陆星垂果然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先是愕然,随即无奈笑笑:“还真是……算了,也无妨,横竖游船也没什么意思。” 这傻瓜还没闹明白他表兄是预备领着他去干嘛呢! 他身上衣裳湿哒哒的,直往地下滴水,方才看热闹的人群已渐渐散去,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前情,从他身边经过时,总免不了多看上他两眼。 “你这衣裳,要不换换?过了桥,长青街那里便有个成衣铺子。” 季樱便道,又朝他身后看看:“你今日又是一个人出来的,没人跟着?” “无谓给人添麻烦,我自个儿反而便当些。” 陆星垂说着,在身上摸了摸:“我那荷包方才可能掉水里了。” 得,身边没人跟着,身上还没钱,这滴滴答答的一身,难道走回许家去? 他倒豁达,无所谓地一笑:“不妨事,衣裳晒晒也就干了。我看那河堤上这会子人也少了,在那儿坐上片刻,也就……” “熟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直静悄悄立在旁边的阿妙忽然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接了句嘴。 季樱一个没撑住,“哈”地笑出声来,扭头轻拍她一下:“你可太讨厌了。” 打是打了,可没舍得使劲儿,再说人家也没说错呀,这么猛的日头,河堤早就给晒得滚烫,人在那儿多坐一会儿,可不得被烤熟了? 她这一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眸子里泛着水光,潋滟闪烁,流光溢彩。 陆星垂很短暂地走了个神,再抬眼看过去,就见季樱将阿妙手里的那个荷包要了过来,从里头掏出两张银票,递过来。 “总得收拾得像样一点才好,我借你吧。” 她看过了,这人的衣裳,虽然款式颜色皆低调,但那布料和绣的花纹,就连她这外行也晓得,必定价值不菲。 银票是五十两的,两张,总该够了? 似是怕他再有顾虑,又补了一句:“钱是我四叔给的,不用白不用。” 陆星垂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瞧瞧自个儿,也确实不成体统。他素来不是扭捏的人,真个就伸手来接银票,稍稍思索,道:“回头我还给季兄。” 这当口,恰好有人从他二人身边走过,不经意间低头,正看见陆星垂将要去接银票的手。 脑子里一盘算,那话就出口了:“啧啧啧,花女人钱?” 第二十九话 相投 一个过路人而已,他哪里会管什么前因后果,更不会理旁人听了是何反应,探头探脑地朝季樱和陆星垂手上张一张,再自作聪明地扔下那么一句,随即扬长而去。 对于这样的人,当然不必搭理,更压根儿没有在意的必要,不过,季樱那只捏着银票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原本就是件极小的事,她也是出于好意,倘若让陆星垂因为这个而心下不舒坦、不痛快,那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怎么,不肯借我了?” 轻易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陆星垂声音里添了点笑意。 “啊?” 季樱应声抬头,正与他视线相撞。 这人的眉眼真个生得极好,眉毛浓长,眸子幽黑。然那深井一般的眼睛偏偏无比明亮,仿佛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盛了进去。 他站在那儿,就那么带笑看着她,淡然坦荡,浑身湿透了,被人来来回回打量也无所谓,叫人莫名其妙地讥诮了一句也打从心里的不在意,就好像…… 他的心很宽很广,装的东西很多很大,这些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在他那里,连一阵从身畔拂过的风都算不上。 “借啊。” 季樱没再多想,径直将手里的银票递了过去,也笑了:“既然是我四叔的钱,那我便不问你讨利息了。” 陆星垂也就把钱接了,两人身后跟着阿妙,说着话上了桥。 这辰光已是午时了,酒楼食肆一早飘出饭菜香,街边支的小摊档也正热闹,那起名声响亮些的摊子前早排起了长龙,煎炒烹炸各色气味交缠在一起,能飘出二里地去。 一上午奔波劳累,季樱是真有点饿了,心里惦记着还得去找季萝,不得不压下也跟着去排队好东西吃的念头,只忍不住将脖子伸长了点,左右四顾地瞧。眼见得一个卖粽子的小摊前人声鼎沸,便不由得念叨:“咦,端午不是早过了吗?怎么还有卖这个的?” “大抵便宜管饱,向来受欢迎。” 陆星垂闻言,也跟着朝那小摊的招牌看了眼:“只是这枣泥猪油粽,到底甜腻了些,与之相较,京城常见的火腿粽、鲜肉粽,倒更能入口些。” 偏巧季樱也是个爱咸粽子的,闻言便笑了:“这话可说对了,当然是火腿粽更好吃。” 说着手一指另一个摊档:“豆腐脑呢?” “也要咸口的,最好再加些红油,味才足。”陆星垂也笑,“汤团又如何?” “汤团我却是喜欢甜的,黑芝麻、蜂蜜玫瑰、桂花……都好吃。” “深以为然。那么春卷……” 话题一旦涉及到吃,且又扯上了咸甜口味,自然便滔滔不绝起来。直说到过了桥,眼见得成衣铺子就在跟前儿,身后的阿妙蓦地“哎哟”一声。 季樱回过头,就见那妮子仍旧是面瘫着脸,双手捂着肚子:“姑娘,再说这个,要饿得受不住了。” 季樱被她那毫无感情的模样逗得笑眯了眼,打量一下周围,便伸手替陆星垂指了指:“喏,那个便是成衣铺子,我堂姐还在等我,便不与你同去了。” 实则就算没人等,买衣裳这回事,也自然不便陪着他一起去。 这道理陆星垂自然也懂,当下抱拳,道:“季三姑娘,今日多谢了。”两厢告辞,转身大步进了那成衣铺子。 阿妙眼尖,这当口已瞧见自家马车的所在,熟稔地将季樱胳膊一挽,两人拐进斜对过的茶楼,一径上到二层。 季萝在这儿已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点心碟子空了两个,茶也上了第二壶,越等越觉得心浮气躁。 好容易瞧见季樱那水绿色的裙角,她呼地就从窗边桌子前站了起来,过来一把扯住季樱的胳膊。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故意的吧?” 季二姑娘气鼓鼓地道:“说好了中午请我吃顿好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哼,你这人鬼得很,我看,你是算准了我禁不起饿,定会来茶楼小坐,等我被点心填满了肚子,指定就吃不了你几个钱了,可对?” 今日实在耽搁久了,她发恼也是情有可原,季樱少不得宽慰了她两句,又道:“我怎么会是那种想法?就算当场真吃不下太多了,大不了包上几个菜二姐姐带回家去,饿了的时候,让厨房给你热热就行,这难道不好?” 季萝犹自不高兴,小声嘀咕了一句甚么。 “还罗唣?” 季樱半真半假瞪她一眼:“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还想去看胭脂水粉,临出门前,祖母可是说过的,叫我们早点回家,你再磨蹭,我可不……” 这话果然奏效,不等她说完,季萝已是飞快地从桌边蹦了出来,扯了她就要走。 季樱被她扯得身子一歪,不经意间回头,瞟了眼窗下。 从这茶楼的二层窗前,恰好可以瞧见对面的成衣铺子。赶巧,恰在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水色身影。 想是新衣裳有些不惯,他立在门前还抻了抻领口,又理了理缠在腕上的绑手,整理停当,这才下了台阶,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 这日,季樱同季萝两个直逛到未正时刻,方才大包小包地坐了马车回家。 季萝一路上都在抱怨,直到马车进了季家大门,人都从车上跳下来了,依旧在那儿不停口地说。一下子怨天热,一下子怪人多,末了,又扯到季樱头上来,很是傲娇地冲她一拧脖子:“你要是下次还这样让我等,我就再也不和你一起出门!” 季樱一路上被她吵得也是有点头疼,手指揉了揉眉心:“不是早就说好了,过完今天,咱们就两清吗?我又不会再用先前的事拿捏你,又哪里还有下一次?” “……” 季萝忽地怔了一下。 可不是吗?先前说好的,过了今日,便再不吃季樱威胁人那一套了。 但……怎么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她住了嘴,转过身,无声地指使银蝶将新置办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目光一错,冷不丁,瞧见了旁边的另一架马车。 这是…… 季二姑娘倏然睁大了眼,整个人当即重新欢实起来,调门都高了两分,使劲拽一把季樱:“我娘和大伯娘回来啦!” 第三十话 小团圆 季萝顿时甚么都顾不得了,一蹦三窜地转身就跑,杏色的裙摆飘起来,欢实得像只扑蝶的猫儿。 季樱望着她的背影翘了翘嘴唇,便也同阿妙两个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一入了屋,登时就觉得凉快不少。 炎夏里,处处离不得冰,季樱这里因为老太太吩咐了身上有伤不可贪凉,送来的冰就比别处少上一些,饶是如此,却也足够清凉舒爽,季樱进了门便往床上一倒,只觉得这会子,就连手指头动弹一下都嫌多余。 窗前小几上摆了一碟子湃好的杨梅,一颗颗约莫拇指肚大小,艳红中透着一点紫。阿妙去问了院子里洒扫的妇人,方知是季樱她大伯娘季大夫人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家里山上果林子的产出,带回来给老太太和孩子们尝个鲜。 好么,您家又是澡堂又是庄子,自家有一爿山,山上还有果林子…… 是我不配了…… 季樱瘫在床上瞎琢磨,也不知是不是逛了大半天有些累了,渐渐地便有些犯迷糊。 阿妙自顾自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安置妥当,转头就见季樱跟个尸首似的趴那儿一动不带动。她也不说什么,只管去柜里去了干净衣裳,直接便往季樱脑袋边上一搁。 季樱:“……” 好了好了知道姓季的是开澡堂子的了,连催人洗澡也比旁人勤快。 于是唯有又起了身,拖拖拉拉地往沐房去,飞快地将自己拾掇利落了,到底是钻进被子里,帐子一放,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到了傍晚,还是被郑嫂子给叫起来的。 “哎哟,三姑娘怎么这辰光了还在睡,走了困夜里可就麻烦啦!” 那郑嫂子笑嘻嘻地在床头站着,顺手便取了衣裳替季樱穿,口中道:“可得快些起来,老太太请姑娘去上房用晚饭呢。” 平日因为觉着麻烦,季樱向来不用阿妙替她穿戴衣裳,眼下也只得配合一下,一面伸胳膊,一面就问:“是都去?” “可不!” 郑嫂子手脚麻利得很,三两下便替她穿戴妥当,弯下腰细心地摆好鞋,立在那里满眼赞叹,赏景儿似的打量她:“您在外两年归来,今儿大夫人和三夫人也回来了,除开常年不在家的二爷三爷,今儿家里人可算是最齐全的,自是要好生亲近亲近。” 说着就忍不住拍掌:“您是没瞧见,二姑娘一早就去了上房,那小脸乐得像朵花儿,粘着三夫人便不撒手,这才离开几天呀,就挂念成这样了,可见这孩子啊,真是多大了都离不得娘!” 忽地反应过来,脸色霍地就变了:“三姑娘,我不是……” 这当口了才想起来,家中这三姑娘和四公子,自小是没了娘的。 季樱自然不会也没必要拿这个来为难她,淡淡笑了一下,拾掇停当了,道一声“走吧”,带上阿妙,随她出了院子。 此时,上房果然一派热闹。 一张大长方桌,大人孩子们都坐一块儿。季老太太坐在上首,晚辈们依着齿序一溜儿往下排,挤挤擦擦地你挨着我,我蹭着你,倒真个显得十分亲近。 两位刚从山上回来的夫人指挥着仆从们上菜。季大夫人圆团脸,细眉细眼瞧着很可亲;季三夫人却生了副极艳丽的相貌,没成想是个爆炭性子,被季萝和她那八岁大的小儿子季成之一边一个地缠着腻着,走道儿都不便当,便扯着大嗓门吼:“起开,别腻腻歪歪的找揍!” 家里人已是来得七七八八,就连季克之今日也比平时回来得早,一眼瞧见季樱进来了,笑呵呵抬手叫她:“妹妹,这里!” 便有两道目光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季大夫人笑眯眯的,很是和善:“下午便听见老太太说,三丫头长高了,人也稳重了,这会子瞧着,同从前可不是两样了?” 季三夫人却没怎么在意,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季樱少不得又去同她们见过,向季老太太和长辈们行了礼,跟兄弟姊妹们也一一招呼过,这才在季克之身边落了座。 满屋子人,独独缺了季老爷子。 “你爹呢?” 季老太太垂着眼皮问季渊。 季四爷歪歪斜斜地抱着扇子坐在椅子里,闻言就是一笑:“我叫过了,说是辟谷。” 之前那些个药材矿石被季克之全毁了,东西不易得,一时半会儿的季渊还未能置办周全,敢情儿季老爷子这是玩不了炼丹炉,改闹饿肚子了。 家里人好容易齐全一回,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同吃饭,偏他老先生,连个脸也不露也就算了,竟还玩这出,季老太太脸上就不太好看,口中道:“那便由他去,咱们吃咱们的,都动筷!”另一头,当场就让上菜的丫头,把一大盆红炖肘子放在了最靠在门口的位置。 那红油赤酱的,香味浓得似是能把人熏醉了,只怕轻易就能飘到旁边的丹药房去。 季樱有点想笑,死死抿了嘴才算忍住,就觉得身旁有人一撞,季萝在她身边坐下了。 兴许是因为亲娘回来了的缘故,此时的季三姑娘,同上午那个真称得上是两样了,通身上下洋溢着趾高气扬。看季樱只肯用眼角,就差把“我娘回来了看你还怎么欺负我”写在脸上,特地使劲挤了两下,嘴上没好气地催:“你坐过去点儿,占那么大位置做什么?我都快坐不下了!” 季樱自是不计较这个,果真把自个儿的凳子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季二姑娘却偏生还想找茬,又拿胳膊肘撞她:“下午咱们在胭脂铺子选的那块胭脂,我回来试了试,抹在脸上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你当时一口咬定说好看,我说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呢!” 怎么说呢,果然有娘的孩子是块宝哇,胆气儿一下子就壮了。 季樱懒怠搭理她,抬头见季老太太和其他长辈们都动了筷,因刚睡醒,中午又吃得有些多,这会子也没什么胃口,便随手盛了碗汤,舀起来就往口里送。 坐在上首的季老太太许是听见了姐儿俩的话,也不知怎的就起了兴趣,面上带着点笑容问:“二丫头三丫头今日去逛得可还高兴?买了什么?”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面的季三夫人也开了口,大嗓门里带着点诧异:“樱儿,那是瑶柱节瓜汤!你不是向来不肯吃瑶柱的吗?” 第三十一话 重新安排 桌上有一多半的人抬眸朝这边看了来。 季老太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吟着道:“是了,我也记得三丫头从前挑嘴得厉害,逮着甚么都是‘不要’‘不吃’,这瑶柱,她惯来嫌腥气的。” 季樱转过头去,不紧不慢地瞅瞅季老太太,又望望对面一脸莫名的季三夫人,嘴角朝上弯了弯,露出个颇有点自嘲的笑,却没说话,自管将那勺汤送入口中,缓缓吞了下去。 挤在她身旁的季萝生怕自个儿没了存在感似的,一个劲儿用手推她:“问你话呢!” 季渊斜斜坐在那儿没个正形,这会子也挑了点眼风过来,云淡风轻的,瞧不出是什么意味。 季樱给推得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面上瞧着便有些无奈,叹口气,盯牢跟前的碗,低低道:“什么都吃不到,自然也就没得挑了。” 声音虽小,却是整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老太太愣了一瞬,接着便有些动容。 挑嘴这毛病,多数可不就是惯的?去了蔡家两年,同在家时的情形能一样? 蔡广全那两口子,分明是见着钱就不要命的做派,就算他们不敢明着克扣,难道还能成日山珍海错不重样儿地往饭桌上端? 这等进了肚子就瞧不见的东西,他们必定是能糊弄就糊弄,在他家住了两年,饶是再娇生惯养,这挑嘴的习性,怕是也被扳过来了。 说起来是好事,只是到底苦了些。 季樱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开口,只垂着眼皮用匙子搅碗里的汤,却就在这时,感受到一道灼人目光落在脸上。 她心里跳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抬起头,却没能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就连季渊,也早早将目光收了回去。 是错觉吗? 这当口,偏季萝又接了嘴:“我觉得她也怪怪的,中午我两个一同在酒楼吃饭,她也什么都吃,吃得比我还多,她……” 被季三夫人一句“哪儿都有你”,呵斥得住了口。 季老太太没再多说什么,略点了点头,抬抬下巴:“都先吃饭,吃过了我有事要说。” 他们这样的人家,说来是没根基的暴富,实则从前也是苦过来的。操持着自家的铺子,事事得亲力亲为,样样活儿都要干,忙活一日回到家里,早饿得前心贴后背,哪里还有精力顾别的? 那些个真正的世家贵族饭前饭后倒是规矩众多,可讲规矩,能让肚子不叫唤吗? 天大的事,那也得吃饱了饭再说,这习惯从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年轻时便养成了,一直到今天。 桌上人于是也都没了话,只余下轻微的筷子碗碟碰撞声。 一时酒足饭饱,桌上碗盘撤了下去,便有丫鬟送上茶来。 季老太太呷一口茶水,眼睛微眯,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半晌,方才缓缓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同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回了咱家山上,一则是为了避暑,这二则,也是为了将那片儿好好归置归置。谁成想没两天我倒先回了家里,这事儿全落到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头上,难为她们两个妇人家,真个辛苦了。” 季大夫人闻言便抿抿唇,微笑道:“我们年轻些,多做点原是应分的,且咱家山上凉爽清幽,每日里通体舒泰,比之在家,倒更像躲懒了。” 季三夫人却是大大咧咧的,一挥手:“那些个细碎繁琐的事,全是大嫂在张罗照应,我可没那脑子,只不过动动嘴,多催着喊着些罢了,哪里称得上辛苦?” 竟是极爽利。 这一派妯娌和睦的光景,老年人总是爱看的,季老太太面色更和煦两分:“如今咱家山上那个温泉池子重新砌过,又雇工匠挖了个冷水池子,连带着新种了些花木,四下里收拾了一通。待这暑天过去,再将房子也修葺一番,往后逢着天热天冷节庆时,若有兴致,咱们便可举家去山上小住,总比整年都窝在城里要有兴味些。” 季家的小辈们年龄都大了,就连最小的季成之也已经十二岁,多少缺了些孩子心性。然而说到玩,总是免不了高兴,当下个个儿脸上都露了笑影。 季萝一把攫住季樱的胳膊使劲撼了撼,连声道:“太好啦!” 忽地反应过来,赶紧一翻眼皮,使劲又把她的手给甩下了。 季老太太也不着急,等众人都欢喜得够了,这才又开口:“此是第一桩事,第二桩,便是咱家的这些个买卖。” 这便说到正经事上头了,众人尽皆正襟危坐,不再则声。 “早两天四小子闹了一回。” 季老太太将桌上这子子孙孙们扫视一遍,徐徐地道:“他办的虽是糊涂事,但过后我仔细琢磨过,却也不是半点道理都没有。我同你们的爹,年纪都大了,即便是有心将自买卖都拢在手里,却也没那个力气和精神头,这些年,咱们的澡堂子生意大都是老二在照管,老三从旁帮着,榕州城内是如此,榕州城外亦是如此,我琢磨,实在大为不妥。” 话音刚落,便见得那季守之将脊背坐直了些,笑呵呵道:“祖母说的是,我父亲平日里也常这么教训我们兄弟。说他志不在此,我们兄弟几个却理应多多给二叔和三叔搭把手。您瞧,咱们这不是刚开了间‘洗云’,也算是将咱们家的澡堂子,朝上提了个台阶……” 他的话没能说完,季老太太一眼睨过去,令得他立时噤声。 “不比那大户人家,咱们是得靠着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来安身立命的,这万万不是一件小事。” 季老太太端起茶碗来又抿了一口,语气仍旧很平,却自带威严:“单靠着老二老三忙活,未免太过不公,尤其老二,他常年在外,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我这做祖母的,到底比不上亲爹。故而我想,这家中,能出把子力的,都要出些力气才是。” 她说到这里,特特瞪季渊一眼:“尤其是你,成日招猫逗狗没个正形!” 季渊嘻嘻一笑,却是不以为意。 “今天让你们都聚在这儿,便是趁着人齐,一块儿商量个主意出来,该如何分配安排,你们有甚么想法,说说吧。” 第三十二话 心思 ( )言明了是让众人各抒己见,然而一时之间,上房中却是无人作声。 外头天黑得七七八八,不知何时悄悄起了一阵小风,顺着半开的窗溜进来,扑得窗下小几上,一盏油灯晃了晃。 季老太太候了半晌,见硬是没一个主动开口的,眉头便禁不住拧了两拧,转头去看大儿子:“老大?” 季海人生得儒雅,大夏天里也袖着手,意料之中被点了名,不急不躁地嘿嘿笑了两声:“老二老三这些年里里外外的确实辛苦,只是但凡做生意,总躲不过攀关系、论交情,外边儿的买卖常年都是他两个在经营,倘若冷不丁换个人去,只怕处处摸不着头脑,要碰壁的。” 他看了看季老太太,试探着道:“娘的意思我明白,但这到底不是小事,我看却急不得。不若等年底,他二人回来了,咱们再慢慢商议,也好听听他们的意思。” “唔。” 季老太太垂着眼皮,低低应了一声:“我原也是这个意思,今儿也不过是提出来,叫你们心中都有个数罢了,合该等着他两个回来了再仔细商量——那依你看,咱们榕州本地的买卖,又当如何安排?” “这……” 季海又是一笑,这一回,身子却是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连带着嗓门也低了下去:“我那私塾可忙着呢,怕是没工夫……” 怎么安排他没个章程,反正自个儿先推脱上了。 季老太太一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年前。 约莫也是晚饭后,也是在这间上房,那时候季老爷子尚未醉心于飞升,还肯同她坐在一块儿询问儿子们的意见,为家里的买卖操心。 彼时她问:“家里的买卖,总是逐渐要交到你们手里的,你们便说说,各自是什么想法?” 季老大也是这样一揣手:“儿子自小便读书,对做买卖可谓一窍不通,深恐帮不上忙,反而坏事。” 季老三是个自小没甚么主意的,看看季老太太,又瞅瞅他爹:“我都行,听爹娘的。” 季老四其时还不满十二岁,也就同季成之一般大小,摆出一副纯天然的嘲讽脸:“呵呵。” 季老太太满心无奈,只得望向季老二:“你呢?这买卖若慢慢交予你手上,可否?” 季克之和季樱的爹倒是很平静的模样,淡淡地就应了:“好啊。” 于是这一“好”就是十来年,时间一长,好像事事都成了理所当然。 季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却又搁下了:“咱们家里人不多不少,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主意,这也十分正常。我琢磨着,孩子们渐渐大了,除开五小子之外,也都到了该扛事的年纪,总不能真在家养成个娇娇儿。” 她看向大房那几口人:“三小子同他爹打理私塾,便暂且不去说他,大小子和二小子管着‘洗云’……” “前两日我拨空去了趟‘洗云’。”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渊在旁把话截了去。见他娘眼刀子扫过来,便懒懒散散地一勾唇:“许千峰想去,我作陪——我瞧着,那‘洗云’的生意称不上好,一整个下午,不过来了两拨人,其实用不着守之和应之兄弟俩都在那张罗吧?” 季守之和季应之闻言,直着脖子就想分辨:“四叔这话差了,也不过是恰巧那天生意清淡点,平时……” “清不清淡的不必我说,账上就能瞧出来,是吧?”季渊似笑非笑,压根儿不看他俩,目光只在桌上盘桓。 那两兄弟顿时没了话,脸色却是难看起来。 屋中又静了。 长辈们说话,孩子自然只有听的份,季萝对此毫无兴趣,早听得一脑袋浆糊,犯困得很,这时候便揉揉眼睛,拿手肘杵杵季樱,低低在她耳边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咱家人一说到买卖,一个个皆想推脱。将家中的生意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季樱嘴角翘了一翘,却没说话。 这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 这姓季的一户,说白了就是个暴发户而已,既没有嫡庶之争,也没有什么权可分,那点子买卖,明明白白地就摆在那儿,谁又是天生劳碌命,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 轻轻松松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平时想干嘛就干嘛,反正有人养着,得空儿做点自己的生意,即便赔了,也有人给补亏空,这样的好日子,谁想换?横竖他们季家又不会分家! 季萝一开了口就刹不住,一个劲儿用手肘捅季樱:“我看你听得还怪认真,关你什么事啊!我跟你说,张记买的那块胭脂,色儿是真不行,你比我白些,要不你拿去?过两日你再陪我跑一趟重买也就是了。对了,咱们今天在韩记酒楼吃的那道宝鸭穿莲滋味真不错,下回咱们还去啊……” 叽叽呱呱的,像只聒噪的小麻雀。 季樱却是真想听听季老太太预备如何安排家中的这些事,被她在耳边闹腾得受不住,眨了眨眼,转头去低低道:“你说,街上这许多店铺、酒馆食肆,大都用自家的姓来命名,什么张记胡记韩记的,为何咱家却不这样?” “你傻呀!” 季萝可聪明了,一得意,嗓门就大了那么一点点:“你也不想想咱家姓什么,后头再加上个‘记’字,那能听吗?” “说的这叫甚么话!打哪儿学来这些个歪门邪道的东西!” 那厢里,对面的季三夫人将季萝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登时柳眉倒竖,一手伸过来就攥住了她耳朵:“你还是个女孩子家?” 三拽两扯的,便将她从上房拽了出去。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求饶声:“娘我错啦!” 季樱这才算清净了,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季老太太身上。 便听得她那垂首思索了许久的祖母终于再度开了口。 “老四说得也有些道理,那便这么着。打下个月起,‘洗云’大小子一人照管便罢,另外我再拨两间富贵池给你,余下的六间铺子,便由二小子和四小子负责,至于如何分配,过后我再与你们细说——还有你。” 她转脸看季渊:“你大哥忙私塾,二哥三哥不在榕州,你却成日游手好闲,像什么?孩子们年纪尚轻,即便把铺子给了他们负责,也主要是为了历练,你这当叔叔的,却得一把攥住了。所有的账都须得过你的手,出了岔子,我只找你!” 季渊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满屋子人脸色各异,有人急得想跳起来,有人皱眉若有所思,季克之却是一脸愕然,张嘴就想嚷:“祖母,我之前不是说……” 不是说好了,想读书,想长见识,因此受罚也心甘情愿,怎么这会子,反而要分铺子给他管了? “你别说话。” 季樱忙扯了他一下,小声道:“是让你负责铺子,又不是让你去干活。咱家买卖做了这么多年,铺子上掌柜、账房、工人都是经验十足的,很不需要你事事亲力亲为,你照旧有大把时间做自个儿的事,急什么?” “那……” 季克之被她几句话说得冷静不少,垂着脑袋想了许久,看看屋子里嗡嗡一团乱的人,抬头就问:“祖母,那个……您吩咐的,我不敢推搪,但我这人脑子慢,将来,要是铺子上有什么事,我自个儿拿不定主意,能、能跟我妹妹商量吗?” 第三十三话 关怀 ( )季樱倒没料到季克之会跟老太太提这个,不由怔了一瞬,侧过半边身子看他:“跟我商量?做买卖的事我也不懂啊。” “嘿。” 季克之此时心态比上回好了不少,冲着她乐出一口大白牙,却又马上去看季老太太:“我这人,脑子确实没那么好使,这个我自己心里有数。大哥哥和二哥哥他们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办,我妹妹……虽然是个女孩儿家,不便事事出面,但她自小比我机灵,如今也比我有主意,所以我这才生出这个想法来,行吗?” 季守之和季应之远远地听见这话,虚飘飘递过来一串笑:“小四这话见外了,我们同你不也是兄弟?你若有事,愿意同我们商量,难道我们还会敷衍你不成?” 季樱便往他俩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是不会敷衍,但这语气里似真似假的嘲讽和调侃,听上去当真刺耳。 倒是这季克之…… 她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落于季克之面上。 或许胸无城府,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言,不那么聪明,但至少是个敞亮人。 季老太太遥遥坐在上首,看着满目希冀的季克之,也不知怎的视线一错,睨到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身上。 这年代本就世风开放,女子从商不是稀罕事,季老太太自个儿,当年也没少为自家的买卖辛劳。 季克之这个请求,在她看来压根儿都算不上请求,兄弟姊妹之间凡事商量着来办,原就理所应当,只是…… 看着他兄妹两个和和气气的模样,季老太太那句“等你妹妹伤好了,还得回蔡家去”就有些说不出口。 得亏季大夫人在旁和煦笑着开了口:“这四小子,当真心眼实诚,这点子事也值得如此郑而重之地问。樱儿身子还没好全乎呢,只别累着她就是了。” 说着就去看季老太太:“娘说呢?” 季老太太默了默,到底垂下眼皮,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嗯”。 这便是应了,季克之当即欢喜起来,道:“那等祖母心中有了章程,我听吩咐就是了。” 竟痛痛快快地就接了这差事,又见这屋里乱哄哄的,于是扯了季樱,向季老太太和长辈们告了辞,从上房里退了出来。 这当口,季萝还在院子里被她娘训呢,瞧见季樱从屋里出来了,偷空甩了个眼刀过来:“你这坏东西!” 季樱就笑,正待做个好人过去替她说两句话,肩上却被人拍了拍。 回过头,就见季渊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 那人仍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同季樱对个脸儿也不言语,抬手就在自个儿身上东摸西摸起来。 先摸了心口,又去掏袖笼子,紧接着,又弯下腰去拽了拽挂在腰间的荷包。 这是有东西要给她? 季樱也就示意她哥先回去,自己站定了等。 然后…… 她就眼睁睁看着季渊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把一只鞋脱了下来。 季樱:!!! 不管是什么,您要是敢从鞋里掏出来,本姑娘可真跟您翻脸啊! 她眼睛睁得老大,脊背都绷紧了,却见那季四爷忽地哈哈一笑,弯着腰抬起脸来看她,也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捏出来一卷银票,塞了过来。 然后,他便随手从旁边跟着的小厮手里接过灯笼,扛锄头似的往肩上一甩,晃晃悠悠地去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所过之处,徒留下一地晃晃悠悠的光晕。 这是……已经知道她借钱给陆星垂的事了吧。 季樱低头看看手里的银票。 借出去一百两,收回来一卷,这买卖还怪划算的。 她抿了抿唇,将银票塞给阿妙收了,便领着她也要走。 只行出去不上两步,倒又被叫住了。 季大夫人合上上房的纱门,漾着一脸和煦笑容,快步过来了。 “大伯娘。” 季樱只得站定,回身也冲她笑笑。 “嗳。” 季大夫人软软地答应一声,来到她跟前,一抬胳膊,就将她的手拉住了,神色嗓音温柔可亲:“适才在上房,也没顾得上好好说几句话,一晃便是两年没见了,快叫大伯娘好生瞧瞧。” 说着果真将她从头看到脚,连连点头:“长高了,人也瘦了,瞧着模样比从前更好,我们樱儿啊,怎么就这么会长?” 一头说着,仿佛忍不住似的,两指轻轻捏捏她的脸,柔声低喃:“那日你四叔捎信儿来,说是把你接回了家,我当时就想同你祖母一起回来,只是山上的事没能安顿妥当,这才耽搁了……大伯娘惦记你呢。” 这种太过亲昵的互动,季樱其实是有些不惯的,却又不能不配合,只得任她揉捏,乖巧笑道:“我也惦记大伯娘和家里人,从前樱儿不懂事……” “好了好了。” 季大夫人佯作生气,摸摸她头发:“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头先儿吃饭时,瞧见你这二年,连那挑嘴的毛病都给扳了回来,可叫我心疼坏了。我看那蔡家,却是不能再去了,回头我好好劝劝你祖母,啊?” 因又问:“身上的伤如今是怎么样了?我听郑嫂子说,还在吃药呢——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季樱心头一顿。 这个问题,季老太太没有问过她,季渊也没有问过她,兴许是已经向蔡广全打听过了,这会子,却从这大伯娘的口中问了出来。 然而她醒过来时,便已从斜坡上滚了下来,那天发生的事,她还真是不太清楚。 略琢磨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就浅淡了两分:“多谢大伯娘关怀,只是那日,实则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此时想起来,脑子里还混沌得很。那密林子里太黑了,我同那个……我俩搀着手走,也不知怎么,就一同滚了下来……” 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跟着垂了下去。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回头别再做噩梦。” 季大夫人模样瞧着很心疼,忙哄孩子似的将她拍了两拍:“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不想了啊,叫我瞧着心里不是滋味。” 又瞧瞧季樱身上的穿戴:“你与四小子没娘照顾,爹也不在身边,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我瞧你这一身可比从前清淡多了,明儿我让人送些小物件儿来,倘或缺什么,只管来和大伯娘说,都是自家人,可不兴客套,知道吗?” 第三十四话 有点怪 (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天尚未透亮,忽地下起雨来。 连着十来日晴热天气,直晒得房子都要着火一般,这不大不小一场雨,带着点微风,称不上扰人,恰好消减了暑气,叫人浑身舒坦不少。 季樱坐在桌边闲闲吃早饭,耳中全是雨打窗棂声。蓦地门响,阿妙从打外边儿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的箱笼,面无表情在门口的小垫上蹭脚。 “老太太吩咐,今儿难得天气凉爽,房里都不许用冰,说是用多了对身子没好处。” “哦。” 季樱便懒洋洋地应一声,扫扫她抱着的东西:“大伯娘打发人送来的?” “是。” 阿妙便把东西一股儿脑地往桌上一堆,一样样打开来给她瞧。 如季大夫人所言,倒真个不是些什么太大的物件儿,不过姑娘家头上戴的脸上搽的身上系的,还有几双鞋,家常和雨天穿的屐鞋,出门踏青活动时的小靴子,样样精巧细致。 季樱没沾手,阿妙拿出来一样,她便跟着瞧瞧罢了,就见那丫头又取出来两个瓷罐子,道:“这个,大夫人打发来的人特意交代了,是在山上时她闲来无事,自个儿搓的澡豆,说是里头加了金银茶和薄荷叶,夏日里用最合适。” 再随意打开一个首饰匣,两人却皆惊了惊。 各种钗、簪、耳坠齐齐整整排了满满当当一匣子。 这回季樱没忍住,手伸过去,拈了对累丝葫芦金耳坠来细看了看。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用料上佳制作精良,一望而知便宜不了。这样的钗环首饰,倘若季大夫人送过来一两样,她会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作为长辈对孩子们的关怀疼爱,并泰然受之。可是…… 这数量实在太多,多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了。 从季海和他几个儿子对她和季克之的态度来看,大房与二房之间的关系,远远称不上亲密,甚而可以说,还有几分看不顺眼的意味。 丈夫和孩子的态度摆得那样明,季大夫人身为妻子和母亲,却是这样温柔和善周到热络,言必称“心疼”“牵挂”…… “收起来吧。” 季樱一松手,将那耳坠子撂回匣子里,埋下头,继续吃她的粥。 阿妙于是利利落落地将一应物件儿全拾掇了,摆放妥当,回来立在季樱旁边瞅着她,半晌,从嘴里挤出来一个字。 “怪。” “对吧?” 季樱抬头冲她笑笑,旋即将这话题丢开,再不谈它。 这场雨一直到下晌,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季克之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干活,每日里得酉时方能归家。傍晚时,季樱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用完了晚饭,估摸着她哥应当是回来了,便领着阿妙撑着伞,不紧不慢地往他的院子去。 没成想,这辰光,季克之却是不在院子里,说是刚一进家门,便被老太太的人唤了去,十有**,还是为了负责铺子的事。 季樱横竖不急,索性在屋子里随意溜达,瞥见书架上有不少书,也就凑过去瞧了瞧。 甚么《玉蟾记》《小八义》《五鼠闹东京》…… 敢情儿她哥说要读书,就是读这些个? 行吧……反正她哥那点学识水平也不够考功名的,这些话本子,用来增长见识,好像……也没啥毛病。 正百无聊赖间,季克之回来了。 一推门,瞧见屋里的季樱,他整个人顿时高兴起来:“妹妹?这可巧,我还正说等会子去寻你,怎么你倒先过来了?” 说着就忙不迭地唤他的小厮:“铜钱儿,铜钱儿!将香榧、杏仁都各装一碟子来,再切一盘西瓜,沏一壶茶,那茶可别太浓,回头我妹妹该睡不着了!” 季樱:“……” 话说这家丫头小厮的名字都是怎么回事?不是金锭就是铜钱,需不需要将暴发户的气质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跟他们一比,她的阿妙都清新脱俗了好吗! 虽是忍不住这么吐槽,然而她哥季克之一副宠妹狂魔的模样,叫她心下好笑又感动,忙将他按住了:“不用这样忙,我是刚吃了晚饭过来的,现下肚子里装不下旁的。” 又问他:“哥哥吃了不曾?” “祖母叫我和二哥哥去说事儿,捎带着就在上房吃过了。” 季克之便乐呵呵点头,朝她脸上张了张:“妹妹找我有事?” 说话间,到底是催着铜钱将零嘴儿都端了上来,大喇喇在季樱面前铺排开。 “哥哥先说吧。”季樱也就抓了两颗香榧在手里,却不吃,一双杏眼含笑看着他。 “就是铺子的事呀。” 季克之这人吧,只要自己心里想通了,那就什么都不算事儿,前些日子还为了去铺子的事要死要活,如今整个人却是一派轻松:“祖母将我和二哥哥各人负责的铺子定下了,每人须得负责三间铺子,眼下我不是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受罚吗?祖母就干脆将那间分给了我,此外还有两间平安汤,离枣花街也都不算远的!” “这敢情好。” 季樱笑着应:“十有**,祖母也是觉得哥哥你为人老实,枣花街那间铺子的人与你相熟,做起事来更便当些,实是为你着想了——如此说来,二哥哥那儿倒有两间富贵池?” “可不是?”季克之没心没肺地答,“适才在上房里说话,二哥哥那脸色瞧着可不好看了,我猜逢,他多半是嫌弃富贵池腌臜,来往的客人也不是那起愿意使大钱的,可祖母做了主,他也没辙。” 季樱闻言,翘了翘唇角。 这她倒是能理解。原本管着那间装潢豪华、出入皆是富贵客的“洗云”,冷不防一下子给丢进了最普通最平民的澡堂子,任是谁,心里都痛快不了。 “我心里还是没数。” 季克之也没让话题继续围着他们那堂哥打转,身子前倾,稍稍凑近了点:“祖母说,我们不仅管着这几间铺子,也得负责铺子的盈亏,因何赚的钱需有个说法,为何亏了,也要做个交代——妹妹,等你得空,帮我好好合计合计,行吗?” “我现下就有空。” 季樱便笑着道:“你白日里不在家,只得晚上这点空闲,我若再推脱,只怕你心里更没底了。哥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同我说说?” 季克之大喜,扭头跑去书案上取纸笔:“还是写下来,更稳当些。” 季樱由着他去忙,捏一块瓜,咬了一口,看看他背影:“哥哥,今日大伯母给我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吃穿行一样不少,实实用了心。东西是小事,难得的是她为人温柔和蔼,昨儿同她说上两句话,我心里直到现在都觉得暖融融。” “大伯母?” 季克之探长了胳膊够架子上的笔:“她对家里孩子,不是一向都极可亲吗?平日里见了我,总不忘了嘘寒问暖,喏,头两三个月前,还让人做了双鞋给我呢!” 第三十五话 图什么 ( )“是吗?” 季樱将吃剩下的西瓜皮丢进手边的空盘子里,轻轻呼了口气。 或许,是她太过于小心了? 你瞧,季大夫人待季克之也是一样的好呢,保不齐人家就是天生良善,喜欢、疼爱孩子们,不行啊?又或者,人家惯来是个滴水不漏的圆滑人,一向面面俱到,怎么着,还得你同意? “这还能有假?” 季克之怀里抱着笔墨纸砚一溜烟小跑过来,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直起身子,仿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不过吧,那鞋小了点,我穿了一回,挤脚得厉害……我也没好意思跟大伯娘说,就扔在那儿再没穿过,幸好,大伯娘也没问过我——要不妹妹,我拿给你瞧瞧?” 咦? 季樱微微皱了下眉,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忙不迭朝后一躲:“你穿过的就别拿来给我看了啊!” 一面就试探着问:“怎么会小了,是量尺寸的不仔细?” 季克之被她那躲闪不及的嫌弃模样逗笑了,作势真要去床下把鞋扒拉出来,被她一块西瓜皮扔过来砸中了肩膀,手忙脚乱一把接住。 “别扔别扔,衣裳都弄脏了!哪里量过尺寸?也就是全家去上房吃饭时,大伯母循着惯例对我嘘寒问暖,偶然瞧见我脚下的鞋旧了,第二天便打发人送了来的。” “那再往前呢?大伯母还送过你什么?” 季樱只作是闲聊,也笑嘻嘻的,拿手帕替他擦擦肩上的西瓜汁。 “其余的嘛……” 季克之垂下头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过年的时候,给了件锦袄,说是家常穿着暖和,我穿着却大了些。想来,大伯母多半是考虑到我还在长个儿,所以特特将衣裳做得大了些罢。从前不一直是这样吗?每每换季时,大伯母总不忘了给我们俩置办上一两样东西的,妹妹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想着,大伯母待我们这样好,咱们未必还得上,却至少得记着这份情才是。” 季樱便随口应,心中深觉得她这哥哥是个如假包换的傻白甜。 什么“考虑到在长个儿,所以特地将衣服做大些”?若这季家是个普通的殷实门户,省俭些那倒还罢了,可家中富到这个地步,谁会为了省两个钱,让孩子穿不合身的衣服?走出门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就离谱! 话说到这里,她心中已是基本有数了。 大房有三个儿子,唯一的女儿季大姑娘,一年多前已出嫁。季大夫人若是想在季克之那儿做面子工夫,只消从她儿子们的吃穿用度物品当中挪出一两样来敷衍就行,正因为如此,送给季克之的衣裳鞋子才总不合身。 若是真心的关怀、疼爱,何至于这样? 但这事儿到了季樱身上,却分明完全不同。 那些个日常用物钗环首饰,皆是小姑娘们喜爱的款式,且数量着实不小,季大夫人手里多半没现成的,必得花了心思专门去置办。头天晚上才提了一嘴,隔天一早就送了来,是连夜加急张罗,还是一早就备下了? 季樱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点了点。 好吧好吧,虽然她一向觉得自个儿还挺可爱的,说不定昨日晚饭桌上,季大夫人见她乖巧懂事,突然生出了偏疼之心,这也是个能混得过去的说法。 但内心深处,她非常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因由。 这么个早早没了娘,爹又不在身边,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送回蔡家继续受罚的留守少女,季大夫人能图她什么? 这事儿委实想不通,脑壳里闷闷的,她干脆也就暂时不想了。 反正至少表面来看,她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图谋,季大夫人既然愿意示好,那她便踏踏实实接着,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不成? 心中一下子就敞亮了,季樱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已经开始在一旁写写画画的季克之:“哥哥到底在担忧些什么,同我说说吧。” 季克之笔下一顿:“就是脑子里没个章程,故而才觉得心慌。而且,要管理几间铺子,免不了得跟人周旋寒暄,在那儿客客套套地来往,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都难受……” 这便是社恐人士的苦恼吧。 季樱深表理解,在他肩上拂了一拂:“哥哥莫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买卖的,咱们慢慢儿的,一步一步来,哪怕真出了岔子,咱还能把四叔拉出来挡着,你说呢?” “哈!” 季克之笑开了,随即,又不知哪个点被戳中,眼圈忽地一红:“妹妹,你待我可真好。”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握拳:“那成,那我就尽力一试!妹妹,过两天,我预备跟祖母告一日假,去分给我的那三间铺子上细瞧瞧情况,你和我一同去,行吗?” “那怎么不行?祖母都应承的事,我还能推脱吗?” 季樱忙着替他拍拍背,哄孩子似的笑起来。 …… 却不想这雨,一下就是七八日,连连绵绵的,仿佛总没有停下的时候。 雨天出门总是不便,季克之也不舍得自家妹子带着伤同他在雨里蹚泥,唯有耐着性子等,到得第九日上,雨终于停住,眼见得是个阴阴的天气,一大早,他便急吼吼地去跟季老太太请示过,待用过午饭,见实是没有下雨的意思了,赶忙拉上季樱乘着马车就出了门。 “枣花街那间你天天呆,我也去瞧过,便放在最后吧。” 马车出了大门,季樱便同季克之商量:“咱们先去那两间平安汤瞧瞧是何情形。” 一面说,一面就掀开窗上的细竹帘,习惯性地朝外张望。 这榕州城充斥着热乎气儿的街景,当真怎么瞧也瞧不够啊…… 也是赶巧,这一掀帘子的工夫,正看见家门外停了另一驾马车,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一扭头,与季樱打了个照面。 “小樱儿去哪儿啊?” 许千峰那一脸灿烂笑容,即便是大胡子也遮不住:“我来你家玩啦,你可早点回来,同我吃酒呀!” 第三十六话 不能进 ( )“好啊。” 季樱随口答应,冲着许千峰漾出个笑容来,再对着他身边那位一身靛蓝色的少年英雄点一点头。 少年英雄倒是礼数周全,抱了抱拳,朗声道:“季三姑娘。” 这位不愿在闹市中纵马,又不肯太过劳动人,今日同许千峰一块儿出门,总算是有马车可坐,不必甩着双腿走四方了。 许千峰与季渊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向来在季家熟门熟路地出入。这会子他站在马车边,支使着小厮将两个大竹筐从车上搬下来,顺手就捞出来一串葡萄一个甜瓜,扯起大嗓门朝季樱显摆。 “瞧瞧,都是西边儿刚送来的,特地拉过来给你家尝尝鲜。昨儿晚上我吃了一个甜瓜,好家伙,那叫一个美!你们小姑娘不就喜欢这些?我说你非得这会子出门不可?回头这些个好东西要是叫人给抢光了,可别找我哭啊!” 季樱也不和他客气,含笑半真半假地央他:“许二叔好歹给我留点呗——眼下我得去家里铺子上呢。” “去你家铺子?” 许千峰闻言一瞪眼:“那地方全是大老爷们来来往往,你一个小姑娘去做啥?回头再把你磕了碰了算谁的?” 话音刚落下,他身畔的陆星垂就敛眉望了过来,略一迟疑,问:“你独个儿去?若恐不便,我可随你走一遭。” 模样一派直白坦荡。 “我哥也在呢。” 季樱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就把社恐人士季小四拽过来,一张脸怼到小窗上:“实则我便是陪他去的,不必担心啦。” 季克之避无可避,只得挤出个笑容来:“是,我在呢我在呢。” 陆星垂这才罢了,略点点头,没再言语。 许千峰也就大大咧咧扔下一句“那成”,转头便去呼喝抬竹筐的小厮:“手脚轻些,那瓜磕坏了我怎么送人!”径自走开了。 …… 却说季老太太分给季克之的那两间平安汤,一间就在长青街背后的小河街,另一间在稍远些的登春台巷,皆是极热闹的所在。 只是这种热闹,又同枣花街的逼仄拥挤全然不同。尤其是那登春台巷,街道疏朗宽阔,周边也算店铺林立,却甚少听闻叫卖声,哪怕是那等生意上佳的铺面,里边儿人流涌动,也几乎无人高声喧哗,称得上是另一种安静得繁华。 “这一片地价,可算是咱们榕州城最贵的了。” 不必与不相熟的人寒暄客套,季克之整个人便又活了过来,先跳下马车,赶忙回身探出胳膊接季樱:“听人说,这登春台巷就连铺子的价格,都比旁处要贵两成,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住在这附近,喏,许二叔家不就在巷子深处?没成想他今儿去了咱家,咱们倒来他的地盘了。” 季樱扶着他胳臂借了点力,也从车上下来了,抬眸打量斜对面挂着“平安汤”招牌的自家铺子。 果真,瞧着与枣花街的富贵池大相径庭。 此处占地比富贵池要大得多,花椒木篱笆圈出个院子,将澡堂子拢在其中。院子里有花架,枝叶繁盛茂密,将架下的石桌藤椅罩得密密实实一片幽凉,哪怕是日头最烈的天气,在这下头一坐,也能凉快不少。 入口处同样挂着蓝色棉布帘,却不见收钱的大瓷碗,是个年龄不过十六七的后生在那儿垂手候着,但凡有人来,便笑嘻嘻一声又脆又亮的招呼声,伶伶俐俐地把人迎进去,自有别的伙计来招待。 “你还记得不?” 季克之拉着季樱进了那大院子,嘴上嘀咕:“早些年,祖母也生出心思来,想把咱家安到这登春台巷来,然而一打听这边儿的房子价格,立马那念头就退了,哈哈!好在这铺子是咱们自家的,也值不少钱呐!” 这些事季樱自是半点不晓得,便只管含含糊糊地应,说话间,门口那后生已是瞧见了他们,小跑着就迎了上来,咧出个老大的笑容:“哟,小四爷,您今天怎么往这边来了?” 又看看他身边的季樱,不由怔忪:“这位……” “我妹。” 季克之简短地答:“我们来铺子上瞧瞧。” “啊,是三小姐。” 那后生反应倒也快,笑嘻嘻的:“我来咱们铺子的时候短,从未曾见过三小姐真人,您别怪我蠢。这澡堂子啊,难免处处湿滑,您千万当心脚下,啊?” 嘴皮子又利索又甜,这边应酬着,转头就冲里头喊:“掌柜的,小四爷和三小姐来了!” 很快,铺子里扑出个矮瘦的中年男人,便是这平安汤的田掌柜。 这田掌柜原就走得急,乍一瞧见季克之,脚下捣腾得更快了两分,直直来到二人面前,礼数周全地招呼过,笑着道:“老太太早使人来吩咐过了,说是往后咱们这间平安汤,都由小四爷您拿主意,我便想着,您必得来瞧瞧。” “我早想着来,只是前几日雨大,总不能让我妹出来挨雨淋,所以才延搁到今天。” 季克之竭力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仿着之前季樱教给他的说辞,问些“最近生意如何”“可有甚么难处”之类的话。 “都好,都挺好。” 田掌柜不笑的时候瞧着像个黑面神,这一笑起来却和蔼不少:“一连七八个雨天,谁也不愿意顶着雨出来沐浴,咱们生意多少受些影响,不过,原本这一行就是如此,都在咱们预计中,不算什么大事。您瞧今天这雨住了,人可不就立马多起来了?” 因又问:“您要是不嫌污糟,我便领您进去四处瞧瞧,让三小姐在那花架子下坐坐,我给沏一壶好茶,踏踏实实地等着您,如何?” 季樱原本正一边听他二人说话,一边四处打量,这当口便扭过头去,挑一挑眉:“怎么,我不能进去?” “呃……” 那田掌柜就是一愣,笑容里多了点尴尬的意思:“这……您是东家,我们自没有拦您的道理,只是这澡堂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男人,只怕您……” 话用不着说完,季樱心里自然就明白了。 这不让进吧,说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她点了下头,真个要去花架子下落座。 谁料那季克之却是紧张起来,一把揪住她袖子,压低了喉咙:“妹妹,你又不去池子那边,没关系吧?我自个儿进去,我担心……” 得,这是又开始惊怕独自与人相处了。 季樱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想着宽慰鼓励他两句,恰在这时,蓝布门帘被掀开了,打里边儿出来个男子。 此人瞧着当是刚刚沐浴完,浑身还带着澡豆的清香气,甫一出来,那双眼睛就落到了季樱身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目光钩子似的黏上便不肯挪开,嘿嘿一笑,拿手肘撞撞那田掌柜。 “嗬,老田,你们平安汤不学好啊,为了揽客,这是要出新招了?” 第三十七话 冲突 ( )似澡堂子这类买卖,上门来的熟客总是比生脸儿多,毕竟,没几个人会只为了洗个澡,跋山涉水穿街过巷跑去城市的另一头。 尤其大夏天,若真个跑上这么一趟,只怕回来时又是一身汗,这澡可就算是白洗了。 大多数人,更愿意在家附近找一间去惯了的澡池香汤,花上两个钱,令得自己焕然一新通体舒泰。假使能遇上一两个相熟的朋友,更可在一块儿饮茶倾谈,舒舒坦坦地消磨掉这多出来的闲暇时光。 刚从里面出来的这位,眼见得便是平安汤的熟客。 田掌柜在平安汤干了十来年,是这铺子的老人了,那人眼珠子一转嘴一张,他就晓得吐出来的必定不是好话,赶紧两步赶上来,似有意无意地挡在季樱前头,将那人的目光隔开了,赔着笑打岔:“姚公子,还早呢,您不泡了?” 没法子,既做了这最市井的营生,便注定了挑不得客,啥样的人都得应付。 “泡什么泡,今儿人也太多了,下饺子似的!” 那姓姚的鼻子里哼一声,掸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改日带两个朋友来,再在你们那小池子里好生泡上一回。” 他说着话,视线却又越过田掌柜的肩膀,再度黏到季樱脸上,笑容益发肆无忌惮:“我说,你们莫不是瞧着城南新开的那间澡堂子生意好,便想依葫芦画瓢,也学学人家一套?喙,还得说是你们平安汤啊,当真财大气粗有门路,这姑娘的小模样,别说城南那破澡堂子了,哪怕翠微楼里的头牌,也半分及不上她!” 一行说,一行还给田掌柜竖大拇指,眼睛依旧往季樱这儿瞟,形容猥琐至极。 季樱面色已是冷了下来,却不闪不避,眸子凉浸浸地瞧着他。 下九流的行当,原本就出什么招数的都有,田掌柜之前也曾听闻,有些所谓的“同行”为了招揽生意,暗地里使些阴私的手段,左不过便是男男女女那一套。 田掌柜是个正经人,自然瞧不上这等事,然而这姓姚的是个熟客,也没法儿明着得罪,唯有一把抻住他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外头送。 “哎呦,您可真误会了,我们平安汤素来都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会在那条歪道儿上钻营?叫东家老爷子老太太知道了,还不扒了我们的皮啊!那位可是好人家的姑娘,编排不得的!” 想来是为了避免麻烦,并未说出季樱的身份。 季克之是个有些木讷的人,这姓姚的初初在那说什么“新招”“揽客”,他尚不解其意,甚至还有那么一刻想竖起耳朵听听“新招”是什么。 但再木讷,他也不是个傻子,待那姓姚的口中提到翠微楼,他瞬时明白过来,先是一愣,下一刹,火便冲上头顶。 这个登徒子……他说什么?竟敢说他妹妹是、是…… 季克之不仅嘴笨,一时之间,连脑子里都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然而那股子冲动劲儿却快得很,脑子一热,大吼道:“你敢编排我妹妹,看我撕了你的嘴!” 捏着拳头就要冲过去,被那充作门迎的后生一把架住了,兀自搏命似的挣扎,气得一张脸红到脖子根儿。 姓姚的本来已经要被田掌柜推到花椒木篱笆外了,冷不丁被灌了一耳朵骂声,回头瞧见张牙舞爪的季克之,嘿嘿就是一乐,抬胳膊就把田掌柜搡开了。 “妹妹?”姓姚的涎着一张脸,“都把人领这儿来了,还打什么兄妹的幌子?你也不怕人姑娘听了心里头不高兴,过会子甩脸色给你看?” 一面就转向季樱:“横竖我无事,姑娘不如随了我去?这小白脸也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你瞧瞧,胆子只有芥菜籽大,怕是要委屈了姑娘你的!” 说着,真个就扭转回来,要伸手拉她。 季樱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轻轻往旁边闪了闪。 “你放屁!” 季克之这下连眼睛也红了,越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恨不能立时冲上去给那人两拳狠的。 田掌柜急得脑仁疼,趔趔趄趄赶上来将那姓姚的拉住,苦口婆心劝:“姚公子,姚公子,人家真是兄妹……” 那个迎门的后生却是死死将季克之拦腰抱住,也连声哄:“小四爷,您消消气,咱别动手……” 这个嚷:“我锤死你!” 那个挑衅:“呵呵,吃了几年饭,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过来呀,爷今天就陪你玩玩!” 登春台巷原就安静,这平安汤门前一时之间乱得不可开交,已是有不少过路行人循着声音,朝这边张望了过来。 季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那姓姚的嘴上不干不净,她原本是不打算搭理的,毕竟这等嘴贱心脏的货色,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同他起争执,也只是浪费精力和口水而已。 然而事情现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再置之不理已然不可能。她也只得定下心来,朝周围打量了一圈,于不远处看见三五妇人,皆打扮得体面光鲜,也不知是这登春台巷的商户,还是得闲相约出来逛街的。 她心中有了数,两步赶过去拉住正漫天瞎踢蹬的季克之,压低了嗓音:“好了,你消停点。” “妹妹!” 季克之气得要疯,对着季樱也忍不住咬牙切齿:“我要是连这都忍了,还算是你哥?今儿我非得让他给你道歉认错不可!” “你再接着闹,过会子看热闹的人更多,回家又是一顿罚,你自己掂量。” 季樱拧了眉瞧他:“你听不听我的?” “……听。” 季克之喘了好半天粗气,终是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你接着跟他吵,但不可动气,更不能真动手。” 季樱说着,嘴角就是一扁,吸吸鼻子,神色变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哥哥消消气,别闹了,我……我回家去就是了。” 然后,也不管他是何反应,扭头就往平安汤外头冲。 田掌柜也是拨不出空儿来阻她,急得直跺脚:“唉,您、您可别再摔着……” 季樱只当听不见,一径冲到那几个妇人面前,埋着头,斜斜地撞了过去。 几个妇人原本正在闲聊,冷不丁被一个小姑娘撞过来,一下子给冲散了,当中一人还给撞得身子歪了歪,往旁边捣腾了好两步才算站住。 妇人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当即一把攥住了季樱的胳膊,凶腾腾喊:“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没长眼呀!” 第三十八话 借力 ( )一时之间,季樱的一条胳膊,倒叫四五只手给捏住了。 妇人们瞧着一个个儿总有三十余岁,打扮得精致体面,掌心柔软,那手劲儿却不小,一捏将上来,像是直接扼住了季樱的骨头,七嘴八舌地数落:“你这孩子怎地这样莽撞?幸而撞到的是我们,倘使今日是几个老人站在这里,还不被你撞得骨头架子散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 季樱一脸张皇地连声赔不是,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们一眼:“我真不是有心的,几位夫人可有受伤?我……” 说到这儿就停了,嗓子哽住了似的,轻轻倒抽一口气。 “哟……” 妇人们见状俱是一愣:“这是怎么了,也没说你啥啊,怎么眼圈都红了?” 呼啦一下子,捏住季樱的手就全收了回去。 “不是……” 季樱转过身子看了看平安汤的方向,又迅速转了回来,摇摇头,有点急:“自然不关几位的事,刚才全是我不好,您几位待我已然很宽宥了,只是……” 循着她望去的方向,几个妇人轻易地就瞧见了平安汤门前的情形。 那厢,季克之和那姓姚的隔着七八步之遥,还在那儿互相空踢蹬呢。 一个说:“你嘴里不干不净欺侮我妹妹,今日我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便往地上啐一口,阴阳怪气地挑衅:“你爷爷都在这儿等你好久了,你倒是来啊,看今天谁死谁活!” 却两头都被拉得牢牢实实的,谁也没能往前踏出一步。 几位妇人都是有经历的人,瞧这情形,再看看季樱那红彤彤兔子似的眼睛,心里顿时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季樱模样原就生的好,加之女子本来便极容易心软,瞧见她那分明是受了委屈的情状,妇人们登时有些不落忍,早将先前那点子不快抛到了脑后。 当中有个体态微丰的夫人,便朝前两步,又将季樱拉住了——这一回却是轻手轻脚的,语气也和缓下来:“莫不是有人欺负你?” 季樱却有些犹疑,又回了回头,欲言又止。 “哎呀你这孩子怎地恁样不爽利!” 妇人们见不得这瞻前顾后的受气包样儿,便有那性急的,在她肩上不轻不重推了一掌:“有什么说不得的?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的普通人,你还怕谁能把你吃了不成?” 季樱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垂下头。 “今日原本我是陪哥哥来的……” 如此这般,将事情说了一遍。 “还有这等事?!” 几个妇人越听越气,一个个儿的柳眉倒竖,有那么一两位火气特旺,直给气得额头上都渗出汗来,胡乱拿手帕子一揩,将季樱一扯,抬腿就往平安汤门前去。 “这普天之下的澡堂子都只做男人生意,这还罢了,我们还不稀得跟他们那起腌臜东西在往一个铺子里凑呢,怎么着,现下姑娘家往他们门前站一站,都要被人这么糟践?太气人了,气的我心口疼!” 又有人眼尖,伸手一指:“我说,那个是不是姚老鬼家的小儿子?当爹的做生意偷奸耍滑,越是街坊邻居越坑得凶,生个儿子更不是个好货!你只瞧着吧,我今日指定让他往后都不敢在登春台巷露头!” 说着话,一群人已是风风火火地又进了平安汤的地盘,既不去看喷得唾沫横飞的季克之,也不搭理努力拨出空儿来招呼她们的田掌柜,径直快步来到那姓姚的跟前,二话不说,就将他给围住了。 姓姚的原正与季克之对喷,嘴角挂一抹戏谑的笑,抖着腿满面自得。冷不防叫三五妇围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得一呆,再撇过脸去瞧见季樱,顿时嘿然。 “小美人儿还是舍不下我,去而复返了?” 适才光是听季樱说,妇人们便被气了个倒仰,这会子姓姚的嘴里又不干不净,便更是令得她们火冒三丈。性子急的那两位半点不客气,上去兜头就是一边一掌:“臭不要脸的!” 余下的人也没闲着,指着那姓姚的就开骂,温柔些的采取讲道理的方式:“你爹也是城中叫得出姓名的,你在外行事如此不讲理,岂不塌他的面皮?” 火爆些的却不理那许多,手指恨不得戳到那人鼻子上去:“你跟他讲什么道理?他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姚老鬼欠我们周记钱庄的银子,这都好几个月可还没还上呢,他这废物东西,在外头倒横起来了!” 更有甚者,面露讥诮之色:“嗬,敢情儿还欠着外债还不上呢,既如此,你来什么平安汤啊,随便犄角旮旯找个水洼洗洗你那一身恶臭也就罢了,偏还要撑面子!我看你来平安汤怕是只敢泡大池子罢,那小池子贵,只怕你付不起!” 本是随口一句,没成想竟真个给说中了,姓姚的那张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猪肝色,待要辩白,可周围嗡嗡隆隆的全是人声,直往耳朵里灌,他纵是想说点什么,那声音也轻易就被淹没了去。 妇人们越骂越起劲,嘴皮子又利落,口中吐出来的话连绵不绝,生生像是织了张密网,把那人拢在其中。 这样的情形,就算脸皮再厚,只怕也熬不住,姓姚的直给骂得脑壳都大了,甚么小美人,甚么嘴笨的傻子,一概想不起,缩着肩膀四下里找了半天,觑了个空儿,倏就钻了出去,狂奔绕过花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妇人们犹自觉得不过瘾,对着他的背影气壮山河:“呸!” 田掌柜同铺子上的后生愣了,张口结舌:“这……” 季克之也蒙了个结结实实,一时闹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只管眨巴着眼睛去看那几位妇人,又瞧瞧季樱:“妹妹?” 就见季樱被那几个妇人妥妥帖帖护在身后,上一刻还满面委屈,这会子竟踮起脚来,自那几个妇人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挤挤眼,冲他露出个狡黠笑容。 紧接着,她脸又是一垮,绕到前边儿,深深行了个礼:“不知如何感谢夫人们,今日若不是您几位……” “算什么事?” 那几位还没骂过瘾呢,回身看她一眼,挥挥手很是爽快:“你这孩子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受了委屈,也莫要在外头闲走了,趁早回家去!” 第三十九话 求教 ( )几位夫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便要拂衣去,临离开前,特地扯了季樱去旁边叮嘱。 “这等脏心烂肺的东西,其实半点本事没有,通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你就得比他更厉害,骂得他连个回神的工夫都没有,那他就连个屁都算不上——我们都是商人妇,说话不讲究,你小姑娘家听了可别怕!” 说着便一通笑,当真半点没把先前的事往心里搁。 “我也是商户家的女儿呢。” 人家帮了大忙,都这时候了,季樱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恳切道:“实则这平安汤便是我家的买卖,今日我是陪哥哥来铺子上走动的。” “你是季家的孩子?” 之前那个身段儿富态的夫人闻言就一拍掌:“啊呀,那咱们是认得的啊!我刚嫁进夫家那会儿,这铺子还是你们老太太在张罗,好个麻利人!倒是你们那老爷子,面敦敦的……” 说到这儿她轻咳一声,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我夫家姓薛,瞧见吗?登春台巷左边拐出去第一间丝绸铺子,便是我家的,平素无事我总在那儿。我们那点子微末营生,自比不得你们家大业大,要是不嫌弃,往后你再跟你哥哥过来,索性也别去澡堂子,省得再碰上那起没长眼的狗东西,只管来丝绸铺子同我说话就是了。” 即便是她不提这茬,季樱也想着改天要来郑重道谢的,当下乖乖地应了,又同她几个寒暄几句,目送着她们走远。 闹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四下里终是静了下来。 铺子上也不知谁养的一只猫,先前嚷起来时便很没义气地远远溜开了去,这会子见消停了,又静悄悄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施施然跃上石桌,几下窜到了花架顶,身子没在花叶中,外头只留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儿。 季克之到底是随着被唬出满头汗的田掌柜进铺子里逛了逛,只是他满脑子还被先前的事占着,实在踏不下心听田掌柜细讲生意经,只稍晃了晃,就又退了出来。 打眼就瞧见他妹子站在那花架子下头看猫,跃跃欲试伸长了胳膊想去够似的,忙紧赶两步上前:“仔细它挠你!” 那猫儿被他这大嗓门一惊,嗖嗖两下蹦远了。 季樱颇有点遗憾地缩回手,转过头对他一笑:“这么快就完事了?” “嗐,改天再来一趟吧。” 季克之有点蔫头耷脑的:“今日这事,又是我搞砸了,若不是妹妹你机灵,寻了人相帮,只怕眼下还不得收场。你瞧,我就同祖母说了我不是这块料……” “怎么会是你搞砸的?” 他情绪不高,季樱也就不指望他非得今天将买卖的事弄明白,道一句“咱回家”,拉上他往自家马车去,一面柔声劝:“你闹这一场,全是为了给我出头,要这么说,错的人岂不是我?” “自然不是……” “所以,永远别把旁人的过错,往咱们自己身上揽。”季樱正色道。 季克之没应声,埋头也不知在那儿思忖什么,行至马车前方问:“妹妹今日为何要找那几位夫人来帮忙?” 这些日子他从旁看得明明白白,自家妹子这嘴皮子功夫,绝对不比那几位夫人差,兼之说话有理有据,要怼得那姓姚的无话可说,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却为何偏生要假作受了委屈,求旁人帮忙? 季樱眼珠子转了转:“想知道?” “是、是啊……” “真心求教?” “这还用说?自然十足十的真心了。” “那行。”季樱一笑,抬手往街对过指去:“买,那个!” 季克之扭头一看,是间卖点心零嘴儿的小店,夏日里应季添了冰酪一类的吃食。 “这样凉冰冰的东西,回头吃了闹肚子可怎么好。” 他嘴里嘀咕着,脚下却诚实,几步小跑过去,果真买了碗冰酪回来,往他妹子手里一塞。 兄妹二人就上了马车。 那冰酪碗里加了浓浓的果子浆和牛乳,季樱二话不说先吨吨吨喝了几大口,顿时从头凉快到脚,一掀眼皮,那位还眼巴巴地瞅着她呢,于是坐正了些:“哥哥有没有发现,今日田掌柜并未说出你我的身份?” “啊……”季克之略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我猜逢他是怕给铺子上惹麻烦。那姓姚的不是好人,却到底是平安汤的客,倘若真个被他知晓你我是谁,保不齐会颠倒是非,在外头传些咱家店大欺客的谣言。虽称不上大事,到底膈应人。” “不错。” 季樱含笑道:“田掌柜的用意哥哥懂了,而我不与姓姚的起正面冲突,则是怕给哥哥惹麻烦。咱们当面闹起来,纵是赢了又如何?登春台巷这间平安汤才刚刚分给哥哥管,就出了这样的事,祖母或许不会说什么,可一旦被家里别的人知道了……” 她指的自然是大房那几位,季克之也顿时反应过来,默了默,神色颇有几分沮丧,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那几位夫人呢?” “我一个姑娘家,难不成去大男人跟前装委屈?那也太不便当了!” 季樱睨他一眼,满脸写着“这还不明白”:“若是找那起寻常百姓妇人,她们瞧着姓姚的是富家公子,未必敢与他当头当面地吵,那几位却实是有家底儿的,底气壮,且又称得上长辈,怕他作甚?” 她放软了声调,神色却严肃:“所以哥哥往后再遇上事,莫要自己就先气起来,也别慌,定下心来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帮忙,怎么都比折腾自己来得强,你说呢?” 季克之人静了下来,身子往后一仰,靠着马车板壁陷入沉思。 待得马车进了季家大门,他才突然又问:“那你怎知那几位夫人一定会帮你?” 季樱不紧不慢地吃掉最后一口冰酪,笑了笑道:“女子之间互相帮忙,难道是什么稀罕事?” 言罢,待马车停稳,掀帘子就跳了下去。 便立刻有家中管事的迎了上来,垂着手笑呵呵道:“老太太吩咐了,家里有客,正在上房坐着呢。横竖不是生人,三姑娘回来了便请过去见见。” 说着又看看她身后的季克之:“老太太还说,四公子今日去了家中的铺子,想必颇有所得,便请先回去细细琢磨,晚些时候再去上房用饭。等想通透了,老太太要考问的。” 季克之:“……” 行吧,这差别待遇,除了受着还能怎么样? 他只好和季樱告了别,先回了自己院子,这厢季樱径直往上房去,沿着石板路,还未进院子,远远儿地便听见许千峰那打雷似的大嗓门。 “我娘平时没少惦记您,满口老姐姐长老姐姐短的,只因您事忙,这才不好常常打搅,借着这次她五十整寿,就琢磨怎么也得好好儿同您叙一叙。您可千万得来呀,否则我这事儿可就算是没办成,回头我娘,非得用她那猴头杖招呼我不可!” 第四十话 家常 ( )“猴崽子,哪有这样编排你娘的!” 季老太太笑个不住,也是与许千峰实在相熟,说起话来更添两分亲热:“不是我不惦记你娘,只是年岁大了,人便懒怠走动。唔,你娘五十整寿,这可正经是个好日子,万没有不去贺她的理儿——罢了罢了,你回去只管和你娘说,那日我准来,也好免了你一顿打!” “那敢情儿好。” 许千峰也跟着笑,那一脸大胡子,哪像个猴崽子,分明是熊崽子:“我可不敢编排我娘,她手里真有根猴头杖,说来还是您家四爷瞧着她腿脚不灵便,特特送的呢!您说您这小儿子是个甚么脾性,旁人送长辈拐杖,要么雕孔雀,要么雕松鹤延年,偏他刁钻,给我娘弄个猴头的!您是没瞧见,我娘往手里那么一拄,顿时显得人都活泼了,我要不盯紧了她,只怕立刻就要上树!” 上房里“轰”地又是一通大笑。 立在门前的小丫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一阵咳,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一抬头瞧见季樱立在那儿冲她笑,忙站稳了唤:“呀,三姑娘回来啦!” 屋里季老太太都给笑渴了,正端了茶杯往嘴边送,一听这句便又撂下,扬声道:“三丫头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季樱这才进了屋去,也笑嘻嘻的,先给季老太太行礼:“我在外边听见祖母那样高兴,便等了一等,免得我这一进来,倒把您的笑给打断了。” 说罢四下里打量一番。 家里今日来的是男客,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不过前来露了个面就避开了,倒是小辈们挺齐全,除开日日都要去私塾里忙活的三公子季择之,余下的有一位算一位,都在这屋里坐着。 季渊和许千峰两个没正形的,伴着季老太太坐在罗汉榻边,大房那几位啥时候也不忘了抱团,一齐围坐在桌旁。季萝和她弟季成之离门最近,一瞧见季樱,登时嚷嚷起来:“季樱,你出去玩不叫我!” “叫你?” 季樱偏过头去莫名其妙地看她:“你不怕我坑你了?” 一头说,一头目光往远处放了放,就见陆星垂独个儿坐在临窗的一张竹椅里,见了她,不过遥遥地送了个眼神过来,点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 这人当真安静,也不知为何,明明样貌生得那般醒目,在这屋里却好像连呼吸都隐了去,若不是这会子看见了,季樱几乎要忘了他今日是同许千峰一块儿来的。 “胡说,自家姐妹,连声妹妹也不叫,就这么直呼姓名?” 季老太太瞥季萝一眼,又望向季樱:“还有你,开口闭口要坑自家姐妹是个甚么道理?便是说笑也不行!我且问你,你同你哥哥去家里的铺子,如今他心中可有准数了?” 一面打发金锭去端茶碗来,却见里面并不是茶,而是白豆蔻煮的熟水。 “连下了这许多天雨,天气湿热得很,于你那身子只怕更无益,这个祛湿养脾,对你是最好的。” 季老太太如是说。 长辈的关切与牵挂,向来令人暖心,季樱将茶碗接了,二话不说几口喝干,又递还给金锭,笑道:“还想再要一碗。” 然后才规规矩矩答季老太太的话:“我与哥哥今日只去了登春台巷那间平安汤,还余下两间铺子没瞧,我估摸着,哥哥只怕还需要些时日,心中才能有些章法。” 季老太太点了点头,倒没说什么,那厢季渊却是偏了个脑袋过来,懒洋洋看她:“只去了登春台巷?遇上麻烦了?” 话音落下,便有两道目光扫了过来。 一道来自桌边的季应之,只一掠,便垂下了眼; 另一道却打窗边来,当中并未有太明显的意味,却落在季樱面上就没挪开。 那许千峰可不讲究,一拍大腿粗声大气:“难不成真被我说着了?嘿,你俩往登春台巷那边去,合该报我的名儿啊,那可是我地盘!” “一点子小事罢了。” 依季樱的意思,那事情是不能瞒着家里长辈的,只是不合适在此刻说,于是只一句带过,对季老太太甜甜一笑:“您看,孙女这一进屋,许二叔不说笑话了,您也不乐呵了,反而操心起来,可见适才,我真该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免得进来搅了您的高兴。” 季家与许家多年交好,许千峰三天两头地往家里来,实是寻常,季老太太并非次次都如此兴师动众地叫上全家来待客。 今日她也不过是午睡醒了,听见说许千峰是送寿宴帖子来的,这才特地请他来聊了几句,时间长了便觉得乏,将手里茶碗搁下了:“瞧见你们都踏实懂事,我心里自然高兴——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们,同我这老太婆呆在一块儿总是不自在,都玩去吧,千峰和陆家哥儿晚上留在家里吃饭,啊?” 众人免不了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这才从上房里退了出来。 大房那几位甫一出屋子就径自离开,看起来简直一刻也不愿多待。 许千峰素来不怎么同他们来往,此刻也懒得搭理他们是走是留,只管笑着叫季樱:“走哇小樱儿,跟我们去荷塘玩去!” 季樱无可无不可,点头答应了,一转身,只见季萝站在廊下,有一眼没一眼地直往这边瞅,就差把“也带我一个呗”写在脸上。 偏偏她又嘴硬,见季樱看她,立马鼓起眼睛,没好气地嚷:“看什么看!” “哦。” 季樱翻翻眼皮:“看来二姐姐果然还是很讨厌我,既这样,那就不叫你一起去了。” 说完真个跟着季渊他们就要走。 “你!” 季萝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站在那儿又是咬唇又是跺脚,纠结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那颗想玩的心,气呼呼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冲谁,拔脚追了上来,拉住季樱的胳膊就不撒手。 几人刚出上房院子,就与阿妙打了个照面。 那丫头手里端着一个药瓶,木着脸杵在一棵楸树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终于等到季樱出来,她那脸上也是照旧没表情的,三两步过来,把那药瓶子往季樱面前只一推。 如今汤药已经停了,外敷的药也换成了祛疤的那种,郎中吩咐过,是要一天多搽几次的。 “你可真是……” 季樱有点好笑,同时又觉得感动,便让季渊他们先走,自个儿同阿妙又回了上房院子,寻一间僻静的屋子敷药。 阿妙人愣,力气也不小,然但凡给季樱换药,动作总是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让她觉得有一丝儿痛。 一边用无名指轻轻把药膏点上季樱肩头,一边道:“今日下午,大夫人来过。” 第四十一话 来得怪 说这话的时候,阿妙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然而季樱心里却是“嗵”地一敲。 没工夫细想,她扭过身去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正房院子里仆从众多,隔着一堵墙,谁也不晓得外头会不会有一双耳朵。 季樱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抬头与立在身后的阿妙相对:“你来寻我,是为了这个?” 阿妙没答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季樱:“……” 意思她倒是明白了,就是这模样吧,看着有点像中邪…… 搁在平时季樱恐怕还真会半真半假打个激灵,再调侃阿妙两句,然而眼下却全无心思,当即起了身。 “走,回咱们院子去。” 主仆两个立马离了正房,一路沿着碎石子道儿快步往自家院子去,经过荷塘时,脚下稍停了停。 季渊同许千峰两个歪歪斜斜倚在荷塘边的凉亭里,一人手里拎一小坛子酒,听不清在聊什么,冷不防爆发出一阵怪笑,惊得凉亭顶上几只鸟儿扑啦啦飞出去老远。 陆星垂却是独个儿坐在旁侧的一艘小舟中,脚边也搁着个酒坛子,手里却握着鱼竿,乍眼一瞧,跟入了定一般。 那小舟常年停在那儿,实则是拿它当个景儿使,当然你要坐在里头也不是不行,只是……凉亭里的两人吵成那样,鱼早吓走一大片了,这位是预备钓个啥? 格格不入。 季樱脑子里蓦地蹦出这四个字。 对,就是格格不入。这陆星垂,平日待人有礼,又肯热心助人,哪怕只是闲聊街边小食,也能相谈甚欢,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自打他来了榕州城,许千峰常叫上他一起出门,想来与他关系也很不错。就像现在,他人在小舟中,叫他喝酒,他便喝,时不时地也扭头应和着季许二人的话题说上两句,可偏偏就让人觉得他游离在外,这环境,乃至这整座城,都与他丝毫不相融。 季樱摇了摇头,晃掉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目光错了错,瞥见凉亭角落中的季萝。 她那二姐姐,百无聊赖地在那掰手指头玩,显然极无趣,却还在等着她呢。 说穿了也是个孤独的女孩子吧。 她霎时就觉有点心软,吩咐阿妙:“去同四爷打声招呼,就说你拿错了药,且我也乏了,便不去玩了,晚上吃饭时再见面吧——顺便将二姑娘带过来,与我们一同回去。” 阿妙顿了一顿,朝她脸上张了张,点头去了,走了好几步,嘴里嘀咕一句:“我会拿错药?” 季樱耳朵尖,将这话听了去,噗地笑出来:“怎么,帮我背个锅而已,就这么难为你?” 虽是笑了,心里却直发沉,半点不觉得轻松。 阿妙去了凉亭里,依葫芦画瓢将话带到。季四爷倒没说什么,偏着个脑袋遥遥向季樱这边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将阿妙打发了。 不多时,季萝同阿妙一起过来了,少不得又抱怨了几句,季樱此刻没心思逗她,索性一把挽住她胳膊,拽了就走。 不料那季萝竟是极吃惊,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看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嘴里那一连串的抱怨全吞了回去,乖乖跟着季樱往回走,一路上三不五时就偷偷去看季樱的脸,临分开前,飞快地扔下一句“你既然乏了就好好休息”,然后逃也似地跑远。 季樱望了望她背影,抿抿唇,和阿妙一起进了房,严严实实关上门。 “姑娘走了不久,大夫人就来了。” 阿妙很知道轻重,开门见山,话拣紧要的说:“听说您没在家,也没立即就离开,反倒坐了好一阵。” 一边说,一边斟了茶给季樱。 季樱接了茶碗却并不喝,四下里打量一番:“大夫人可说了找我何事?” “并没有特别的事,只说来同姑娘闲聊,顺便瞧瞧您可还缺什么。” 阿妙嗓音平平淡淡:“大夫人说,眼看着快入秋,姑娘们的秋装也该置办了,老太太便将这事儿安排给了她。上午她去了二姑娘那里,原想着下午来咱们院儿,没成想却不巧了。” 季樱垂下眼皮,翘了翘嘴角。 这个事情,她相信是真的,但季大夫人来的时间点,委实微妙了些。 午后她与季克之出门,几乎是在同时,许千峰和陆星垂来了家里。有客到访,又是通家之好,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必是要露面的,既露了面,就没理由不晓得季老太太将家里所有的小辈儿就叫去了正房,更不可能不知道,季樱不在家。 她就是专门选了这么个时间,跑来季樱院子的。 “大夫人看了些什么,你可还记得?”季樱拧了拧眉头问。 “就四下略打量了一下,问姑娘平日里抹什么香脂涂什么手膏,熏香爱哪种味道。接着又看了衣柜,说是瞧瞧姑娘还缺什么,也好立刻就置办上。” 阿妙道:“不过我没让大夫人沾手,自个儿开了柜子给她瞧的,大夫人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两句姑娘起居之类的闲话,很快便去了。” 所以,是为了衣柜来的? 季樱深觉得莫名。 她的衣柜里并没有私藏任何东西,样样皆可见得人,这大夫人如果真有所图,是想找什么呢? 季樱起了身,三两步过去,一把拉开了柜门。 衣裳阿妙自是早就重新收拾过,处处整齐,她上下打量了一个遍,在最底层的角落中,看见那件她从蔡家穿回来的旧布衫。 是……为了这个么? 这事儿光在这儿白琢磨是想不出的,必得要见了大夫人,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才能探得一星端倪。季樱沉吟片刻,目光落到阿妙脸上。 “为何你觉得,这事儿应当立刻告诉我?” “大夫人来的时间太奇怪。” 阿妙板着面孔一字一句答。 季樱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丫头,初见时木讷,甚而不太会照顾人,话少表情更少,却不成想,有颗灵透的心。 “这几天你仔细些。” 她正色叮嘱:“瞧见眼生的人,一概不许放进咱们院子,这屋里的东西,除开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沾手。” “是。” 阿妙面上不见丝毫涟漪,直愣愣地应。 她这样,季樱真个觉得有些稀奇了:“就不问我为什么?” “您是我的姑娘,您吩咐,我照做,旁的不重要。”阿妙低了低头,“我不想知道太多,您别告诉我。” 第四十二话 不要怂 ( )这话说得也是叫人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起好,季樱拧了眉头盯牢阿妙的脸,却见那妮子板着脸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裳来,往她手里一搁。 “在外头走了大半日,您要不要沐浴之后再搽药?” “哦。” 季樱嘴上答应了人却不动,照旧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陡然冒出来一句:“其实我是个杀人魔王。” 阿妙:“……” “去年在乡下,有个同村姓朱的,一家四口在一夜之间被杀,实则便是我所为。” “我不仅杀了他们一家,还连肉也尝过了,没吃完的全送了街坊四邻。” “姑娘。”阿妙生无可恋脸,“别开玩笑了……” “啪!” 话音未落,额头上便挨了一下,倒不疼,就是挺突然的,凭空叫她吃了一惊。 “废话,你也知道我在开玩笑啊!” 季樱瞪她一眼:“什么叫做‘你不想知道太多’,还让我别告诉你?莫非你觉得我同大夫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大夫人这一通折腾,你觉得纳闷,我也是一脸懵,我与你是一样的疑惑不解,甚而有点惴惴不安,你跟我装什么老成持重?” 阿妙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在这一刻终于神奇地发生了变化,就像面具上蓦地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一抹可疑的淡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腮边。 只是她向来人如其名,即使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似别的女孩儿那般甩手跺脚,只沉默着在原地站了片刻,生生将一脸红给憋了回去,方才淡淡道:“这事,姑娘待如何?” 冷静得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唔。” 季樱溜她一眼,回身只管往沐房去:“大夫人这有一出没一出的,冷不丁来一下子,时间长了谁受得了?想来,还是我主动点的好。” …… 许千峰带着他表弟陆星垂在季家盘桓整一下午,到得晚饭时间也果然没走,留下来蹭饭了。 家里有客,还呼呼啦啦挤在正房未免不像样,这日的晚饭就摆在花厅中,分了男女桌。 季樱到得早,入得花厅时,家里人一个都还没来,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季渊等三人不紧不慢地晃到门前。 她立时起身迎了上去。 “小樱儿,你好不仗义!” 许千峰隔了老远便直拿手指头戳她,气哼哼的:“说好了一块儿玩,你竟偷空跑了!今儿是在你府上,我拿你没法子,你且等着,待你阖家去我家吃我娘寿酒的那天,我非叫你知道我的手段不可!”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头,季樱扁扁嘴装可怜:“求饶命啊许二叔。” 说着便转脸望向季渊。 这位一如既往地不着调,眉头一扬:“怎么,缺钱啦?” “是,缺得厉害。” 季樱翻翻眼皮,攥着他袖子就往旁边拉:“只怕要请四叔将全副家当都掏出来应个急了。” 她那手上明明没使多大劲儿,偏生那季四爷却做出一副被扯得趔趔趄趄的模样,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冲许千峰挥手:“既不是外人,便不用拘礼,二位先入座,我处理了我们家这小麻烦就来。” 就见得陆星垂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 季樱远远冲他弯了下嘴角,扯了季渊就走,倒也没去远,就在花厅外一个少有人走动的僻静所在停了下来。 “何事?” 季渊将自个儿的袖子从她手里拔出来,捻了捻被捏皱之处,闲闲朝她脸上打量:“要是事儿特别紧要的话,不如咱们蹲下说?免得被人听见——你瞧这一丛月季,刚好可以挡住你我。” “……”这一天不逗个两句就没法儿活了是吧? 季樱给他一句话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干脆不接茬:“我这二年不在家,好些事都记不太清了,不知四叔可还有印象?” 就见那季渊笑容一敛,紧接着,眼睛里生出一丝玩味:“哦?说说看?” “此番回来,大伯娘待我极亲厚。” 季樱也就开门见山,直直与他对视:“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她就打发人给我送了扎扎实实几匣子首饰,一样样皆不是便宜货色;中午许二叔和陆公子来家,大伯娘一面忙着待客,一面还拨冗来我院子找我闲聊,见我不在也没急着走,说是祖母交代她替我们姐妹置办秋装,她却不知我缺什么,因此在我屋里细细看了一回。” “是么?” 季渊磨挲着手中折扇,仿似不甚在意般应了一声。 “平日里我瞧着,大伯父对我与我哥哥并不十分在意,大伯母为我这样花心思,也不知他会不会有意见,万一害得他们夫妻失和,那就全是我的不是了,因此我心里惶恐得很。” 季樱脸色不变,接着道:“四叔以为,如此会不会不妥?” 季渊唇角动了动,像是快速地笑了一下,面上神色却仍是懒洋洋,好像半点提不起兴趣,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啧,你们女人就是麻烦,这么不相干的事,芝麻绿豆大小,也值得来问我?” 说罢竟是抽身要走。 “四叔!” 季樱瞪圆了眼,忙一把再度攫住他。 又来了又来了,这位是怎么回事?与季老太太初见那日,他便偷空想溜,今天是又打算撒手不管了? 她紧紧攥着季渊的袖子不撒手,仍一瞬不瞬地直视他:“是四叔非要把我从蔡家带回来的,当日您反复同我保证,言必称定会护我周全,现下是要食言了?” “喙,小樱儿可别冤枉我,你四叔是那种人?” 季渊很无奈似的,直到这会子,才终于肯站直身子,盯着季樱的脸望了片刻,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你,跟着蔡广全和他那蠢媳妇这许久,竟没被养成个傻蛋,从头到脚长了一身脑子啊!” 季樱:“……”你才长了一身脑子! “唉!” 便听得他长叹一声:“我都说了,你既有脑子,这等不相干的事,何必来问我?若觉得不妥,便去将你认为不妥之处搞清楚就是了,有多难?连这都不明白,还反过来冤枉如此疼爱你的四叔,我觉得受到了伤害——不妙,心好痛!” 说着真个拿手去捂心口。 这一回,季樱听明白了。 既明白了,她也就不再与这位不着四六的先生啰嗦,扔下一个“行”,转身便走。 那位还在她身后嚷呢:“喂,不是说缺钱?我这儿还有一兜子银票呢,反正都是你爹挣的,不要白不要呐!” 第四十三话 求助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姓季的府上这位厨子是蜀中人,不仅烧得一手好本地菜,于蜀菜也十分精通。因着身上的伤,这些日子季樱的饮食始终很清淡,趁今日家中有客菜色格外丰盛,她便觑着季老太太不注意,将那酸辣鱼片和辣子鸡狠狠夹了好几筷子,吃得满足,人仿佛都开心了起来。 饭罢稍坐片刻,便到了酉时末,季渊送那二位离开,临了,许千峰生拉硬拽地又把季樱扯上,非要她也送一送不可。 也不知这位所谓的“叔叔”为何如此执着,总爱拉上她。季樱无奈,扭身看了看,见季大夫人陪季老太太回了正房,猜逢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离开,只好随着季渊一同将那兄弟俩往外送。 这辰光,天色尚未黑,西边还余一小片晚霞,绚丽灿然,整个世界都被抹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季渊同许千峰两个不知又在说什么荤话,头碰头地小声咕哝,时不时叽叽呱呱发出一阵怪笑。 陆星垂和他们并排走了几步,约莫是觉得无趣,脚下渐渐慢了,退到季樱身侧。 感觉到左边一道高大的影子拢了过来,季樱便转身仰脸冲他笑笑:“我四叔与许二叔只要凑在一块儿,嘴上便没个正形儿。” 女孩子的脸在晚霞中益发光芒四射,笑容浅淡眸子明亮,耳畔的一点碎发被微风吹得飞起来,显得有一点俏皮。 “无妨。” 陆星垂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们聊的那些,我先前也算听得多了。” ……那二位满嘴尽是些小姑娘听不得的,敢情儿都是您玩剩下的? 便听得他又道:“你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嗯?” 季樱挑了挑眉:“你怎么……” “实则我也不知是为何。” 他沉吟着道:“下午在正房,听见你说与令兄外出遇上了麻烦,模样却镇定轻松,仿佛不值一提。然而晚饭前再相见,我观你神情中似是添了一丝忧色,故此,才冒昧问上一问。” 季樱当真觉得有些惊讶了。 她自认已然将情绪藏得很好,并未露出一星半点来,可这位……观察力竟敏锐如斯? 许是因为她一时没说话,陆星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知你是姑娘家,许多事,或许我不方便插手,我的意思是,若有需要,你可打发人来许府寻我,左右我现在是个闲人,若有能帮得上忙之处,自会尽力。”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诚恳,看上去,倒真不像是场面话。 况且,他似乎也并没有特特来说这些场面话的必要。 季樱抿一下唇:“好像我与陆公子并不十分相熟。” “的确如此。” 陆星垂很耿直地颔首:“我在这榕州城内,原也没什么熟人,除了外祖一家,也就只有贵府诸位,勉强称得上相识。初见那日在小竹楼,姑娘曾为我抱不平,之后在河边,又替我解了燃眉之急,于你这或许只是微末小事,但情分我却不能不……” 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哦,‘情分’二字可能不大妥。” 几乎是同时,季樱也道:“称情分可言重了呀!” 两人互相瞧瞧对方,蓦地都笑了出来。 “陆公子的意思我懂的。” 季樱含笑点点头:“多谢你这样惦记着,你放心,若真个遇上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必定连我四叔都不找,头一个就去向你求助。” 这话也听不出真假,陆星垂默了一瞬,应道:“那便说定了。” 说着话,已行至大门前,前头那两个不靠谱的这时候方记起他们俩,同时回头,一个说“你俩磨蹭什么呢快些过来”,另一个道“小樱儿你们两个只顾说你们的,连许二叔都不理了?”很是理直气壮。 这种颠倒黑白的行径季樱已是看得惯了,压根儿懒得搭理他们,笑着道别,目送那兄弟俩离去,又跟季渊打了声招呼,匆匆地往回赶。 好在,这会子季大夫人果然还在正房里。 她轻轻吁了口气,也不进去,自顾自在正房院子外盘桓,一时看看花,一时又瞧瞧树,等了总有小半炷香的时间,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便走远了两步,在树下站定。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四下里点了灯。 季大夫人笑容满面地从正房出来,正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目光一错,瞥见树下一个娇娜身影。 “呀!” 季大夫人就将腮边的手放下了,笑容里多了两分慈爱,快步走了过来:“这傻孩子,站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就摸摸季樱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怎么也没个人跟着?前些天连着下雨,这花花草草间,蚊虫多得很,你立在这儿也不怕被叮得满身红肿?真真儿是个小傻子。” 回头一迭声叫人取薄荷油来。 她举止言语实在温柔得很,若不是对她有所猜忌,季樱倒当真很喜欢,此刻就一把拉住她的手:“大伯娘别忙了,我没事的。那个……” 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缩缩脖子,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怎么了?” 季大夫人笑得更是和暖,没忍住似的,抬手轻拍她脸颊:“找大伯娘有事啊?” “嗯,是有点事。” 季樱很是局促地低了低头,又小心翼翼抬头来看她:“我们爹爹不在身边,大伯娘又素来待我和哥哥好,思前想后,这事只能来请大伯娘帮忙。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大伯娘您添麻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这一番举动之后,季大夫人那张脸,似乎有一瞬冷,极快地一闪而过,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要是跟大伯娘客套,那可就太见外了。” 季大夫人笑容可掬:“大伯娘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又生得那样好,我怎能不疼你?如今你大姐姐嫁了人,我这唯一的闺女也不在身边了,你有事肯来找我,大伯娘欢喜还来不及呢!” 季樱连连点头,嗯嗯嗯吭哧了半天,道:“下午从正房回到我自己院子,我觉得有些乏,原想着休息片刻,没成想就睡着了。然后我就梦见了……梦见了那个……” 她有点后怕似的咬咬唇:“她死后没两天,我就被四叔接回家里,还一次都不曾去看她。待她七七那日,我想去、我想去瞧瞧她,却又怕祖母不答应,更怕……祖母顺势让我留在蔡家继续受罚……大伯娘能不能帮我在祖母那里说说话?” 第四十四话 给她点破绽 ( )季大夫人的神色飞快地一变,只一瞬的工夫便又恢复了正常,面上照旧是她那招牌一般的慈爱笑容。 然而季樱却瞧得很清楚,她那稍纵即逝的神情之中,既含了讶异,又带着不耐,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一丝慌。 季樱却没给她太多思索的机会,更进一步,凑上前去拉她的手臂,软软道:“虽说事情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可每每想起,我总会遍体生寒,心中虽有这个想法,却胆怯得很……” 说着似是很紧张,咬了咬嘴唇,语气更加小心翼翼:“我与哥哥自小就没娘在身边,祖母年岁大了,我又不愿她忧心,少不得厚着脸皮再求大伯娘一件事——到了那日,能不能请您陪我一同去?” 话音落下,便抱着季大夫人的胳膊晃了两下,半是央求,半是撒娇。 嘁,面子工夫罢了,谁又不会做?若觉着不够,还有揽颈、滚脸、投怀送抱三件套现成预备在那儿呢,您若是真心疼爱,总不至于嫌弃吧? “哎哟,你这个孩子……” 季大夫人被季樱揉搓得身子也跟着摇摆,满面无奈:“伯母可不是小姑娘啦,哪禁得起你这样晃?你……” 话没说完,正房院子里忽地又传来一阵人声,就见季三夫人领着季萝从里头出来了,瞥见树下的二人,脚下不由得停了停。 “你在这儿做甚么?” 季萝张口就问,看见季樱挽着季大夫人的胳膊,嘴角就往下扁了扁。 季三夫人也朝两人多瞅了两眼,嗓音亮堂堂地问:“大嫂还没回去?” “头先出来,正巧看见这丫头,大晚上的,蚊虫那样多,也不知避着点,专拣那草深的地方去,我便叮嘱她两句。” 季大夫人笑盈盈的,一面说着话,一面不着痕迹地将胳膊从季樱手里轻轻扯了出来,又问:“老太太歇下了?” “唔。” 季三夫人原也不是真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偏过头去吩咐季萝:“先前你爹从南方带回来的那种能驱蚊的花露,咱们好像还余下两瓶,回头你打发人给你三妹妹送一瓶去,比家常用的薄荷油强些,味道也好闻。” 交代完毕,冲季大夫人一点头,径自走了。 季萝跟着她娘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季樱,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吃哪门子醋,却到底是被她娘扯着,快步走远了。 这厢季樱便眼巴巴又去看季大夫人:“大伯娘,成吗?” “就急成这样?” 季大夫人嗔她一眼,垂眸沉吟片刻:“这事不大,只是现在不合时。一则,因着你受伤的事,你祖母面上虽不显,实际却是动了真气的,喏,你四叔打发人去咱家山上送消息那日,你祖母又惊又怒,连茶碗都给砸了呢!得亏你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倘若运道差那么一点儿……你说说,搁谁身上能不后怕?” “嗯……”季樱点头乖乖地应。 “你祖母这人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她的脾气,你这罚没受完,她决计不会让你踏踏实实在家呆着,可如今的情形你还瞧不明白么?她心中是真个惊惧,故而才一直拖着不提此事,倘若这会子我去找她提这个,岂不叫她避无可避?” 季大夫人拍拍季樱的手,万般语重心长:“你祖母,虽总不爱说,但却是真心疼你呀。” “这个樱儿当然明白。” 季樱低下头去,看向她的手:“我又何尝想回蔡家去?他们待我又不好……” 说到这儿蓦地住了口。 “你别急呀,先听大伯母说。” 季大夫人笑得温柔:“方才说的只是其一,这二则,你心中或者牵挂心疼那个没了命的姑娘,但这事儿在长辈们眼中,着实有些晦气,就连我也未必能保证你祖母一定会答允。现下许家老太太正欢欢喜喜张罗寿宴,咱们阖家都要去饮寿酒,好歹等这事过了,咱们再慢慢跟你祖母提,你说呢?” 季樱仍是一个劲儿点头,瞧着特别懂事的样子:“我都听大伯母的。” 又仰起脸来一派天真:“那到时候,大伯母会陪我去吗?” “这个,咱们也到时候再商量,可好?” 季大夫人眉心动了动,含笑道:“我们樱儿愿意同大伯母亲近,大伯母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你都求到我跟前来了,我总得尽力替你筹谋,对不对?” 又抬手在她背上轻推一下:“好了好了,小姑娘家,老是想那么多,睡不好觉,回头可不漂亮了,快早些回去歇着,别再胡乱琢磨了,横竖有大伯娘呢,啊?” 季樱好声好气地答了声“是”,没忘了满含敬意地请她也早些歇息,这才与她告别,回身往自家院子的方向去。 绕过一丛灌木,忖度着季大夫人应当是瞧不见她了,她才回了一下头。 借着路旁小灯的光,就见季大夫人仍站在那儿没走,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方才那堆了一脸的笑容,这会儿,却是全不见了。 …… 这一台戏唱下来,虽然仍旧满脑子浆糊,但至少有一件事,季樱很清楚。 如果这季大夫人怀疑她的身份,想要拆穿她,那么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若不出她所料,所谓的“去乡下拜祭”一事,也十之**会不了了之。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也就踏实了些。接下来,不论这季大夫人目的为何,又预备再做些什么,她应付起来就能自如许多,不至于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而她呢,也小小的卖了点破绽给季大夫人,至于那位有没有察觉,又会不会因此而有所动作,这就不是她能猜度的了,左右等着就是了呗。 季樱并不想花太多心思在季大夫人这里,想透彻了,便干脆丢到脑后去,不过多叮嘱了阿妙两句,让她多注意自家院子来来往往的人,便自顾自过日子。 转眼便是五日后,许家老太太的生辰,一大清早,季家上下有一位算一位,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然而直到马车停下,季樱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城中的许宅,而是他们家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处庄子。 许家世代从商,家中富得流油,却到底只算是平民,城里的房子不可逾制,再大也是有限。 但这乡下的庄子就不一样了,地是尽可以买的。 许家的农庄,不仅田多地广,还建了一座跑马场。 第四十五话 赴宴 ( )那跑马场依着宅子而建,半人多高的墙围着,此时已有几个人在场中骑着马或跑或走,离得太远,样貌姿态全看不清。 跑马场侧边搭了长长一溜凉棚,棚下置桌椅,四面皆围着细纱,既能防蚊虫,也不会遮挡视线。一阵风起,那细纱帐被掀起来老高,再软软地落下去,给这刚硬的跑马场凭空添了两分柔和气。 也不知许家今日请了多少客人,从自家马车上下来,季樱就被前前后后乌泱乌泱的马车和人头惊了个结实。正四下里打量,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身正对上季大夫人那张笑脸。 季大夫人闺女已出嫁,今儿这一路上便是和季樱坐了同一乘马车,路上话却不多,压根儿没提前两天那茬,只拣些吃的玩的无关紧要之事来说,不过闲聊几句而已。 这会子见季樱立在那儿没动,便含笑柔柔地问:“怎么傻站着,看什么呐,这许家的庄子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来呀!” “人太多,惊住我了。” 季樱便也冲她笑了笑,好似有点怯场似的:“祖母今日只怕要多陪陪许家老太太,一会儿进去了,我跟着大伯娘吧?” “哟,我怕是也拨不出空来顾你呢。” 季大夫人愣了一下,抬手起来,替季樱挽了挽耳畔碎发:“你瞧瞧这人山人海的,个个儿都得招呼应酬,且咱们同许家又要好,免不了还得帮着张罗些许,要不,你跟着你三婶?正好与二丫头做个伴。” “可是……”季樱垂下眼皮,有点不乐意,手指头捏着季大夫人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我觉得与大伯娘最投缘,跟着您,我心里才踏实安稳……” “什么投缘,谁的头圆?” 季渊像阵风似的从二人身边掠过,只撂下一句话,就挤进人堆儿里不见了。 季樱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他,尔后又偏转回来,一脸天真望向面前的季大夫人:“行吗?” “……你乖乖的啊,听话。” 季大夫人那一脸慈爱都快兜不住了,太阳穴直跳:“实是今日忙不过来,否则大伯娘走到哪儿都想带着你。” “哦。” 季樱便委委屈屈地点头:“那我就不给大伯娘添乱了,我同三婶和二姐姐一起。” 话音落下,就感觉站在她身后的阿妙猛然抖了一下。 她回过头,就见那丫头板着脸,沉沉对她吐出一个字:“冷。” 这是嫌她刚才举动肉麻呢。 季樱才不在意这个,趁旁侧没人,得意洋洋地冲阿妙做了个鬼脸:“给许家老太太的贺礼在你那儿吧?” “喏。”阿妙便慢吞吞地取出个精巧的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 于许家老太太而言她是小辈儿,送贵重东西那是大人的事儿,她只管表表心意也就罢了,总不好拿银子砸人——当然也很有可能压根儿砸不动。 香囊绣着春光长寿的纹样,称得上细腻精巧,唯一遗憾的是,并非出自季樱之手,全由阿妙代劳。 说话的当儿,季大夫人已是走了开去,没片刻,季三夫人领着季萝过来了,迎面道:“三丫头跟着我。” 很是爽利。 季樱于是便也随着她们娘儿俩往大门前去,远远儿地就瞧见许千峰混在家人间,笑容满面地迎客。 那人倒也眼尖,只一瞟就看见了她,连连招手:“小樱儿,来来来,别在那儿磨蹭啦!” “许二叔。” 季樱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您府上今日是把全榕州县城的人都请来了?” “嗐,老太太五十整寿,大操办一回,还不是该当的?” 许千峰扯着嗓门粗声大气答:“原想着就在城里办,后来人实在太多,恐怕铺排不开,这才又安排来了乡下庄子。这也好,乡下凉快,更舒坦些,是不?” 他忙活了一早上,全身都汗湿了,也没来得及去换一换。季樱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没答话,便听得他压低了喉咙,神秘兮兮道:“你赶紧进去,再迟些,可要错过好戏啦!特地从府城请回来的马术班子,嚯,你可不知有多贵!那凉棚里头,我给你家安排的位置好着呢,还有不少你爱吃的东西,快去快去!” 嘴上说着话,就直把季樱往里赶。 季樱哭笑不得,与他别过,同季萝两个并肩随季三夫人入了宅子,由仆从引着,一路行至跑马场,安顿着在凉棚里落了座。 当真是极好的位置,一眼望去,整个跑马场一览无遗。这会子客人已是来得七七八八,季樱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冷不丁袖子就被季萝拽了一下。 “跟你出来赴宴最麻烦了。” 她二姐一脸没好气,却一味将她往身边拉:“祖母成日说四叔招猫逗狗,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凡跟你在一处,往我们这边看的人都要多上许多,真烦!” 这倒不是假话,自打她们一家子女眷进了这凉棚里,已有不少人朝这边瞧来,男子占了多数,却也不乏姑娘家,譬如…… 譬如她们左手边那一家人。 这一家占的算是整个凉棚最正中的位置,却只有一张桌,想来是家中人口简单。当中有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打从进凉棚的那一刻起,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直往季家这边瞧。季萝察觉到了,抬眸望回去时,正好被她一个大白眼瞪过来。 “你看她!” 季萝扯着季樱袖子:“你认识她?” 季樱偏了偏头,扫上一眼。 还真认识,小竹楼里遇上的那个穿蝴蝶裙子的姑娘。 直到现在,季樱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不过从这位现下的模样来看,很明显,还记着当初的仇呢。 季樱懒怠搭理,只略瞟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笑着去看季萝:“谢谢二姐姐夸我,你也很漂亮啊!” “我……” 季萝一怔,脸一下子红了:“谁夸你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你……” “好了二姐姐,咱们等会儿再说。” 季樱却不愿将心思花在无关的人和事身上,一伸手,又将她挽住了:“你看,马上就要马术表演了。” 话音未落,果然见两队人骑着马,分从两侧绕了出来。 第四十六话 鲜衣怒马 ( )季萝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场中情形吸引了去。 却见那马队一二十人,个个儿着一身精干的骑马服,颜色鲜艳喜庆。当中居然还有几个姑娘,身段纤瘦却矫健,一入了场,便吸引了无数人目光,悉悉索索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跑马场中原先还零星有几人骑着马闲走,见他们出来了,都纷纷退到了旁侧。 这年代的马术表演,约莫算是百戏的一种,讲究的是观赏性。许千峰请来的马术班子,于府城极有名,技艺自然精湛,一时间鼓声起,十数人应和着鼓点,在马上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甚么双人立马、马上倒立、跳马、镫里藏身……直瞧得凉棚中众人喝彩连连,气氛登时就热了起来。 季萝瞪圆了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跑马场,手里帕子攥成一团,看起来比在马上腾跃的人更要紧张几分。 季樱也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手心跟着冒汗,正待喝口茶压压惊,后脑勺蓦地被轻敲了一下。 转过头,只见季渊大大咧咧坐在椅子里冲她笑,手里的扇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季老太太刚一进跑马场,就被请去与许家老太太作伴,这位季四爷自从下车时匆匆一瞥,就再没露过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打哪儿溜过来的。 “四叔你这动辄便打人的毛病得改呀。” 季樱破无辜地摸摸并没被打痛的头:“我这儿看得正起劲呢……” “有甚么好看的,都是花把式。” 季渊凑近了点,往她椅背上一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本来依着许千峰的意思,还打算搞个骑射赛来着,为着这事,置办了好十几笼山鸡野兔,被他娘一通臭骂,说是生辰也不替她积德,只好作罢。气得他够呛,干脆在他家院子里支了老大个烧烤炉,让我跟你说,中午别吃太多,下午请你吃烤山鸡。” 也是啊,到底是老娘过生日,若真个玩什么骑射赛,岂不成了大型杀生现场? 再说,这骑射赛么,听起来确实有意思,可谁又晓得这些人的骑射技艺是否靠谱?万一有那起本事特别臭的,手稍微那么一打滑,这许家跑马场中满坑满谷的人,岂不都成了活靶子? “好呀。” 季樱答应一声,便要扭回身继续看表演,却被季渊又在额上拍了一下。 “我且问你,那日送许千峰兄弟俩离开,你和陆星垂落在后头,聊什么呢?” “嗯?” 季樱再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朝他面上张了张,眼珠子一转,手板心就在他面前摊了开来:“想知道啊,给钱!” 那厢里,季萝原正看表演看得聚精会神,耳朵里冷不丁灌进个“钱”字,人立刻就醒了,迅速一回身:“什么?” “四叔问我事儿呢。” 季樱冲她笑笑,转而对季四爷一抬下巴:“我可不白回答,想知道就给钱,见者有份,五十两,我和二姐姐一人一张。” “我也有?!” 季萝霎时笑成一朵花,瞧瞧季樱,学着她的模样,小松鼠似的将两只手也摊到下巴底下。许是平时甚少与季渊来往,神色看着还有点发赧,却是目光坚定,丝毫没有要退回去的意思。 “嘁。” 季四爷极为缓慢清晰地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当真伸手去捞荷包:“要旁的没有,要银子,你四叔我大把。” 说着便掏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来,一个姑娘手心里拍一张,又来来回回打量她二人:“你们何时变得这样要好了?” 没记错的话,不到一个月前,还乌眼鸡似的么…… 季萝收到银票,立刻喜不滋滋地攥进手里,然后便回头自个儿高兴去了,根本没注意她四叔问的是什么。 季樱却是哈哈一笑,一句“小姐妹的事儿你别管”糊弄了过去,老实不客气地也将银票装进荷包,靠近了点,压低喉咙,神秘兮兮道:“那天,我和陆公子……我们……就闲聊来着。” 季渊:“……” 他原也并不真的十分在意答案是什么,抬起扇子在季樱脑门上又来了一下,似笑非笑:“我还心想着,你这家伙大了,是不是生出了什么心思来,若是真有那个想法,我这做叔叔的,可以……” 他这不着调的话没说完,就听得跑马场中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凉棚里众人也“啊呀”惊呼出声。 季萝脸上那点子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净,已然转换为满面悚然,下意识一把捏住身畔季樱的胳膊。 季樱陡然回头,立时也睁大了眼。 那跑马场中此刻正在表演双人立马,是一个人立于疾驰马上,另一个人需站上他肩头,两人再同时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 这表演看上去固然惊险,平日里却是练习了许多次的,照理来说,无论是人还是马,早应该驾轻就熟。 然而却不知为何,当中有一匹马,仿佛受了惊一般,步调突然之间乱了,横冲直撞地就向着其它马匹疾奔而去。 因着这一变故,马上二人摇摇欲坠,尤其是站在肩上的那个瘦小男人,眼下已是满面慌乱,不得不蹲下来狠命扯住底下那人的衣裳,希图保持平衡; 场中其他人更是躲闪不及。需知道,倘若这匹马真个冲撞了别的马匹,只怕会引得大骚乱,届时,这些训练有素的驭马人或许还能想办法脱身,可如果马匹冲进凉棚呢? 凉棚之中,现下已是尖叫声四起,有胆小的姑娘给吓得哭了出来,男人们亦脸色发白,不过强自保持镇定。 正乱成一锅粥,马场边,忽地又是一人一马斜刺里掠了出来,径直冲进场地中央。 那马速度快得惊人,须臾间已追至那匹受惊的马旁侧,马上黛紫色的身影丝毫不乱,绷着脸夹紧马腹直起身子,胳膊一探,捞住那马的缰绳,另一条胳膊伸长,牢牢攥住即将坠下的那个瘦小男人后襟,稍一用力,将他拽至自己的马背之上。 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这紫色的身影竟是腾空而起,翻到了那匹惊马之上,没费什么工夫,便将马上的另一人也抛到了自己那匹马上,一声唿哨,那马即刻驮着二人奔去场边,安安生生地停了下来。 至于他自己…… 那人稳稳伏于惊马之上,悍然调转马头,由跑马场中央驰向场边,绕着场地跑圈。 一圈、两圈…… 尘土与杂草飞扬,明明只有一个人在绕场疾驰,却生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那人端坐于马上,面孔俊朗,神色冷静,仿佛这突发的惊险事件,于众人是泰山崩于前,于他,不过是一颗小石子落在脚边。 奔驰当中,那匹受惊的马终是被安抚住,安安生生地行至场边,立刻就有人将它带了下去。 那个人却往凉棚这边走过来,步伐和脸色都沉稳得不像话。 这一刻,季樱终于明白,自己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何而来。 甚么小竹楼,甚么画舫,甚么宅子里精巧的花园,都和这个人全然不搭。 如果说季渊和许千峰他们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而他,分明是一只鹰。 第四十七话 席间 ( )因着这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场边的宾客们有一位算一位,皆给唬了个倒仰,凉棚自是再待不得了,许家拨了仆从将众人按照顺序往宅子里请,一时间闹哄哄的四处忙乱。 难为这群人,受了惊吓,一边紧急撤退,一边还有空在嘴里头闲聊。 这个问:“方才那小哥儿是谁,瞧着脸生,却当真好身手哇!” 那个答:“你不认得?便是这许家从京城来的舅表亲啊,来了都快一个月了!说是小小年纪便入了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少年英雄,却不知眼下为何闲着,这才来了咱们榕州。” 便有那起给吓得花容失色、发鬓都乱了的夫人凑过来:“可知年岁几何,婚配了不曾?” 这话才刚出口,立时又有其他几位夫人应和,七嘴八舌地边走边议论,全将方才的险情丢到了脚后跟。 至于小姑娘们便更不用说了。打从陆星垂下了马,大步往凉棚这边来,便有不少女孩儿一面害羞,一面又躲躲藏藏地想看,自家姐妹间,少不得害羞带怯地推来搡去,个个儿红了脸。 季樱便也转头去看她那二姐姐。 适才场中惊了马,几乎是第一时间,季三夫人便扑过来一把将季萝搂进了怀里,另一手还带着季成之,直到那马被人牵了下去,驭马人也离了场,才将他姐弟二人松开。 这会子见季樱回头,季三夫人倒愣了一下,顿了顿,淡淡道:“樱儿没吓着吧?头先……实在是……” 语气虽是淡的,却多少藏了点抱歉的意思。 季樱对她一笑:“三婶不必在意,为母的天性,总是要先顾着自己的孩子,您也只有两只手啊。况且您瞧,咱们不都好好儿的么?” 季三夫人仿佛很意外她会这么说,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开口,只伸手过来,在她肩上轻抚了抚。 下一刻大嗓门又亮了出来:“你还吃!还不赶紧走!” 却是在斥季萝。 季二姑娘仓促间被她娘死死搂进怀里,给箍得发髻有些散,这会子正伸手去摸桌上的金乳酥。 季樱险得笑出来。 所以她这二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旁的小姑娘都忙着看那少年英武的小哥哥呢,她倒好,满心里只惦记吃! 满心里只惦记吃的季二姑娘可没忘了她,被娘骂了也不过缩缩脖子,将另一块金乳酥塞进季樱手里:“每一样点心我都尝过,就这个最好吃,也给你一块儿,一会儿进到里面,也不知还有没有这种了。” “……谢谢你啊二姐姐。” 季樱哭笑不得地接了,还想打趣她两句,眼梢里忽地带到陆星垂过来了,于是住了口,回转过身来。 到底是经历了一场突发事件,这人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下颚处甚至还沾了点脏。身上那件黛紫色的袍子,想来是因为他舅母生辰特地换的,好歹沾了点鲜艳的颜色,因为在马上疾驰,也给弄得灰扑扑的。 原本应当是极狼狈的模样,却因为方才在跑马场中的英姿,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他一过来,左右两边登时起了骚动,不少人看了过来。 旁侧那个蝴蝶姑娘亦扭头朝这边张望,不知怎的,目光与季萝撞上了,立马狠狠地一瞪眼。 季萝在外头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想都没想,一嗓子就怼了过去:“你瞪我们干嘛,有……” 那个“病”字还未出口,就被她娘一把捂住了嘴,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个暴栗。 陆星垂一径行过来,对周遭情形仿佛一无所觉,来到季家人所在的位置,现就对着季渊抱拳:“实在抱歉,可有受了惊吓?” 将季家诸位一一问候过,又低头看季樱:“季三姑娘可还好?” 季樱抬脸冲他笑笑,摇摇头:“没事。” 莫说是别人,就算是她,同这位陆家哥儿都见过好几回面了,今次瞧见他那一番行止,也觉得此人与先前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了。 “我们能有什么事儿?都安安稳稳在这儿坐着,不过惊了马而已,这点子小事岂能吓着我?” 季渊依旧不着调,一副老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至于我娘,横竖她与你舅母在一处,想来也不必我操心。” 陆星垂略一颔首,便也领着季家人离开凉棚,往宅子里去。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再沿着回廊往里走,来到正厅前,迎面就见季老太太同许家老太太立在一处。 免不了又是好一番互相问候。 许家老太太满心里歉疚,正在那儿捏着手帕子抽许千峰呢,一边抽一边骂:“也不知你是从哪儿生出来的这鬼主意,今儿要是出了事,把你宰了也赔不起!你娘我养了你这么个不着四六的玩意儿,活到今天不容易,过个生辰,你还要给我添堵,添堵!” 许千峰反正被抽得也不疼,且没皮没脸的,压根儿不觉丢人,还在那儿嘻嘻笑呢,一错眼瞧见季家一众人跟着他表弟进来了,竟还乐呵呵地招手:“这儿呢这儿呢,星垂再不来救我,我可要被你舅母锤死啦!” “放你的屁!” 许家老太太一嗓子吼过去:“你还给我张嘴闭嘴不离个死字!” 更是下狠劲儿多锤了他几下,这才消了气似的,换了张笑脸,寒暄着与诸人入了厅。 一场小风波落了定,眼瞧着,也就到了该入席的时候。 女眷的席面设在了小花园里,季樱觑着空儿将自己备好的香囊送给了许老太太,尔后便一直乖乖跟在季三夫人旁边。 往日里见着她必要亲热一番的季大夫人,今儿却离得她远了些,也不知是真个很忙,还是有心躲着。 席间总免不了东家长西家短,找些现今榕州城内的时新话题来谈论。 陆星垂自然是夫人们谈论的重点之一,除此之外,那等家中有儿子的太太们,也将眼睛放得贼亮,一个一个女孩儿挨个儿打量,瞧得满意了,再跟身边人问问姑娘的出身,心里也就有了数。 这样的场面,必是不会冷场的,着实称得上宾主尽欢。 然而小辈儿们却都难免无聊。 季樱只管将摆在近前的菜都尝了尝,因许千峰的叮嘱,便没吃得太多。四周贵夫人们谈兴正浓,年轻女孩儿们却已逐渐有人下桌,她便也去请示了季老太太,征得同意后,与季萝两个不紧不慢地去花园里逛。 行了不上几步,眼前忽地一暗。 那个小竹楼结了旧怨的蝴蝶姑娘,气呼呼地将她姐妹俩拦住了。 第四十八话 都是揍过的 ( )许家的花园中,如今最繁茂的便是蔷薇,不仅满园都是,还结了屏,浓淡交映,清馥动人,簇簇拥拥的煞是可爱。 可偏偏这蝴蝶姑娘,今日穿了件玫粉色的衫裙。衣裳自是美的,装扮得也精致俏丽,只是一踏进这花园中,便仿佛被满园的花给淹没了,半点显不出她来。 这一点,大约她自己也有点觉得,面色便愈发不好看,却硬是还要戳在那儿拦人,直愣愣瞪着一双眼,也不知是在生哪门子气。 季樱是真心不想搭理她。 从前与这姑娘之间是否有积怨,她自然不晓得,但小竹楼那事儿,说破大天去,也就芝麻绿豆大小,至于吗这么一直记着,莫不是还想寻个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压根儿没拿正眼瞧那蝴蝶姑娘,季樱径自回转身,牵了季萝就走:“二姐姐发髻有点松,咱们坐一下,让银蝶替你挽好。” 说着话,便要往亭子里去。 “喂!” 那蝴蝶姑娘哪里肯依,唤了一声,见季樱季萝只当没听见,那股子气愈发往上涌,三两步赶上来,抬手就要去扯季樱的手臂。 却不料还没沾着季樱的袖子边儿呢,旁侧冷不丁闯出个木头脸的丫头来,胳膊一挥,就将她挥了开去。 那丫头面上半点表情都无,甚至好似连眼珠儿都不会动,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瞅着她,胳膊横打开,将季樱二人护了个严严实实。 这模样…… 蝴蝶姑娘与阿妙对视半晌,也不知怎的,后背上生出一层凉意,然而嘴上却是不肯认怂,提起调门就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季樱同季萝两个同时回了头。 方才在凉棚里时,因有季三夫人在旁,季萝不敢太造次,被瞪了也只能忍着。这会子却是再忍不得,将季樱的手一甩:“方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冯秋岚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和你很熟吗,老缠着我们做什么,比牛皮糖还黏,烦死了!” 冯秋岚?得,这都第二回打照面了,终于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季樱轻轻吁了口气,抬手将阿妙拉到自己身边,扭头轻轻问季萝:“她是谁?” 她这可是真心发问,毕竟的确不知道呀,然则在季萝听来,却无异于是在放嘲讽,当下笑出声来:“噗,你连她也不记得了?这可是咱们榕州城父母官冯知县家的千金呀!她爹爹在任上七八年了,那可是深受咱们榕州百姓爱戴呐!哦对了——” 季萝说着便转向冯秋岚:“说到这里倒要向你打听打听,令尊今年是否有望升迁?” 冯秋岚险得气歪脸。 按常理,本朝的规矩,官员皆是三年一任,任期到后考核,进行轮换或者升迁。 这位冯知县官儿做得怎么样嘛,季樱自是不得而知,但七八年了还没捞着升迁的机会,硬是给困在这榕州城里——虽说榕州富庶,可做官儿的黄金时间拢共也就那么些年,搁谁身上能乐意? 季樱不由得瞥了季萝一眼。 好么,别看她这二姐姐在她面前挺胆小,来了外头,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我还真不记得了。” 她淡淡道:“怎么,我跟她有仇?” 姐妹俩索性旁若无人地聊开了,季萝只当季樱是在故意气人,十分配合地拿眼梢挑一挑冯秋岚,翻翻眼皮一笑:“谁让你长得好?人家就是看不惯你,你能怎么办?当年顾家设宴,冯大小姐也是如今日这般跑来挑衅,闹得你不耐烦,把她给揍了。哈,当着那许多人的面,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可不就一直记到今天吗?” 也不知她那与有荣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就好像从前那位季三姑娘在家没揍过她一样。 季樱默了默。 行吧,谁让她当了这冒牌货呢,前人的债,终究得她来背。 旧事就被这么大喇喇地重提了起来,冯大小姐气得眼睛都红了,使劲一跺脚,声音愈发高了:“季萝,你现在成了你这混账妹妹的狗腿子了?从前你在家受了她欺负,藏了满肚子苦水,是谁听你倾诉的,你……” “呸!这二年你们怎么明里使唤我、暗里嘲讽我的,真当我傻,全不看不出来?”不等她说完,季萝便毫不示弱地一嗓子吼了过去。 那冯大小姐一腔怒火,脸都涨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季萝有季樱这么个“闺中杀神”陪着,更是不带怕,两边剑拔弩张,眼看着便要大闹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红脸儿了?” 战事蓄势待发,正在这时,廊下转过来一个人,巧笑着迎了上来,有意无意地在中间一拦:“都是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孩儿,拌拌嘴实属正常,可不许当真呀!” 却是这许家孙辈儿的大姑娘许琬琰。 到底年长两岁,又是主人家,姑娘家闹了起来,必是得劝阻的,当下她便过来先将冯秋岚拉住了,却转头对季樱和季萝笑:“那席上坐着没趣儿,我们都下来了,在榴花台那边一起玩。没瞧见你们姐儿俩,冯大小姐便自告奋勇来叫你们,怎么倒吵起嘴来?” “哼!” 好容易得了人撑腰,冯秋岚当即理直气壮起来:“我好心好意来叫人,她们却见了我便出言讥讽,我可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季樱很有点厌烦地瞟了她一眼。 是哦,你是没做什么,只不过那周身的怨气怒火直能把人熏出二里地去。故意不说来意,不就是找架吵么? “好啦,别这么着,都随我去,咱们开开心心一处玩不好吗?” 许琬琰上来将季樱的手也捉住了,言笑晏晏道:“鲜果点心,果酒茶水皆是备好的,我记得两个妹妹都喜欢六安瓜片,是也不是?” 主人家发了话,自然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季樱便也只得跟着她往廊下去。蓦地觉得手被捏了一下,回过头,就见季萝等不得地凑上来同她耳语。 “还真要去?你离家两年,脑子糊涂啦?这榕州城里叫得上姓名的人家,今天全被许家请了来赴宴,那些个小姐姑娘,十个里,怕是有六个都被你揍过,你还去凑热闹,不怕她们聚在一起找你算账?” 这……这么多啊,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好重…… 季樱有点懵,清了清喉咙,强笑着问:“琬琰姐姐,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飞花令啊!正玩得热闹呢!” 许琬琰笑着道。 就见冯秋岚唇边露出一抹十分阴险的笑容。 几乎与此同时,季樱感觉到,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摇晃得更厉害了,拒绝的意思满得几乎要往外溢。 一扭头,季萝正一脸惊恐地望着她。 看什么看,谁还不是个学渣了…… 第四十九话 女孩子们 ( )所谓榴花台,实则是许家后花园中一处休憩之所。 石榴树皆是多年的老树,一两棵就能成荫,树下一块大石,平阔如砥,比寻常尺寸的八仙桌还要大上几分。平日里三五人闲来在此品茶弈棋,今天家里客人多,便被一群小姑娘给占了去,图它地方够大且又凉快。 此外这榴花台旁又置了个小桌,也有四五个姑娘在那儿玩耍。只是这里的树荫,遮蔽的就没那么严实,有大半都被猛日头晒着,光是瞧着都觉热得慌。 季樱同季萝两个随着许琬琰转到树荫下,榴花台地界儿立马就起了骚动。 如季萝所言,榕州城里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同从前的季三小姐有过龃龉的还真是不老少,季樱这一露面,几乎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其中大多数眼神决计称不上友善,性子外放些的眼里就跟有刀子似的,一把一把直往这边扔,内向点的看她一眼便偏头躲开,避免与她眼神交流。 当然也有和气的,便是那小桌上的两三个姑娘,远远地便冲她招手:“许久没见啦,可好吗?” 季樱反正是一个不认识,就当那些看不惯她的人全不存在,只冲着这两三个姑娘含笑点了点头。 再定睛一瞧,嗬,还有熟人呢,上回在小竹楼遇上的那位老鸭子嗓的鹅黄姑娘,不是也在这儿? “玩到哪了?” 许琬琰既是主人家,必定得主持大局,一手牵着季萝,另一手拉着季樱,笑嘻嘻道:“方才是谁输了,可别打量着我不在就可以赖,此番咱们再多加了两个人,难度只会更大……” “琬琰姐姐你真要叫她一起玩?” 便有女孩子仗着人多发难:“她这人凶暴,且又爱耍滑,输了不认账,说她两句她还打人——从前年纪小倒还罢了,如今咱们都大了,出来做客,带一身伤回去算怎么回事?” 随即就有人接口:“再说她哪里会玩这个?季小姐家里开着偌大的澡行,买卖做得那样大,也不知是不是脑子里灌了洗澡水……” 说着就唧唧哝哝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大不妥。” 许琬琰脸色难看起来:“都是年轻姑娘,家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怎可如此……” “横竖琬琰姐姐你看着办吧,我们就不愿同她一起玩,若她要留下,那我们走好了!” 女孩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季萝气得够呛,一个劲儿拽季樱,低低道:“你倒是说话呀,就任她们这么编排咱们啊?平时在家对我那么凶,这会子怎么成了小羊羔了?” 季樱回头一脸无辜地对她摊手:“她们说的好像都是实话啊,怎么辩白?” 说真的,倘若从前的季三小姐当真行事凶莽不讲理,今日被这许多人厌恶,还真是该当的。更重要的是,她是真的没兴趣同这些女孩儿们打嘴仗,除开令许琬琰这个主人家为难之外,还有任何意义吗? 这当口,还是那小桌上的姑娘来打了圆场。 其中一个脸圆圆瞧着极喜庆的姑娘过来拉了季樱,笑着道:“来与我们一起可好?只是我们这里便热了些……” 季樱转头看去,就见这几人是在那小桌上赶棋子儿猜枚。 喏,像这种游戏嘛,就比较适合她这种学渣了。 只是这桌子委实位置不大好,人坐在那儿,只怕没一会儿,就得一身汗。 冯秋岚自打回了这榴花台边就装乖,一声儿没出过,这会子见季樱往小桌上看,当即冷笑一声:“季三小姐还真打算玩这个啊?这处所在,可没什么遮蔽的呀,回头晒得满脸汗,花了妆可怎么好?还是同我们玩飞花令吧,季三小姐虽不擅这个,想来脑子里也总有三五首诗词,我们让你排前头,这总行了?” 这是铁了心的要看她出丑呢! 季樱也没客气,伸手指头在自个儿脸上一抹,冲冯秋岚一挑眉:“什么都没搽,天生的,气不气?” 又回头去看那个还拉着她的圆脸姑娘,作势要挽袖子:“此处的确是热了些啊,不若我费点事,将她们一并打走,咱们去占了那榴花台如何?” 尔后就在一群女孩儿脆生生的惊叫声中大大咧咧在那小桌旁落了座。 那冯秋岚气不过,被许琬琰拉着也坐下了,犹自一个劲儿回头,用那种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量嘟囔:“坐得这样近,也不知那洗澡水的味道可会飘过来……” “够了。” 小桌边唯一一个能被树荫遮住的位置上,坐了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容貌端丽秀雅,适才众人叽叽咕咕说个不休,她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却蓦地开了口。 “澡堂子又如何?百姓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正大光明的,哪里上不得台面,要被你们如此讥诮?你们个个嫌弃如斯,只会显得自己没见识。” 女孩儿们愣了一瞬,面上纷纷添了讶色:“……石小姐,你这是为何?先前你说不耐烦费脑子,不肯与我们玩飞花令,偏要去赶棋子儿,这也倒罢了,眼下你为何又替她说话?你家可是士族……” 那石小姐却是压根儿不再搭理她们,径直回身望向季樱:“可巧今日遇见了,倒正好有事想请教。最近这天气实在太过闷热,临睡前沐浴,刚躺下没一会儿,周身便又是一层细汗,整夜睡不好。你家中做着这个营生,不知可有避免的法子?” 先前那圆脸儿的姑娘也携同伴来凑趣,笑吟吟道:“听我父兄说,贵府上新开的那间‘洗云’,可真是精贵的去处,一匣子澡豆,不过十枚,便要整一两银子,惊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么贵呢?” 季樱一脸惊讶:“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洗云,我也只听家里伯父和堂兄提过。” 说着转头对那石小姐笑笑:“这个倒好说。我家里有种澡豆,添了挹汗的方子,用过之后遍体生凉,半宿都不会出汗,我自个儿家常用着,倒还舒坦。外头铺子上有没有的卖我不太清楚,若是不嫌弃,回头我打发人给几位府上送去一些,不是甚么值钱东西,很不必客套。” 那石小姐果然没推却,端方笑着道了句“那便多谢,给你添麻烦了”,圆脸儿姑娘几人也乐呵呵地道了谢,完全视那榴花台上的姑娘们如无物,自管闲聊开去。 …… 说来,玩飞花令的那一拨人,每次输了的那个,总要有些惩罚的。 玩了几轮,此番出罚题的却是那老鸭嗓姑娘。 那女孩儿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她那粗嘎的声音笑着道:“听说那些个年轻的公子哥儿都在竹林那边,你既输了,便去那里讨一把扇子回来。” 引得姑娘们咕咕咯咯地直笑。 年轻的女孩儿们啊,话题在这上头打转,也算是平常,季樱回头看了那老鸭嗓的姑娘一眼,立时被她一眼珠瞪了回来:“看什么看?” “嘎。” 季樱连话都懒得说,冲着她学了个鸭子叫,见她气得倒仰,不过抿抿嘴角。估量着自己在这儿坐了总有一炷香的时间,算是给了许琬琰面子,于是同石小姐和那圆脸姑娘打了招呼,起身告辞。 她要走,季萝必是要跟着的,同她一路沿着廊下回到小花园,边走边问:“咱们还去找祖母和我娘她们吗?那边儿也没什么趣儿。” “我想回家去了,头先我那后背一直顶着日头,也不知会不会给晒秃噜皮。” 季樱是真个玩得无聊预备回家,想了想便又寻了个由头:“且我那伤处,被晒得久了有些发痒,再耽搁,怕有差池。” “哎呀。” 季萝一听倒急了:“留疤不是好玩的,那你快些回去,先去和祖母说一声,我跟着我娘也就……” 话没说完,一旁小道儿上冷不丁出来个人。 却是陆星垂。 季樱正愁没人给许千峰带信儿,见了他,忙笑道:“这可遇见得巧了,烦你帮个忙,同许二叔说一声,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家去,怕是吃不上他烤的山鸡了。” “你哪里不好?” 陆星垂微微地皱了下眉,朝她面上张了张:“我正也打算离了这儿回城去。” 第五十话 一起溜走 ( )“你也要走?” 季樱颇有点意外,抬了头去瞧陆星垂:“你舅母的寿宴,你若是提前走了,会否不妥?” 这人方才在马场里弄得周身灰扑扑,此时再见,已是换了身行头。 想来这乡下的庄子里并未备着他的衣物,此时身上这一套,瞧着倒像是许千峰的。长短合适,只是略宽大了些,石青竹叶纹的袍子于他而言或许鲜亮了点,却只怕已是许千峰衣柜中,为数不多的低调式样,替他那英武俊朗的面庞添了两丝清雅气。 季樱垂首,看了看自个儿今日头回上身的艾绿夏衫,再瞟一眼袖口处绣的那零星几片竹叶,便把胳膊往背后收了收。 陆星垂一无所觉,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自打来了榕州城,这么些日子,莫说是骑马,他根本连马毛都没碰到一条,心里早觉发痒。 许千峰将他老娘的寿宴摆在了乡下的庄子,固然是图这里宽阔敞亮,却也是替他着想,琢磨着这人既然是个守规矩的,轻易不肯在城中纵马,便索性拉去乡下的跑马场,叫他纵情跑上一回,过足了瘾。 这自然是好意,陆星垂也承情,今日一早来到乡下便直奔跑马场,心中还盘算,待得中午宴席过后,再骑着马去跑上几大圈。 谁成想偏偏就出了那样的惊马事件。 他在跑马场中展了英姿,虽是为了救险,却也足够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在心惊胆战之余,生出旁的心思来。于是,姓陆的这位少年英雄,忽然就成了个香饽饽。 席间倒还罢了,男人们虽被自家的老婆大人耳提面命来他这儿套话,到底顾着面子,不好做得太过;待得离了席,却是再没一刻安宁。 还想去跑马场?想多了吧你,无论走到哪儿,总能从旁边很突然地冒出一位贵夫人,礼貌而又不乏热情地与他寒暄,言谈之中总免不了或含蓄或直白地提及终身大事。 不过一个时辰工夫,他已足足应付了好几拨儿,直说得口干舌燥头顶脚底都要冒烟,哪里还有心思去骑马?倒不如提早回城里去,至少,还能安生些。 只是他从京城来,原为着躲清静,今日之后,怕是在这榕州城中,也很难清静了。 “无妨,我已同舅舅舅母和表兄打过招呼,先行回去,他们不会介意。” 陆星垂默了一阵方才开了口:“季三姑娘若是也要回城里,我或可送送你。” “嗯?” 季樱仰起脸来,下意识推辞:“这不必麻烦了,我是乘家里马车来的,很便当,不劳……” “总归还是稳妥些的好。” 陆星垂抬眼,目光从她被晒得有些红的脸上扫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连那双杏眸中都仿佛泛着水意。 他并未多看,只稍稍一瞥便挪开眼:“况且也并不麻烦。我今日是骑马来的,你的马车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远远跟着,待你安全回到府上,我自管再回登春台巷就是了,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他如此坚持,季樱也就不矫情了,道“我先去问问祖母同不同意”,请他稍等,快步绕去了小花园。 …… 用身上的伤势来做借口,总是一用一个准儿,季老太太听见季樱说伤处不太舒坦,当即半分犹豫都没有地催她快些回去,照例将家里最稳当的那驾马车给了她使。 季萝多少有些恋恋不舍,却也不愿意离了季三夫人,只得几次三番嘱咐季樱“你先休息好,等回家了我就去找你玩”,又将她送出小花园,直冲她挥手帕。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位初初同她不对付的季二姑娘,现下竟对她生出依恋来,季樱好笑之余,又觉得心里糯柔。踏着小道儿行过来,果见陆星垂还在那儿等着,当下没二话,立时就一同出了庄子,一个上车,一个骑马,沿乡间土路往官道上去。 未时中,与上午时的拥挤喧闹相比,此时这一路,着实安静了许多。 陆星垂骑着马跟在车后,马车快,他便快,马车慢下来,他也随之缓行,始终保持着三十尺左右的距离。 下午不比早晨,日头猛烈得很,车厢里倒还能避避热气,他骑在马上,就只能硬生生地挨晒。季樱将头探出窗户看了好几回,见他端坐于马上姿态闲适,衣裳却已见被汗浸湿的痕迹,心内着实有些不落忍。 毕竟,若不是为了送她,他大可以快马加鞭赶回城里的,用不着在路上耗这么久。 离城越近,路边的小摊档就越多。途径一间茶寮,季樱将马车叫停,打发阿妙下去买了四碗紫苏饮子。 自己和阿妙、车夫一人一碗,余下的那碗,便让阿妙给陆星垂送了去。 不多时,阿妙回来了,却不是空手而归,除开那只被喝空的碗之外,还带回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小捧银丝糖,乳白晶莹,千丝万缕层层缠绕。 “这是……” 季樱有些莫名,看向阿妙。 “陆公子说,多谢姑娘惦记着。” 阿妙照旧板着脸:“这银丝糖是在路边买的,陆公子还说,也不知道做得如何,姑娘尝个味儿吧。” “他怎么想起买这个?” 季樱拈了一枚出来。不过是一碗紫苏饮子,解渴而已,他这都要立刻还了人情? “姑娘忘了。”阿妙淡淡道,“上回在河边,你与陆公子将这世间的吃食说了个遍,言语中提了一句,说是喜欢银丝糖来着。” “是哦。” 季樱挑挑眉,探出头去,见陆星垂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身旁不远处,果然有个卖小食的摊子。 瞧见她探了个脑袋出来,他便遥遥朝这边点了个头。 这人的行事作风,礼数是十足的,却又丝毫不令人觉得疏离。 “那咱们就尝尝。” 季樱来了兴致,同阿妙你一个我一个,将一小包银丝糖分了个干干净净,等到马车入了城,见路边有卖绿豆凉糕的,便让阿妙又去买了来,依旧给陆星垂送了一份。 不出意料,没一会儿工夫,阿妙回来了,这一次,带回的却是一小包火炙鹌鹑腿子。 “陆公子说,原定好的烤山鸡姑娘没能吃上,便拿这个胡乱替替吧。” 第五十一话 找来了 ( )季樱噗地乐出声来。 “亏他想得出来,这油汪汪的叫我在车上怎么吃啊!” 她笑个不住,话虽如此说,却也不肯浪费,也同阿妙分着吃了,当即往路边一指。 “喏,他既来了这重口的,咱们也不能示弱,去,那炒鳝面来一份,给他送去!” 没忘了多嘱咐一句:“别多买,我可不吃!” 阿妙慢吞吞地睨她一眼:“开野餐会呢?” 倒也依言去买了,颠颠儿地送去给陆星垂。 少顷,又面无表情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碗冰杨梅。 “能解暑,只是请姑娘别贪凉多食。”阿妙一脸麻木,仿着陆星垂的声气儿把话带到。 “走走走,马上进城了,咱们去前头瞧瞧。” 季樱将那碗冰杨梅捧在手里,这好胜心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笑得促狭:“让我再琢磨琢磨,还有什么能请他吃。” 如此往复,走了一路,吃了一路,原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有余。 直到马车拐进多子巷,季樱仍觉得好笑,车刚挺稳便跳了下去,迎面对着自打进城后,便一直牵马步行的陆星垂弯了嘴角:“多谢你相送,我实是不能再吃了,肚子都快撑破了。” 陆星垂脸上也带了笑容,一本正经道:“那绿豆凉糕味道当真不错,银丝糖我尝了两块,却是差了点意思。这东西,约莫还是京城做起来更在行。” 他用这种讨论时政的语气来谈美食,季樱更是笑得停不下:“我的天,今儿我是决计不能吃晚饭了,你瞧,不诓你的,那些个吃食都到这儿了!” 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喉咙附近直比划。 姑娘家因为玩得开心,整张脸都在发光。原这美貌就罕有,此刻更是流光溢彩,瑰姿艳逸。 陆星垂没说话,只管微微笑着,面色几分温软。 他不开口,偏那阿妙却在旁凉凉地接嘴:“也亏得到家了,我们姑娘没招儿了,再这么下去,只能叫我去买糖蒜就炊饼,给您送过去了。” “胡说,你家姑娘我招儿多得是,我……” 季樱回头半真半假地瞪她,言语间,目光不经意带到不远处一片树荫后的墙角,唇边笑意浅淡了两分,后头的半截儿话,也给吞了回去。 “光顾着说话忘了时辰,耽搁你太久了罢?” 她仍旧笑着,抬眼望向陆星垂:“多谢你一路相送,我如今平平安安地到家了,天太热,陆公子也早些回去才好。” 女孩子方才还玩兴昂然,却好似陡然没了趣味,语气也客套起来,陆星垂不免有些意外。 然他这人,原也无可无不可,只低头看她,顺着道:“听季兄说,三姑娘之前因一些缘故,身子不大好,既这样便该多歇息。快要入秋,下午的阳光晒多了没好处,快进去吧。” “我四叔倒什么都说。” 季樱语气轻快地嘀咕,抬脸抿唇:“其实已经不妨事了,你这样辛苦,总不好再叫你瞧着我进门,陆公子,你先回去吧。” “……也好。” 陆星垂便也没再多言,略一抱拳,果然牵马转身,缓缓地去了。 直到他身影转出多子巷,再也瞧不见,季樱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见车夫已是先行把马车赶进了家门,就对着立在一旁的阿妙道:“我突然想起,哥哥同我唠叨了好几回,说是想吃巷口那间铺子的茯苓糕,也不知这会儿还有没有的卖。我便去瞧瞧吧,你先回去,替我烧足了热水,我回去便要沐浴的。” 做姑娘的有吩咐,当丫头的自然只有听的份,且阿妙的性子,凡事向来不爱多打听,见季樱如此说,也不过迟疑了一下,终究点点头,先进了宅子。 季樱面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殆尽,在原地立了片刻,抬腿走向方才目光带到的那一处墙角。 整条多子巷绿树成荫,这墙角更是晒不到半点太阳,如此热气蒸腾的天气,竟是阴阴的泛着冷气。 许是听见脚步声,那阴暗处,两个原本坐在地上的人霍地站起,小跑着迎了上来,口里一迭声嚷嚷:“哎哟,哎哟哟!” “进去。” 季樱冷声喝止。 那二人一怔,脚下顿了顿,当真很听话地又退回了墙角里。到底忍不住,见季樱也踏了进来,喜得抓耳挠腮:“瞧瞧我们家丫头哇,人靠衣装这话可不是作假的!” 正是许久未见的蔡广全与他媳妇何氏。 打从离开蔡家,跟着季渊回到季家的头一天,季樱心里就很清楚,这二人,迟早是会找上门的。然而无论如何,哪怕心中做足了准备,在见面的一刹,心依然不可避免地往下沉了沉。 方才与陆星垂玩闹了一路,让她几乎不记得自个儿是谁,还真以为自己是季家正牌的三小姐。 然而冒牌的终究是冒牌的,不管是不是出自于本意,既做了这事儿,心里就得清楚,迟早有一日,捏着你把柄的人,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厢里,蔡广全与何氏两个手舞足蹈地将她从头夸到脚。 “你瞧瞧呐,咱们家姑娘如今可完全换了个人了!” 何氏一个劲儿地拿手肘捅咕蔡广全:“这一身的气派,说出去谁相信竟是个乡下养大的孩子?哎哟,我这俩眼珠子竟成了个摆设,我这怎么看,也看不出我们丫头和季三小姐有什么差别啊!啧啧,这小脸儿嫩的,这模样俏的……” 蔡广全也跟着拍马屁:“可不是?要我说啊,比原先那季三小姐还要美上两分。果然还得是有钱的人家,养人,在咱家瘦的跟小猫似的,如今……” “说正事。” 季樱拧了拧眉心打断了他们。 “这……” 蔡广全又是一个愣怔,很局促似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哎吔,不过月余不见,我们丫头,同我们可是生分了……我们能有什么事?怎么说,我们也养了你十年,你这一离开便音讯全无,你表婶满心里惦记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们又担心、担心你在这儿会不会有什么差池,这才大着胆子跑来碰碰运气,想着兴许能瞧见你,没成想,还真瞧见了!” 说着去推何氏:“是不是,瞧见了丫头,你这心中可欢喜了吧?” 第五十二话 来意 ( )多子巷素来静谧,巷子外的各色喧嚣被围墙和浓浓树荫阻隔,变得细弱沉闷。 马车碾过石板路面的骨碌声,行人与小贩带着笑讨价还价的话音,冷不丁炸起的脆亮吆喝:“小金——鱼儿咧——” 种种响动,只来得及扑到人耳边,蓦地就散了。 何氏被蔡广全大力推搡着,胖壮身子朝旁边歪了歪,方才同她男人一搭一唱时嘴皮子还挺利索,这会子大约是知道得独自上阵了,不知为何便有些发憷。 送季樱离开那晚的情形,她可还没忘呐。一个在她家养了十来年的女孩子,突然中了邪似的性情大变,叫她怎么能不怕? 她回头小心翼翼瞅蔡广全一眼,见那男人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心头一个哆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讪讪对季樱扯出个自以为和气的笑容:“当真是的,我心中惦记得厉害啊!你独个儿在这深宅大院儿里,不知每日里得多么小心谨慎,更不知你吃得好不好,睡、睡得香不香……这十来年,你一粥一饭都是我在照应,我这提心吊胆的……” 许是因为心虚,嗓门就格外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季樱的胳膊:“快叫表婶好生瞧瞧……” 却不想,尚未碰到那艾绿色的袖子,便被季樱退后一步,轻轻拂了开去。 “安静点,是想吵嚷得街知巷闻吗?” 季樱定定望向他二人,忽地勾唇冷笑:“既这么舍不得我,不如我索性随了你们回去?” 然后她就亲眼见识到了,人的表情变化能有多么丰富。 惊讶、意外、害怕……感觉快超越人类极限了。 “嘿、嘿嘿嘿……” 蔡广全硬是从嗓子眼里逼出几声强笑:“这孩子,说话没着没落的,和你表叔表婶开起玩笑来啦?一来,你如今在季家已然安顿下,哪能轻易再回村子里?这二来嘛,我们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清楚,季家的日子是我们那小破门户比不得的,心里头对你纵使有千般不舍,也不得不按捺住,我们不能拖你后腿不是?” 说着又拿眼睛去瞪何氏。 方才一把抓了个空,何氏心中的怯意更添了两分,此刻就跟个青蛙似的,非得蔡广全戳她一下,她才愿意动一下。 “是呢,丫头哇,你跟表婶说说,你在这季家的日子过得咋样?有人为难你不?老太太待你好不?家里的兄弟姊妹,没人欺负你吧?你……” “说正事吧。” 季樱不耐烦同他两个在这儿假惺惺的寒暄,径自截断了何氏的话:“今日你们跑了来,是专程为了寻我,还是找这家的其他人?” “嗐,我们找旁人做啥,那也不是我们够得上的嚜!” 老婆不顶用,蔡广全只得亲自上阵,将何氏挤开,搓着手笑:“头先儿不是说了?自打你来了季家,我们便半点音信都得不着,心里惦记得厉害,这才壮着胆儿跑了来,不看你一眼,我们不踏实呀!” 季樱离开蔡家已是月余,打从走的那天起,这夫妻俩便再没听到一点风声。他们却也不傻,心里头明白,没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自家养的这个丫头,想必在季家是稳住了。 想通了这个,他俩心思就有些活动。今日来多子巷,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星半点儿消息,却没料到,前脚才刚进了巷子,后脚就等到了正主儿。 真个好运道哇! “是吗?” 季樱面上笑容愈发大了些:“你们还真是为了我着想,为了我过得好,情愿抓心挠肝地牵挂,也不肯带我回去。行吧,我也不勉强,横竖这会子你们也瞧见我了,全须全尾的,该是能放下心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蔡广全怎能让她就这么走?“哎”了一声,一个没留神,和他婆娘何氏一般,也想上手来拉季樱。 下一刻,被季樱眼梢只一睨,立马烫着了似的,飞快地把手又缩了回去。 先前何氏三不五时总在他耳边念叨,满嘴称这丫头醒来之后“邪性”“如同换了一个人”,他听是听了,却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这婆娘又蠢又胆小,直到这时才发现,竟然是真的。 分明是同一个人,除了打扮得精致些,瞧着与从前并未有半分不同,可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他心里直突突。 那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没冲他们凶啊,甚至脸上还带着笑,然她在那儿站着,却叫人觉得心头压迫得厉害。 同从前真是两样了…… 从前……从前的丫头什么样呢? 其实也不是那种很软的性格,只是很不爱说话。平时让干啥就干啥,做活儿从不躲懒,得了空便独自坐着,长久地发呆,谁也弄不明白她在琢磨什么。 只不过跌了一跤,怎么全变了? 蔡广全脑子里转了无数念头,把心一横,干脆将他平日里用惯的无赖样拿了出来。 “姑娘贵人事忙,我也就不罗唣了,直话直说吧。表叔表婶好歹养了你十年,待你好不好,各人心中有本账,用不着我在这儿翻嘴皮。眼下你是今非昔比了,可怜你表叔表婶,还在那苦哈哈的日子里打滚儿,姑娘看在这十年的光景,多少也看顾我们一点儿。” 他眯着眼,将季樱上下一打量,咧嘴语气轻浮:“姑娘如今可是通身气派啊,你手指缝漏下来一点,只怕够我和你表婶嚼用一辈子了。这于你来说实在不值甚么,姑娘发个善心,就算给自己积德了。” 姓蔡的这两口子,同季家沾了点相隔十八里远的亲。这些年,时不时地,季家人会打发他们做些事情,事后报酬委实丰厚。 前二年,季三小姐被送到了蔡家,姓季的嘴上对她不管不问,实则每个月打发人送来的生活费可当真不老少,除此之外,季渊也常送钱送东西来,日子可称滋润得流油。 可自打季樱被接回了季家,这一应银钱和吃的用的,自然而然地全断了来源。这如何使得?少了这么大一笔收入,往后日子怎么过,难不成,守着那两亩薄田过活? “我也是同姑娘好声好气地商量。” 蔡广全盯着季樱的脸强装镇静:“我和你表婶这日子,实是过不下去了,姑娘若肯好心怜悯,我们满心里感激,若是不肯,大不了,我去见见老太太,咱们谁也别活着!” 第五十三话 人尽其用 ( )“呵。” 季樱被这话给逗笑了,讥诮地扫他一眼,眸子里泛着冷光。 她光笑不说话,蔡广全便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面色软了两分,刚想放缓声调再说两句什么,却见她身子懒洋洋地往旁边闪了闪,给他让出条道儿来。 这是让他尽管去见老太太的意思? 不仅如此,人还在那儿好心好意地跟他搭茬呢:“哦,是要见老太太?去呀——啊对了,今儿季家阖家出门赴宴,这会子老太太还没回来呢,要不……你们进去喝点茶吃些果子慢慢等?” 蔡广全登时头都大了。 他错了,真的错了,好端端的何必拿话来激她?人家压根儿不带怕的! 也是,她怕什么呢?难道他真敢闹去老太太跟前儿? 他可不敢! 这事儿一旦揭开来,他与何氏就是厚厚实实的两块肉垫子,专管给她垫背使。甚么谁也别活着?他可不想死! 蔡广全满脑子乱糟糟,一双豆眼儿快转成风车了。旁边何氏却是早没了主意,可怜巴巴地看看她男人,又小心翼翼去瞅季樱,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 季樱耐着性子等了一阵,见他二人跟入了定似的,只好出声催促:“去不去呀?怪热的,你们要是不去,那我便回去歇着了。原本我想着,门房未必肯放你俩进宅子,还预备好心领一领你们,可你们总不能老叫我在这儿白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蔡广全给唬得慌了手脚,甚么气焰都没了,脚下腾腾地赶上来,再不敢碰她分毫,只一溜烟跑到前边儿,虚虚张开两臂将她拦下。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不,你是我祖宗!” 这人只要不要脸,什么话就都肯往外吐:“是我猪油蒙了心,拿这等不是人说的话来气姑娘,我再不敢了!” 一头说,一头还“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小巴掌:“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样的蠢人一般见识,实是着急……家里头日子难过,再这么着,只怕熬不下去,姑娘好歹看在那十年的份上……” 脸变得极快,说话间就牵起袖子抹眼睛。 季樱脚下一顿,咬了牙才没哕出来,回头扫他一眼。 这二人她自是厌恶,不过眼下,她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由不得她挑挑拣拣。 不管怎么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都不难。 “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态度,这种无用的威胁,往后省省吧。” 她寒浸浸地道。 “哎,是是,姑娘说得都对,我没见识,人也糊涂,姑娘一点拨,这回我可全记住了。”蔡广全点头如捣蒜。 “你们早说明来意,今儿这事,早就完了。” 季樱垂首抚了抚袖子上的竹叶纹:“想要钱,这不难,但既然到我跟前提了这个钱字,往后便不要再假惺惺地装亲热,那嘴脸我不爱看,这是其一。” “其二,我手里是有些钱银,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绞尽了脑汁把我送来,心里想必清楚我面对的是何等险境,我的钱得来不易,我也不会白给,可听得懂?” 蔡广全到底不是个傻子,这话一听就知道有门,人也安稳了下来,拿袖子揩揩一脑门子的冷汗,小心翼翼凑近了点,压低嗓子做出一脸诚恳:“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季樱皱着眉往后躲了躲:“会打听事儿吗?” “这个……哎呀姑娘你可是问对人啦!” 蔡广全当即将胸脯拍得当当响:“不瞒你,打听消息这活儿,你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我靠谱!只要是这榕州城内的事儿,不论大小,我一准儿给打听得明明白白,哪怕你想知道咱们县太爷睡觉起夜是哪条腿先下的床,我也能……” 正说得起劲,瞥见季樱脸色不对,忙老实了,点点头:“我会。” “行。” 季樱笑了一下:“第一桩,当初季三小姐究竟因何被罚去你们家两年,此事季家所有人讳莫如深。现下是没人敢提,可将来一旦有人提起,我便是两眼一抹黑,去给我查清楚。” “这……” 蔡广全一愣:“这事儿当初季家送季三小姐来时,当真半句也没提,可……你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 那这一个来月,你是咋混过来的? 季樱没理他,紧接着又道:“第二桩,还是季家的事,你去给我翻翻季大夫人的底,且要弄明白了,她与季三小姐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过节——就这两件事,我先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我会去一趟登春台巷,届时无论你查没查到有用的东西,都在那儿等着我。” 蔡广全满心里直叫苦,心说这季家内里的事,查起来真个千难万难。然而他面上却并未露出一点行迹来,一迭声地应了:“那……五日之后,姑娘甚么时辰来?” “这我说不准。” 季樱看他一眼道,拧住眉心:“你到了那儿若不见我,便只管等着,很为难你吗?” 蔡广全赶紧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查到了有用的消息,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季樱说着,从荷包里捏了块碎银子出来,掂量掂量,总有一二两重,抬手丢给他:“这算定钱。” 蔡广全忙不迭地接了,一张脸笑得花儿一般,满口“姑娘放心”“我定当竭力打听”反反复复念个不休。 季樱却是不想再说,也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打发他走。 “我这就去这就去!”蔡广全果然拉了何氏就跑。 何氏那厢还有些迷糊,看看肩上背的包袱:“家里晒的二月瓜条子,从前丫头在家时爱吃这个……” 话没说完,已被她男人一阵风似的卷出老远去,须臾,便不见了。 季樱立在原地,长长地吁了口气。 适才她种种行止,看起来恐怕真不像个好人,幸而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无。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个,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站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回转身,往季家宅子去。 走了不上几步,眼前冷不丁闪出个人来。 她抬起头,陆星垂立在墙根另一侧,面沉似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第五十四话 戳破 ( )季樱脚下重重地一滞,停得太急,险些左脚绊右脚,忙扶了一把身畔的树干,这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不好,刚刚那完全不像个好人的模样,多半被他给瞧去了。 第二个念头:咦奇怪,我管他当我是好人坏人呢,我这点子小秘密恐怕已是被他晓得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对面那人脸色沉沉不发一语,深眸亮得烫人,先前见她差点摔倒,抬了抬手似是想扶,但那手到底只是略动一动,便又垂落在了身侧。 他不开口,总不能老这么僵着。 季樱有点头疼,在心里叹了口气,牵起嘴角扯出个笑容来:“陆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说着真个装模作样地四下里看看,抬起头一本正经:“没瞧见呀,是什么,很重要吗?” 陆星垂眉心轻轻地拧了一下。 这傻装得太硬,活像只冒充小狗的小狐狸,仓促间忘了藏好自己毛蓬蓬的大尾巴,只好一屁股坐下将那尾巴压住,明知完全是徒劳,旁人依旧瞧得见,却偏还是要挣扎一下。 不久之前,他与她还沿途开餐会,小姑娘下车时那一脸明媚灿烂的笑万不像是作假,但现下他有些迷糊了。那个因为天热而脸颊发红、冲他笑眯了眼的女孩子,和方才墙角里,那冷口冷面心思深沉的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许久,陆星垂终是缓缓地开了口。 “适才与你道别时,我已瞧见了那二人。因觉得他们行踪鬼祟,又恐说出来惊着你,这才先行离开,打算等你回家之后,再来看看情形,却不想……” 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当她是小羔羊,深恐她被伤着吓着,哪料到她前一刻还被人威胁讹钱,下一刻就将那两人拿捏得服服帖帖,这担心,当真多余。 季樱也是个心大的,都这时候了,还有工夫好奇呢:“可你怎知他二人是冲着我来?这多子巷里可不止季家一户,斜对过还有一家儿——而且,你的马呢?” “他二人躲在墙角里,时不时地就朝你这边觑探,怕动静太大,我便将马拴在了巷子外。” 她问了,陆星垂倒也愿意答:“约莫你也应当听说了,我先前是在军中,多少练就出些观察力,一个人怀着好意还是别有目的,看上一眼,我心里大略也就有数了。” “厉害。” 季樱反手就是一个大拇指送他,尔后身子往旁边一绕,抬脚就想走。 废话,如此尴尬的场面,谁愿意多待? “季三姑……” 陆星垂在她身后唤了一声,都叫了一半了,蓦地又改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今日若换个人,换个情形,季樱只怕真会回一句“我可不是你三姑”,然而眼下她却是没什么心情和兴致,停了脚回头去看他。 “我需要跟陆公子你说些什么吗?” 陆星垂默了默。 的确,他并非季家人,即便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犯不着跟他交代。 “以陆公子之聪明,方才哪怕是没听全,应当也能猜着个大概了。” 便听得季樱淡淡地又道:“我因何在此,又是什么样的处境,想必你心中有自己的判断。至于你做什么想法,又是如何猜度我的,这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时候不早,祖母他们不知何时便要回来,还恕我不能奉陪了。” 话毕,她微微地对他笑了一下,回身又要走。 “季兄待你甚好。” 陆星垂眉心紧紧纠结成了一团,在她身后低低道:“或许在你面前未曾明言,但与我和表兄相处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若是需要之时,还请我们多看顾着你一些。你如此行事,若他知晓……” “你以为我四叔不知道?” 大概这皱眉的动作会传染,季樱陡然转身,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什么?” 陆星垂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稍纵即逝:“他……” “陆公子认为,我之所以能这么顺顺当当地踏进季家的门,是甚么缘故?你为人正直,请你告诉我,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选择,又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一条生路?” 季樱沉声道。 她与季渊之间,从不曾把事情大喇喇地摊开来说,但她也不是傻子。况且,那日因为季大夫人的事,她和季渊在花厅外一番交谈,自那之后,这事便几乎算是心照不宣了。 陆星垂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事的前因他确实不清楚,只想着不能叫季家人蒙在鼓里,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压在心里,便直接上来开口质问。 细想想,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以季四爷对侄女儿的疼爱,人前人后地照拂着,甚至开口要他与许千峰多加照应,有什么道理,连侄女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可他究竟为何…… 他低头看了看对面的季樱。 这个姑娘,平素瞧着总是笑嘻嘻的,小竹楼里被人当口当面地嘲讽也半点不生气,云淡风轻地就怼了回去,即便是有人刻意刁难,也照样优哉游哉,好像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她发恼的。 然而此刻,她那模样瞧着却像是真的动气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嘴角也紧抿着…… 陆星垂心里想着,既然是与他没关系的事,便不是他能轻易置喙的,再说下去,除了让她更着恼,再没有别的用处,这会子他很应该闭了嘴才是。 可也不知怎么了,眼下他偏偏控制不了自己那张嘴,略一迟疑,终究是又道:“或许是我莽撞了,不知因由便出声质问,诚心向姑娘致歉。但无论如何,至少勿要与那两个人再厮混在一处,那样的人……” 一看就没安好心。 “陆公子多虑了。” 季樱低笑一声,面上却不见半星儿笑模样:“我就是那样的人啊,他们养了我十年呢。” 陆星垂:“……” 方才是小狐狸装小狗,好歹同样的毛茸茸,香香软软,此刻却是成了个刺猬,满背刺硬得扎人。 “我知道陆公子此番是好意。” 许是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太差,季樱略顿了顿,声气儿放软了些许:“只是这事,我当真想不出更好的选择。若陆公子心下实在觉得不妥,或可与我四叔将此事挑明,实则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天:“当真不早了,耽搁了你许久,若再无事,陆公子便请回吧。” 第五十五话 沮丧 ( )姓季的一大家子人,直到将要傍晚时才从乡下回来。 浩浩荡荡地入了家门,先就各自回去梳洗更衣,又让厨房赶紧张罗晚饭。 为了方便,这饭就都聚在正房吃,季老太太惦记着独个儿先回了家的孙女,打发了郑嫂子去请,没一会儿人回来了,说是三姑娘已用过晚饭,觉得有些累,想早些歇着,明日再来陪老太太说话。 “累?” 季老太太原本正垂了眼皮搛菜,听了这话立时放下筷子偏过头:“好端端的,怎么又不舒坦了,是身上的伤又起了反复,还是给晒得中了暑热?要不要请个郎中回来瞧瞧?” 说着便要使唤人。 “老太太别忙,三姑娘模样瞧着还行。” 郑嫂子觑着季老太太脸色,小心翼翼地答:“说是今日马车坐得久了,就乏了点。肩上那伤也好着呐,我去的时候,阿妙刚给敷上祛疤的药,您就放心吧。” “真是……” 季老太太这才安稳了些,细碎地念叨:“小小年纪,怎地身子骨儿弱成这样?不过多坐了会子马车罢了——她晚饭吃的什么?” “让厨房给送了碗银丝冷淘,就着两样小菜,吃了倒有半碗。”郑嫂子忙又笑道,“老太太可别这么牵挂着啦,三姑娘还说呢,管保明日她就活蹦乱跳了,请您千万别为她担忧,否则,她就只好找个麻布袋子把自个儿装起来,让阿妙扛到您跟前,好让您瞧了安心呢。” “小猴崽子,净胡扯。” 季老太太笑骂一句,到底是把心搁回了肚子里,将那一筷子菜夹进碗中。 大房几个孙子辈儿的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互相张望一眼,对换了个不以为然的眼神。 季萝黏在季三夫人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扒饭,吃得心不在焉,这时候便小声嘟囔起来:“她哪是身上不舒坦,我看是心里不舒坦吧……” “二丫头这话怎么说?” 季老太太立马看了过来:“莫不是谁给了你妹妹气受?” 季萝有点犹豫,转脸去瞧季三夫人,被她娘一嗓子吼过来“看什么看,我捂你的嘴了”,忙缩缩脖子,这才将午后在许家榴花台发生的事说了一回。 “那个冯秋岚,伙了几个歪瓜裂枣,张嘴闭嘴就拿咱家的澡堂子买卖说事儿,仿佛咱们做了这营生便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 她愤愤地道:“拉我们去玩那劳什子飞花令,不就是想瞧我们的笑话吗?季樱也是,平日里怼人不带重样儿的,今天愣是就不怎么回嘴,成了个任人搓揉的面团儿,气死我了!” 话才刚说完,被季三夫人照脑门子上敲了一下:“甚么死不死的。” 却也忍不住道:“这冯知县的闺女,当真没半点长进,从前萝儿便常跟我念叨,说她三不五时便要找茬生事,这都多少年了,眼瞧着也该是要说婆家的人了,啧……” 莫说是她,就连大房的人也有些坐不住,难得地出声:“澡堂子买卖怎么了?他姓冯的难不成一辈子不洗澡?收税的时候言必称咱们是榕州大户,这会子倒嫌弃上我们了!” 都是年轻人,一嚷嚷起来,那动静儿连房顶都能掀得开。季萝给吵得直皱眉,三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想走却又不大敢,巴巴儿地拿眼睛去看季老太太。 “想去瞧你妹妹?” 季老太太挥挥手:“你去吧。她今日没跟那冯家丫头闹起来,皆因今日咱们是在许家作客,大好的日子,总不能因为几个小辈儿给搅和了,明白不?你既知她心中不快,就别再她跟前提这个事儿了。” “好好。” 季萝巴不得一声儿地离了桌子,嘴里叨咕一句:“可她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呀。”被她娘瞪了一眼,吐吐舌头,回身跑了。 …… 这当口,季樱却是正倚在床头看话本。 书是从季克之那儿顺来的,故事她一早便知道,此时也不过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下午的那件事,于她心中,必然是存了些阴影的,毕竟,她通身就这么点秘密,一个不当心,叫人全知道了,她就算脑子不笨,人也还算冷静,却不是一尊佛,怎可能半点不着慌? 那人瞧着可不像个好拿捏的主儿,还有个出入季家如同在自个儿家来往的表兄,若铁了心要把这事儿扬出来,她又有什么法子,还能堵了他的嘴不成? 其实她隐隐觉得,陆星垂或许并不会将这事儿真个说出来,只是心里那点沮丧,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就像是个修成了人的妖精,前一刻还与人相谈甚欢,只须臾,却被人将画皮撕了下来,当真周身都不自在,感觉相当复杂。 正因着被这些情绪缠绕,她才早早儿吃了晚饭,避免去正房同一大家子人凑在一处,自个儿想方设法地纾解。 却没成想读个话本儿也是越读越烦躁,索性把书往旁边一扣,正待起身倒杯茶,就听得外头传来动静。 听起来像是人在廊下便脱了屐鞋,蹑手蹑脚地在地板上行走,虽说已是刻意放轻脚步,依旧咚咚直响。 紧接着她便听见门外传来阿妙的声音,木木沉沉的,嗓子压得低,听不太分明。 “唔……不大高兴……会打人……” 季樱:“……” 门外人好像迟疑了许久,惴惴不安的,脚丫子在地面上直捣腾。 过了好一阵,终究开始吱呀一声推开门。 季萝手里捧着个青瓷大碗,里头盛了满满当当刚洗干净、湃得清清爽爽的杏子,探颗脑袋进来:“咦,原来你没睡觉呀!” 一个人烦闷,倒不如两个人搭伴儿说话,季樱这才坐直了,打起精神来远远冲她一笑:“二姐姐。” “喏,祖母让给你带来的。” 季萝一脸没好气,蹬蹬蹬地就进来了,把大碗往桌上一搁:“家里又不是没有做事的人,偏偏让我跑腿儿!” “那便多谢二姐姐跑这一趟啦。” 季樱也不戳穿她,笑着道:“正好我有事要找你,下午在许家,我应了要给三位姑娘送澡豆,你可还记得是哪三位?” 季萝一挑眉,大惊小怪:“你脑袋没事儿吧,记性都差成这样了?” 第五十六话 俩门神 ( )季萝嘴上诸多抱怨,行动上可是半点没含糊,也不要丫鬟帮忙,自己巴巴儿地跑去,将家里姑娘们夏日用惯的澡豆取了几盒来。 这澡豆,季樱初初用时极不适应,时日长了,倒觉得很是喜欢。乍眼一瞧同外边儿卖的无异,实则却足足用了二三十种材料,沐浴之后不仅肌肤清凉久不生汗,又因为加了樱桃花、蔷薇花的缘故,那香气久久不散,从头到脚的清爽。 “今儿听见说,洗云的澡豆十颗便要卖一两银子,可唬死我了。” 季萝一面帮着季樱将澡豆妥当包好,一面小声嘀咕:“若是家里人多些,只怕一匣子还不够全家人洗一回,一两银子没听着响儿呢就没了——我跟你说啊,可不是我搬弄是非,大哥哥这个人,赚起钱来也太黑心了,我可不信他卖的那破玩意儿,还能比咱们自家用的澡豆强!” 季樱手上忙活着,抬起头一笑:“嗬,你还不领情呢,那大哥哥在洗云操持,也是为了帮家里赚钱,这钱难道你没花?” “嘁!” 季萝翻了老大个白眼:“你还真当我傻呢!那日明明白白听见四叔说的,那间洗云压根儿不挣钱,咱们阖家花的使的,说白了,还不是全靠二叔和我爹?” 所以说,她这二姐姐单纯是真的,可却不是没脑子,心里头清亮得很。 季樱不好与她在此事上多谈,只嘱咐她一句,让她莫要随便在家里嚷嚷这个,便将话题揭了过去。隔日一早,打发人将三分包得精精巧巧的澡豆送了出去。 当天下午,三位姑娘的回礼便上了门。 那位石小姐送来的是两对小海螺做的耳环,还附了张帖子。 帖子里称,这小海螺乃是她家伯父从海边置办回来给家里姑娘玩的,她因瞧着朴拙可爱,这才找了匠人制成耳环,不是什么稀罕物,万望勿要嫌弃。 此外又说,眼瞧着便要入秋,她预备在立秋的前一日办一个“啃秋会”,请季萝和季樱姐妹俩去玩。 听季萝说,这位石小姐家中不止一人在朝中为官,称得上整个榕州城里最显赫的人家。她本人因着身子骨弱,打小儿便甚少露面,城中的各色节庆聚会宴请,十次里,她能来一次就已是不易,不知为何,最近倒是勤于交际起来。 “莫不是到了考虑亲事的年龄,这才要多露露面?” 季萝如此猜逢,却又更莫名其妙:“如果是这样,她为何瞧着倒像是想与我们交好?莫不是……不得了,我们家那几位哥哥,她居然也瞧得上?” “别浑扯,这话给石小姐听见了,非得跟你翻脸不可。再说,哪有这么编排自家哥哥的?” 季樱笑个不住,却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事上头,也没再去多想自个儿那点秘密被陆星垂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五日之后,便备了些小礼,往登春台巷走了一遭。 一来自然是为了见见蔡广全,二来,却也是为了去向之前在平安汤仗义相助的几位夫人,郑重地道个谢。 季老太太没二话便痛快点了头,照例拨马车给她使。趁着上午凉快,季樱早早地出了门,马车直奔登春台巷去,快到时,果然瞧见了蔡广全的身影。 这人约莫是一大早就来巷子口等着了,这会子正在一棵大树下猫着,脚边地下扔着小半块吃剩的油饼,大热天的两手偏往袖子里揣,跟浑身长了虫似的不稳当,前前后后地晃荡,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来路上张望。 远远地瞧见季家的马车,蔡广全眼睛就是一亮,霍地一下站起身,看情形,是立刻就想要窜过来。 季樱将车窗上的细竹帘掀开,露出脸去,冲他摇了摇头。 收了银子,蔡广全果然就听话得很,立时脚下一个急刹,往回缩了缩,使劲点点头,面上挤出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对着季樱笑得脸皱巴成一团。 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在树下站定,眼巴巴地直往这边瞅。 好在那薛夫人家的丝绸铺子就在巷子口,蔡广全站的那棵树,就在铺子左侧。眼瞅着季樱就在旁边下了马车,他好像心里放下块大石一般,一猫腰又蹲下了。 季樱被他方才的笑容弄得后脖颈子直冒冷气,没再往他那边打量,抬眼瞧了瞧招牌,径直往丝绸铺子里去,踏上台阶,不经意间头往右边偏了偏,脚下便是一顿。 这丝绸铺子的右边,紧挨着一间茶楼。夏天店里热,店家就在路边搭了棚子,支了桌椅,以便茶客们乘凉。 此刻,那棚子中,正坐了个年轻的蓝衫男子,身段高大英武,侧脸俊朗棱角分明——不是陆星垂还能是谁? 倒不是季樱有意去看他,这大上午的,人人都在忙活,哪个有空闲喝茶?偌大个棚子里,此刻独他一个人坐着,他又生得那般样貌,不惹人注意倒怪了! 季樱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晓得她要来登春台巷,这陆星垂偏偏也来了,若只为饮茶,她可不信。 所以是冲着她来的?但……又为什么? 这其中缘故,季樱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了,此刻她只觉得头疼。 左边一个蔡广全,形容猥琐,她是一眼也不想多看;这会子右边又来一个陆星垂,虽然相貌极好,眼下她却也不能多看——这俩人一左一右,敢情儿是来冒充门神的?莫不是打量着这丝绸铺子门前没有石狮子,正好他俩凑成一对好给人看门? 以陆星垂的观察力,这会子必然早察觉到她来了,却仍旧仿佛一无所知一般,只管垂眼望着面前的茶碗,似是要将那茶碗看出一朵花。季樱哭笑不得,干脆目不斜视,几步迈进铺子里。 上午买卖惯来清淡,这丝绸铺子中此时一个客也没有。冷不丁眼瞧着打外边儿进来个美貌的姑娘,店里的女伙计忙迎上来,含笑招呼:“姑娘瞧瞧我们新到的衣料?” 季樱也还她一笑,四下里瞧了瞧:“请问,你们夫人可在?” 话音刚落,柜台后头传出来一个亮堂堂的爽朗女声:“哪个找我?……呀,你这孩子怎么来了?” 第五十七话 跟着我干什么 ( )绸缎铺子里向来最是明亮,即便是大白天,四下里也点着灯,将处处堆叠的衣料照得亮亮堂堂,看久了只觉得晃眼。 “你说你这孩子,不过是芝麻粒儿那么点大的一件事,还特为跑上一趟,值得甚么?也不嫌费事。” 薛夫人也不要店里的女伙计帮忙,自个儿亲手沏了茶来,见季樱正转着头地打量铺子里的各色衣料,便笑道:“怎么着,可有瞧得上眼的?若喜欢,只管带了回去就是。” 又凑近了点去看季樱的衣裳,很是不见外地直接上手捻了捻:“我瞧着你这身就不错,料子纹样都极好,罢了罢了,我铺子上这些个便宜货色,可不敢塞给你——啧啧,我说啊,这么个刁钻的色儿,也只有你敢往身上穿,若换了是我,岂不被它衬成一块炭?” 季樱翘起嘴角一笑,将随身带来的礼捧给她:“等我和您一般年纪时,若能有您这一身相貌气度,做梦都得笑醒了。上回得您几位夫人出手相助,可我只认得您这儿,却不知另几位夫人的所在,只好劳您帮忙,将这点子心意带给她们了。” “哎哟,真会说话。” 薛夫人给捧得高兴,干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拧,这才将那些个礼物看过一回,叫人妥当收下去:“东西我肯定给你带到,你只管放心。只是你也太客套了些……” “那日的事若不是几位夫人仗义出手,后续只怕麻烦得很。于您是小事,于我和哥哥,却实是帮了大忙。” 季樱笑着,忽地冲她眨眨眼:“况且,不瞒您说,我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好出来玩玩,成日拘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你这促狭鬼!” 一句话逗得那薛夫人笑出声来:“你们这样的人家啊,家业大了,便把女孩儿也往深闺小姐里养,我是不喜欢的。只我瞧你也是个机灵的孩子,怎么那日,就能被姚老鬼他家那个败家玩意儿给唬成那样?” 说着便把茶碗往季樱跟前推了推:“别只管说话,尝尝这个,说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我却是吃不出好赖来。” 自己也端起面前那碗,往嘴边送。 季樱果然接过来抿了抿:“促狭是真的,胆儿小却也不假,我……” 话没说完,却见那薛夫人蓦地将茶碗给撂下了,扭头叫人:“哎呀我不喝这个,烫嘴得很,一口下去浑身都是热汗,烦死人,去端碗凉凉的酸梅汤给我!” 嘴上说着话,她人索性站了起来,捏了团扇一径扇风:“这贼老天,怎么就热成这样,活活儿地要人命!我这人体丰,一动便是一身汗,偏生我们这买卖又得干净整齐,否则,往客人跟前一凑,一股子汗味,谁还乐意买你的衣料?” 季樱只来得及点了个头,那薛夫人却是噼里啪啦地一开口就停不下:“就为了这个,我还将铺子后头一间杂物房改成了个洗澡间,热得受不住了便去草草洗一洗,换身干爽的衣裳,可到底环境简陋不舒坦——我说,你们季家几乎将整个榕州城的澡堂子买卖都包圆儿了,怎地就不能开个专做女子生意的铺子,让我们娘们儿也受用受用?” 这话正说到了季樱心坎,表面上倒不动声色,道:“这个事,我自个儿闲时也白琢磨来着,只是,总觉得女子顾忌颇多,若真开了这样的铺子,也不知能不能有人愿意来。” “那怎么不愿意了?” 薛夫人很是豪爽地一拍大腿:“我比你活得年岁长些,我可是知道,早前这澡堂子买卖,其实不分男女,全在一个铺子里,分男汤女汤而已。只不过,这澡堂子里的活儿都花力气,自然请的都是男伙计,女子在其中出出未免不便,愿意去的人就少得很,久而久之,便只做男子生意了。可我倒不信了,怎知这女伙计的力气就比不上男伙计?” 她将季樱的手一抓:“听我相公说啊,这澡堂子里的玩意儿可多了去了,除开洁身泡澡,更有各色茶点,三五人就算盘桓上半日都不觉烦闷,不瞒你说,我倒也是真想去试试哩!” 许是热得实在难受,她将手里扇子一丢:“不成,我得去洗洗,再换身衣裳,你只管在这儿踏实坐着,午饭就同我一起吃,咱们好好儿说话!” 说罢,人已是快步去了铺子后。 季樱将薛夫人的话默默记住,估摸她人已是进了澡间,自己也起身走到铺子门口。 虽说将要入秋,这天气却半点不凉快,临近午时,日头晒得猛烈,家里那驾马车就停在门前的太阳坝里,车夫在车头坐着,从头到脚,被那炙热的阳光笼了个结结实实。 “快别在这儿挨晒了。” 季樱拿了几个钱给他,笑着道:“我还要耽搁些时间,怕是要午后才回家,你这样晒着,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这钱拿去吃茶吧,只管放心歇着,等下要回去了,我打发阿妙来叫你。” 那车夫得了钱,自然满心里欢喜,连声道了谢,急急忙忙把车赶去阴凉处,一溜烟就跑。 约莫是嫌隔壁的那间茶楼太贵,他只从门前经过,并未进去。然而他这人偏生是个眼尖又记性好的,一眼瞧见了坐在棚子里的陆星垂,心里高兴,嗓门就格外大:“哎呀,陆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好巧!” 嚷嚷完人就跑远了。 陆星垂冷不丁被他叫唤一声,面上霎时出现几分猝不及防的愕然。 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动静可并不小,那姓陆的不可能听不到,可他硬是没回头,极短的停顿之后,又垂下眼,继续用心观察茶碗上的花纹。 这假作的“浑然不知”实在刻意了些,季樱此时也是没空去想他究竟是何意,回身跟店里的伙计打了声招呼,说是有点事情得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她又将阿妙叫过来吩咐:“你就在这等着,替我注意那车夫,若我回来之前他便来了,一定想法儿替我拦住。” “哦。” 阿妙没多问,直愣愣地应了,果然就往台阶下一站,看向那车夫离开的方向。 “哎呀你这糊涂东西。” 季樱一阵脑仁疼,忙一把将她拉到阴凉处立着,这才往左边走了两步,对着一直朝这边翘首以盼的蔡广全指了指不远的一处僻静所在。 蔡广全点头如捣蒜,扭头就往那边去,待他走得远了些,季樱才抬脚也跟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快那脚步声便快,她刻意放慢,那脚步声也跟着缓了下来,始终与她保持着大约十步之遥的距离。 季樱心下微动,猛然转身。 就见陆星垂也已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 这回他没再装看不见他,眉心微微蹙着,静静与她对视。 季樱眉头拧得更紧:“你跟着我干什么?” 第五十八话 查到什么 ( )四下里原本静得很,季樱话音刚落,忽地道旁树上起了一阵蝉声,吱哇乱叫的,炸得人一激灵。 陆星垂挪开眼瞟了瞟树间,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浅浅淡淡地落在季樱脸上,嗓音压得有些低:“姑娘自管去忙你的。” 称呼中,将“季三”二字省了去。 这意思季樱自然明白,却也并未太过在意,正了正脸色道:“那便请陆公子不要再跟着我了。一来我确实有事要忙,二来,你我一个在前头走,一个在后头跟着,倘或叫认识的人瞧见了,说不好便会传出流言,于你我都没好处。” 陆星垂落下眼皮默了片刻。 他与她同行,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河边借他钱那次,连被路人浑扯他是“花女人钱”,她都没往心里去,照旧笑呵呵地与一身狼狈的他并肩畅谈。这会子却怕什么“流言”,分明是划清界限。 看起来,他是把这炸毛刺猬给惹急了。 也不知道刺猬会不会咬人…… 陆星垂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些不自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我遛弯闲逛而已。” 季樱险得给气笑了。 快晌午了,毒日头当空照着,他说他在遛弯! 薛夫人沐浴怕是花不了太久,她这会子实在没工夫跟他周旋,吐了口气:“那陆公子慢慢逛,我便不陪了。” 话毕扭头就走,跑出去几步了,又回身道:“不许偷听!” 脸颊有些泛红,也不知是给晒的还是气的。 陆星垂未置可否,反正她走,他就在后头缓缓地跟着,眼瞧她一路奔至蔡广全所在的墙根,便也在不远处寻了树荫,双手抱怀,站住了。 不是说遛弯么,遛啊,怎么不遛了? 季樱又转头看他一眼,心中腹诽,暂且不去管他,回身瞥一眼蔡广全,皱着眉快步走到他跟前,开口就道:“拣紧要的说,我没有太多时间。” “啊……” 蔡广全原本预备了一箩筐的溢美之词,寻思着姑娘家总爱听好听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话砸晕了她再说,之后便不怕她不给钱。 没成想这位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倒叫他那满腔的称赞之语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时作不得声,口中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怎么,是查到的东西太过惊悚,叫你不敢说了?” 季樱有些不耐,出声催他:“快些。” “不不不,倒不是……” 蔡广全手掌在裤子上来回搓:“这五日时间,实在短了些,我只怕查到的东西姑娘你不满意。” 说罢抬眼偷偷朝季樱脸上张了张,等她说些宽容的话。 却不想季樱压根儿不接他的话茬,甚至也不想多看他似的,只管垂眼把弄腰间的绦子。 “那个……” 他只得讪讪地开了口:“关于当初季三小姐为何被罚离家,这事季家实在遮得严丝合缝,一点风都没漏出来。我……我也算是真使了力气了,可莫说是靠谱的消息,就连坊间那不能信的传言,都没听到过半句,这……” “唔。” 季樱应了一声。 其实她之前也有过猜测。 被罚离家两年,可见这季三小姐犯的错决计不会小,将身边一应伺候的人都打发了,更是明摆着嫌这些人对她看顾不利。 按理来说,季家是这榕州城里数得着的大户,出点什么事,外头很快便会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却一星儿半点都没透露出去,不仅如此,还严令禁止家里人再提,甚至有可能,像季萝那样心思单纯的人,根本连实情都不清楚…… 瞒得这样严实,又谨慎至此,十有**,跟姑娘家的名声有关。 短短五天,蔡广全没查到什么,她心中并不意外,问道:“所以你就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到?” “有的有的!” 蔡广全忙摇头否认:“姑娘吩咐的事儿,我哪敢不尽力,怎么着也得给您个交代不是?姑娘让我打听季大夫人与季三小姐之间是否有过龃龉,可实际上,她二人非但没有过节,季三小姐幼年时,还颇得季大夫人照顾……” “这很奇怪么?” 季樱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季大夫人是季家长媳,虽说季老太太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许多事仍旧亲力亲为,但季家中馈,迟早是要交到季大夫人手上的。更别说,季二爷完全是因为家中生意,才无暇顾及子女,于情于理,她帮衬着点都是应分的。” “不是,姑娘听我说呀。” 蔡广全急吼吼地道:“约莫十年前,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发话,将家中的买卖交予季二爷打理,也是从那时候起,季二爷便忙了起来,不仅得顾着榕州城内的生意,还时不时出远门四处奔走,那时候,季三小姐才五岁。” 季樱这时候终于抬起眼皮,朝他面上看去。 许是觉着得到了鼓励,蔡广全顿时觉得腰杆也直了:“姑娘你想啊,五岁的小女孩子,正是离不得大人的时候,早早儿地没了娘,这下子,爹也不能从旁照顾了,几乎夜夜哭闹无法安睡。大夫人心疼得不行,索性将季三小姐抱去了她那里,每晚抱着哄着……” “是么?” 季樱挑了挑眉。 “十足的真!” 蔡广全将胸脯拍得当当响:“要不外头人怎么都说,季大夫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菩萨?她自个儿还有几个孩子要管呐,还肯分神来这样照应二房的闺女。如此足足养了两年,眼瞧着季三小姐稳妥了,才让她回自个儿院子里睡的,哎哟哟……” “你等会儿。” 季樱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生怕它溜走,忙一把抓牢:“你方才说,季二爷是十年前开始接管家中生意,四处奔走,顾不上自己的孩子的?” “是啊!”蔡广全一个劲儿点头,“说起来这二爷也真能干啊,原先季家不过是小有家底儿,那还是依仗了御字招牌的缘故,短短十年,可真成了大富之家啦!他……” “闭嘴。” 季樱打断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也是十年前送到你家的,可对?” 第五十九话 问些你知道的事 ( )蔡广全面上显出几丝茫然之色,不大明白季樱为何突然问到了这上头。 只是眼下他在季樱手里讨食儿,心里很清楚自个儿并没有反问的资格,忙满脸堆笑着使劲点头:“可不是?真个足足十年啦!” 其实这还用得着问?他和何氏可是见天儿地把“表叔表婶养了你十年”挂在嘴边呐! “唔。” 季樱垂着眼皮思索,含糊应了声,便又问:“当初是谁送我来的,有否交代过什么,彼时又是何等样情形,你说与我听听。” 蔡广全额头上陡地渗出冷汗,这一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家养了十年的这个丫头,同季三小姐岁数约莫差不多,十年前送来他家的时候也有五六岁,总该记事了,何以冷不丁问起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事? 再联想到她自打受伤醒来之后的性情大变……一瞬之间,脑子里被那些个鬼神之说,塞了个满满当当,再抬眼去看季樱时,莫名地就觉得那张脸有些妖异。 不能吧……难不成真是那山林子里的精怪…… 他面上神色飞快变幻,这会子觉得连后脖颈子里都是凉浸浸的汗,一时竟作不得声。 季樱瞟他一眼,见他模样神神道道,拧了下眉心,回头望了望丝绸铺子那边。 眼见得阿妙仍旧定定地站在门前的阴凉地里,晓得当是并无异常,目光一错,便又看向了不远处树下的陆星垂。 那人也同阿妙一样,一个站姿从头到尾便没换过,只是站久了仿佛有些懒散,身子往树干上倚了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边。 季樱与他目光撞了撞,只一眼便偏开头去,回过身:“怎么,是说不得还是不记得?” 蔡广全手哆嗦了一下,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许是因为惊怕,再抬眼看季樱时,便觉自己又矮了两分:“记得记得,也说得的……只是姑娘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让你打听两件事,一件你毫无头绪,另一件,也不过是些无用的废话。” 季樱轻笑一声:“于是我便只好问些你知道的事,否则,先前给你的银子,你可愿吐出来?”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问题必然惹得蔡广全生疑,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心里再犯嘀咕,也定不敢四处嚷嚷去,一个死要钱的人,不会干这种惹祸上身的蠢事。 果然,一听到要把钱还回去,蔡广全立刻正了脸色,摆出满面诚恳来:“想来姑娘那时候还年幼,不记得了,我说给姑娘听就是——你父亲与我是远亲,打小儿按兄弟论,颇有些情谊的,十几年前他举家去了别处谋生,那时起,我们才渐渐少了联系。也是可怜我这兄弟命苦,谁能想到,早早儿地人就没了?” 说到这里,蔡广全做出一脸悲伤,偷眼去看季樱,却见她神色冷淡,不由得又是一个激灵。 他娘的,老子在说你亲爹啊,他死了啊,你就不能稍微悲伤一点?做个样子也行啊! “说是夫妻两个常年带着你在外跑买卖,夜里宿在客栈中,不成想遇上了劫匪。你母亲当场便……” 蔡广全抹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亏得情急之下,你父亲将你藏在了床下,侥幸没被人发现。只是他也被那伙贼人重伤,撑着一口气,将通身的银钱拿出来,将你托付给一对儿面善的商人夫妇,请他们将你送来交给我照管,然后就……撒手去了。”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如今,我还记得姑娘刚来我家的情形呐!跟个受惊的小猫似的,夜里时不时地便惊醒,哭泣不止,我和你表婶费尽了心思,不知花了多少工夫,足足大半年,你才渐渐安定下来……” 便开始拉拉杂杂说些邀功煽情的话,当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他没说的是,他这远房表亲,随身带着的钱财还真不老少,除了酬谢那对商人夫妇之外,余下的,全被他昧下了,足够他美滋滋地花使上好几年,否则,谁愿意将这么个小女孩子养在身边这么久? 蔡广全还在那儿唠唠叨叨这些年养大一个丫头是如何辛苦,季樱细细听完他前边儿那些还算有用的话,便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些话,都是那对商人夫妇同你说的?” “可不是?” 蔡广全点点头,言之凿凿:“那两个也算好心人啊,要不姑娘你一个孩子家,又生得这样好相貌,可真不知道会流落到何处去。” 季樱低了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咋……咋了?” 蔡广全唬得身子缩了缩,心里一个劲儿念佛号。 漫天神佛,快收了这妖精去吧! 季樱才不理他这会子心里在琢磨什么,径自问:“你说我父母将通身的钱银都给了那对商人夫妇,很多钱吗?” “呃……是不少,不过……” 蔡广全有点心虚,想分辩两句,却被她将话头截住。 “我父母为何带那么多钱在身上,这一点我且不与你说,只单问你两件事。” 她在心中飞快地理着思绪:“其一,适才你说,我父亲是举家离开榕州去了外地,难道除开他和我母亲之外,家里再没别的人了?为何要山长水远地托人将我送到你这里来?” “这……” 蔡广全一个愣怔:“这个我却不清楚了,毕竟我没能见上我那兄弟最后一面啊……不过这许多年来,确实从未有人来打听过姑娘你……” 季樱抬抬手,接着道:“其二,我与季三小姐生得那般相像,你就没觉得奇怪?” “怎么不奇怪?” 蔡广全猛地一拍大腿:“季三小姐刚送到咱家来那天,我都惊呆啦!你们两个的样貌足有七八分相似,除此之外便是季三小姐身段圆润些,你个头高上两分。那日是季四爷把人送来的,我因想着他年轻,怕你认生,便将你打发了出去,因此他也没和你打上照面。后来,季家总也没人来瞧季三小姐,倒是临近过年时,季二爷将我叫了去,询问季三小姐的情况,我便赶忙把这事同他说了。” “他怎么说?” 季樱心下一凛,忙问。 “季二爷哈哈大笑,连声叹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可惜他命没那么好,就只生了一儿一女,可再没啦!” 第六十话 偷听 ( )“嘘——” 身后传来一声呼哨。 季樱回过头,陆星垂袖着手,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树下,见她望过来,下巴便略往远处点了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丝绸铺子门前,阿妙正慢吞吞地左顾右盼,脚下似也有些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来叫季樱。 这举动搁在旁人身上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于阿妙而言,就已经是有些焦急的表现了。 事情一时半会儿得不出个确切的结论,季樱也就没再耽搁,转身吩咐蔡广全:“你此番可算是什么都没查到,这也不要紧,接着查下去就是了——只一点,下回再见我,勿要再与我说什么坊间的传闻、听来的谣言。譬如甚么大夫人是女菩萨这一类的,没必要再同我提,我要确切的消息,能做得准的,可记住了?” “哎,我理会得,理会得。” 听见说还有“下一回”,蔡广全心头顿时安乐,将个头点得如同鸡啄米:“只是下次,姑娘又在哪里见我?还有……” 他有点发赧,搓了搓手:“我这手头吧,有些……” “要钱?” 季樱扫他一眼:“五日之前才给你的钱,这就花使没了?你是见天儿地在家熬银子吃呢?” 嘴上说着话,又回了一下头,却见阿妙顿着脚,看情形,仿佛是预备直接往这边来了。 “不是,哎哟,姑娘可千万别误会我。” 蔡广全一个劲儿摆手:“姑娘这是将我看做那起满眼睛里只认得钱的货色啦,嗐,我哪是那样的人?只是这打听事儿嚜,少不得处处打点着些,你看我这手头又寒酸……嗝——” 话没说完,忽见季樱勾起唇角轻笑一声,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那样花容月貌的一张脸,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然而却只是嘴角牵动,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无,面上凉浸浸的,大夏天叫人瞧着直发冷…… 蔡广全脑袋里一时又冒出许多鬼神传说来,当即往后退了半步,忙不迭改口:“虽是拮据了些,但这两个打点的钱我还拿得出。横竖钱都是姑娘给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哪好再向姑娘讨要?不必了,不必了!” “这次我给你十日。” 季樱急着走,没工夫和他掰扯,只管叮嘱:“十日之后,你来多子巷,依旧只管等着,我会找个由头出来见你。” 说罢挥挥手,那蔡广全连忙弓了弓腰,满口答应着,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季樱也就匆匆回转身,往薛家的丝绸铺子去,经过树下,也没抬头再与陆星垂打照面,风似的从他跟前掠了过去。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丝绸铺子,前脚踏进去,尚未喘匀气,家里那车夫后脚便也回来了,在外头往里张望一眼,笑嘻嘻同阿妙搭讪:“姑娘还没忙完啊?” 薛夫人早就沐浴完毕,已等了有一阵了,见季樱回来,少不得问句去了哪儿,所为何事。 季樱随便胡诌了个由头应付过去,午饭便在铺子后头同薛夫人一块儿吃,闲聊片刻,饭后再饮一盏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就起身告辞,预备早些回家。 然而从铺子里一脚踏出来,却见陆星垂居然还没走,此刻正与她家车夫站在一处说话。 “有些事情要请你家三小姐相助,之后正好顺路送她回季家。你驾车跟着未免有些不便,倒不如先回去——此事已同贵府四爷打过招呼得他首肯,你无须担心。” 那车夫在太阳地里晒了小半个上午,虽说平日里是个勤快的,却也难免多了点想要躲懒的心思。这会子听见说这位陆公子要找他家三小姐帮忙,且家中长辈已是知晓的,便真个想要先溜,回头眼巴巴地看向季樱。 当着人,季樱却也不好拂了陆星垂的面子,只得对那车夫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吧。”独将阿妙留在身边。 待那车夫驾车走远,她这才垮下脸来,抬头与陆星垂对视:“陆公子,这是拿我四叔当幌子?” “是真有事想请你帮忙。” 陆星垂正色道,眼睛里都闪着真诚的光:“边走边说?” 这个人吧,平日里的确挺正经,同季渊和许千峰那两个不靠谱的瞧着大不相同。季樱一时也闹不清他是真是假,略一思索,便也没多说,拉了阿妙走在头里。 陆星垂身高腿长,不消两步便赶了上来,却并不先提需要她相帮的事,默了默,开口道:“可有打听到什么?” 季樱偏过头去看他一眼,没作声。 “我并无他意。”陆星垂顿了顿,眉心轻轻拧了一下,“只是那人,开口便是钱,只怕未必肯踏实帮你查探……” 季樱仍是没说话,走路走得十分专心。 他二人之前几次都颇说得着,今日却没了话,再加之阿妙又原本是个不爱开口的,这一派静谧便委实怪异得紧。 出得登春台巷,渐渐地四下里变得喧嚷,路两旁的摊档也多了起来。 “可要吃绿豆糕?” 安安静静走了一截儿,陆星垂冷不丁又出声,伸手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糕点的小摊。 季樱没搭理他。 “那杏仁茶?” “……” 得,这回是投喂也不管用了…… 陆星垂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赶到前头将季樱拦下。 “季三姑娘,那日之事叫你心下不痛快,你若生我的气,我无话可说。” 他言辞恳切道:“但我之初衷,原只是担心那二人对你不利,这之后的事着实在我意料之外,也正因为太过意外,一时情急,我才言行有失分寸,不妥之处,向姑娘赔不是。” 季樱这才抬头来看他。 其实他今日来是一番好意,她如何能不知?说穿了,不过是叫人扒了外头的那层皮,心中不自在罢了。 沉默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并未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倒是拉拉杂杂和我说了一大堆,但……” “漏洞太多,是吗?” “不错。”季樱点点头,“尤其是那个远房兄弟的说法,一时半会儿真叫我……” 说到这里她蓦地顿住了,张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你偷听了?我分明跟你说了不许偷听!” 小姑娘面上带了些薄恼与震惊,看上去当真可爱,陆星垂不自觉地便笑了起来:“可我并为答应啊。” “你!” 季樱简直疑心自己的耳朵,嗓门拔高两分:“陆公子,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 “我也不算是什么君子。” 陆星垂笑容愈发大了:“充其量,算个武夫罢了。” 第六十一话 信不过 ( )季樱怔了怔,片刻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这种听起来有些小无赖的话,若是从季渊或者许千峰口中说出来,她会觉得无比正常,也不必留什么情面,嘻嘻哈哈地怼回去就罢了,横竖谁都不会当真,但陆星垂? 这位固然是个不甚计较的性子,却比那俩不着四六的要正经了许多,单从他一向不肯在闹市纵马一事,便知他为人极重礼,也肯为旁人着想。这样的人冷不丁也玩起无赖来,当真叫人疑心,他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季樱抬了抬头,见陆星垂虽仍是在那里笑着,神色却多少有些不自在,心下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算了,听了就听了吧。” 她没再多说,只低低撂下一句,便带着阿妙继续往前走。 陆星垂在原地呆了一瞬,很快,三两步又赶了上来。 “季三姑娘。” 这一回,他将面上的笑容尽皆收了去,正了面色:“适才不过说笑而已……”想着兴许能活跃下气氛,但大概是玩砸了…… “我知道。” 季樱扭头冲他笑笑。 陆星垂却依旧满面肃然:“今日你与那人的对话,我确实听了个大概,但我的本意,是担心他随意糊弄诓骗你——先前与你说过,我在军中时日不短,战时消息漫天飞,人人都能言之凿凿称,自己手中握着重要讯息。若无法分辨真假,只怕就误了大事。正因我自己经历过这些,自信于此事上还算擅长,这才跟了来,想要在旁替姑娘掌个眼。或许是自作主张,冒犯之处,请姑娘海涵。” 说着便干干脆脆一个抱拳。 季樱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弯得大了些。 “陆公子坦荡,那我今日也给公子交个底。” 她脸上带着笑,嗓音里却也添了两分诚恳:“你的一番好意,由头到尾我都明白,而且心下十分感念,但这件事,我打算独自处理。实不相瞒,此事牵涉众多,又称得上与我性命攸关,至少是现在,我暂时只信得过我自己。” 话音刚落,身畔的阿妙忽地动了一下,站在对面的陆星垂也倏然皱了眉。 季樱转过脸去看了看阿妙,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对着陆星垂摇了摇头道:“你别恼,听我说呀。不是我对你有所怀疑,只是以我的处境,简单一点,才能令我安心一些。那蔡广全,或许为人奸滑,也不算个办事得力的主儿,但却是一个我能拿捏得住、能用钱打发得了的人选。左右此事并不急,他查得慢些,我也等得起。” “你就不怕这期间,有什么突发事件?” 陆星垂的眉头却并未散开:“我看他今日说的倒像是真话,可以他的能力,未必能……” “放心,我机灵着呢。” 季樱笑着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小脑瓜可聪明啦,纵是有什么突发事件,想必也难不住我。” 陆星垂哑了口。 能说什么?人家摆明了就不信你,你有什么法子? 却也怪不得她,以她之处境,用如履薄冰来形容也不为过,难为她每日里还笑呵呵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上再轻松写意,终究心中,是不能轻易信人的罢。 理儿固然是这么个理儿,可他陆星垂,自小到大,也算当得起“少年老成”四个字,军中无数同伴,尚且安心将后背交予他,如今却竟被一个小姑娘明晃晃地嫌弃了,这滋味,委实不大好受。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路,陆星垂忽地又道:“方才那人口中那对商人夫妇,怕是不好查。” 季樱脚下一顿,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这二人算是个关键,若能找到,或许你的疑问便可迎刃而解,但已经过了十年,实在太过久远,他们又不是榕州本地人,以那姓蔡的能力,恐怕也很难将这事办得周全。” 陆星垂沉声道,深眸中闪着点微光:“我手头上还算有几个能用之人,或许此事,你可以交给我。” 他这样几次三番地言明要相助,即便是被她直接地点明了“信不过”,也依然愿意出手,这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思虑再三,季樱终是点了头:“既这样,那便有劳陆公子了,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我都……” 陆星垂轻轻地呼出口气,抬了抬手:“言谢就不必了,算是我给姑娘赔罪吧。” …… 一路将季樱送回多子巷,直至道别,陆星垂都没再提,究竟有什么事要季樱帮忙。 他没说,季樱便愈发笃定,他只是在车夫跟前用这个做由头,于是便也没问,同他告别,进了季家大门,也不慌着回自己的小院儿,径自去了正房院子报到。 这辰光,季老太太午睡才刚刚起身,屋子里倒热闹得很。 大房的季应之坐在桌边,正对着季老太太连说带比划,口沫横飞,胳膊也抡圆了,活像是要打人。 难得的是季渊也在,照旧歪歪扭扭倚在罗汉床边,见季樱回来,不过抬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 季樱生怕被季应之在空中飞舞的胳膊波及,躲着从桌旁经过,先去季老太太跟前问了安,接着便径直在季渊身旁的椅子里坐了,回头问:“四叔今日回来得倒早。” “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成天不着家呀。” 季渊懒洋洋地瞟她一眼:“你出去玩够了?” “哪里是玩,办正事呢。” 季樱随口应,眼见金锭送了茶来,揭开盖瞧了瞧,便抬头冲她粲然一笑:“金锭姐姐给我换一盏白豆蔻煮的水吧。” 金锭含笑应了,不过须臾,果然换了个茶碗来。季樱捧着抿了一口,偏过头去瞧瞧季应之,压低了声音问:“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过是这些日子接手平安汤和富贵池的心得。” 季渊嗤笑一声:“事儿没做两日,忙不迭地就来邀功了。” 说着便抓一把香榧给她:“喏,就当他是个说书的,咱们免费听个乐呵。” 季樱噗嗤一笑,伸手接了,果然就听那季应之眉飞色舞道:“我瞧着,这闲暇时,店里的伙计们竟都在那儿扔骰子赌钱,这怎么得了?咱们铺子里,万万不可有这等烂赌之事,况且客人可是随时都会上门的,瞧见他们这般模样,谁还愿意进来?照我说啊,还得照着洗云管理的方子!因此我便将掌柜的唤了来,狠狠说了他一顿……” 巴拉巴拉,做了一点子事,倒像是救季家于水火一般。 季樱听了一阵,将手里的香榧吃了个干净,拍拍手,扭头对季渊轻声道:“四叔借我点钱呗?” 第六十二话 打算 ( )季渊二话没说,伸手就往腰间捞荷包,径直往季樱面前一丢。 “我也没查数,想来总有个三四百两,要多少自个儿拿,或是全拿去也成。” 他压根儿懒得看季樱,香榧吃多了口渴,端起茶碗来一气儿喝下去大半:“若是还不够,晚些时候打发个人来我那儿取。” “……” 季樱盯着被扔在手边的荷包,愣是没敢伸手去拿,看看他:“您也不问问我借钱做什么使?” “我管那么多作甚?” 季渊满不在乎地捏着扇子挥了两下:“我们三姑娘头回和我开口,恰巧于我不是难事,我还不痛快点,岂不白当了你四叔?” “那个……”季樱好心提醒他,“其实也不算头回了,就前几日,在许家老太太的寿宴上,我和二姐姐才一人坑了你五十两。” “那算个什么?” 季四爷败家得相当理直气壮:“小孩子讨零花,手都伸到跟前儿了,当长辈的还能不给?” 这位长辈,约莫也就能年长个四五岁吧…… 季樱心里踏实了,将荷包收了过来,思索着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要花使多少钱,得细细地计算过后,心里方有个准儿。这钱我便先拿着,等回头手头富余了,再还给……” “啧!” 长辈很不耐烦地睨她一眼:“我又不差这点儿,你瞧不起谁呢?别再跟我嘀咕这事儿了,啰嗦。” 想是香榧吃絮烦了想换换口味,探长胳臂抓了把琥珀核桃仁。 那边厢,季应之仍在那儿抬胳膊踢腿地大发议论:“……也是我自个儿亲身经历过了,才晓得一个人手底下管着三间铺子有多累。不过我年轻啊,为着咱自家的买卖,辛苦些也算不得什么。只要祖母信得过我,就算是再累些,我心里也是安乐的!” 话音落下,季渊立时将一整把核桃仁都塞进嘴里,噼里啪啦拍起巴掌来,含含糊糊扬声叫:“好!” 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这是真把人家当说书的了是吧? 季应之脸色一僵,张嘴又想说话,却见季老太太虎着脸瞪了季渊一眼:“扯着喉咙嚷嚷甚么?倒吓我一跳。” 因又看向季樱:“三丫头喝的什么?前两日你许家祖母给了我二两九曲红梅,方才午睡起来让金锭沏了一壶,倒有些滋味,但只怕温热了些,于你不好,你还是喝那白豆蔻煮的熟水妥当些。” 季樱便笑嘻嘻揭了茶碗盖给她瞧:“祖母别操心啦,正是喝的这个呢。” 季老太太这才算满意了:“今儿你二哥哥在家,我便叫他来问了问接手铺子后的情况。晚些时候把你哥哥也叫来,交到他手里的那三间铺子,他心里也该有个章程了。” 季樱双眼望着她,眼梢还带了点季应之,清清楚楚地瞧见,季老太太刚把话说完,她那二哥哥嘴边就勾出一抹笑,既带了轻鄙,同时又有两分自得。 “祖母可别太难为四弟。” 季应之轻飘飘笑道:“他跟我可不一样,我到底岁数比他大上一点,先前又和大哥一块儿操持着洗云,总算有些经历。况且,我要是没记错,四弟如今还在枣花街受罚吧?嘿哟,那可是个苦差事,从开门到打烊忙个不休,只怕没多少时间顾旁的事啦!” 季樱听不得他这样含沙射影地嘲讽季克之,眉心一拧,便想开口怼他两句,却被季老太太一个眼神给摁住了。 “即便是枣花街铺子里事忙,却也总有些闲暇,我看四小子倒是个不偷懒的。” 季老太太淡淡地道:“那是你兄弟,你也不必在这儿有一嘴没一嘴地说风凉话。既想知道他心中究竟有没有成算,那晚上你也来听听。” 又转向季樱:“还有你,也一起来。” …… 从正房离开,季樱立刻便回到自己院子忙活起来。 其实对于现今的地价、房价、人工等一应费用,她并不十分清楚,只能按照自己的过往的经验和平日里的所见所闻估摸着来,算了个大概,料想从季渊那儿拿来的四百两总该够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搁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 大半个下午,阿妙一直没呆在房里,倒也时不时进来添茶,或是送些瓜果点心什么,只是手上的事情一做完,立刻就转头出去,愣是一句话也没跟季樱说。 虽说她这人话原本就少,却也从未这么安静过,外头院子里热烘烘的,也不知她在那儿干嘛。 季樱有些纳闷,然而心里存着事儿,一时半会儿,暂且也顾不到,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先去了季克之的院子,等着他回来,同他一起吃了晚饭,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他一通。 季克之听得一惊一乍,扬着眉毛看她:“这也行?” “哥哥只管按我的话跟祖母说,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我替你找补就是了。” 季樱冲他笑笑,抬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兄妹两个也就一起出了门,往正房院子里去。 这时候,季老太太也将将用完了晚饭,屋子里人竟是比下午还多。除开季渊和被发话叫来的季应之以外,三房的母子三人也在。 倒偏偏不见平日里在正房来往最是殷勤的季大夫人。 季萝原本紧挨季三夫人坐着,见季樱进门落了座,立马蹭了过来,灿烂一笑,拿肩膀撞一撞她,往她手里塞了样物事,小声道:“可好吃啦。” 季樱低头一看,却是块用糯米纸托着的水晶糕。 她这颗心呀,登时软得跟面团儿一样——二姐姐太甜了! “二姐姐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了。”她也凑近了点,在季萝耳边低低道。 “我还能不知道?”见她喜欢,季萝益发高兴,“快吃呀!我娘打发人买了一盒,拢共才六块,我和我娘各尝了一块,余下的全进了成之的肚子,就剩下这一块,他还盯了一下午,险些我都保不住!” 季樱感念她这替自己“护食儿”的情谊,二话没说,干干脆脆地将水晶糕送到嘴边吃了,笑着点头:“果然好吃,明儿咱们也买去。” 就听得季老太太开了声:“好啦,有什么体己话,你们小姐儿俩过会子再慢慢说不迟。” 这一句之后,她便转向季克之:“为何叫你来,想必你妹妹跟你说了吧?” “啊。” 季克之挠挠后脑勺,憨笑了一下:“祖母是想考考我,对交到我手上的那三间铺子有多少了解。我这人……我这人脑子不如其他兄弟灵便,就只有勤快些,自打上回在登春台巷的平安汤遇上姓姚的登徒子,我也不敢再叫我妹妹同我一起去铺子上,便唯有靠自己。” 他抬头看向季老太太:“这些天,三间铺子我来来回回跑了总有五六趟,不敢说了解得清清楚楚,却也算有点数。祖母想问什么便只管问,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个事儿,想和祖母商量。” 第六十三话 再开一间澡堂子 ( )“哦?” 季老太太倒很是意外。 家里这些个男孙,除开刚满十二的成之,余下的全算得上大人了,个个儿性格分明。 大房的三个,心思深沉者有之,浮夸外放者有之,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有之;二房的这位,许是因为父亲常年不在身边、祖父和大伯又不肯用心培养的缘故,多少有些畏缩不前,亦没学成什么能耐,凡事总不愿露头。 要说唯一的庆幸的,大概就是人还没长歪,一颗心是正的。 这四小子,每每家中商议事儿,总是习惯性地往后躲,今日居然主动提出有事情要商量,真叫人一下子就起了好奇。 季老太太眼风一挪,瞟了瞟季樱。 就见自家那三丫头亲亲热热地同她二姐姐挤在一处,胳膊还挽着胳膊,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季樱也抬了眼皮来看她,然后便鼓鼓脸颊,冲她做了个颇无辜的表情。 装相! 季老太太在心里头笑骂了一句,转头对季克之一脸和气:“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 季克之方才一番话讲得底气十足,这会子真要说正事了,心头还是免不了有那么点犯怵,手掌在裤子边上蹭了又蹭,习惯性地去看季樱。 见他妹妹正含笑看着他,冲他点点头,他这心里方觉得定了定,猛提一口气,扬声道:“祖母,我和我妹妹商量过,想要在这榕州城里,再开一间澡堂子。” 这话的尾音儿还在打转呢,那厢里,季应之便清晰短促地发出一声噱笑。 看模样,他仿佛还想说点什么,被季老太太转脸去一瞪,这才闭了嘴,只是那眼神却是明晃晃地不屑,直往季克之身上招呼。 家中开新澡堂子,已不算是新鲜事了,季老太太虽未料到季克之会提这个,心中却也没将它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过偏偏头:“怎么忽然有了这个念头?咱们榕州城,地方可不算大呐。” 九间澡堂子,从贩夫走卒到世家贵族囊括了个遍,已是将榕州塞得满满当当,再有旁人想做这行营生,也不过只能赚点边角钱,实在有限得很了。 “若是平安汤或者富贵池,短时间内,自然没有再开新店的必要。” 季克之有些紧张,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我和我妹妹的意思,是想在城里,开一间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 “哈!” 季应之又是一声笑,比方才还更要响亮。 季渊一直安安静静地倚在罗汉榻上,半闭着眼好似在养神,这会子像是被这笑声吵到了,皱了眉满脸不耐烦,倏地起身,抬脚走了出去。 “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 季老太太抬起眼皮,身子也坐正了些,显是来了兴趣:“这是你和你妹妹的主意?你们怎的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这个……” 季克之挠挠头:“倒也没想得太多,就是……女子也要沐浴的呀!我看咱们家的伯母婶婶、姐姐妹妹,可比男子要爱干净多了。然而莫说是咱们县,就连别的地界儿,哪怕是京城,也几乎没人做这买卖……” “哈哈哈哈!” 仿佛实在忍不住,这一回,季应之爆出一阵大笑,动作夸张地捂住肚皮。 啪! 没等他笑够本,冷不丁一个瞧着分量不轻的匣子落在了他身畔桌上。 季应之那笑声就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抬起头来,正与出去转了一圈,又晃悠进来的季渊打了个照面。 “我听说,人若是吃了小孩儿尿,就会毫无因由地发笑,如同得了疯病一般。” 季渊耷拉下眼皮,懒洋洋地道:“二小子,我看你这症状,倒着实有几分相似——啧,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吃它干嘛?喏,这是老爷子那儿的清心丸,我看挺对症,你吃了,或许能叫你神志清明些,省得老是这样有一声没一声儿的吓唬人。” 说着真个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丸来。 季樱定睛一瞧,慌忙一把捂住了嘴,捎带着用另一只手将季萝差点冲口而出的笑声也堵了回去。 好家伙,一般的丸药约莫也就梧桐子大小,她家祖父是个实在人啊,这清心丸,乌黑油亮一大颗,看起来可比碗底小不了多少了! 这么一枚硬生生地塞下去,还不得给噎得背过气儿? 终究是动作大了点,吸引了她家四叔的注意,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怎么着,你俩也想尝尝?” “我们没笑,我们不吃!”季樱与季萝异口同声,猛摇头。 季应之这一整天,没少被季渊明里暗里地嘲讽挤兑,此刻更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不来台,索性梗着脖子嚷起来:“我知道四叔同二房向来亲厚,可你未免太过偏帮了些!我说什么了吗?” “那我哥哥说什么了吗?” 季樱也是没打算惯他这毛病,将那股子笑意憋下了,脸色微沉:“进来正房半天了,我哥哥拢共也没说几句话,说一句二哥哥就笑一声,有那么好笑吗?与家中生意有关的事,于我们而言都无比正经,怎么二哥哥觉得我们是在唱大戏供你玩笑?” “我……” 季应之当即就想回嘴,刚出声,季渊手里那颗硕大的丸药便径直送到了他跟前,满肚子话就愣是没敢往出说。 这会子嫌他看戏了?下午那会儿是谁把他当个说书的,连连叫好啊? “都消停点!” 季老太太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呼呼喝喝的,成何体统?二小子不许再出声,还有樱儿,我料定这必然是你的主意,你也无需把你哥推出来替你张嘴,自己说。” 一听这话,季克之立时大松一口气,一溜烟跑过来,拽拽季樱的袖子:“要不妹妹你说吧,我嘴笨,说不清……” 季樱叹了口气。 原本她想着,这事最重要的就是能成,让季克之来说,一方面因为他是男孙,开口更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存了让他露露脸的心思。 被季应之这么一闹,她也只得站起身来,对季老太太道:“祖母,我确实存了这心思许久了,直到今日见了薛夫人,才下定决心。咱家做的就是这买卖,自然清楚,澡堂子不仅是洁身之所,更是许多人消遣聚会的地方。男人有这需求,女子自然也有,可却无处可去,甚至连走得离澡堂子近了些,都会被人调侃,这是为什么?” 她一口气说得快且清晰:“澡堂子有什么不好?夏日可解暑,春秋可养生,冬天更可取暖。原本咱就是正大光明地做生意,男子的生意能做,女子的就做不得?” 季应之又想说什么,到底碍于季老太太在场,季渊又死盯着他,便没开口,偏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唔,这些事,我之前也不是没想过。” 季老太太听得仔细,目光落在季樱面上久久不去:“那你是怎么想的?” “细节处,我慢慢儿地与祖母说,有不懂之处,也想管祖母讨个主意。” 季樱唇边带着一点笑:“这买卖,我心里琢磨着,暂且不要公中出钱,所以我向四叔借了些银子。若它是个能赚钱的,那它自然是咱家的买卖,这笔借来的钱,便由公中还给四叔;若此番是我异想天开,这生意赔了本儿……” “不要公中出钱?怎么,你还想自己扛下这笔借债?”季老太太嗔她一眼,“你哪来这许多银子?” “嘿嘿。” 季樱笑开了,一眨眼,俏皮道:“若是赔了本儿,那我就求我爹替我还。” 第六十四话 针锋 ( )满屋子人——除开季应之之外——皆怔了一瞬,紧接着便都笑了起来。 “你这算盘打得倒精!” 季老太太虎着个脸,然而却藏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你自个儿数数,都多久没见过你爹了?好嘛,人在外头奔忙,这还没回来呢,先替你背上债了!” “祖母可别这么说。” 季樱也笑:“怎见得这买卖就一定赔?万一女子澡堂这事儿真成了,我爹回来一瞧,哎呀,不得了,我儿子和我闺女,那是做买卖的奇才啊!还不乐成一朵花儿?” 季老太太愈发笑个不住,推推侍立在旁的金锭:“快去,下死劲给我拧她两下!八字还没一撇呢,竟先把自己夸成奇才了,你打量着银子是巴巴儿送到你跟前的,央着求着你收下?” “自然不是。” 季樱这才稍稍收了笑容,正色道:“澡堂子是个辛苦的营生,这一点,没有谁比咱家人更清楚了,我怎会真的生出轻轻松松便躺着数钱的念头?我晓得做买卖,事事都得思量在头里,正因如此,我适才才说,还有许多事要请教祖母呢。” “唔。” 季老太太话听得顺耳,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说说,为何想着要自个儿出钱?咱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再开一间铺子而已,也算不上甚么难事。” 这话当真自谦了,若说“大贵”么,他们季家或许还差了些,但若论那个“富”字,莫说是榕州城,就算是附近的几个州县,能与季家相匹敌的,只怕也凤毛麟角。 “主要还是觉得,这想法有一点冒险吧。” 季樱回头看了看身畔听得认真的季萝:“毕竟,这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市面上从未有过,即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也说不准它究竟能不能成。既然是我和我哥哥的主意,那我们自个儿担些风险也是应分的。” 她这话倒是委实发自肺腑,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话音才刚落下,季应之便一个眼风扫了过来,又尖又利的,从脸上刮过。 季樱只当他不存在,对着季老太太又道:“咱们家在这一行已是名声响亮,所谓树大招风,若这女子澡堂一开始便顶着咱家的名头,固然能吸引更多注意力,却也难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稍出点差错,嘲讽者有之,关怀者有之,单单是应付这些都够咱家烦的,倒不如省些事,同时也更稳妥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自家祖母的神色,见季老太太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定了定心,便又道:“待这买卖上了正轨,能赚钱了,再让众人知晓,原来这女子澡堂也是姓季的,免去了许多口舌工夫之余,也显得咱家目光长远呀——这是其一。” “其二,咱家现下手头的买卖着实不少了,有赚钱的,却也有不那么赚钱、甚至还要公中贴补的。” 季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却并未动,只低下头,脸上带着点笑意,端起茶碗沾了沾唇。 那季应之却即刻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立时周身都不自在,又是狠狠地一眼瞪了过来。 “我心里知道,咱家不差这点银子,我讨个好卖个乖,在祖母跟前儿撒个娇,祖母大抵也就让公中出了这开铺的钱。可……只要一想到我爹和三叔那样常年在外奔波,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辛苦钱,我心里就不落忍——或许我这想法是幼稚了些,也考虑得不周全,但……祖母能否容我任性一回,就依了我这主意?” 季樱说到这儿又笑了起来:“头先我说,让我爹替我还债,这是说来逗乐儿的,我哪忍心?若这女子澡堂真个赔了本儿,那我便只好请四叔多等等,待我把钱攒够了还他,嗯……约莫十年八年的也就行了,哈!” 季老太太原本正被她一番话说得若有所思,叫她这么一打岔,唇角又忍不住往上弯:“我说你这孩子,打哪儿学得这么贫?往后不许老跟着你四叔瞎混了!” 季渊闻言,倏地抬起头来,一脸无辜:“这也赖我?娘没听见么,这丫头舍不得坑她爹,其实是要坑我呢!” 一面说,一面就半真半假地斜楞季樱一眼,优哉游哉地将手里那把破扇子“啪”地打开了,慢慢悠悠扇乎两下。 “坑你又如何?” 不等季樱答话,季老太太先就将话头截了去:“横竖孩子是已然把钱从你那儿借到手了,这会子你再想耍赖,可没那么便宜。不说旁的,就看在孩子替公中省钱的这份孝心上,我也得护着她些,省得你回头给她下绊儿!”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笑声,季渊脸上露出点委屈样儿来,扇子一收,冲着季樱点了两点:“你说你,钱我都借给你了,自个儿悄没声儿地把那铺子开了不就完了吗?偏偏还要到老太太跟前说一嘴。这可好,我以后哪儿还敢管你要债?罢了罢了,算我倒霉,只当这钱喂给小狗子了,谁让我是做叔叔的?” 惹得季老太太又笑又骂,一掌拍在他肩头。 打从季樱开口,季克之便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他妹子说得清晰又明白,他在心里叫好,见老太太态度不明,他又隐隐地着急。 此时听了季渊这话,他便抬眼瞧瞧老太太,又看看季樱,迟疑着道:“我妹妹这个想法确实由来已久,直到今儿才告诉我,下定了决心。我原本也说,既然咱们不要公中出钱,不如先把这铺子开起来再说,可我妹妹说,凡事不可隐瞒长辈,一定要先让祖母知晓。” 季老太太神色柔软,目光暖烘烘地将季樱拢住,看了半晌,方一脸慈爱地道:“这才是好孩子该做的呢。” 喀啦! 就听得桌子椅子一阵响动,季应之呼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像是见不得这一副慈孝场面,抬腿就往外走。 季老太太刚刚才舒缓的眉心便又拧了起来,喝问:“二小子去哪儿?” 季应之人都走到门边了,只得不情不愿地又站住,回身勉强挤出个笑容。 “下午和祖母说了,那平安汤的掌柜同伙计一块儿掷骰子烂赌,我虽骂了一顿,却到底担心未能震慑住他们,这天都记挂着这事儿。祖母这儿太……热闹了,我还是回去静静地好生琢磨琢磨,也……” 他话还没说完,季克之便一脸惊讶,直冲冲地开口:“平安汤?二哥哥说的是小河街那间平安汤吗?他们并不赌钱呀!那柳掌柜和伙计,闲时的确喜欢凑在一块儿掷骰子赶棋儿,但他们多是以瓜子儿干果为注,再要么就是赌巴掌——铺子上辛苦,难得休息一会儿,让他们玩玩这个也没什么吧,二哥哥会不会搞错了?” 第六十五话 相对 前些日子季老太太做主,将家里的铺子分给孙子辈儿的几个兄弟照管,落到季应之手里的只有一间平安汤,正是位于小河街的那一间。 当初季克之头一回被打发去铺子上学生意经,跟的正是这小河街平安汤的柳掌柜,虽说心中不情不愿,却到底是将铺子里的日常境况看熟了的,因此季应之一提,他一时也没顾虑太多,直接就出声反驳。 季应之人都走到门边了,一听这话,脚下重重一顿,回过头来,脸色已是极难看:“你胡说些什么,怎知他们就不赌钱?都是铺子上的老人儿了,哪怕再蠢,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儿耍钱……” “这么说,二哥哥也没‘亲眼’瞧见他们赌钱了?” 季樱立即捉住了话头,轻飘飘地问。 “我……” 季应之舌头打结,飞快地看了季老太太一眼,还想说话,却又被季克之抢了先。 “不会的,真不会的。” 这位倒是实诚得很,面色坦荡真挚,使劲摆摆手:“我去小河街铺子的头一天,柳掌柜就同我讲过,不管做什么营生,最忌讳的便是吃酒和赌钱。尤其咱家这买卖,免不了迎来送往,吃了酒往人跟前凑,酒气熏人,倘若吃得醉了,更是丑态百出。久而久之,莫说是新客不肯上门,只怕就连回头客,也不愿意再来了!” 他甚少在人前说这许多话,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通方觉得紧张,不自觉地拿眼睛去瞧季樱。 “看我做什么?” 季樱冲他一笑:“哥哥只管说呀。” 季老太太也发话:“二小子别着急走,四小子,你接着往下说。”似是听出了兴味,回身让金锭又续了盏茶来。 “至于赌钱,那就更不可能了。” 季克之这才定了神接着说:“人但凡沾了这个赌字,就是坏了品性了,当真六亲不认,一个铺子里干活儿的伙计,成日凑在一处耍钱,只怕三不五时就要吵架动粗,那铺子上还能有个好儿?二哥哥也许不清楚,这铺子上的活儿,委实是很累的,干完一轮骨头都软了,凑在一处玩玩骰子,只为了放松放松。” 他说到这里,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柳掌柜告诉我的,那时候……我虽很不高兴去铺子上,但这些话,我却记牢了。” 所以这有过亲身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听着便真,比那满嘴跑马车的可要靠谱多了。 “说来也有趣。” 季克之说得起了劲儿,再不要人出声催促,自个儿就顺顺当当地往下讲:“其实每个铺子的消遣之法还真不太一样。譬如枣花街,那儿的掌柜和伙计喜欢凑在一处玩叶子戏;荷叶井那边儿的平安汤,掌柜的专爱象棋;最有意思的还属登春台巷,田掌柜是个戏痴,带着铺子上伙计们也成了戏迷,没事儿便凑在一处唱上两句,那身段儿……” 季克之说得兴起,自个儿也捏了个兰花指,被季萝噗嗤一声笑给惊醒,这才忙把手藏到背后,赧然一笑。 连各个铺子上平日里消遣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别的不说,至少平素是真没吝惜体力,常去铺子上走动的。 季老太太心下甚慰,又拿些问题来考季克之,虽然不是题题都能答得一清二楚,也不能回回都胸有成竹,却至少言之有物,一听而知,是下了功夫的。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季克之这一番表现,立时显得下午季应之那一套说辞华而不实,话说得漂亮,却只是夸夸其谈而已。 季樱看向季克之,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到底她这哥哥,今天是在老太太跟前露了脸了。 “行了,可见四小子这些天,果然没有躲懒。” 季老太太脸色和煦,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挨个儿掠过,特地多看了靠近门口的季应之一眼:“澡堂子买卖是咱家的安身立命之本,光耍嘴皮子可不行。二小子须得再用心些才好,四小子也莫要因我今日夸了你两句就飘飘然,你们且得学呢。” 众人皆称是。 然后她又望向季樱:“樱儿今日跟我提的事,我不拦着,但你也别忙着自得。铺子预备开在何处,怎么请伙计,又如何经营,你都得细细地给我个说法。明儿你好生想想,后天一早,便来见我。” 季樱站了起来,应了声“好”。 季老太太到底上了岁数,费了半晚上心神,便觉乏得很,又说了两句,便将众人打发了,自个儿进屋歇下。 她一离开,季应之立时像阵风似的旋走了,季三夫人急着送小儿子回去睡觉,叮嘱了闺女两句,也先行一步。季樱与季萝两个搀着手,同季渊和季克之一同往外走,将将踏出门去,旁边那间炼丹房的门忽地开了,季老爷子从里头探了个脑袋出来。 “二小子吃了不曾?” 这话是问季渊。 季渊也不言语,将先前从他爹那里拿的一匣子清心丸递了回去。 季老爷子打开一瞧,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吹胡子瞪眼道:“他没吃啊?这不识货的东西!我的清心丸,那可是用了最好的材料,咄,你们这些个肉眼凡胎!” 说着赌气从匣子里取出一丸,就往嘴里送。 季樱等人就……眼睁睁看着季老爷子极其费劲地将那颗巨大的丸药塞进嘴里,随便嚼吧两下就吞,给噎得翻起白眼来…… “啊呀!” 季萝胆小,失声叫了出来:“祖父您、您要不别逞能了,您……” 说话的当儿,那个日常陪着季老爷子炼丹的小童一溜烟跑了出来。 “别怕,别怕啊。” 小童伸手就替季老爷子拍背,嘴皮子很利索地将几人招呼了一遍:“四爷、四公子、二姑娘三姑娘你们别担心,这是不妨事的,老爷子这么些年早已是练出来了,嗓子眼儿粗着哪!” 一面说一面就把季老爷子往丹房里扶。 季樱看得喉咙直疼,实在没憋住:“祖父,好歹您喝口茶……” 话没说完,却见季老爷子果然已经将那丸药生吞了下去,回头很是傲娇地斜楞他们一眼,“砰”地就关上了门。 季樱和季萝对视一眼,都想笑,却又不得不忍,只好紧紧抿住嘴快步往外走。 谁料刚走出正房院子不远,踏进一片树影里,迎面却被一个壮实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第六十六话 放狗 夜里家中但凡有人行走之处,皆点着灯。只是这灯在道儿旁,离得远,光线也暗些,那黑影又背光而立,冷不丁瞧见了,还真是很唬人。 季樱心头一跳,下意识拉着季萝后退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季萝也叫出了声:“二、二哥哥,你干嘛?” 竟是季应之去而复返。 昏暗中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那细弱的光却将他敦实的身形拢得一清二楚。 季樱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暗暗地将季萝的手攥紧了些。 说来,也是很怪的。 季家人的容貌,虽不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也有非常统一之处。 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皆是高挑身段儿,底下的四个儿子有一位算一位,全都纤瘦颀长,虽说是货真价实的商贾,走了出去,却颇有文人的风姿。 娶回来的三个儿媳妇,长相都没得挑,所以孙子辈儿也个个儿形貌出众,至少个头都高,唯独这季应之却是矮墩墩的,又壮得很,全家一起出门时,就好似一群长脚鹭鸶里混进来一只丘鹬,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这身形,平日里瞧着或许不够好看,但此时此刻,却显出优点来——格外叫人害怕。 季萝的手被季樱攥着,因心下胆怯,整个人都贴在了季樱身上,悄悄地晃了晃季樱的胳膊。 季樱方才实则也给唬了一跳,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只不动声色地抬头与季应之对视。 那季应之在暗处站着,看看季樱,又冷冰冰地瞧一眼季克之,忽地呲牙一笑,望向站在后面的季渊。 “我有些话,想同四弟和三妹妹聊聊。” 他阴恻恻地道:“小辈儿们说话,四叔就别掺和了吧?” 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季渊不放,大有对峙之意。 季樱也转过脸去看季渊。 紧接着,她那不着四六的四叔便是一声嗤笑,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绕着她脖子转了一圈,再虚虚地往回一收,做了个把什么东西揣进怀里的动作,随后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季樱:“……” 您这还是在放狗是吧? 意思她是明白了,可实在气不过,毫不留情面地在心里把季渊骂了个臭头。 季应之可不管那些,见季渊干干脆脆地走了,又偏头去看季萝。 跟前没了长辈,他便再不肯收敛,双眼微眯,眼睛里火烧火燎的,似是要将季萝从头到脚焚个干净。 季萝给吓得人都哆嗦了,手指甲掐进季樱的掌心,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直着喉咙冲他嚷:“我……我又不是长辈!我我我我我我不走!” 说罢回头看季樱:“咱们不不不不怕他!”也不知是给季樱还是给她自己鼓劲儿,分明唬得都结巴了,愣是不肯先走。 季樱掌心被她掐得刺痛,只因感激她仗义,硬生生地忍了,将她往自己这边又拢过来一些。 “嘁,你们倒还真是亲热。” 季应之目光在她二人之间睃巡,蓦地冷笑一声:“我说,你们的胆儿也太小了,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呐,是不是?” 说着抬起手来,不轻不重在季樱肩膀上拍了拍:“三妹妹如今可了不得了,在外头两年,学了一身好本领,三言两句,将祖母哄得服服帖帖,就连四叔,平日里压根儿不拿正眼看我们,却独独待你最好。呵呵,自家兄妹,可不兴藏着掖着,这样的本事,三妹妹也教教我呗,嗯?” 他的手才落到季樱肩头,旁侧季克之已是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他手腕。 “二哥。”季克之也是个嘴不利落的,遇上这种情况,愈发嘴皮子上下打架,一张脸憋得通红,“咱们、咱们都长大了,我妹妹是姑娘家,你别动手……” “有你什么事儿?” 季应之脸色一变,顺势将他的手挡开,再紧跟着一推:“你别急,你的账,等会儿我再慢慢跟你算!” 说着目光再度落到季樱脸上:“三妹妹在祖母跟前含沙射影,说什么不赚钱……哎哟!” 话没说完,陡然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捂住了膝盖。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眼睛都红了,死死咬住后槽牙:“你敢踢我?!” 季樱比他还惊讶:“啊?我为什么不敢?”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回身对季萝扁扁嘴,委委屈屈:“嘶,脚好痛……” 季克之被季应之推得身子一歪,朝旁边趔趄出去好几步,然而甫一站稳,立刻又两步跨了回来,将季樱和季萝拦在了身后。 “我不懂二哥和我们兄妹算什么账。” 他那股子憨直劲又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我和我妹妹今天说的话,哪一句不是实情?况且你说得本来就不对,凭什么往柳掌柜他们身上泼脏水?” 季应之被激得火冲上头顶,一爪子将他当胸抓住:“你算什么东西,蠢货,踩着我的头露脸,我的话你也敢驳!” 这一爪子力道颇足,季克之给拽得身子前倾。季樱躲在他身后,很是为难地看了季萝一眼:“哎呀……” 脚下可不含糊,又是一下狠狠地踢过去,这一回,正正踹在季应之的大腿上。 季应之又痛又气,几乎要疯了,搡开季克之,一步跨了过来。 “你打量着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季樱早晓得他会如此行止,拉着季萝飞快地往后退,再开口时,嗓音里就带了哭腔。 “二哥哥你要打我?嘤嘤,为什么呀,我害怕……” 她这嗓门着实不小,听上去像是受了无尽委屈,哭得都抽噎了,然而脸上却没有半点悲戚之色,甚至眼睛里还藏了一星儿笑意,下巴微扬,明明白白地挑衅。 季应之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凉意来,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夜色中,那带着哭腔的动静,配上那张冷冰冰表情欠奉的脸…… 旁边不远处的小岔路上,也不知是哪个仆从刚好经过,犹犹豫豫地扬声问:“是……三姑娘吗?怎么了这是?” 季樱立时将那哭腔收了:“没事,闹着玩呢。” 然后挑起唇角,对着季应之一笑,压低喉咙:“怎么,二哥哥,还打我吗?” 第六十七话 威胁 那仆从信了季樱的话,也瞧不清她身边还有谁,笑着道了句“园子里黑,几位脚下千万当心”,便自顾自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四下里除了偶尔的几声虫鸣,一时之间,再无半点动静。 季应之一双眼死盯着季樱,几乎将牙齿咬碎,发了好半晌的狠,方才从喉咙眼里挤出四个字:“你好样的。” “谢谢哦。”季樱颇可爱地偏了偏头,“二哥哥谬赞了。” “甭跟我耍嘴皮!” 季应之一抡胳膊,眸中凶光闪烁:“在家中或许我奈何不得你,有本事你就一辈子都别出门。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 不等他将那狠话说完,季樱便将话头夺了去,甚至还稍稍凑近了他一点:“不管是家里家外,二哥哥你在我这儿都绝讨不了好去。今日我踢了你两脚,是因为你对我哥哥先动了手,下次你若还敢,我包管有更厉害的在等着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我会怕……你?” 季应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怕不怕的,我不在乎,我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季樱冲他翻了个无比清晰的白眼,面上笑容一敛:“我知道二哥哥为什么来找我们的晦气,横竖不过是在祖母面前丢了人,气不过罢了。我今日说那些话,是为了办成我自个儿的事,你听了觉得刺心,那是你的问题。你们大房和我无关,若能井水不犯河水,咱们正好相安无事。” 她停了一瞬,又道:“不过我这人记仇,前次我哥哥打翻了祖父的丹炉,被二哥哥使了吃奶的劲五花大绑,身上留下不少淤青,我可还没忘呢。这事儿暂且在我这儿存着,要是你再来招惹我们兄妹和我二姐姐,等攒够了本儿,咱们一并算。” 那“一并算”,是从她齿间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又冷又利地砸将过去,似是能刮伤人。 季应之许久没有再开口。 这和他记忆中的季樱,太不一样了。 从前二房的三姑娘自然也厉害,但那种厉害,更类似于小孩子撒泼——不高兴便卯足了劲儿地闹,不顺心就动辄打人,阵仗很大,亦十分惹人厌增,伤害却有限。 现如今她照样打人,言语动作却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笑着,却叫人周身发冷。 实是当得起一个“狠”字。 明明不久前在正房,她还机灵讨巧,三言两语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可眼下…… “二哥哥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见季应之长久地立在那儿不开腔,季樱也没耐心等他,一手攥着季萝,另一手扯住季克之,回身就要走。 刚刚转身,冷不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 “应之,可不许欺负你妹妹。” 循声望去,就见季大夫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身子一半被路边的小灯照着,另一半却是隐在树影里,只看得清半张脸,唇边牵起一抹柔和的笑。 也不知她来了多久,听了多久。 “啧,真是的。” 见季樱看向她,季大夫人也就快步赶了过来,先就一手将季樱牵了,接着一脸嗔怪地望向季应之:“方才去你们院子瞧你媳妇,才晓得都这辰光了你还没回去,你说你,怎地这样没个轻重?你媳妇可是有身子的人,你不回去好生陪着,在这里瞎闹甚么?” 因又扭头看季樱,换了副笑模样:“你哥哥这人粗鲁,其实他是同你们开玩笑呢,樱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季樱看着她那神色一会儿一换,都替她累的慌,淡淡笑道:“我知道呀,我也玩得挺开心的。” 季大夫人一怔:“怎么……听你这声气儿,是恼了你哥哥了?” 这客套来客套去,可就没个完了,季樱没那个耐性,也不接她的话茬,只道:“天晚了,大伯娘和二哥哥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没再等她是何反应,拉上季萝和季克之,径自而去。 …… 姐妹俩在垂花门边与季克之分别,挽着胳膊不紧不慢往自家院子去。 这一路上,季萝很是安静,一个字也不曾说,只安安静静地垂着头走路,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偷眼看看身边的季樱。 行至季樱的院子门前,两人站住了。 “怎么了,二姐姐是给吓住了?” 季樱偏过身子与她对视,笑着道:“是被二哥哥吓的,还是被我吓的。” “嗯……” 季萝扭捏了一下,飞快地又瞟她一眼:“二哥哥很吓人,还有你踢他、还有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也是真……真觉得有点害怕,不过——” 她倏然捏住季樱的手:“你太厉害了!二哥哥平日里那么凶,居然被你给唬住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我也想这么厉害,是不是也只有离开家,在外面有一番经历,才能……” “如果可以,我希望二姐姐你永远都不要有那样的经历。” 季樱笑笑,替她将耳畔的乱发挽了挽:“一直都像现在这样,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现在这样?是说我单纯可爱?” “说你蠢呢。” “你才蠢!” 季萝气得跺脚,抬手就拧她,脸上却挂着笑:“我知道你明天有正经事要做,我不来吵你,等你后日去见了祖母,我再找你玩。等将来,那女子澡堂开了,我一定要做头一个客人。” 摆出姐姐样儿来,叮嘱了她两句,让她早点睡,这才扭头往自己的小院儿去。 季樱远远望着她进了院子门,这才也一脚踏进门槛,从满院子的绣球花间穿过去,迈上台阶,推开房门。 屋子里亮堂堂的,阿妙正拿着点燃的艾草在窗下熏,听见动静,扭过头来,与季樱目光一撞,随即便把眼挪了开去,耷拉下脸,将手中艾草往水盆里一抛,端出门去,哗啦泼在院子里。 紧接着她又蹬蹬蹬地进来了,取了季樱平日搽的祛疤药膏,“啪”,往她跟前的桌子上一搁。 季樱目光追着她来来去去,眉心动了一动:“你这是做什么?” 第六十八话 哄 刚燃烧过的艾草味道有些熏人,虽是已立刻熄灭了,仍旧有丝丝缕缕的烟火气在四下里弥漫。 阿妙身上也沾了些烟熏火燎的味道,听见季樱发问,脚下倒是停了,却耷拉着脑袋不肯看她,语气平平:“最后一罐药,没开封的,姑娘瞧瞧拿错了没有。瞧准了,我洗过手就给您上药。” 说罢又想往外头去。 “你站那儿。”季樱忙出声叫住了她,“这有什么好瞧的,咱们屋里还有别的药膏子?” “……万一送药来的人一时犯迷糊,拿错了呢。” 阿妙目光依旧不往她这边来,低头,玩手:“我不识字,总归姑娘看了才妥当。” 这就真是叫人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些个祛疤的药膏,是郎中上门看过之后,家里特意打发人去配的,一股儿脑地全送来了季樱房中,出错的可能性实在少之又少。 退一万步说,咱就算送药的人脑子糊涂出了错,三罐好药里头混进来一罐拿错的,也不必让她季樱亲自验看吧? 这么些日子,阿妙天天在屁股后头追着她搽药,别说对药味有多熟悉,只怕挖一点子到手背上,单凭那手感就能分辨出是不是日常用的那种,有甚么必要特特送来她跟前? 事出反常,必有缘故,十有**,她这丫头是跟她闹脾气了。 所以说啊,这人平时表情太少,还真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整天季樱都在忙,下午在屋里盘算开铺子的事,虽然也觉着阿妙有些不对劲,却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一转过背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如何,人家撂脸子了吧? 这事儿搁在家里其他人身上,十有**,阿妙是躲不过一顿训斥的,毕竟,哪有丫头跟主人家耍别扭的道理? 然季樱却并未着恼。 一则,阿妙这丫头颇对她的脾性,素来不多事,且这一二个月,从未曾生出旁的心思; 二则,闹脾气嘛,说明没拿自己当外人是吧?这般亲亲近近的,又有何不好? 季樱略琢磨了一下,大略也就知道阿妙是因为什么不自在了,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抿抿唇,果真将那罐子拿起来看了看:“就是它,再不会有错。” 不等阿妙开口,紧接着又叹了一声:“今天好累,整日没停歇,方才在正房说了许多话,嗓子眼都冒烟了。” 话音才刚落,那边阿妙已将茶碗递了来,只仍是不肯送到她手里,只往她面前一放。 揭了盖儿,就见泡的是佛手与玫瑰花。那花朵儿都绽开了,温度刚好合适,显然是估摸着季樱快要回来,已泡了有一阵了。 季樱偏过头去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碗喝了,又叹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方才跟二哥哥起了冲突,他那模样好凶,我一时情急,就踢了他两下,现在脚疼死啦……” 这一回,阿妙却是立时朝她看了来,罕见地拧了拧眉心,稍作犹豫,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除了屐鞋细瞧。 “脚趾有些红。” 她板着面孔道:“我敲点冰下来敷一敷。” “哦。” 季樱乖乖地应了,见她转头就去取冰,起身就往床边去。 “真的好累,我得躺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阿妙人都走到屋角了,听了这话飞快地回转身,见她们家那不省心的姑娘当真就要往床上瘫,嘴里忍不住“嘶”了一声,虎着脸一个箭步冲过来,扯过张薄毯,呼啦扬开,十分迅疾地铺在了床上。 季樱身子一滞,转头看她:“干嘛,你嫌我脏啊……” “夏天汗多。” 阿妙也没多说,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须臾,很是利落地端了碗冰回来,用帕子包了,轻手轻脚地敷在季樱脚趾上。 “二公子……” 沉默了好一阵,到底是没忍住,她低低问:“二公子这是为何?姑娘可有伤到?” 季樱立马噼里啪啦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得意地一挑下巴:“我还能叫他伤了我?我不过是脚趾头红了点而已,你瞧瞧去,管保明日他那膝盖上一块青。” “哦。” 阿妙答应一声,便又不说话了。 “那个……” 季樱心说女孩子果然不好哄,清了清喉咙道:“四叔借给我那四百两,你替我收着吧。我这人手散得很,若搁在我这儿,只怕转过背就没了。你收着,正好也替我把把关,看看哪些钱是不必要花的,能省则省。” “这个,我不懂。” 阿妙木木地抬头看她一眼:“况且,银钱还是姑娘自个儿收着好,毕竟唯有自己才是最信得过的。” 说什么来着?果然是因为这个! 季樱哭笑不得,伸手就在阿妙额头上戳了一下。 “跟我甩了大半天脸,就为这个?” 她半真半假地扬声道:“你也不琢磨琢磨,我平日里什么事瞒着你了,自打我回家,有什么你是不晓得的?我若信不过你,何必叫你知道这些?” 阿妙垂着眼,脸上的神情似有些松动,却没开口。 “你听见今日我跟那陆公子说的话,就往你自己身上套,可你怎么不明白,他是外人呀,我若不这么说,他能罢休?你起居都同我在一处,是离我最近的人了,这能一样吗?竟还生起气来,当真跟我一点儿默契都没有。” 说罢又耍赖:“我好苦,一颗真心喂了狗……” 阿妙抬起头来看她,默了半晌,忽地摊开手掌:“钱给我。” 季樱噗地笑喷了,偏过头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果然将放在身上的银票全都给了她:“你这是想明白了,不气了?我今天都累死了,你还偏拣这时候同我闹……不气了便替我搽药吧,完了我好赶紧睡,真扛不住了……” 话毕就又要倒下去。 阿妙霍地站起身,一胳膊就将她拽了起来:“姑娘先洗澡。” 扯着她一路进了沐房。 哄好了这不省心的丫头,舒舒坦坦地不想杂事睡了个好觉,翌日便将自己在房中关了整天,仔仔细细地琢磨开铺子的事。 什么身世,什么季三姑娘的过往,什么大房的恶意,于她而言都是糟心事,唯独这开铺子,却是心心念念的正事呢! 第六十九话 太忙 季樱这人是个急性子,心中有了想法,就半点不愿意耽搁,甚至没能再多等一日,待得心中盘算周全,当天晚上便去寻季老太太,将计划和盘托出。 季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于买卖上雷厉风行的性格,又一心想让孩子们尽快成长起来。季樱这急吼吼的模样,反倒对了她的脾气,当即打起精神来认真地听,少不得又在微末处细细盘问了一回,觉着这想法虽未见得完全成熟,却也大差不差,也便允了。 还格外又拿了二百两给季樱,讲明了这钱不是公中的,而是她这当祖母的私人赞助,毕竟一间铺子要开起来,处处都得使钱,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甚至还破例免了季克之在富贵池的罚,让他只管将心思用在这新铺子上,好歹先开起来再说。 只一点,若有把不准之处,可尽管来问,但这最终的主意,得季樱和季克之两个自个儿拿。 有人提供资金,又不干预她的想法,还可随时提供技术指导,季樱高兴还来不及,接了银票谢过季老太太,欢欢喜喜地离了正房院子,转头就开始张罗。 距离蔡广全下一回带消息来还有几日,到时候,只怕她难免得分些心思在这上头,唯有现在将能做的事都尽量先做了,省得到时候两头忙,处处乱。 手里头钱银充足,真能省却不少事,买铺子、装潢、请匠人挖池子、装锅炉,这些都不在话下。难处却也有两个,一是这铺子的选址,另一个,便是请人。 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若是正当街,自然不大合适,来来往往都是人,虽说外头什么也瞧不见,但恐怕,当着那许多双眼睛,女子们连抬脚踏进铺子里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地方太过偏僻也不行,犄角旮旯的,平日里连个过路人都难见,倒是清静了,可谁肯来?怕不是连苍蝇都不往这边飞! 这事季樱丢给了季克之,讲明对铺子的要求,让他寻个牙侩仔细踅摸着。 她这哥哥倒也没含糊,觉着自个儿不大伶俐,便格外肯花力气,不几日,倒真给他寻到一处靠谱的铺面。 地方离长青街不远,同多子巷差不多,也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巷子幽深,沿路种满了合欢树,眼下正是花期,粉红色的绒花满树灿烂,人一脚踏进巷子,倏然间像是于闹市里入了幻境,做梦似的有点不真实,却又从头到脚地舒适熨帖。 这巷子名唤作“听琴”,里面商铺不算多,皆是开了多年的老店,季克之选中的这间铺面,也是因为原来的店主要举家远行才腾出来的,地方够大也够干净,一应日常设施皆便利。 似这等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铺子,要不赶紧定下,恐怕后悔也来不及。季樱却也谨慎,先去问了季老太太,得知这的确是个好地界儿,又让季克之多方打听,将这铺面的情况弄了个一清二楚,心知并无问题,便快手快脚地买下来,隔日便雇匠人依着图样挖澡池。 将这事处理妥当,转头季樱又为了请人的事头疼。 如今这市面上,乐意出来做事的女子是不算少的,似胭脂铺、裁缝铺和绸缎庄子之类的商户,因为接待的女客为多,也大都愿意请女伙计,图个便当。 人是现成的,然而说到要去澡堂子里干活儿,便有不少找活儿干的姑娘害臊。 说来也正常,那澡堂子里常年湿哒哒,在里面干活,只怕衣裳也干爽不了,毕竟是女孩儿,即便知道这澡堂子是做女子生意,想到那场面,依旧多多少少觉着不好意思。季樱让牙侩带了好几拨人来,花足了力气,才算选中了六个,够不够不好说,只能等铺子开张之后,根据实际情况来做添减。 好容易挑好了伙计,这管事儿的却更难。 碍着季家人这身份,季樱自是不好见天儿地往澡堂子里跑,很是需要一个机灵能干的人在铺子上照管着。这个人当然最好也是女子,却又得在做买卖上头有十足的经验,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不好找。 “要么我去咱家那几间澡堂子走动走动,让那些个掌柜的都帮忙打听打听,或者他们家里有能干的婶子大嫂,愿意来挣这份钱。” 见自家妹子犯愁,季克之也帮着出主意。季樱应是应了,可心里也清楚,只怕没那么巧。 横竖急不得,也只好将这事儿暂且搁到一边。忙活了六七日,季樱简直感觉自己头脚都要颠倒,人眼瞧着瘦了一圈。偏逢立秋将至,又得去赴那位石小姐的“啃秋会”,她索性将这一脑门子的杂事先丢开,早起收拾利落,正要叫上季萝一同出门,却有前院儿的人来报,说是陆家哥儿来了,有事找她。 莫不是他去打听的事,如今有了结果?不过才几天,竟然这么快么? 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实则有些不妥,幸而季家和许家关系密切,走动得频繁些,倒也不至于太过扎眼。季樱在季老太太跟前扯了个谎,说是先前拜托陆星垂替她留意铺子上请人的事,这会子或许是有消息了,便撇下季萝匆匆往花厅去。 行至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季樱抬了眼往听里看,就见陆星垂已是落了座,身边站了个长随模样的年轻人,瞧着脸生,应当并不是季家的仆从。 不是季家人,那就是他带来的了? 这人一向独来独往,今日竟然带了跟班,还真是新鲜。 季樱举步便要进去,蓦地听见那长随弯着腰同陆星垂说话。 “这都一两个月了,公子当真不回去?” 声音不算大,却还挺清晰。 “不回。”陆星垂低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 那长随似是有些为难,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点:“京城都传开了,说是公主……大闹了一场,嚷嚷着……嚷嚷着就算您跑到天边,也别想离了她的眼啊。” 第七十话 秘密交换 季樱太阳穴一跳。 感觉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她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 还好,除了远处一个正低头浇花的婆子之外,周遭再没什么人,想来是晓得花厅这边有客,仆从们不敢打扰,送了茶来便都躲远了,屋子里那二人的对话应该没有旁的人听见。 不过…… 是许家大宅不够安静,还是榕州城的街道不够宽敞啊,这两位大爷偏偏跑到别人家来说秘密? 季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离开,花厅里,那长随的话声却没停下。 “眼下公主也只是暂且不清楚您的去向,假以时日,如何瞒得住?只消稍加探查,便知您母家就在榕州,打发个人来寻,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小了下去:“再说,以公主那股子疯……以公主那股子劲头,保不齐自己就追来了……” “好了。” 陆星垂打断他的话,却并未抬头,垂着眼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方道:“去信让上下不要走漏了风声即可——家中一切都好,南边战事如何?” “都好,都好着呐。” 那长随使劲点头:“就是夫人惦记您得厉害,成日挂在嘴上念叨,要不怎么会打发了我来?到底是您独个儿来了榕州,她心中不安稳呢。至于南边,神锋营和扈家军回京之后,便由沈老将军率军镇守。嗬,那些个蛮子此番损伤重大,且得消停个一二年呢。” 一面就忍不住唠叨:“我的公子爷,您就别操心这个啦!带着一身伤回来,将养了几个月才算好了,怎么着,您这是手上又痒痒了?” 陆星垂未置可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是仍不死心,那长随觑了觑他脸色,顿了一下又道:“公主那边儿,真就这么扔着不管?” 话音未落,陆星垂倏然抬起头来。 他这一抬头不要紧,站在门外的季樱可结结实实给唬了一跳,立马像个兔子似的蹦了起来,身子飞快地往旁边一闪,然后扭身就跑,足足兜了半个圈,这才又原路返回,扮作匆匆赶来的样子,一脚踏上台阶。 听到别人秘密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再来一回了,魂都能给吓裂! 兴许是听见脚步声,陆星垂转头看向门边,与季樱打了个照面,站起身来:“季三姑娘。” 眼瞧她跑得微喘,忙出声道:“别急。” 立在他身侧的那个长随也赶忙行礼。 “陆公子。” 季樱便也同他见过,再冲那长随一点头,笑道:“倒不是我急,实则今日我是要出门的,石家小姐请我和二姐姐去作客,眼下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你若是来得再迟些,恐怕咱们就错过了。” 陆星垂略略一怔,朝门外张望了一下:“听季兄说,你最近忙着开铺,正为了找管事而忧心。我原预备拿这个做由头,将你叫出去。如此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季樱心说,不不不,不是你不巧,是我不巧,一个不小心就听到了你们说话,这会子要装作无事发生,真的好难啊! 要不是心中有顾忌,她还真有许多问题想问问他。 比如说,南边战事是怎么回事?来榕州城之前,莫非他是刚从战场回来不久吗? 再比如说,那公主又是何情形,展开来细说说? 可惜一个也不能问,实在憋得慌。 她在脑子里瞎琢磨,念头一转,才发觉自己好像弄错了重点,因问:“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嘘。” 陆星垂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家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花厅原就是个赏花赏景的所在,并不是完全封闭的,除开正门之外,里侧两角皆可通人行,若是有人藏在外面偷听,一时半会儿,还真未必能察觉。 “走吧。” 陆星垂说着话便往外走:“既不凑巧,我换个时间再来,你赶着出门就只管去,不要耽误了。” 季樱拧了拧眉头。 他这样直接找上门来,偶尔一次还不打紧,但怎能时常如此? “这样好不好?” 想着想,她抬头同陆星垂商量:“我去石家应个卯便尽早告辞,你若今日不忙,可否去我那新盘下来的铺子上等我?就在长青街左近的听琴巷,最近挖池子装潢,日日都有人在,只是吵闹些……” “这不妨事。” 陆星垂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我便在那里等你,只一点,你今日是同你二姐姐一起出门做客,等下是否方便脱身?” “我也不妨事。” 季樱摇摇头:“铺子上见天儿地干活儿,动静响得很,我二姐姐随我去过一趟,之后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去了,等下她必不会跟着我。” 陆星垂闻言便没再多说,径直与她一起离了花厅往外头走。 到底是心下有些惦记,行至岔路,眼见得陆星垂要去正房向季老太太告辞,季樱忍不住开口问:“陆公子,究竟你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这才六七天,怎会如此快就有信儿了?好歹你给我透个口风呀,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陆星垂低下头来看她。 大抵是因为行将入秋,她耳上戴了副碧玉柿子耳坠。玉的成色好,青翠欲滴,举手投足间,那两颗小柿子也随之微微晃动,衬得她愈发眼波流转,灵动娇俏。 可能多少因为此事而忧心,她那眉间是轻轻锁着的,透着点隐忍的焦急。 “确是有些蹊跷。” 他收回目光:“旁的此刻实在不便细讲,你且忍忍,迟些时候我自会与你细说。” 话毕,竟就一个抱拳,带着那长随转身往正房去了。 季樱不禁愕然。 撂下一句,就这么……走了? 她也不是很赶时间,多说两句也没什么呀…… 其实,他分明知道她眼下正忙活开铺子的事,完全可以让季渊给带个话儿,让她去铺子那边碰头就是了,既然觉得季家说话不便,又何必特为跑上这一趟? 就好像,他大上午巴巴儿地跑来,只是为了让她于不经意间,听到那个有关于公主的秘密一般。 第七十一话 悬心 所谓的“啃秋会”,其实是榕州城由来许久的传统。 立秋这日,各家各户买西瓜甜瓜、蒸茄子山芋,再煮上一锅香薷汤,全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处吃,据说,经过“啃秋”之后,人便不生秋痱子,还能避免秋日腹泻。 考虑到立秋的正日子那天人人都得在家里过节,石小姐才将自个儿的啃秋会办在了前一天。 季樱同季萝两个也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这位石小姐并未多请人,除了她们姐妹俩,便只有那日在许家一同赶棋子儿的两个姑娘。 “我原也没想着大办,且因为身子不好,这些年,认识的人也实在是不多。” 石小姐远远儿地便迎了上来,嘴角噙着笑,样貌文秀端庄,只是脸色的确苍白了些:“前些日子在许家老太太的寿宴上见了便觉投缘,故此,虽不熟也仍是大着胆子下帖请几位来,万望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投缘”两个字,季樱不大清楚是打哪儿来的,于交朋友这事上,她一向无可无不可,原本想着这石小姐若是个好相处的,往后多多来往也挺不错。 然而自打头先见了陆星垂,她这心思便没搁在玩乐上,同几个姑娘在园子里玩了一阵,吃了两块瓜,便盘算着找个借口离开。 说来,这石小姐也着实是个体贴人。 分明是榕州城里最大的士族之家,却一点儿也不肯摆架子,言语行动皆谦和温婉。约莫是知道季樱这几个于学问上都很凑合,便压根儿连提也没提,只拣些衣裳首饰之类的话题来谈,倒也算是很热闹。 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石小姐便站起身来,笑着道:“你们且坐着,我去拿些东西来给你们玩。” 也不要旁侧侍立的丫头们帮忙,自个儿牵了裙角往闺房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季樱便将季萝往旁边拉了拉。 “咱们出门前,我才知道铺子上有些事体,我得过去瞧瞧。等下石小姐回来了,我便同她说身子不舒服得先离开,二姐姐还在这里玩吧?” “啊?” 季萝一听这话,就有点不乐意,嘴角往下扁了扁:“这些天你忙成那样,好容易能一起出来玩一趟,你又要走……怎么办,我不想去铺子呢,那里吵得我耳朵疼。” “那二姐姐只管踏实玩。” 季樱对她一笑:“我又不是三婶,离了我,你还不成了?放心啊,等到了铺子上,我就打发马车回来接你。” 这石小姐为人亲厚,季萝还真有点舍不得走,垂头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只是仍免不了爱嘀咕:“你忙吧你忙吧,等你忙得够本了,我非拉你去街上逛一整天不可!” 正说着,那石小姐快步又返了回来,依旧不假他人手,自个儿捧着一个匣子,笑嘻嘻地径自来到她们姐妹二人跟前。 季樱瞟了眼,却见那匣子里装了不少时新的绢花,手工精巧,颜色也鲜亮,乍眼一瞧,真个如鲜花一般。 此外还有些样式活泼的首饰,正正适合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 “前二日才得了这么一匣子,你……们瞧瞧,若喜欢,只管拿去戴着玩。” 石小姐笑得甜柔,话是对众人说的,眼睛却看着季樱:“我家到了我这一辈儿,女孩子格外少,我就一个脑袋,这么些玩意,我就是戴到明年去也戴不完。并不是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样子好看罢了,你们别嫌弃。” 姑娘们都客客气气地道谢,季樱深觉得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开口,跟她说,觉着有些身软不爽,怕是得先行回家去。 石小姐那笑容登时凝在唇边:“你要走啊……怎么会不舒服呢,莫不是方才那几块瓜,凉到了?” “不是不是,与那个是没关系的。”季樱忙摆摆手,“其实早起的时候便觉有些不舒服了,满心里想着来玩,这才不管不顾地非要出门。” 又同她说了几句抱歉的话,称过些日子,自个儿一定在家里做个小东,请她和几个姑娘来玩。 “我妹是真的不大舒坦呢。” 季萝虽不情愿季樱走,却也帮口道:“早晨我去叫她,见她软趴趴的,还劝她在家休息呢。可她这人,玩心大得很,自打那日接了石小姐你的帖子,便一直惦记着,我哪里劝得动她?” 嘴上说着话,手指头就半点不客气地往季樱额头上戳:“我说什么来着?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石小姐自然也不好再留,唯有颇不舍地唤了人来,妥妥帖帖地将季樱往外送。 甫一离开石府,季樱便催着车夫一刻不停地往听琴巷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悬心。 之前打发蔡广全去替她探听消息时,好似并没有这样紧张,可今天,陆星垂不过与她说了“有点蹊跷”这四个字,竟然立时令得她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总觉得陆星垂,或许真的能查到些重要的东西,而且,可信度比蔡广全带来的消息要高得多。 马车在街道上跑出了仿佛要去打仗一般的架势,很快将季樱送到了听琴巷。 这辰光,正是匠人们忙碌的时候,里里外外果然吵闹得厉害,斧头凿子叮叮当当响个不休,一派热火朝天。 季樱落了车,一脚踏进铺子里,料定陆星垂不会在前边待着,索性直接往后头去,一脚踏进稍微安静点的院子里,果然迎面就见陆星垂坐在一棵合欢树下喝茶,姿态闲适淡然,生像是把这里当了个茶寮一般。 却是不见他那长随的踪影。 直到此刻,季樱方觉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往实处落了落,缓了口气,放慢脚步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来了?” 陆星垂抬头看了她一眼,指指对面的藤椅:“快坐下歇歇。” 又道:“我估摸你在石家必然不安稳,怕是不会吃什么东西,所以打发阿修去买些吃食。” 季樱点点头,果然在他对面的藤椅里坐下了,却没开口,只抿唇盯着他。 “你真是……” 陆星垂失笑,上回是谁和他说,她并不着急? 这话他并未说出口,稍作停顿,干脆入了正题:“你是要我细说,还是……” “先跟我说最紧要的,然后再慢慢讲。”不等他问完,季樱便道。 “……好。” 陆星垂点点头,语气平缓,沉声道:“我着人查了蔡广全口中的那间客栈,十年前,那里的确发生过劫案,死伤者众。他口中的远房兄弟夫妻,的确在劫案中重伤不治而亡,但是……” “这对夫妻身边,并不曾带着孩子,也没有甚么商人夫妻,将这孩子带走。” 第七十二话 不可思议 季樱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这个身体原主的身份,毕竟,两个容貌如此相似、却又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儿被养在了同一屋檐下,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太过巧合。 正因为这点子怀疑,当初她才抓住了蔡广全口中的十年之说,想试试会不会有什么发现,没成想…… 这一查,好像倒查出件大事来。 如果她不是十年前被那对商人夫妻送到蔡广全家的,那么她是谁? 沉默地坐了半晌,季樱轻轻倒抽了口气。 幸而她只是个借了副躯壳的外来人,此刻固然非常震惊,却还不至于有太多别的情绪。若换了那个蔡家养大的女孩子,还不知会给唬成什么样! 陆星垂也心知这必是个叫人一时半会儿很难吞下的消息,一句话后便没再出声,静静坐在对过,有一眼没一眼地往季樱这边打量。 还好,她那神色瞧着尚算平静,只是死死地拧着眉,无意识望着石桌的一角,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她的一节后脖颈微微勾出个弧度,炽热的日光落在上面,晒得那处有些发红,叫人看了恨不得伸手替她掩住。 默默等了片刻,陆星垂就手倒了杯茶,推到季樱跟前。 动作虽轻,却到底是惊动了她,倏然抬起头来。 “我还没细说,你倒发起呆来。” 陆星垂淡淡地笑了一下:“喝口茶。” 季樱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借着这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事儿,做得准吗?” “……嗯。” 陆星垂点头:“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事情应当是没错的。时间虽然久远了些,但似这等大案,当地的衙门必有卷宗留存,翻查一下,也不是难事。” 好家伙,直接上衙门翻案卷去,还说不难——不过也对,您可是被公主盯上的男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这样的事于你而言,恐怕还真算不得什么。 季樱在心里嘀咕,同他说了两句话,倒觉着心里平静了些,垂眼理了理思绪,又问:“但是蔡广全并没有扯谎,是不是?” “不错。” 似是惊讶于她的思绪清晰,陆星垂眉尾挑了挑,神情看起来倒不像平常那般板正了:“这个事却容易许多,蔡家所在的村里,人人都晓得你是十年前被人给送去的,当时情形还有人亲见。站在蔡广全的角度上,他说的都是真话。”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下,想了想,方才迟疑着问:“按说十年前,你也是记事的年纪了,怎会……” 怎会什么都不记得是吧? 季樱心道:废话,我脑子里若是有那些记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满脑子浆糊地被人推到这地界儿,一来便面对这样乱糟糟的局面,她现在还能活得不错,简直是奇迹了! “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当真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无……” “我听说,人若是遭逢大变故,身体与头脑经受不住,便会强行丢掉或封存这段记忆,也算是种自我保护。” 陆星垂思索着道,与她对视,语气放软两分:“也不打紧,咱们慢慢查就是了。” 得,这位还替她找补上了,连找借口的工夫都替她省了。 不过这“咱们”是怎么回事? 季樱盯着他那双深而亮的眸子看了半晌,蓦地笑了:“想说道谢的话,竟不知怎么谢才好了……” 她一笑,陆星垂也跟着笑:“值得甚么?不过举手之劳。这事是阿修去办的,等他回来了,我让他……” “来啦来啦!” 陆星垂话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亮嗓门,回过头,就见那长随两手拎得满满当当,一溜烟地小跑进院子里。 “公子瞧瞧我买得对不对。” 阿修将手中物一股儿脑地往石桌上一搁:“正是在您吩咐的那间酒肆买的,嚯,人可着实不少!” 一边说一边就大大咧咧地拆油纸包,把吃食一样样地往外掏:“喏,胡椒鸭、上汤鸡卷,生炸火腿……我们公子说,姑娘不挑嘴,买这几样决计不会错的。” 说是“几样”而已,却是须臾便摆满了整张桌。 陆星垂似是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对季樱道:“我与表兄出门时偶然尝过这家,虽说只是间酒肆,厨子手艺却甚好。只不过因为这卖酒为主的地方,菜色有些口味偏重,我料想你于吃上并不十分忌讳,这才让阿修买来与你尝尝。” 说着便将阿修手里的油纸包拿了去:“你先别忙这个,将你查到的消息详细说给季三姑娘听。” “嗳!” 阿修答应一声,也不讲究,将他那双刚沾了油的手在后背蹭了蹭,回身对季樱笑:“季三姑娘,这事儿是我去查的。我们公子催得急,头天晚上我才到榕州城,隔日一大早,他就将我打发了出去,姑娘你说,我们公子是不是特别不心疼人?” 被他这么编排,陆星垂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挑眼瞟了瞟他,自顾自低头,继续拆油纸包。 季樱唇角往上一弯:“这叫我怎么说?他刚帮了我大忙,我总不能转过背就和你一块儿说他坏话吧?” 阿修一怔,两手一摊:“成,这是我告状找错人了!那我跟您仔细说说这事儿?” 他便从旁边端来张竹凳坐下,绘声绘色道:“我们公子将这事儿交给我之后,我先去了蔡广全家一趟,将他所知的细枝末节全打听了一遍,也问明了他那个远房兄弟是在哪里的客栈出的事,立刻就往那地方去了。” “是个小县城,离榕州没多远,也就两三来日的路程。我这一路上是半点没敢耽搁啊,恨不得连夜里都在赶路。待赶到那儿一看,嘿,您猜怎么着?” 说个事儿还得有人捧哏,季樱有点无奈,抿了抿唇:“怎么着?” 阿修伸手使劲一拍大腿:“客栈出了那档子事儿,哪里还能开得下去?劫案发生没多久,买卖便垮了,连铺面都叫人给拆啦!” 第七十三话 细说 前头铺子里一阵丁零当啷响,匠人的粗嗓门不带拐弯,直冲冲炸雷一般砸将过来。 “都跟你说了这池子是要凿成花型,那边角得细细地好生打磨,拎着耳朵念叨上百遍了,不长记性啊!” 动静实在太大,三人都没在说话,闭了嘴等这阵喧闹过去。 好容易消停了,那厢里,陆星垂拈了块胡椒鸭到季樱跟前:“别只顾着听,吃些东西,你一上午匆忙,想必早就腹中空空了。” 阿修霍然睁大了眼。 远在京城的夫人您瞧见了吗,我们公子会给姑娘夹菜啦! 他脑子里只管瞎琢磨,人却是往前凑了凑,嘿嘿一笑:“我也怪饿的,要不我边吃边说?” 陆星垂不过扫他一眼,不说话也就算是答应了,季樱便将手边的生炸火腿往阿修面前推了推,冲他一笑。 阿修被她笑闪得有点眼花,忙着眨巴了两下眼睛,心说,废话,这么好看的姑娘,谁不想给她夹菜?一面就道:“哎不敢劳您动手,我自个儿来就行——那我接着给您讲?那客栈在县城外边儿,紧挨着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倒颇有几户人家。我寻思着,这客栈是没了,但兴许住在旁边的人能知道点啥,所以就去挨家挨户问了问。” “您猜怎么,还真给我问着了!” 这阿修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手上动作也多得很,这会子使劲一拍掌:“离原先那客栈不远的地方,便有几户农户,阖家住那好几十年了,说到十年前的劫案,因着心有余悸,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的情况实在太过血腥,我就不跟您细说了,单跟您说最重要的吧。” 他身子前倾,就似讲那些个精怪话本故事一般,神情凝重:“周边的农户,有一户算一户,全被我打听了个遍,不止一个人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客栈发生劫案的第二天,他们亲眼在不远处看着衙门里的人前来查案、搬尸,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那些尸首,当中都没有孩子。” “可他们说的话,未必能尽信。” 季樱吃了陆星垂夹过来的鸭肉,转头看着阿修道。 “可不是?” 阿修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转头我就去了县衙门翻卷宗去了。这世上的事,脑子记得再清楚,也比不上写在纸上那般靠谱和一目了然,这卷宗,一看我就明白了。其一,事发当晚这客栈内,的确没有孩童,姓蔡的那远房兄弟夫妻俩,身边也压根儿不曾带孩子。” 他丢一块火腿进嘴,连说带比划:“其二,劫案发生时,这客栈里可再没有第二对夫妻了,所以,蔡广全口中的商人夫妇,是打哪儿来的?” 话音才刚落下,后脑勺被陆星垂拍了一下。 “让你去查,不是让你发问的。” 他家公子爷淡淡地道。 “您怎么打人?” 阿修当即便要往地下赖,那架势跟碰瓷儿似的:“这些天我一顿好觉都没睡,忙得我是屁滚尿流……” 话都出口了,才发觉这话在姑娘跟前说未免有些不雅,也不要陆星垂动手,自个儿照着嘴上拍了一下:“去蔡家的时候,我连他那远房兄弟举家住在何处都打听了出来,原是预备跑上一趟的。可那地方远了些,我们公子又催得急,我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先回了榕州,若是需要,我再走一遭就是了。” 话到这里,也算是说了个大概了。 季樱坐在桌边半晌没出声,眉头深锁,显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 陆星垂也没催她,由得她在那思忖,就手又夹了两筷子菜到她碗中。 片刻,季樱抬起眼来与他对视,道:“你怎么看?” “线索太少,一时半会儿,我并不能得出任何确切的结论。” 陆星垂显然是在此之前就将事情捋了一遍,被她一问,立时开口道:“甚而无法证明,你就一定不是姓蔡的那远房兄弟的孩子。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是有人借着发生劫案、那远房兄弟夫妻二人殒命的由头,将你送到了蔡广全家。” “我也是这么想。” 季樱颔首:“既这样,我想那远房兄弟的家人那儿,索性不必去了。既是蓄意,必然将留有后手,纵然去了,也多半只是扑空。” “那……” 阿修看看他家公子,又瞧瞧季樱:“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如何。” 短短时间,季樱已是想得很明白,抿唇微微笑了一下:“事情已是卡住了,那便由它卡着去,横竖我又不急。原本我想打听的也根本不是这个,眼下,已经算是有意外收获了。既是蓄意为之,就必然有目的,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 她言中称“我们”,令得陆星垂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下巴点点她的碗:“你如此通透,也就用不着我再宽慰什么,吃东西——等下你预备留在铺子上,还是再回石家去?” “铺子上就算了吧。” 季樱果然埋头乖乖地吃,一面道:“这儿实在太吵了,闹得我耳朵疼,石家也不必去了,等会儿我直接回家就是了。” “没瞧见外边有马车等您呀!”阿修一手捏着火腿片往嘴里送。 “我同我二姐姐乘一驾马车,送我来铺子上之后,车又返回石家等她去了。”季樱笑道,“也不碍着,等会子我……” “先踏实吃饭,吃完了送你回去。” 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陆星垂先她一步做了决定。 阿修转过背去,翻了翻眼皮。 远在京城的夫人啊,您可快来看看吧,我们公子真的长进了,不仅会给姑娘夹菜,还会主动送姑娘回家啦! 三人坐在一处,也不讲究些什么,边吃东西边闲聊,一时饭毕,又稍坐了一会儿,也就一同起身往外走。 从铺子里正干活儿的地方经过,少不得又是一阵炸耳朵的喧嚣。 那阿修是个性子活络的,多了他这么个人,气氛着实轻松不少,季樱一路走着,同他瞎扯逗闷子,行至铺子门前,目光一错,冷不丁瞧见,门外好像有个人影。 似是也瞧见了她,那人影立马往旁边闪了闪。 第七十四话 长记性了 季樱未动声色,脚下快了两分,朝前赶了几步,却见那人影已是匆匆绕远,往巷子外的方向而去,只留给她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慌张背影。 “是何人?” 陆星垂立在季樱身后,那人的躲藏破绽百出,自然逃不过他那双观察力卓绝的眼睛,当即出声问。 “不晓得呢。” 季樱停住了脚,回身对他一笑:“大概是左近的商户罢。自打我这里开始挖池子,旁侧总有人三不五时地跑来瞧新鲜,就连我哥,并不是每日来,都遇上过好几回呢。” 因又道:“我估摸,恐怕我这里的动静太大,多少有些影响他们。你稍等,我去同匠人们吩咐两句,让他们中午这段时间稍停上一个时辰,否则人家若是要歇午晌的,该不得安生了。” 话毕,转身便又返回了铺子里。 这厢,阿修便偏头去看陆星垂。 “可要我跟去瞧瞧那人是甚么来头?”他问,“大白天鬼鬼祟祟的,怕是没揣着好主意。” “不了吧。” 陆星垂稍作考虑,摇摇头:“她既不想咱们插手,那便不要多事。” 你咋这么听话? 阿修在心里头鄙视了他家公子一百次,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您躲来榕州城的原因,就连表公子一家都瞒得严严实实,今儿却专程跑去季三小姐府上漏给她听,您就不担心……” “瞒着舅舅舅母和表兄,是避免他们成为知情人,来日给他们惹麻烦。至于她——” 陆星垂回头,往铺子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了一个她的秘密,令得她好似被缚住了手脚一般,每每见了我,疏远又客套。既如此,我便还个秘密给她,我们彼此拿捏着,也算是扯平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松:“喏,今日她可不就自在了许多?至少……” 至少投喂给她的东西她又肯吃了。 她不愿意他管的事情,就不要贸贸然地出头,吃过一回亏,现下,他可算是长记性了。 阿修揣着手望天。 哦,这样吗?呵呵。 瞧您那出息劲儿的,也没见人家专门给您甚么好脸色,就值得您这么嘚瑟? 不是我说您,人姑娘若真个在乎您那个劳什子秘密,今儿早就憋不住问您了,可您看她关心过哪怕一句吗? 唉,还是对您过于乐观了,以为您这只晓得关心战事的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如今看来,给京城里的夫人写信报喜这事还得再缓缓…… 阿修脑子里的吐槽多得都快能写成一本书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季樱从里面出来,当下无二话,主仆两个便同她一起往多子巷的方向去。 一路上再没提起方才门前见到的那个人影,也没再聊有关于季樱身世的事儿,只不过拿些闲话来聊。行至季家门外,陆星垂也没进去,就在那里同季樱告了别,转头径自离去。 季樱进了家门,扭过头,见他二人当真走远了,慢吞吞停住了脚。 她目力一向不差,方才那个在铺子外头一闪而过的背影,好像是她大伯。 …… 大半天在外头奔波,又听了一耳朵的嘈杂之声,回到家里,在季老太太跟前报了个到,之后季樱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被阿妙催促着去沐浴,紧接着,便往床榻上一倒,一动也不愿意再动了。 原本是想睡上一觉来着,却不想身体虽然很累,脑子里却偏偏清醒得很,眼睛睁得老大,一点困顿劲儿都没有。 左右睡不着,她便索性把脸埋在绵软的被褥里,将今日阿修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细细地又想了一回。 只可惜她自己脑子里当真一点残余的记忆都没有,无论怎么琢磨,这一时半刻的,也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本来还算心境宁和,这么一来,反倒闹得自己烦躁,在床上使劲翻滚了两下,被子也给踢了。 至于季家大伯,她却是压根儿没往心里搁,反正这大房里有一位算一位,都没安好心,也不差再多一个了。 阿妙正坐在桌边打络子,听见这边的动静,起身走过来,抬眼见季樱被子也不盖,姿势很是扭曲地躺在那儿出神,眉头便是一皱。 她也不言语,瞪了季樱一眼,拾起被子来径自“呼啦”将她从头拢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走了开去。 直到临近傍晚时,季萝才从石家回来,吃罢了晚饭,立时半点不肯耽误地钻进了季樱的房间。 想是这一日玩得快活,直到坐在季樱床边,她那脸还是红彤彤的,将随身带回来的一个小匣子往床头一搁,老实不客气地隔着被子在季樱背上拍了一下:“快起来,石小姐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呢!” “疼……” 季樱被她拍得背都麻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给我带东西?二姐姐,你这一整日在石家玩得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呸!” 季萝半真半假地啐她:“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带啊?临走前,石小姐千叮万嘱地塞到我怀里,要不然我还懒得拿呢!我在马车上都瞧过了,是今日送给我们的那些东西,也分了你一份,可是,就连那几朵绢花都是最大最漂亮的!哼,咱俩分明是一块儿认识她的,凭什么她给你的偏偏比给我的好?” “我瞧瞧。” 季樱拉着她一块儿在床上坐了,接过匣子来看了看,果见里面装了一两样首饰和五六朵绢花,虽然论材质和成色算不上特别贵重,却的确精致可爱。 “怎么,你吃醋啊?” 季樱斜睨她二姐一眼:“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首饰和绢花罢了,你要是喜欢我这份,那咱俩换换?” “嘁,我眼皮子可没那么浅,谁稀罕?” 季萝翻了个白眼,答得倒也直白:“人家待你更好,这我不吃醋,可你如果待别的姑娘,比待我这二姐姐还要更好,那我定是不答应的!” 说着一把将被子薅过来:“总算明天你不必再忙忙叨叨的了,今晚我要在你这里睡!” 第七十五话 立秋 这夜,季萝果然是在季樱这儿睡的。 两个女孩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紧要的话说,却偏偏嘴都不肯闲着,窝在床榻里一股儿脑地唧唧哝哝,直闹腾到后半夜去。还是阿妙实在听不下去,过来声称若再不睡觉明日便去回老太太,管叫她们再也别想凑在一处,这才消停了,姐俩抵足而眠,一觉到大天光。 隔日起身,季萝也没回她的院子梳洗,银蝶送了衣裳来,拾掇周全了,直接与季樱一同往园子里去。 立秋这日,家里的所有人都没去忙自个儿的事,要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过节。 这大抵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不同之处。人们将一应习俗看得无比重要,哪怕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暂且搁下,仿佛没有什么,比全家人凑在一起吃两块瓜来得更加重要。 因着天气还热的缘故,家中的小花园支了凉棚,季樱同季萝两个到那里的时候,季老太太已是在凉棚下落了座,季大夫人同季三夫人一左一右地陪着,瞧见她们来了,一个笑得满面亲切,另一个却不过睨她们一眼,自顾自弯下腰,给季老太太添茶。 “娘瞧,这两个走在一处,可不是养眼得紧?” 季大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温声软气地对季老太太道:“咱们家的孩子都会长,走出去个儿顶个儿的夺人目光,整个榕州城,怕是找不到从头到脚如此齐整的一家子了!” 季三夫人闻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唇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没作声。 季老太太果真眯了眼去细瞧,就见季樱和季萝一个粉紫,一个粉桃,一个明**人,一个娇憨可爱,端的如画儿一般,脸上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不是我自夸,咱们家这俩姑娘——还得算上已嫁出去的大丫头,模样当真没得挑。” 老太太乐呵呵地道:“这两个小些的从前不对付,隔三差五便要闹腾一顿,彼时真叫人担心。如今怎么着,大了大了的,倒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了!说是二丫头昨晚在三丫头那里睡的?” “是。” 季三夫人点头:“早间我原本想去叫萝儿起身,才晓得她压根儿没在自己房里睡——还好,她俩往一齐凑并不惹祸,索性由得她们亲热去。” 亲亲热热的那两位,压根儿没顾得上过来给季老太太问好,正蹑手蹑脚地往葡萄架去。 那葡萄架下昨儿系了架秋千,原是预备着给家里的女眷们玩的,眼下却是季渊坐在上面晃荡。一边晃,一边还不住地摇他那扇子,半闭着眼,也不知是极享受,还是给晃得昏死了过去。 “咱们把他掀下去?”季樱偏过头对季萝附耳道。 季萝平日里同季渊甚少往来,又一向觉着她这四叔神神道道地不好亲近,便有些不敢,一听这话,不单没上前,反而倒往后退,只管一个劲儿地推季樱:“你去,我、我给你放风。” 园子里到处都是人,也不知她放哪门子风。季樱晓得她是胆怯,也不硬拉着她,果然独个儿静悄悄地绕到季渊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手,使劲在他背上一推—— “嘶——” 季渊一个不察,给推得从秋千上掉了下来,险得跌坐在地,往前趔趄了好几步,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回过头正要骂人,蓦地对上季樱那张脸,气仿似就消了大半,懒洋洋地翻翻眼皮:“啧,这是作甚?想要荡秋千知会一声就行,若是我摔出个好歹来,麻烦的还是你。” 季樱哪里理他,甫将他推开,立时拉着季萝坐到了秋千上,慢悠悠荡到他面前,很是坏心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你瞧,你瞧!” 这一派和乐场面,老人向来最是爱看,季老太太欢喜得合不拢嘴,拉拉季大夫人:“淘气成什么样儿了?” 季大夫人自然也陪着笑,扬声唤:“萝儿樱儿,好歹也过来见过祖母之后再玩!”目光落在季樱脸上,停留了片刻,方若有所思地挪了开去。 家里人陆陆续续地来,渐渐地也便聚齐了。 季守之夫妇两个抱着孩子,与季应之和他那怀着身子的媳妇同来,季择之却是与季老大一块儿来的,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说些什么,瞧着面上似有忧色。 就连整日猫在丹房的季老爷子,今日也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园子里,人虽来了,却是老大不乐意,也不跟季老太太坐在一处,只捡了个偏僻的所在坐下了,手里抱着一个木头匣子,不用看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不知他今天又是预备拿来坑谁。 厨房昨儿便备足了新鲜瓜果,这会子在几张桌上堆得山一般。至于香薷汤,按规矩,却是得小辈们盛好了送到长辈手中。 孙子辈的也就一个个排着队去了锅边端碗,季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对两个儿媳妇道:“咱们家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瘦,看来看去,也就应之还壮硕些。” 说着,便拔高调门道:“今儿可是立秋了,正是该贴秋膘的时候。你们这些孩子平素不知好好保养,打今儿起,可是不能再依着你们了,合该借着秋日里好生滋补滋补才是!” 话音未落,季老爷子便难得地出了声:“吃得再多管什么用?什么也比不上我这养元丹!只消吃上两丸,包管你们入冬之后也照样手脚融暖,身子骨强健呐,谁要?” ……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颗看起来很可疑的大丸子给噎得闭过气去不是? 季老爷子委实便有点不高兴,吹胡子瞪眼睛,嘀咕一句:“个个儿都不识货!”眼见得是季克之将汤碗送到他跟前,更是没好气,偏过脸去哼了一声,干脆不接。 说来也巧,季樱这边却是恰好正轮到将汤碗送给她大伯季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两厢一打照面,季海那神色好像有点不自在,目光刚与她撞上,便飘到一边。 季樱抿了抿唇,照旧与他寒暄:“这一向甚少见到大伯,私塾里很忙吧?” 第七十六话 敷衍 季家的私塾——或者应该说,季海的私塾,开了也有六七年了。 大概是从家里的买卖逐步交到季老二手上、家底越来越丰厚的那时起,季海就开始忙活了起来,一门心思地张罗起一间私塾,待他那瞧着最像读书料的三儿子长大,便也被他拉入了这档子营生里。 季老大这人平日里对另两房的孩子很是冷淡,不过嗯啊应付罢了,在他爹娘面前,却永远一副赔着笑毫无脾气的模样。这么个看起来面墩墩的人,实则却很有准主意,毕竟他是家中长子,按理最是该挑起澡堂子买卖的重担,他却愣是能绵软而坚决地次次拒绝,认准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心志不可谓不强大。 这么些年,他与他那三儿子镇日忙碌,甚少能在家中瞧见他们的身影。至于那私塾究竟赚不赚钱,又是否给家里做了贡献,这个,就真不是季樱能打听的了。 眼下季樱在他跟前站着,他却只瞟了季樱一眼,随即眼皮就耷拉了下去,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敷衍:“啊,总归是闲不下来的。” 应付了这么一句,将季樱递过来的香薷汤接了去。 冲季樱抬抬下巴,看模样,登时便想将这二房的侄女打发了去。 季樱却偏要站在他跟前碍眼,带一点笑容:“我本还有事想烦大伯,您私塾里这样忙,我倒不好开口了。” “什么事?” 季海有点意外,挑起眼皮扫扫她:“听你祖母说,你与你哥哥最近正忙开女子澡堂的事。家里虽靠这行当吃饭,我却于这上头知之甚少,恐怕……” “不是。” 季樱忙摆摆手:“其实是为了我哥哥。大伯也晓得的,上回我哥哥犯浑做错了事,当时他便说,一心想读书。那之后,我也去他房中看过,书倒是不少,可却净是些话本传奇一类,虽说不考功名,却也不能成天只看这些,您说呢?” “唔。” 季海仿佛并不关心,将那香薷汤送到唇边嘬了一口,鼻子里应了一声。 “思来想去,还是得请大伯帮忙才好。” 季樱仿佛压根儿瞧不出他态度的冷漠疏离,依旧言笑晏晏:“现下为着开澡堂的事,我哥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我琢磨着,等这买卖上了正轨,还是让他去跟着大伯读些正经书才是道理。” 话说到这儿,季海仿佛终于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四下里瞧了瞧:“今儿倒没见着你哥哥。” “铺子上有些事,他一早便赶过去了,说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回来的。” 季樱忙道:“听人说,如今榕州城内读书之风气愈发盛行,我猜逢,大伯的私塾只怕也是一位难求,这才厚着脸皮来大伯跟前走个捷径,到时候,请大伯给我哥哥留个书桌,该给的束脩,我们必是不会少的。” 这话也称得上是有礼有节了,里里外外的,还将季海捧了一捧。然而这季老大,却好似尾巴给踩着了似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一瞬,沉默好一会儿方道:“自家人,说那些做什么?显得太过生分。要我说,四小子也不必急着去私塾,当年开蒙之后,除开择之,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未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头,即便是往私塾里去了,只怕也跟不上。” 他停了一下,思索片刻:“依我看,等四小子忙完了开澡堂那一摊子事儿,倒不如先跟着择之学些东西。他三哥虽说没考功名,却自小肯在学问上头花工夫,艰深的东西或许教不了,但带着四小子将基础打牢,应是不在话下。” 季樱垂眼笑了笑,口中应了声是,没再开口。 季克之读书,的确不是什么急得不得了的事,她今日之所以提出来,便是想看看季海究竟是个甚么态度。 她对这家人的了解太少,谨慎是必然的,但凡事,总愿意尽量往好处想。 譬如说,昨日在铺子上瞧见了她大伯的背影,往好了琢磨,说不定是她大伯担心他们两个孩子行事不够周全,放心不下,所以才特地跑过来瞧瞧的? 虽说她大伯平日里不怎么搭理他们,但这世上从来不乏面冷心热的人呀! 结果怎么样,打脸不? 倘使这季海真个在内心关怀子侄,听见说季克之想去他的私塾读书,不说多热情吧,至少也该痛快应下才是,可他呢? 就差将“别来烦我”四个大字写在脑门正中央了好吗? 所以他昨日是去铺子上干嘛的? 得空儿闲着没事,遛弯玩? “樱儿在那和你大伯说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季樱回过头去,季老太太正冲她招手。 “过来,不计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今儿给我踏踏实实地歇息一日才好。” 老太太一脸慈爱的嗔怪:“兄妹俩都跟你爹一个样,是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性子。你哥哥一大早就出了门,这辰光了也不见回来,你就不能消停些?瞧瞧这才几天,眼看着瘦了一圈,小小年纪,回头再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说到这里,她蓦地有些伤感,目光沉沉,将园子里的人看了一个遍。 似这等举家团圆的日子,没能在场的人,便格外被牵挂。 “也怨我吧。” 她转头对着身旁的季三夫人感慨:“孩子才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便将他们的爹打发出去帮家里张罗操持,半点照应不到,如今这两个,倒也像是成了劳碌命一般。” 说着又拍拍季三夫人的手:“说来,你极辛苦。他两个的娘走得早,你年纪轻轻的,却只得在家空守着……” “这算什么?” 季三夫人丝毫没被季老太太的愁绪所感染,爽朗地一摆手:“夫君常年在外,惦记着固然难免,可这日子却半点不觉难过煎熬。养了那两只猴子,成天为了他们操心,我哪里还有空瞎琢磨?” 季老太太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来:“那两只猴,被你养得颇好呢!” 瞧见她神色不对,季樱也就撇下季老大,快步过去了,从季渊身畔经过时,就听他嗓子里憋着笑,低声嘀咕:“坏东西。” 第七十七话 季樱脚下一停,转过背去,照着她四叔脸上打量了一番。 这位清隽秀雅的先生,今日显见得是又好生打扮过了,水绿袍子与发间的玉簪衬得他如同一面清净的湖,多看他两眼,天气似是都清凉了不少,只是…… 他那簪子上的蝈蝈头是怎么回事? 蝈蝈雕得活灵活现,就连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冷不丁一瞧,跟头发上趴了只大虫子似的,大白天的这是吓唬谁呢? 外表如此清风朗月,不要老是瞎折腾好不好? 好像有那个大病。 “四叔说谁呢?” 对着季渊,季樱向来是不客气的,当下嘴角扁了扁:“说我?你这是污蔑,上衙门告你去。” “就说你。” 清风朗月一开口,登时成了天狗吃月。季渊狭长眼尾挑出个优美的弧度,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大哥又怎么招惹你了,你要这样往他心口上戳?” “我不是,我没有,四叔别瞎说。” 季樱板着脸一本正经:“我不过是给我哥哥找个读书的地方而已,既然咱家现成就开私塾,难不成还往外头去?这要是给大伯晓得了,还不定在心里怎么琢磨呢!” “嗬。” 季渊轻笑一声,眼角往季海那边扫去:“那私塾空得都能养苍蝇了,你还说什么一位难求,真个讥讽得恰到好处,胆儿这么大,跟谁学的?” “那我可不知道。” 这一点,季樱倒真的不太清楚,只是心下也并不十分意外,摊摊手:“但凡求人办事儿,捧着总是没错的,我哪会猜到……” 大伯的私塾那么不济事? “我看你也没那求人办事儿的心。” 季渊毫不客气地戳破她:“说说吧,大哥是做了什么叫你觉着不痛快的事?若是觉得棘手,我或可帮你一二。” “现下倒也不算什么。” 季樱摇摇头:“铺子就在那儿,成日里敲得叮叮当当,莫说是家里人,就连周围的商户也不免好奇,时不时地就会来瞧瞧,我也只是心中觉得奇怪罢了。” “大伯去了你那铺子上?”季渊闻言挑了挑眉,却没再接着往下说,只是低下头,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 “嗯,瞧见我便躲了。” 这些事,季樱向来觉得没必要瞒着季渊,径直点点头:“所以我才纳闷儿呀。不过终究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很往心里去,若是真有需要帮忙的那天,再来找四叔给我出头。” “成。” 季渊懒懒答应一声,往她脸上又打量了一遍,盯住她明显尖了两分的下巴颏:“嗯,真瘦了。你确定那铺子上的事,你同你哥哥两人真的张罗得过来?” 有人关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叫人心中温暖的。 季樱脸上添了两丝笑意,也不计较他头上那只可怖的大蝈蝈了,拖着椅子往他跟前一坐:“瘦大抵是瘦了些,但我自觉还忙得过来。天气热,原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瘦些实属正常……” “哈!”季渊一声噱笑,“旁人说吃不下东西我是信的,你?如你这般贪吃,居然都还能眼瞧着掉肉,可见是真给累着了。光是食补只怕不够,我看老爷子那养元丹就很适合你。” 说罢真个扭头就喊:“爹,爹!把你那养元丹给樱儿一枚可好?” 季老爷子今儿特特将自己精心炼制的宝贝带了来,预备大大方方分给众人,没料想,整个家里竟没一个人买账,心下很是不高兴。 偏生今日,他又被拘在了这园子里,不能回他的炼丹房去,于是只能抱着他那木头匣子坐在角落中生闷气。 听见说季樱居然对他那养元丹有需求,他立马像个老小孩儿似的抱着匣子巴巴儿赶了来,二话不说就往外掏那大丸子:“我就说家里总有识货的!樱儿这样瘦,又这么白得没血色,合该吃上一两丸……” 季樱望着那巨大的丸药,心里打了个突,嘿嘿干笑了两声,生怕季老爷子还要盯着她当场吃下去,忙不迭地接过来,匆忙中瞪季渊一眼,扭头就跑。 季渊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拽她一把:“晚上别太早睡,带你出去玩去。” “玩什么?”季樱脚下顿了顿。 “游船。” “不去不去!” 一听这个,她当即使劲摇摇头:“你们和许二叔游船玩的都不是健康的玩意,我还小,你们不要教坏我。” 说罢,一溜烟地跑去了季老太太身边。 季渊又是一声笑,也没坚持,从他爹那木头匣子里拈了一颗丸药:“我也来一个。” 竟就真的送进嘴里吃了下去。 …… 这日,全家人直到在园子里吃过晚饭,方算是散了。 虽说家里驱蚊的用物不少,到底敌不过园子里花草多蚊虫猖狂,人人身上挂了五六个大包,离去时,个个儿不住地挠,那场面,好笑中不知为何,还透着点心酸。 季樱也叫蚊子给叮了,抚着胳膊急匆匆地往自个儿小院赶,预备着赶快回去洗个澡,身后,季克之赶了上来。 这人果然是行将中午时才回来的,一进家门,便被季老太太唤了去,过后,又被季成之给缠上了,陪着小孩儿玩了整个下午,竟是和季樱一句话都没说上。 这会子他追上来,在季樱的肩膀上拍了拍:“妹妹明日可有事忙?我给铺子上找了个管事的,只是不知靠不靠谱,终究是要你掌个眼。若你明日无事,我便将她带到家里来,见过之后才好定夺。” 季樱立即应了,翌日上午,季克之果然带了个人回来。 不成想,却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家。 依着季樱的意思,现下在铺子上管事的,若是合适,等往后开张了,正好便做掌柜,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找个有年纪有经验的妇人。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的模样,生得很是齐整,眼睛里透着精明,穿一身半旧的红衫子,利利落落地站在那儿,见季樱来了,脸上绽出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季樱一边往近前走,一边就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哥。待得坐定,再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姑娘两眼,她忽地一挑眉:“咦,咱们是不是见过?” 第七十八话 年轻也好 “你们见过?” 季克之转头看了看季樱:“有这么巧的事?” 季樱却没空理会他,因为那个红衫子的姑娘已是脚下极快地迎了上来,一开口,大大咧咧毫不见外。 “是见过的呀!” 她点着头道:“季小姐你平日遇的人多,一时不记得也是有的。前些日子你去枣花街,我瞧你衣裳好看,还大着胆子过来问你是哪家裁的来着,这回可想起来了?” 她这么一说,季樱果然就有了印象。 上次去枣花街找季克之,半道儿上确实遇到个商户女,跑来同她说话,此刻再一看,可不正是面前这位? “那日回家后,我还真替你问了问裁衣裳的师傅是谁。” 虽说算不得认识,之前却也打过交道,季樱脸上带了点笑:“我家的衣裳,向来都是‘金祥’裁的……” “啊呀,我不过瞧你衣裳漂亮,眼热得紧,这才凑过来问一句罢了,难不成我还真有那么些银子去做贵价衣裳?您说的金祥,我虽连踏都不曾踏进去过,却也知道的,那里的裁缝师傅手工费高得吓人,啧啧,我要是真敢进去,我娘非追在屁股后头揍我不行!” 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竟就聊了起来。 季克之在旁侧里看得直发傻,好容易逮着个空儿,赶忙给季樱介绍:“这位董姑娘……” “也不必姑娘不姑娘的。” 那红衫女孩子大喇喇一摆手,对季樱道:“我叫董鸳,爹妈在枣花街开米铺子的,家就安在铺子后头。寻常无事,我便总在铺子上帮我爹妈搭把手,这回,是你们富贵池的齐掌柜同我讲,说是你们家要开一间女子澡堂,正请管事儿的,让我要是有兴趣就来见见你,所以我就来了。” 之前季克之的确托家里几间铺子的掌柜给踅摸个靠谱的人儿,依着季樱的意思,能有个三四十岁经验十足的妇人自是最好,也正因为年龄性别卡得太死,这事儿才总没个着落。 却不想,这齐掌柜,却推荐了个年轻的姑娘家来。 这董家姑娘,头回相见她便瞧出是个胆大活泼的,不计认识不认识,上来就搭讪,说起话来也并不十分讲究。在铺子上张罗事儿,恰巧就需要这样的人,若不是年轻了些…… 季樱略思忖了一下,对她笑了笑:“你会什么?” “你看呢?”董鸳展了展臂,大大方方任她观瞻,原地转了两圈,方直口直心道:“替家里的米铺张罗,我的经验是十足的,我爹妈就我和我妹子两个闺女,有时候他们外出去办货,十天半个月的,便把铺子丢给我照管,倒也没出过差错。但正经当一个铺子的管事儿,这个不瞒你,我确实从来没做过。” “嗯,你年纪又不大,没做过很正常。” 季樱点点头,对她笑笑,示意她继续说。 “你们枣花街那间富贵池开了总有三十来年了,我也算是齐掌柜看着长大的,他之所以将我推荐了来,大概是觉得我能行?其实我也觉得我能行,做买卖嘛,虽然行当不同,却万变不离其宗,你说是不?” “话是这么说没错。” 季樱被她这直冲冲的性子给逗得人都轻松了两分:“但是行当不同,到底许多事的处理方式就不同。比如说,咱们是做澡堂子买卖的,又专接待女客,总不能上来就冲人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吧?” 一句话说得董鸳一乐,季克之也在旁跟着嘿嘿傻笑。 “这个我懂。” 董鸳拍拍心口:“说白了得见人下菜碟儿,若是瞧见那起娇滴滴弱伶伶的夫人小姐,就连说话的声气儿都得放轻个两分,否则冷不防来一嗓子,还不唬着人家呀!” 说到这里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是不是……有点太上赶着了?说真的,听说你们家要开一间女子澡堂,我还真是打心眼儿里的感兴趣,这一不留神,可能就、就……” 无论做什么事,心里有兴趣,乐意去做,便已是成了一半了,剩下那半,要看究竟适不适合,能不能坚持。 季樱与她说得投机,站了这半天才想起来坐下,指了指旁侧的椅子让她也坐了,道:“其一,这女子澡堂呢,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是我家的买卖。虽则齐掌柜在你跟前已是说了出来,但去了外头,你可得暂时保密。” 董鸳一径点头:“理会得。” “其二,适才你说,你家里只有两个女儿,那你出来做事,家里的米铺,谁帮着照应?” “这个不妨事。我妹子现如今也大了,瞧着,约莫该同季小姐你差不多年纪?她如今也能给我爹娘当个帮手,且我俩商量好了,既然爹妈没儿子,少不得往后是要招赘的,她恋家也内向些,这事儿落在她头上,最合适不过,她自个儿也愿意。” 这个年代的姑娘,提起终身大事,个个儿含羞带臊,唯独是她,那“招赘”二字,连个磕巴也没打,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 这便令得季樱心中,对她又多添了些许好感。 毕竟这等不扭捏的情态,在目下这个年代,实在是太难得了。 细想想,说起来,这董家姑娘的确是年轻了些,但年轻却也自有年轻的好处。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和劲头,还有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这几样,怕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们难比的。 更令她动摇的是,一旦真个寻了那起在各样买卖行当里打滚过年的妇人来掌事,倘使不巧,正遇上个喜欢躲懒的,仗着经验足,能耍滑便耍滑,将来岂不是扯不完的皮? 明明一早想好了要个什么样的管事,这会子因着遇见这个董鸳,心里竟然立刻完全将那念头推翻,季樱在心里头暗叹自己也是善变得厉害,一面就问道:“你今日可有空?不若我带你去铺子上走走,一方面让你瞧瞧现下铺子上的情形,另一方面,你去一趟,正好也同我说说心里对这女子澡堂的经营有何想法。” 摆明了是个考校的意思。 董鸳二话没说:“我没事,随时都能跟你去,即便是有事儿,那也没这个来得重要呀!” 第七十九话 不见 两人这么三言两语的,就商量好了立刻要出门往铺子上去,如此利落,季克之在旁看得都傻了。眼见得季樱登时便要回房去换衣裳,赶紧挠挠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难得我今天也得闲。” 季樱简单地应了一声,请董鸳稍等,转身便往自家院子去。 因着除开外出见客时,一向不怎么敷粉,她这一通收拾得也极快,不过是一盏茶工夫,便领着阿妙抄了个近道,急匆匆地又往前头去。 却不想在这近道儿上,遇到了季大夫人。 自打上回去许家作客,季樱展现了一番她的“柔弱胆怯”,季大夫人可能是被膈应到了,那之后明显地疏远了许多。家中见了,自然也亲亲热热地招呼,却再也没去过季樱的院子。 前几日秋装做好了,搁之前她那热切劲儿,必是要亲自送到季樱手里的,保不齐还会连搭配的首饰绢帕一并奉上。然而她却不过只打发了个家里的嫂子给送来就了事,连面都没露过,再见到季樱,也不曾问问她衣裳可合心意,摆明了只将事情当做是季老太太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就了事。 躲得这么远,分明对季樱的黏腻很是不喜,所以说,她也知道她平日里那副待人热情温柔得过了头的模样,其实是让人不适的吧? 此刻偏巧碰上了,季樱有事要忙,也就没再去招惹她,只屈膝行了个礼,叫了声“大伯娘”。 “嗳,乖。” 哪怕心里膈应,这季大夫人的面子工夫是总不会出错的,当即又将她那慈爱的笑容端了出来,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樱儿这是又要出去啊?” “嗯,往听琴巷去一趟。”季樱点点头,招呼过了,就预备走。 “小小年纪的,难为你了。” 季大夫人柔柔一笑:“其实你爹爹那般能干,很不需要你在祖母面前这样事事费心,多累呀,大伯娘瞧着心疼呢。” 这话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季樱压根儿没兴趣搭理,一派天真地冲她一笑,提了裙角就走。 去前头叫上季克之和董鸳,分乘两驾马车,立即出了家门。 多了个董鸳,这一路上,当真就不清净了。 这董家姑娘算是小门户出身,家中的米铺能让全家人日子过得不错,但离真正称得上富还远得很。难得的是,她自个儿并不觉得这有甚么了不得,坐在马车里,人坦然得很,坦然地东瞧西看,也坦然地向季樱表达她的少见识。 “季小姐,你家这马车,坐着比我的床还舒坦。” 她上上下下打量,轻手轻脚地摸了一下车板壁上的软垫,许是觉着太软和,五官都惊得挪了位。 “这车是我祖母平日乘的。” 季樱冲她笑:“她老人家上了年岁,家常坐的马车,自然得布置得舒适一些,且她又格外体恤家里的女孩儿,我和我二姐姐出门时,她便总把车拨给我们使。其实家中其他的马车远没这个收拾得精心,坐久了累得很。” “哦。” 董鸳了然,嘴里嘀嘀咕咕:“我爹娘现下岁数还不算大,我得快些攒钱,等他们上了年纪,我也想给他们坐这样好的马车。” 因车上有些闷热,阿妙将窗上的竹帘收了上去,季樱有一句没一句地同董鸳搭话,不经意间朝窗外瞥了一眼。 这当口,马车正驶出多子巷,巷子口树下,一个人缩着脖子站在那儿,不住地往巷子里打量,乍眼瞧见季家的马车,眼睛倏然一亮,紧接着却又往后缩了缩。 不是蔡广全又是哪个? 得,倒把他给忘了。 上回让他十天后再来,算算日子,可不已经十天了? “停一下。” 季樱拍拍车壁,目光远远地落在蔡广全脸上。 许是把不稳车里的人是谁,见马车停下了,蔡广全也没过来,只在那儿不错眼地盯着马车猛瞧。然而他那神色又有些心虚似的,仿似没想好,若车上下来的人是季樱,应该说些什么。 见他这样,季樱心中也就明白了个大概,并不想听他那些拉拉杂杂的废话,叫过阿妙来耳语了几句。 阿妙便下了车,对车夫道:“姑娘落了件要紧的物件儿,要带去铺子上的,我得回去取,你们先走。” 说罢,转身返回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见那马车跑远了,这才调头,行至蔡广全跟前。 “我们姑娘问你,是否已打听到了靠谱的消息,若没有,就不用在这儿等她了,过些日子再来。” 她面无表情地吩咐完这一句,扭头便要走。 蔡广全方才亲眼瞧见她从季樱的车上下来,晓得她是季樱的人,闻言略怔了一下,整个人立时蔫儿了。 有用的消息么,他确实没打听到多少,今日过来,一则因为是约定好的,二则,也想着都这么多天了,兴许运道好,能讨到仨瓜俩枣也未可知。 却不想季樱压根儿就不见他! 说起来,真若是见了,他其实心里也虚,总觉得拿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光想想都觉得压力大得很。可这见不到吧…… “姑娘恼我了?” 他赔着笑脸问阿妙。 阿妙那张木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仿佛在纳闷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姑娘发恼的,看他一眼,撂下一句“姑娘忙”,自顾自地走开了。 “那我几时再来?” 这下蔡广全是真的急了,却也还知道不能高声嚷,几步追上来满面焦急:“总得、总得给我句准话……” “姑娘说,等她空了,自会打发人找你,你也自个儿琢磨琢磨,若是没查到有用的也没关系,只别浪费姑娘的时间就好。” 阿妙说完这话,再没搭理他,悠悠闲闲地四处逛了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听琴巷而去。 那一头,季樱和季克之带着董鸳一路到了正装潢的铺子上,不等车停稳,那姑娘便满口惊叹着跳了下去,待季樱也下来了,忙不迭地跟着往里进。 “地方太大了!” 董鸳睁圆了眼睛处处瞧:“我家开米铺,这铺面的价格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这么大,又是这样的地段,没有二百两怕是拿不下来吧?” 又跑进正挖得叮当响的堂子里:“我小时候进过富贵池的,可没有这么宽敞!” 季樱由着她四处看,自己也在旁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匠人中理事的那个见她和季克之都过来了,忙从池子里爬上来,笑呵呵地捣腾到二人面前。 “四公子、三小姐,可巧你们都来了,便来瞧瞧,这池子这样改,对也不对?” 第八十话 谁做主 暑热的天气里干体力活儿,原是最难捱的。 这工头身子生得肥壮,一大早地便在池子里忙碌,身上的衣裳早湿了又干好几回,也难为他,照旧是一副乐颠颠的模样。 能不乐呵么?正因为考虑到大热天里干活儿格外辛苦,季樱和季克之商量过,给他们的工钱比旁处要高上一些,每日里解暑的酸梅汤、绿豆汤更是没断过。横竖都是要挣钱的,这般好的条件,总比去旁处要好多了不是? 考虑到姑娘家爱洁净,那工头打量着自己一身汗,便没好往季樱近前来,只远远儿地扎着手站在池边。 彼时季樱听董鸳嘀嘀咕咕地在那儿盘算,这么大个地方,要添些甚么物件才能让女子喜欢,没将那工头的话听得太实在,回头应了句,少顷才反应过来:“什么?哪里要改?” 出声唤季克之:“哥,这池子你让丁师傅做了改动吗?” “我没有啊……” 季克之此刻正在另一个小池子跟前查看,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挠挠后脑勺,脚下腾腾地过来了,对那工头道:“您说甚么,什么改?” “就这里呀,这池子的花形。” 丁师傅忙引了他三人去看,站在中央大池的顶头:“不是说,先前那花形太过繁复,雕砌起来很是麻烦,便索性将它改了,做个简单的花形,瞧着也大方?” 铺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得弄成什么样,向来是由季樱做主的,休说旁人,就连季克之也从不会自作主张,有把不准的,必是要到他妹子跟前问过才算数。这会子听见丁师傅这么说,他忙对着季樱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可没说过,这种事儿我哪敢自己拿主意?” 接着便顿脚去看那丁师傅:“您是打哪儿听来的,谁说这么改啊?” 丁师傅也有点懵了,搓搓手:“不是……我也是听吩咐罢了,您家大爷说,就得这么改……原本我们已是将那花形雕得有个模样儿了,您家大爷今早瞧见了,说这样不好,让我们改了……” 其实季老大还有话呢:“他们两个小孩子懂得甚么,满心里只知这些花俏的东西,费工且费力,毫无用处,趁早改了才好。” 只是这话,丁师傅无论如何也不敢往出说。 大爷? “他又来了?” 这一点季樱倒真是没想到。 废话,谁能想到她家那大伯,放着自个儿的私塾不理,见天儿地往她铺子上跑得这么勤? “他……” 许是见她脸色不大好看,这丁师傅便有些心虚起来,往后退了退:“他常来啊……这不妨事的,季小姐若是觉着这花形不妥,我再给改回去……” 敢情儿是还常来?嘿我这暴脾气! 季樱这下子是真有点不高兴了。 原本她还以为前日在这儿碰上,多半是季海不知抽什么风,一时兴起闲得没事儿才跑了来。虽不知他是带着什么意思,总归是个偶然事件而已。 听这丁师傅的意思,怎么他竟是把这里当他自个儿的地盘了? 季克之扭头觑了觑季樱的脸色,心里也有点发虚,忙清清嗓门问:“你说这是我家大伯的主意?他……常往这儿跑?多久来一次?” “可不是?” 丁师傅一脸无辜,心说你们是主人家,我只不过是给你们干活儿的,除了听差遣还能怎么着?一面就道:“两三天的……总得来一回,有时候就他自己,有时候,还带着您家那位大公子,来了便四处看看。先前季小姐吩咐的那储物柜,也让我们改了个样儿,说用不着那么好看,不实用,今天是一大早便来的,和您几位,也就前后脚……” 说到这里,试探地问:“原来您二位不知道?” 季樱火上来了。 跑她这做主来了? 也真是奇怪了,先前他百般称对家里的买卖没兴趣,季老太太几次话里话外地点他,都被他一缩脖子逃了,现下怎么倒对她这女子澡堂生出了兴趣来? 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了! ……还领着季守之一块儿来,之前分明在季老太太跟前提过了,先不让城中人知道这女子澡堂是季家所有,他们三不五时地跑来,是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季家的产业? 到底脑子里是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季克之一眼。 她哥心下歉疚,被她这么一看,说话都结巴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早晓得我该成日在此盯着才对。主要是……旁的几个铺子,我得空也得去转转,田掌柜近日又在教我看账的事……” 话没说完,旁侧蓦地传来个低低的女声。 “我们姑娘家喜欢什么花形,有他什么事儿?” “你说什么?”季樱回头看向董鸳。 董鸳先是愣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被她给听见了,然而下一刻,却是立即理直气壮起来,一掐腰:“本来就是嚜!既然讲明了是女子澡堂,自然要以女子的审美为重——我们姑娘家就是喜欢繁复漂亮的东西,不行啊?我们现在喜欢,以后嫁人了、当娘了、当祖母了也照样喜欢,怎么了?做女人生意的地方,大老爷们儿瞎掺和啥?”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便刹不住,她索性转了头气咻咻地去看丁师傅:“还有您,我虽不认得您,却有一事不明,莫不是季家大爷给您和这些个匠人师傅们发工钱?这年头,难道不是谁花钱谁说了算了?您这么听季家大爷的话,转头他要是让您将这池子,按男澡堂的规格改,您也照做?” 丁师傅全然不知她是何方神圣,瞧她打扮也不像是季家的小姐,但见她说话这么横,心下多少有点怯,赶紧摆手:“我不是这意思,您看这……我们也不过是挣份工钱,您家里的人,我们一个都开罪不起不是?” “好了。” 这短短时间,季樱已是将心内的火气暂且压了下去,拉了董鸳一把,对丁师傅道:“这是头一回,我不想再有第二回。储物柜也好,池子也罢,凡是改动了的东西,全都依原样再给我改回去,多出来的工钱和材料费我出,但若还有下次,你们便自己背。往后除了我哥和我,不计是谁出的主意都不能作数,必得要问过我们才算。” 那丁师傅被董鸳一通抢白,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又听季樱说此番不必他担责,哪里还敢分辩,忙不迭地一口答应下来。 季樱便又转向董鸳:“你明儿可得空来?” 第八十一话 气不顺 “啊?” 董鸳闻言一怔,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是说咱们明天再谈的意思吗?行的,我明天也得空……” “我意思是,打明儿起。” 季樱转身正对她,不紧不慢道。 先前是大意了,想着左右只是在装潢而已,即便是需要个管事的,大概也不用那样急,隔三差五的,季克之来瞧瞧也就罢了。 如今看来,这样还真是不行。 旁的人还好说,家中大房那几口,个个儿主意挺多,再让他们动不动便跑来做主,不出多久,这铺子就该改姓大了! 这董鸳是不是块掌管铺子的料,现下还未可知,但她从她刚才那番话来看,这人够横够泼辣,同季樱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搭配刚好合适,最重要她脑子拎得清。往后的事,暂且不用想得那么长远,此时在装潢的铺子上管个事,倒正正合适。 旁人怎么挑选管事者,她管不着,反正在她这儿,她看重的能力,这董鸳恰好都有,这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董鸳一个诧异,眼睛霎时亮了,“你肯要我啦?” “你适不适合做掌柜,我一时半会儿瞧不出,这个我不瞒你。” 季樱不紧不慢道:“但我这铺子上装潢只怕还得一个来月,很是需要人管理杂事。你若是觉得可以,便可先来做这管事的,工钱咱们比照着市价来,你家也是做买卖的,想必对此,你心里比我有数。” 季樱说着,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来月,咱们就当试用了,之后成与不成,你我彼此心里都有杆秤——我瞧你是个敞亮人,咱们又都是姑娘,说话都简单直接些,可好?” 董鸳低头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痛快地点了头。 “也是,咱们非亲非故的,虽说有齐掌柜保荐,到底是要试过才晓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使得,那我打明儿起,便来铺子上张罗事体。你放心,若说做掌柜的,我怕是还缺些经验,但我家的米铺也是装潢过的,地方虽是没这儿大,但需要做些什么,我心里头清楚得很,交给我你只放心就是了。” 季樱应了声,顿了顿又道:“只一点,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董鸳一笑:“今天这事,怕是叫你觉得很糟心。我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只认准一点,谁发工钱给我,我便听谁调遣,旁的人,一概使唤不动我。” 季樱不由得也笑了:“这倒替我省了口水了。我未必能时常往这铺子上来,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拿不准,和我哥说也使得,倘若事情格外急,直接到家里找我也成。” “行。” 董鸳利利索索地应了,又想了想:“我看也别明天了,打今儿起我便在这里守着吧,省得又有人来伸手。烦季小姐你把装潢的所有图样都给我,正好我没事儿,便一样样地查验,若还有改了样儿的,一并叫匠人师傅们都给改回来。” 这爽利劲儿,委实叫人喜欢。季樱当下没二话,果然将图样取了来都交给了她,又吩咐两句,回头见阿妙来了,也就领着她同季克之一起从铺子上离开。 心里头不痛快,懒怠坐马车,干脆就步行,随便逛逛,也好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 季克之知道季樱此刻多半憋着火,也不敢招惹他,只亦步亦趋地在旁边跟着。一扭头,见阿妙面无表情地跟在季樱另一侧,便龇牙咧嘴地冲她扯了扯嘴角。 意思你倒是说两句话哄哄! 阿妙对前事一概不知,哪里晓得这会子季樱是在生什么闷气,埋头思索了好半晌,冷不丁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季樱:“……” 她这吃货的形象,到底是有多深入人心啊? 看阿妙一眼,又侧身瞧瞧季克之,便见她哥挤出一脸笑:“吃点东西也好,眼瞧着也快晌午了……” 季樱没接他的话,默了片刻,道:“我是真想去大伯的私塾一趟。他不是喜欢越过咱们兄妹来做主吗?既这样不见外,那我也去替他的私塾做一回主,反正他那私塾闲得养苍蝇,我给他出出主意,保不齐还能多收几个学生!” “这可……” 季克之一阵脑仁疼,明知这只是他妹子在说气话,却也只能哄着:“妹妹我知道你不高兴,但……” 不等他说句囫囵话出来,季樱却蓦地站住了,看向街对过的一间酒楼,伸手一指:“那个是不是唐二?” “啊?” 季克之依言望过去,果见对面酒楼门前停了辆马车,车头坐着的那个,不是唐二还能是谁? “看来四叔在这儿。” 季樱低低嘀咕了一句,抬脚便往对过去,几步行至唐二跟前,劈头就问:“我四叔在楼上?” 唐二倒给唬了一跳,待得瞧清是她,刚来得及应一句:“……是,和许二爷、陆公子在楼上吃酒。” 便见得季樱已是从车边飞快地掠了过去,蹬蹬蹬上了楼。 季克之把不准她要做什么,头大得厉害,只好紧紧跟着,上得楼去,真个见季渊和许千峰、陆星垂临窗而坐,面前摆了三两样酒菜,看样子也没来多久,桌上只有冷盘。 又瞧见季樱上了楼便径直快步往桌边去,忙出声唤她:“妹妹你慢点,当心上菜的伙计撞到你!” 这一声呼唤,叫得桌边三个人都转过了头。 将季樱一打量,许千峰噗地就笑了出来,冲季渊挤挤眼:“不好,有杀气,你家樱儿来找茬了。” 陆星垂却是已将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仔细朝季樱面上扫了扫,眉心动了一下,没作声,回身冲伙计招了招手。 唯独季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而还将送到唇边的半杯酒慢吞吞喝了下去,这才也转过身来:“你是属狗的,闻着味儿都能找到我?” “你才是!” 季樱也没跟这桌上的几人客气,自个儿挪开椅子就坐下了:“谁叫你偏偏被我瞧见了呢?不瞒四叔,我这会子心里气不顺得厉害,偏生涉及到长辈晚辈的问题,我又不能莽撞行事。就问四叔一句,你管不管?” 第八十二话 管不管 季樱话音刚落,季克之同阿妙两个也追了过来。 做哥哥的思及自家妹子从前的暴脾气,生怕她气性上来再把桌子给掀了,因此面色不免有些发急;当丫头的那个却是一脸淡定,行至跟前来,甚至还有工夫弯下腰,替季樱理了一下裙角。 “问你话呢。” 季樱扯了一下季渊的袖子:“四叔要是说不管,那我马上就走。” “管管管。” 季渊偏过头来瞥她,脸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等会儿回了家,咱们就去把老太太绑了,这总行了?” 季樱:“……” 说什么鬼话? “不是老太太?” 季渊模样瞧着比她还纳闷:“你不是说,涉及到长辈晚辈吗?照我估计,能让你束手束脚至此的,怕是也只有老太太了,难道是我猜错——莫非是老爷子?” “……”季樱顿时就不想说话了。 突然有点后悔这样急匆匆地上来找他怎么破?明晓这位季家四爷是个不着四六的主儿,偏就不信邪! “也不是啊?啧。” 季渊就把手里的酒杯给放下了:“不是就不是嘛,你一个劲儿拿眼睛瞪我作甚?” 许千峰在旁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可别逗她了,瞧小樱儿这气的,过会子要是真一蹦三丈高了,可未必拽得住!” 季樱当即转而去瞪他。 一个两个的,话里话外的怎么总有牵狗的意思呢? “哎别别别,冤有头债有主,小樱儿你可别盯上我。” 许千峰忙摆摆手,身子朝后仰:“我肯定跟你是一头儿的,咱们四个不是一伙儿的吗?” ……这“四个人一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季樱这会子也是没工夫跟他瞎逗,瞪他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视线从陆星垂脸上经过,就见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慢慢说。” 季樱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面向季渊:“是大伯,前两天我就在铺子上撞见过他一回,当时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不曾特别放在心上,不想今日他竟是又来了,将铺子上,池子的花形都给改了!” 当下语速极快地将事情讲了一次。 “也是听丁师傅说了,我才晓得原来大伯同大哥哥两个竟是常去。这事儿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倒不还好说,我就手也便处理了,可偏偏是自家人,又是长辈、兄长,这叫我怎么办?” “你等会儿,什么叫‘就手也便处理了’?” 许千峰在旁听得一惊一乍的,忍不住又插嘴:“怎么着,若这人不是你家的长辈,你还预备直接把人拿麻袋装了扔河里去?小樱儿你这想法很危险啊我跟你说……” 季樱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她也明白许千峰在这儿拼命打岔是想逗她笑笑,让她消消气儿,可这会子实是没心情呀! 那边厢,季渊倒是将扇子一展,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你这人真不靠谱,满嘴胡说,我们樱儿可不是那种人。”他半真半假地乜许千峰一眼,目光一错,落到季樱脸上,“不过大哥如此行事,却也不难猜逢原因。” 行将说到季家的私事,陆星垂便出声道:“若是不方便,我和表兄先走,下次再聚。” “不妨事。” 季渊大大咧咧冲他一摆手:“原都不是外人,你们只管安生坐着喝酒,当个笑话听了也就罢了。” 陆星垂这才坐定,恰逢伙计来上菜,便抬手指了指季樱,让把一样茉莉鸡脯、一样杨梅虾摆在她跟前。 “你说不难猜逢,我却不明白。” 那茉莉鸡脯往近前这么一搁,一股子清甜花香便直扑到脸上来,季樱先前分明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此刻却也不由得扶起筷子来尝了一点,赞一声“好吃”,这才又接着道:“大伯不是一向对于家里的澡堂子买卖没兴趣吗?一心只照管他的私塾,怎么这回行事却完全两样了?” 陆星垂在对面瞧着,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似是想掩饰,端起酒杯来碰了碰嘴唇。 “今时不同往日。” 季渊伸长了胳膊来搛杨梅虾,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我便同你讲过,你大伯那私塾的营生向来做得不好,往年兴许还能有几个学生,今年榕州城中新开了一间私塾,也不知走的甚么关系,竟请了位大儒来授业,如此一来,你大伯的私塾,当真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怪到我刚回家没多久那阵儿,便偶然听见大伯和祖母说话,言语中夹带着‘亏’之类的字眼。” 季樱应了一句,又夹一块茉莉鸡脯。 “私塾生意差到这地步,是个人都得转别的脑筋了。可咱们家旁的铺子,都挂着个季字头,铺子上又有掌柜理事,有账房管账,就算生意再好,挣的钱再多,也进不了自个儿的口袋——甚至咱们这些个所谓的东家,连银钱的响儿都听不到,直接便去了公中。” 季渊也倒真是不见外,当着许千峰和陆星垂的面儿,居然讲得十分直白:“旧年底,你大伯一房生出开‘洗云’的念头,虽则仍旧挂的是家里的名头,里头用的却都是他们自己人。意思很明白啊,洗云这样高规格的澡堂子,来往的都是富贵人,从中沾点油水,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获得的钱,用来补私塾的亏空也好,自个儿花使也罢,总归谁也不嫌多,是吧?” “嗯。” 季樱点点头,垂眼,吃虾。 “嗬,可这洗云,偏巧叫我给盯上了。” 季渊好似很不情愿地摊摊手:“我也不想的,可老太太都把理账的事儿丢到我头上了,我哪里推辞得了?唉,我也很难呐,身为人子,总免不了身不由己……于是上个月中,洗云便换了个账房,如今,这账面上也不好做手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眼梢挑了挑:“嘶,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在听呀!” 季樱从面前的盘子里抬起脸,满面无辜:“换了个账房嘛!” “嘁。” 季渊轻叱一声,瞅瞅她面前那个已丢了好几个虾壳的盘子:“所以你大伯这主意,自然要打到你的头上了,可明白了?” 第八十三话 想出口气 季渊这话里的意思,季樱的确是明白了,沉默了片刻,将筷子搁下了。 说白了,这季老大也就是图她听琴巷那间铺子,现下尚未归到公中。 横竖她与季克之,是季海口中的“小孩子”,他大可以借着帮小辈儿把把关、理理事的名头,正大光明地现在就参与到那女子澡堂的各项事务当中,等到澡堂开了张,再随便找个由头,将他的儿子安插进来。 虽然季樱同季老太太说好了,往后这铺子若是开得顺利,再挂上季家的名头,可谁能说准了离这一天还有多久?在此之前,这女子澡堂是自负盈亏的,若赚了,他们大房人大可从中抽了好处去,若运道不好,赔了—— 反正这铺子又不是他们出钱开的,关他们什么事儿? 当真是进可攻,退可……退出八丈远,有好处尽可往自个儿兜里揣,坏事却半点不沾身,正经是个无本儿的好买卖呢! 论到底,还是欺负“小孩子”,才会如此明目张胆。 季克之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季渊的一番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少不得又大着胆子追问了两句,待得终于理清楚,不禁目瞪口呆:“可……就算祖母真的允了他们参与这女子澡堂的事儿,我们还有爹呢!我们爹爹过年是要回来的。” “你咋这么糊涂?” 许千峰坐在对面,将话头接了过去:“现下才七月,离过年还有小半年呢,我就算你的铺子还得一个月才能开张,余下四个来月,足够将这铺子究竟能不能赚钱看个明明白白。若是个能成事的,他们趁早参与进来,木已成舟,到时候即便季二哥回来了,总不好当头当面地同他们闹吧?” 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撞了撞身畔的陆星垂:“我就跟你说了,我们这起商贾人家,只要谈到钱就不亲热,如今你可信了?” 陆星垂扫一眼季樱,拧拧眉心,没作声。 晓得以她的尴尬身份,处境怕是艰难,却没想到会这样难。 不仅要自保,还得面对这么些糟心事,家里家外,哪哪儿都不叫她省力…… 他思绪飘走一瞬,再回过神来,却见季樱又埋下头吃东西去了,虽是模样仍旧有些发烦,眉间却已松了大半。 他忍不住便又笑了一下。 看来吃东西这回事,果然极解压。嘴里尝到了美味,肚子被填饱了,那股子气也就容易顺了。 “所以,你是预备让我怎么做呢?” 季渊偏过头去,只能瞧见他家侄女儿的脑瓜顶:“既想让我管这事儿,总得给我个章程来。” 季樱将嘴里的吃食吞下去,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陆星垂一个诧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我今日,已经给铺子上安排了个管事的,性子泼辣,怕不是个好说话的,在匠人师傅们跟前,我也叮嘱过,大伯他们若再想去随便替我做主,当是没那么容易了。但人的主意总是无穷的,若真个想见缝插针,也不难。” 季樱说着,回身去看季渊:“对吧?” “唔。” 季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直说吧,是想让我帮你出个头,往后你大伯若是再随意插手,便由我替你在前头顶着,是也不是?” “是这个意思。” 季樱扁扁嘴,点头:“除了让你出个头之外,还想出口气。” “噗!” 许千峰便又喷笑:“哎哟这小可怜,怎地委屈成这样?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可真占便宜呐,这模样,连我瞧了都有点不忍心了!” “许二叔你别笑。” 季樱抬眼看他,认认真真道:“若不是碍着我这侄女儿的身份,哪里还用得着来找四叔,我自个儿就去跟大伯说理去了,当小辈儿,可太难了。” “有我便不难了。” 季渊将扇子一合,当下就起了身,对许千峰和陆星垂拱拱手:“对不住,家里孩子闹,得先顾着她,这顿酒咱们暂且记着,下回我请,定与二位尽兴。” 说着低头看季樱:“走吧,不是说要出气——我说你怎么还吃?” “真去吗?” 季樱眼睛一亮,飞快地撂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 季克之晓得自己说话不顶用,却是掩不住忧心忡忡:“这……会不会不大合适?” 然而意料当中,无论是他四叔还是他妹子,甚而他妹子身边的那个木头脸丫头,没一个搭理他的。 “只管走你的,很不要你操心。”许千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话音未落,已是将目光收了回来,自自在在继续喝他的酒。 陆星垂倒是起身还了礼,目送那三人的身影在楼梯处消失,垂下眼皮,看向桌上那杯残茶。 正午时分,酒楼里正是忙的时候,方才伙计压根儿没来得及给他们这桌上新茶。 她刚才一个没留神喝的那杯,是他的。 …… 季渊带着季樱和季克之从酒楼里出来,半点没耽搁,径直就往季海的私塾去了。 也是赶巧,大抵因为是中午时分的缘故,季海和季择之出去用饭了,皆不见踪影。 赶上饭点儿,课堂之内自是没人,但似此等授业之所,普遍都设有饭堂,此刻那里却也极是冷清,只有四五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后生在桌边坐着,没精打采地用筷子划拉碗底。 至于那饭堂里的厨子和杂工…… 好家伙,已经坐在椅子里开始打瞌睡了。 这情形,换了谁,谁能不闹心? 一行四个人,也勉强称得上声势浩大,略在饭堂瞟了眼,便直直往里走,将那管杂事的小伙计惊了个倒仰,忙不迭地迎上来:“四爷,四公子、三小姐,这是……” 季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转头看季樱:“忙你自个儿的。” “怎样都行?”季樱转头问她。 “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接你回家,便是存了让你肆意活着的意思,自然怎样都行。” 季渊微微一笑。 “成。” 季樱痛快一点头,立刻转进一间课堂,随处逛了逛。 那小伙计顾头顾不上腚,本打算跟着季渊,一回头见季樱奇奇怪怪的,只得又腾腾地跑过来:“三小姐,您……” “我说,你记一记。” 季樱没回头,只随手指了指一面墙:“这颜色放在课堂之内不妥,换一个吧。也不必大伯和三哥哥操心,正好我有用熟了的装潢匠人,明日便打发来干活。” 第八十四话 改头换面 季海这间私塾,向来是季家的产业中比较特别的存在。 你说它是家里的营生,倒也的确如此,毕竟开私塾的钱是公中出的,这些年,因着门庭冷清,家中没少掏钱往里填,可它又好像并不属于这个家。 除开季海和他三儿子季择之之外,季家从上到下,哪怕是才十二岁的季成之,说起澡堂子买卖来,嘴里总能有两句货真价实的东西;可若讲到私塾,人人两眼一抹黑。 这也难怪,再往上数一代,姓季的还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呢,这样文绉绉的行当,他们能懂多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私塾开张之后,家里人一向很少来。前二年,季老太太得闲了还会来逛逛瞧瞧,如今岁数大了,渐渐地也懒怠走动,这私塾,说是家里的营生,实则当真如同大房的私产一般——还是不用自己花钱的。 那管杂事的小伙计在私塾里做事时候不短了,今儿还是头回见着季家人这样大马金刀地杀过来指手画脚,当即人都傻了,耳朵里听见季樱在说话,愣是半晌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呆呆问:“三、三小姐说啥?” “耳朵不好使?” 季樱转过身去看他:“我说,这面墙瞧着太过素净寡淡了,一点都不鲜亮,更不吸引人,不若将它换个颜色——桃粉如何?又甜又嫩,瞧着便可爱;或是松花也使得,如今大热天的,青碧碧的,正好还凉快些呢!” 小伙计心说你怕是要疯,我们这儿是个正经私塾,可不是翠微楼! 这话他只敢在肚里念叨,面上半点都不敢透出来,赔着笑道:“三小姐这是玩笑话,这……不大合适吧?” “哪里是玩笑话?” 季樱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普天之下的学堂,不管公办民办,都是那白墙青瓦清清淡淡的模样,样,事事都与别处相同,如何显出咱家私塾的独特来?依我说,就该越性儿好好改个样子,叫人一看之下,包准就忘不掉!就这么说定了,正好我那铺子上还未到漆墙的时候,明儿我便打发匠人师傅过来一趟,先紧着这边的活儿。” 谁就跟你说定了啊! 小伙计很是头疼,苦于不能当口当面地怼,只能求助地去看季渊:“四爷您瞧……” 那位要真搭理他才叫有鬼了,只管摇着扇子扇凉,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腰间的佩玉,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也不知是在看甚么,反正就是不看他。 “四公子……”小伙计无奈,只得又去看季克之。 季克之倒是个惯常循规蹈矩的人,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连踹个丹炉都需要有人给他壮胆。此刻见他妹子明摆着混闹,自家那四叔不仅不管着点,反而大有助其气焰的意思,心下着实发急,咬了咬牙,上去拍拍季樱的肩:“妹妹,那个,这样是不是……” “特别好,是吧?我也觉得特别好。” 季樱冲他一笑,只一句话便堵了他的嘴,然后便翩然走开,招手唤阿妙:“原来这私塾也有个小花园?来,快去替我瞧瞧,园子里有什么鲜嫩的花开得正好,折几支来。” 说着话,手上也没含糊,径自将案几、矮柜、书桌上插着的竹枝、松枝一股脑儿地撇到那小伙计怀里,拍拍手:“本来就素净,还插着这个,愈发显得冷清寥落,弄点子漂亮的花儿来妆点妆点,担保立刻便生机勃勃!” 听说从前那位季三小姐,行事十分任性妄为,现下,她算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无他,就是痛快! 胡来如何,裹乱又如何?你做出一我做十五,左右还有个季四爷在那儿替她顶着,那就谁都别讲客气! 小伙计慌慌张张地抱了满怀的枝条,眼见阿妙真个要往园子里走,急得汗都出来了:“不是……三小姐,这使不得的,大爷和三公子千叮万嘱,那小花园里的花草,一概不可采撷……” “啧。” 季樱有点不耐烦,小声念:“怎地这样麻烦?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也犯不上太过计较。阿妙你带钱了吧?去外头寻个卖花儿的买些回来,这钱我替大伯出了就是了。” 小伙计:敢情儿还得跟你道个谢? “对了,别慌着走。” 似是想起来什么,季樱又将阿妙叫住了:“我瞧着,这间间课室门窗上都挂竹帘,当真没趣儿,你再去布行买几幅纱帘回来,红的绿的粉的都使得,咱索性把帘子也一并换了。” 阿妙答应一声,果然立即去了,那小伙计给唬得六神无主,正不知该如何阻拦,没成想季樱又招手将他叫了过去,嘀嘀咕咕地吩咐了一大通杂事,左不过都是要将这私塾彻底改头换面。 “好了,去办吧。” 说完了这些,季樱好像有些累了,就在季渊身畔落了座,胳膊肘撑在桌上单手托腮,对那小伙计一点头:“现在就去,我盯着你办。” 小伙计几乎要哭出来,可怜巴巴地瞅着季樱,脑子一打结,忽地闪出个念头来:三小姐这以手托腮的模样还真是极好看…… 紧接着他便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再度望向季渊:“四爷……” “你自个儿身上不带钱?” 季渊却是连个眼梢都没给他,只偏头去看季樱:“钱全让你的丫头收着?” “嫌重。” 季樱对他露齿一笑:“我们家阿妙靠谱得很,甚么手帕扇子银票散碎银子,还有铜钱串儿,全替我收得妥妥当当,很不需要我操心。” ……怎么还聊上家常了? 没人搭理,小伙计独个儿纠结挣扎了半天。 主人家这明摆着是在唱对台戏,他这么个干活儿领工钱的,能跟谁呛呛? 得,谁的吩咐不是听啊! 小伙计把心一横,使劲一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干,竟真个就忙活了起来。 将季樱交给他的那些个杂事一一做完,碰上阿妙买了纱帘回来,又咬着牙登高踩低地拆拆挂挂。 一边干活儿,心里头一边默念:三小姐是个狠人啊,真就能将这粉嘟嘟的纱帘子往门窗上招呼,这冷不丁一瞧,哪里像个学堂,真生生成了个……那啥了! 第八十五话 还施彼身 也是这私塾实在生意清淡,偌大个地方,四五间课室,拢共便只有几个学生。 空课室有的是,瞧着那小伙计一个人干活儿实在慢,季樱索性将这铺子上其他杂工一并叫了来,没花多少时间,便将她吩咐的事儿做得周周全全。 也亏得那漆墙是个麻烦活儿,需匠人师傅们动手,否则,只怕今儿这私塾就得当场改行。 临近未时,季海和季择之打外边儿回来了,一脚踏进私塾,穿过走廊,正起了一阵穿堂风。 那悬在课室门上、颜色粉嫩的纱帘被风吹起,在二人跟前极其妖娆地晃悠了两下,飘飘然落了下去。 有那么一刹那,父子俩同时疑心,自个儿是走错了地方。 这粉得扎眼的纱帘是怎么回事?纱帘上绣的硕大花朵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私塾一向布置得清雅,对此季海十分自得,怎会变成这样俗不可耐的模样? 季老大当下就有点手抖,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阵风似的旋进最近的一间课室。 原来不仅是门,连窗上的帘子也尽皆给换了去,还有…… 案几之上,那盆他花了老大工夫才淘回来的松盆景呢?怎地成了大红大绿的一盆月季?老天爷,那松盆景,可是天然形成舍利干的名贵之物,如今市面上有钱都难买的,怎么、怎么…… 他转头与季择之对看一眼,两人脸上都是震惊,好歹那季择之还沉稳点,见他手都哆嗦了,连忙扶他一把:“父亲莫慌。” 然而四下里一打量,他那颗心也开始抖。 搁在窗下矮柜上的那盆湘妃竹呢?哪个杀千刀地给换成了海棠? 这真是……真是反了天了! 季择之当即也绷不住了,扬起喉咙便叫:“刘丰,刘丰!” 叫了好几声,走廊尽头慢吞吞地闪出几个人影来,却并不过来,反而气定神闲地站定,跟约好了一样,歪歪头,看向他父子二人。 “四叔?” 季择之霍然睁大了眼,再看季渊身边:“四弟,三妹妹?你们……”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眼前这一番变化,不是他们搞的鬼还能是谁? 季海方才极端诧异之下,眼睛都有点花了,这会子好容易稳住自个儿,抬眼看清楚了站在对面的人,火气就瞬间冲到了脑袋顶。 只他这人是文雅惯了的,即便是极恼怒,依旧不会口吐恶言,抬手点点那几个“罪魁祸首”,嗓子眼儿直发颤:“这都是你们弄的,你们是没处玩了?没轻没重!” 他心里也不是一点儿数都没有。 今日若是季渊单个儿来的,或许他还能认为,纯粹是他这成天只晓得招猫逗狗的弟弟吃饱了撑的闹幺蛾子。可上午他才去听琴巷的铺子做了一回主,下午季樱便也来了,平白无故的,能巧成这样? “大哥这是怎么了?” 季渊摇着扇子一派闲适,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轻笑着在季海跟前站定:“为何脸色这般差?” 明知故问,便是故意气人了? “我倒要听听你的说法。” 季海不住地冲着那些叫人一言难尽的纱帘和瓶花指指点点,憋着气:“好端端的课室,为何要弄成这样?是你的主意?”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直往季樱那边打量。 “哦。” 季渊很是欠揍地恍然:“大哥说这个啊……今天忽地想起老太太说,已经是七月初了,上半年私塾的账还没拿回去给她过目,想必是大哥事太忙顾不上,横竖我是个闲人,咱们亲兄弟,这该帮的忙就得帮,我便过来走走,捎带着,把账簿拿回去给老太太瞧瞧。” 一句话说得季海面上一怔,他却没停口:“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四处逛逛,我瞧着,大哥这私塾,与旁处的也太过相像了些,实在欠些特点,便做主,叫人给做了点子小改动。” 说着又顺着他大哥的目光去看季樱,满面莫名:“看她作甚?她就是我带出来玩的。” 三言两语,将事儿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把季樱摘了个干干净净。 这叫做了点小改动? 季海简直不认细看他这面目全非的私塾,单手捂住眼。 或许这间私塾是不赚钱,却真真儿是他的心血,他花尽心思在上头的!现下成了这副光景,直叫他想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给气得一时作不得声,一屁股坐进一张竹椅里直喘气。 季择之看他爹一眼,眉头皱得死紧,上前一步。 “四叔。” 他冷静下来之后倒是个讲礼数的,对着季渊先施了一礼,这才朗声道:“学堂是传教授业之所,一应布置摆设,皆应以雅致简洁为主。我父亲对私塾很是看重,此处的一桌一凳一草一木,皆是他亲自精心挑选的,装潢之时更是不假他人手,事事自个儿操持。现下成了这样……实在、实在有些不合适。” 想了半天,还是用了稍微温和一点的说法。 “咦?” 季渊扫他一眼,腔调怪里怪气:“你这是在怪我咯?” “不不,我知道四叔应是一番好意,只是……这纱帘、鲜花、当真不妥……”季择之忙摆摆手,“还请四叔体谅。” “现下看着或许还有些扎眼,但等墙面的颜色换过之后,也就和谐了。” 季樱在旁接了句嘴。 那季海的目光立刻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他就知道,果然是这丫头撺掇着季渊来捣鬼!还想换墙面的颜色?你咋不上天! “啧。” 不等他开口质问,季渊已是回头瞥了季樱一眼:“有你什么事儿?怎么,让你帮着挑了个颜色而已,真当自己能拿主意了?” “我可没那个意思。” 季樱扁扁嘴:“不过是,三哥哥觉得这布置不好看,我心里不服气罢了。” 季择之不知前事,素日里也极少与季樱来往,听了这话嘴角直抽抽,却又不得不耐住了性子,温声道:“三妹妹,你的审美很好,这一点我从未怀疑。只是各人有各人的专长,咱们也都各自有负责的营生。你的女子澡堂我从不曾插手,但这私塾,却也……” “哈。” 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樱一下子笑了出来:“多谢三哥哥教诲,这个道理,我今日才懂呢。” 第八十六话 有人善后 “咣啷!” 便听得一声脆响,几人同时回了头,就见一只花樽落了地。 偏这花樽并非瓷或琉璃所制,乃是个铜物件儿,落地动静足够响亮,却是没砸烂,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泼了一地水和月季花枝。 季海立在案几旁,砸了花樽,火却是半点不见消减,喘气声都粗了些,手指头打颤,指着季樱:“好个目无尊长的丫头,你也不必在那儿明里暗里地同你三哥哥兜圈,我晓得你心里的歪主意!” 那花樽嘀哩咕噜地滚了过来,季樱低下头去看了看,还没说话,阿妙便已蹲了下去,快手快脚地将那花樽拾了起来,然后又四下打量一番,径自跑了开去,只须臾便又返回,也不知打哪儿找了张抹布,仔仔细细把水渍擦了个干干净净。 季海脸色稍霁,心说别看弟弟和侄女不懂事,这小丫鬟倒很有眼力见儿,见他发火了,还晓得不言不语地善后。 便听见阿妙板着脸对季樱道:“地下滑,姑娘和四爷寻个干净的地方坐,坐远些。” 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季海一眼。 季海:“……” 瞬间更气了! 这木头脸哪是帮他收拾?根本就是为着防止她家姑娘滑倒而已! 还回头看他一眼……这是觉着他在发疯,并且担心他接下来会继续发疯? “爹。” 想是瞧出季海面色极难看,季择之忙过去将他扶回竹椅坐定,偏过头看季渊一眼:“四叔,无论因甚么原因,今日您与三妹妹的举动都大不妥。您是长辈,按说我无论如何不该出言顶撞,但……” “你不必同他们费口舌,明摆着他们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季海一把按住他的手,望向季樱:“那便把话说开。我今日的确是去了你听琴巷的铺子,对那些匠人吩咐一二,原本是好意,觉得我好歹于这做生意之上比你更有经验,也许能对你有些助益。你若不喜,好声好气地同我说说,再改回来就是了,怎么说我都是你的长辈,你唱这一出,心中可知尊重二字如何写?” 竟是一副完全沉不住气的架势,显见得今日季樱等人的举动,是触了他的大忌讳。 季克之胆子小些,在长辈面前向来放不开手脚,这偌大顶帽子扣下来,搞得他脑子嗡嗡的,连连摆手:“大伯,我妹妹不是那意思……”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 “有经验?” 季樱神色镇定,笑了笑,抬眸四顾,然后又垂下眼,没再说话。 您的经验就把这私塾经营成这样,那我看还是不必了吧…… 她虽没说什么,可那表情动作已是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季海只觉得被当头当面抽了一巴掌,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一拍椅子扶手就要起身。 “好了。” 这当儿季渊慢吞吞朝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季樱往身后拉了拉,对季海轻飘飘一笑:“大哥这是做什么,我今儿带她来也是一番好意,纵然这里布置得令大哥不满意,又何必对她一个小孩子动气?” 说着便回头去看季樱:“行了,事儿你也办了,这会子你大伯不高兴,你便别在这儿碍他的眼,后头的事我来处理。” 话毕,冲季克之抬抬下巴,一手拉着季樱的胳臂就往外头去,从季海身边经过时,笑嘻嘻抛下一句“大哥等等啊,我去去就回。”一路引着两个小的“逃离”事发现场。 出得私塾的大门,季樱还一脸意犹未尽。 “四叔干嘛急着带我出来?” 她瞟了眼长长松了口气的季克之:“我这儿还一箩筐的话等着大伯呢。” “我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会子你不是都做完了吗?难不成你明日还真打算让匠人来漆墙?” 季渊半点没客气,捞起扇子在她脑袋顶上敲了一下:“再待下去,不是被大哥揪着教训,便是与季择之打嘴仗,不好玩还累得慌,何必?余下的事交给我就好,这次之后,短时间内,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大哥也轻易不会再往听琴巷去了。” 季克之在旁忙不迭地帮腔:“就是就是的,妹妹,我们再留着也是拱火,不合适……” “哦。” 季樱点点头,到底还算有点良心:“那四叔你独个儿在这……” 季渊一笑,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垂着眼皮,似是沉思了片刻,转过脸去看她:“找两个靠谱的人跟着你?” 他这一说,季樱也就明白了。 她现下跟大房的人越闹越僵,从季海、季择之到那个一身蛮力的季应之,再加上个到现在还全不知有何用意的季大夫人,只怕个个儿瞧她不顺眼,谁晓得会不会趁她不提防,暗地里做些伤人之事? 尤其是那个季应之,瞧着便一脸凶相,绝不是好相与的。 她身边,倒的确需要有个靠谱的人跟着,出门时可保平安,若是有什么闲杂事,还可打发去跑跑腿。 垂首思索了一下,她回身问:“人倒是的确需要,只是这人口风紧吗?” 季渊再不想到她会问这个,难得地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扇子敲上她脑门:“滑头东西,同我耍心眼?怕我在你那儿安插眼线,回头将你的秘密漏给我?” “疼!” 季樱一把捂住脑门,抬头看他:“四叔不也有事情不肯和我明说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好一会儿,季渊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罢了,回头我打发人寻些靠谱的生面孔,人你自个儿挑,钱我来出,这总行了?” “多谢四叔。”季樱随即笑眯眯屈膝冲他行了一礼。 季四爷半真半假地瞪她,一摆手转身就走,大大咧咧地又往私塾里去了。 这厢,季克之早巴不得赶紧走,伸手就来拽他妹子的胳膊:“妹妹别看了,四叔应付这种事,向来是不会吃亏的,你不用发愁。咱们合该早些回家去,我担心大伯会去祖母那里告状,少不得,咱们得商量个应对之策。” “他不会的。” 季樱淡淡道,话虽如此说,倒也跟着他往马车边去了,眼见得他上了另一架车,自个儿却同阿妙在车旁站下,压低了声音问:“蔡广全那里,可有跟你说什么?” 第八十七话 安排 有马车遮挡,四下里又暂且无人,阿妙便蹲了下去,替季樱理了一下裙摆。 方才在私塾里瞎折腾一通,裙角弄得脏兮兮,沾了不少花叶,还有些许纱帘上没抖搂干净的细纱线。约莫行走时也不大当心,蹭到水渍洇开了一圈,虽说轻易没人会注意到,但这会子她盯着看,却觉扎眼得很,一个没忍住,便“啧”了一声。 这裙子今日季樱才头回上身,颜色极衬她,因觉得好看,阿妙还琢磨着得多打几条合适的络子来搭配,却不想给弄得这般狼狈,也不知还能不能洗得出来…… 思及此处,阿妙不由得“啧”了一声,尔后仰起脸:“姑娘说什么,蔡广全是谁?” ……敢情儿都见了好几回了你还不记得人家叫啥是吧?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今日我让你去打发了的那个人,在多子巷外头等着我的那个。” “哦,他啊。” 阿妙点点头,细细地又将裙摆打量了一回,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冷着脸:“呵。” 然后就闭了嘴,再没多说一个字。 季樱:“……” 这纯天然的讥诮当中又带着三分冷酷是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很想恭恭敬敬地两手将阿妙搀上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无情这么霸气啊! “嗯?” 无情的人伸了手过来想扶她上车,见她一脸难以描述的神情,便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怎么?” “你如此简洁,让我觉得有些受伤。” 季樱有气无力地道:“他没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 阿妙掀开车帘,将季樱让了进去,带她坐定,就手摸了摸小几上的茶壶,见尚有几分温热,便斟了杯出来递到她手里,这才语调平平地道:“我看他那模样,又心急又心虚,若真个有要紧的话要说,必定会死活赖着跟我一块儿来找姑娘。他却愣是只站在那儿没动,可见心急是因为想要钱,心虚却是因为,实在没能打听到像样的消息来告诉姑娘。” 大抵是甚少说这许多话,仿佛给累着了似的,话音落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唔。” 季樱答应一声,转脸去看看那个说太多话以至于元气大伤,干脆也很不见外地坐下了的小丫头,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辛苦你了哦。” 笑过之后方正色道:“我最近腾不出空见他,也不想把心思放在他那头,只怕他等得心焦,多半还会壮着胆子再来。过两日你跑一趟蔡家,替我把话带到。也不必与他们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们我这一向实在忙,拨不出空来理他们那头的事,叫他们安安生生等着便罢。” “成。” 阿妙一点头,爽快得很。 “至于他家境况,你替我留心着点。” 季樱思索着又道:“倘使实在困难,留两个钱给他们也使得,这个你自个儿掂量,不必回我。” 怎么说,这等视财如命的人,对他言语间呼呼喝喝或是使唤来使唤去,这都不叫事,唯独不能在钱上把他给惹急了。那蔡广全两口子现下固然怕她也指望着她,可若是到了手头一个铜子儿都无的境地,保不齐,还真会破罐子破摔。 再则,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多少看顾着些,也算是,替那个被他们养了十年的姑娘,尽一点子微末的孝心。 阿妙仍是二话不说答应了,想了想迟疑着问:“其实……他家这二年,应是没少从家里和四爷那儿得好处,即便真穷,那也是自个儿手散所致,假使还纵容……” 季樱看她一眼,笑了出来:“不过于我能力之内的交易而已,他们想要再多,我也没有了。至于这钱他们如何花使,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替他们筹谋?我没那么好心。” 阿妙便没再多说,拍拍车壁,马车一径回了季家。 如季樱所料,他们此番去私塾的一通折腾,季海并未捅到季老太太跟前。 算盘落了空,后续的事情一概做不得,若叫季老太太知晓了,恐怕少不得要将季樱唤去两厢对质,那便半点好处也讨不到。季海也只得吃了这哑巴亏,气呼呼地叫人拆了那作死的纱帘,一发狠,又使了些钱淘换回几盆名贵的松竹,虽则肉疼,但摆在私塾中每日里瞧着,多少令心里舒坦些许。 不两日,季渊果然带回来几个人给季樱选。 他这人吧,向来眼睛挑剔,无论是难看的人还是物件儿,一概入不得他的眼,嫌弃得明明白白。分明只是挑选护佑季樱出门的随从而已,却个顶个儿的样貌齐整。 季樱心里对这护卫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心正话少能打即可,冷不丁被季渊拖到十来个相貌堂堂孔武有力的年轻后生跟前,免不了有些挑花眼,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选中了一个名叫桑玉的,平日里就安顿在前院,有事要出门,让阿妙去提前知会一声就行。 在季老太太跟前,季渊的话也编得很圆。 “小樱儿生得那样,出门原就容易遇上心怀不轨之徒,偏她为着开女子澡堂的事,又不得不常常往外跑,长此以往,您能安生?这桑玉是个家底儿清白的,功夫好人也本分,有他跟着进进出出,多少让家里长辈放心些。” 这话很对季老太太的心,当下便痛快允了,还特地将桑玉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吩咐了一遍,念叨了许久,才算放了心。 有季老太太首肯,又有人跟着,季樱出门的时候便愈发多了,得空便往听琴巷跑。查看匠人们装潢的进度之余,也有许多杂事与董鸳商量。 那董家姑娘也是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既去了澡堂子做事,便当真整颗心都扑在上头,但凡季樱有事同她说起,她必是要认认真真地回去琢磨,一旦有了想法,便径直跑到季家来,同季樱一说就是半天。 如此,便是小一个月。 七月末,热了一整个夏天的榕州城,终于有了点微微的凉意。听琴巷的铺面装潢完成,可择日开张了。 第八十八话 开张在即 这女子澡堂的招牌,取了“流光”二字。 往大了说,这两个字很有福泽后辈的意思,一听便透着吉利; 私心里而言,月光如水流动闪烁,与澡堂子这营生可谓相得益彰,不仅这铺面装潢得美,连上门来的女客们,个个儿也都是美的。 无论何时,嘴甜总不是坏事嘛,可对? 依着董鸳的想法,既然是女子澡堂,各方面布置自是要以女子审美为主。她原想着将这澡堂子里挂上各色纱账,既可起个隔断的作用,水汽氤氲时纱账轻舞,更可显得姣柔曼妙如堕仙境。若是再将光线弄得黄暖些,只怕效果更好。 这事儿季樱琢磨了一回,却是给否了。 若是家里自个儿独自用的沐房,说不定她也会喜欢董鸳的想法,但这流光池毕竟是公共澡堂,人来人往的,个个儿都有自己的审美感受,布置得太过旖旎,难保会生出什么不好的印象。思虑再三,到底是将堂子里收拾得整洁敞亮,只挑了些平**子喜爱的小物件儿,在细节处做了装点,瞧着倒也别有意趣。 堂子够大,正中的大池边角雕成百合形,足以容纳几十人同时使用而丝毫不嫌拥挤;堂中四个角各有一眼小池,可供三五人使用,各是不同花样,只用屏风隔开,不挡热气,又保有了一定的私密性。 堂子后还有几间空室,池子是挖好的,只是暂且不蓄水,按季樱的意思,若是往后这流光池的生意好,有那起富贵人家的女眷格外需要私人空间,便用这里来招待,现下只需勤打扫即可。 除了后院之外,铺子里还有个小天井,铺一地碎石子,花草养得满满当当,又摆放了石桌软椅,晴时可露天而坐,要是遇上了风雨天,顶上棚子一遮,照旧可自在歇息。 打外边儿瞧着,这澡堂子与季家的富贵池、平安汤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大门的厚棉布帘换成了茜草色,旁侧“谢绝男宾”几个字,十分显眼。 开张在即,先前请好的女伙计们自是也到了来上工的时候。 四季工衣各三套,秋天的这一身是姜黄色,袖口和领口滚着木芙蓉花边,利利落落的短打扮。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虽是应了这份工,来之前却多少仍有些顾虑,待得这一身装扮上了身,却是个个儿都欢喜起来,你推推我,我瞧瞧你,等不得地对开张有了些许期待。 这些日子,董鸳实实半刻没闲下来过。 盯着装潢、安排杂事且不说,又依着季樱的吩咐找人写了好些宣传的单页,送到榕州城内大大小小的绸缎庄、金器首饰铺和胭脂店,谈条件让对方帮着介绍推销,几日下来,嗓子都哑得冒烟。 这之外,她又给铺子上找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模样生得很是周正,却偏是个爆炭似的性子,嗓门又粗又大,手脚也重,等开张之后,也不要她管别的,只站在门口那“谢绝男宾”的牌子下迎客就行。 若是正经来沐浴的女眷们,自然是得好声好气地请进来,但若遇上那起瞧见女澡堂便走不动道儿的登徒子,这妇人一叉腰一瞪眼,足以将人唬出去老远。 “也不必真个与他们硬碰硬。” 开张前夜,季樱在流光盘桓到很晚,与董鸳把事情一样样归置周全,末了,又与她细细叮嘱一番。 “咱们安排人在门口守着,原也只防君子,说白了,真有那不要脸的泼皮找上门来,单靠那一个妇人,哪里抵挡得住?还不一下子就被搡出去老远?因此,别让她真跟人上手。” 季樱接连忙了好些天,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再看对面的董鸳,也是活生生地瘦了一圈,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背:“若遇上难以解决的事儿,别含糊,立刻报官,我也会看看情形,若不妥的,以后在安排些人手来。” “我都明白,你别操心。” 董鸳满头是汗,抬眼朝季樱脸上张了张:“自打咱们装潢好,每日里倒不少女子来门前张望打量,问知真是女子澡堂,虽犹犹豫豫的,但我暗地里看她们脸色,却很有跃跃欲试的意思。这买卖以前从未有过,是急不得的,怕是总得花些时日慢慢熬。” “我不急。” 季樱笑了笑:“我们家老太太同我讲过,当初她和我祖父开头一间富贵池——喏,就是枣花街的那一间,被城中的老店抢生意,抢得日日头疼,可最后又怎样?咱们手里暂且不缺这点银子,只管塌下心来。” “嗳。” 董鸳应了,憋不住又看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迟疑。 如此好几回,冷不丁一拍大腿:“嗐,明人不说暗话!” 季樱噗地就笑了出来。 怎么说也是个好模好样的姑娘,又在这么个年代,这绿林好汉一般的气质是打哪儿培养出来的? “笑啥?” 董鸳摸不着头脑,也不细问,一鼓作气道:“我就直说了,季三小姐你考虑得到底咋样?这明儿就要开张了,我管着这些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说话都气短。我也不是逼你非给我个名头什么的,你要是觉着我实在不靠谱,那你另选个人来当掌柜,我就管些杂事,再将那几个不省心的小丫头提溜好就成。” 这话说得坦荡又直接,季樱憋着笑:“不给你当掌柜,你也肯?” “有啥不肯?” 董鸳一点头:“不过是个挂在脑袋顶上的名头而已,掌不掌柜的,我不在意这个。我琢磨你若不让我当掌柜,必然是觉着我镇不住场子,但是现下我手头的这些事,我都做熟了,正是劲头十足的时候,你让我交给旁人,老实说,我不乐意。” “我也原想着要和你谈这个,只是明日开张,咱们眼前的杂事实在太多。” 这些日子她做事卖力,又是个耿直的性子,季樱对她很是满意,原就有了将铺子交给她打理的意思。此刻便抬眸望向她,眼睛里含笑:“我原想着等这两天忙过了,再与你细说的,你既问了,打明天起便叫她们改口唤你董掌柜如何?至于这工钱方面,咱们比照着我家别的澡堂子掌柜来,只是咱们这才刚开始,我也要与你说清楚,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上齐掌柜他们……” 两人趴在门口的柜台上说话,季樱话没说完,门前的棉布帘忽地被掀了开来。 “我便知道你今日准在这里。” 陆星垂领着阿修,一脚踏了进来。 第八十九话 画像 这辰光,已是过了酉时了,只因还算初秋,天黑得不算早,外头尚透着一丝亮。 季樱没料到陆星垂会这个时辰来,有些诧异地站直了:“陆公子怎么这会子跑来?” 虽惊讶,却也把人往里让了让。 “我估摸你们明日开张,为了避免太惹眼,你怕是不会来,所以今天来碰碰运气。” 陆星垂说着便指了指门外:“那个是你的人?我看他一直守在门口。” “桑玉?” 季樱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便笑了:“嗯,是跟着我的,你就别操心啦。” 有了桑玉之后,季老太太便另拨了一驾马车给季樱,日常就叫桑玉驾车,既省事,也省了个人手。 陆星垂这才放了心,在明亮处落了座。 董鸳适才将将从季樱那儿得了句准话,欢喜得甚么似的,终于将那女侠的稳重大气样放下些许,活蹦乱跳地去沏了茶来,对季樱道:“你们有事只管聊,我就在那边整理,我的那事,等开张之后稍微闲下来点再说不迟。” 说罢又蹦跳着走了开去。 其实她手头的事已经忙得七七八八,之所以不急着走,季樱心下明白她是想得周全,便又对她添了些许好感。看了一眼她在柜台后头忙忙叨叨的身影,回头问陆星垂:“找我有事?” “自是要贺季三小姐你铺子开张呀!” 阿修嘴快,不等陆星垂开口,便将话头抢了去,紧接着把怀里抱着的物事往桌上一搁,面上带了点自得:“我们公子特地挑的,我也给了些主意,季三小姐瞧瞧可喜欢?” 季樱定睛看去,见是个四色茶叶的礼盒。与别不同的是,里面装的四样都是花草茶,菊花、玫瑰、茉莉、木樨,四种味道一样一小罐。虽都是常见物,但瓷罐精致,茶味馥郁微甜,显而易见价格不菲,专为女子所准备。 “这些只是给季三小姐你打个样儿,让你瞧瞧合不合适。” 阿修笑呵呵地道:“这四种茶,我们公子挑选好之后备下许多,若姑娘你觉着铺子上能用得着,明儿便让人用车拉过来,足够您这铺子上给客人喝上一阵了,若是您不喜欢嘛……” “我不喜欢又如何,你全喝了?” 季樱笑着同他打趣,转而望向陆星垂:“置办了这许多,太费心了,也颇为破费……” “客套就不必。” 陆星垂摆摆手:“咱们相识日子不算长,无非你帮我我帮你,小事而已,你也素来不是矫情人,咱们索性就省了那些虚的。” “也好。” 季樱原也确实不太爱说那些个啰里啰嗦的套话,见他这般爽利,也就笑着应了。 便听得他又问:“明日你果真不来?” “不来呢。” 季樱摇摇头:“本来我二姐姐说,浴汤的第一池水如论如何不能错过,为此连她最爱的珠钗都要拿来送我,哭着闹着叫我一定带她来。可我想着,原本这铺子就不打算让人一开始便晓得它姓季,我二姐姐要来,说不准家里的其他人也想跟着来瞧热闹,到时候里里外外乌泱乌泱全是季家人,外人瞧见了,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唇角:“索性都别来,我和我哥也不来,让董掌柜她们操持去,我正好在家偷个懒儿。” 许是听见了那“董掌柜”三个字,董鸳从柜台那边回过头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偷懒? 陆星垂目光落到季樱脸上。 没见过有人是这么偷懒的,分明已经有了个得力的帮手,还事事都掺和。人本就生得白,如此劳累了一个来月,不仅瘦了,瞧着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她家大人也不管管的么,就由着她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骨?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略颔首,将茶碗端起来呷了一口。 本来今日过来找她,除了送礼之外,还真有个事情想要她帮忙,见她这副累得不轻的模样,倒有些不忍心了。 桌边一时便有些沉默。 这样的沉默,于季樱来说并无任何不适,然而那董鸳却是个见不得冷场的,见这边的说话声停了,便从柜台里探出个脑袋来,扬声大大咧咧道:“季小姐,您管这个叫偷懒?也幸亏咱们明天就开张了,若是让您再这么‘偷懒’下去,恐怕身子都熬不住了!” 说着挥了挥手:“明日开张之后,我估摸您也不好常来了,这正好!哪个富贵人家做买卖,还自个儿亲力亲为的?平时我听见您和四公子说话,也同他说要知人善用,怎么,敢情儿您是觉得我不好使?要我说,打明儿起您合该在家安生歇息一段时间,若是真有什么事,我直接去您家里和您说还不行?” 当东家的平白被她数落一通,季樱忍不住想笑,口中乖乖应:“知道啦!” 因又去看了看陆星垂。 明明是一副还有话想说的样子,偏偏不言语,先前是谁说,你帮我我帮你别见外的呀?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略一犹豫,她干脆就直接问了出来。 陆星垂便扬眸看向她,片刻,方皱了皱眉:“是有件事……你可记得,上次在登春台巷,我和你提过有事想请你帮忙?” 这事季樱还真有印象,只是那次他没说,转过背,她也给忘了,之后再见面时,也总不记得再问问。 不想他今天倒是又提了起来。 已经过了这么久,看来,这件事委实有些棘手。 平日里得他帮忙不少,这会子,季樱自然也是不含糊的,刚想开口问问,却不料陆星垂忽地又改了口。 “罢了,你这一向忙,等你休息一阵子再说不迟。” “哎呀!” 他不急,旁边的阿修却是跺起脚来:“还不急,到时候人真杀过来了看公子你怎么办!季三小姐,我同您直说了吧。我们公子今日来贺您,是真心实意的,没参杂一丁点旁的想法,您素日与他相交,想必心中有数。但我们公子也的确有事需要您施以援手。这事儿……说来有些唐突,您千万别恼,好歹听我说完,成不?”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那个……想请季三小姐您辛苦一回,让人照着您,画一张画像。” 第九十话 为难 “咚!” 柜台那边蓦地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扭头看去,就见董鸳双手捂着脑瓜顶,神情痛苦地从柜台下钻出来,满面通红,嘴里嘶嘶地抽冷气,瞧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也难为她,自个儿都这样了,还忙不迭冲季樱三个摆手:“下边儿堆了好些没用完的边角料,我原说理一理……我没事,真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然后一矮身,人又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暗里抹眼泪去了。 不怪她诧异到撞头,阿修这话,换谁听了去,怕都免不了要惊讶一番。 这年头说起来世风开放,可再开放,总也得有个限度不是?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随意行走或许算不上甚么,但画像,落在纸上便抹不掉,可供人反复观瞻,怎能轻易与人? 说得难听点,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会不会有人将画像拿去,做些龌龊的勾当? 因此,这阿修先告罪称“唐突”,倒还真的不算夸张。 季樱虽不至于惊讶成董鸳那样,却也万没料到陆星垂要她帮的忙是这个,不由朝他看过去:“好端端的,为何要我的画像?” 陆星垂也抬眼与她对视,先前瞻前顾后的,这会子话被阿修说了出来,反倒坦然了:“婉拒他人。”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因别无他法,才想到借用姑娘的容貌。我心下明白此事极为难人,故而虽早生了这念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若姑娘不愿,我亦十分理解,姑娘千万不必勉强。” 阿修闻言,在旁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这儿彬彬有礼的了!谁还不知道此举不妥,谁还不是个君子了?若但凡还有点法子,咱们能干这事儿? 这一个来月,远在京城的夫人连发三封信来,一封比一封火急火燎。 急! 很急!! 十万火急!!! 皇城中那位不消停的寻不见陆星垂,一天比一天上火,都快将京城翻个个儿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下一步就是悬赏拿人,紧接着保不齐就亲自杀到榕州。她又是个油盐不进的,好赖话皆听不懂,你不给她下点猛料,能管用? 阿修看着陆星垂那副不愿为难人的模样就来气,偏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仰着头无声地嘟囔。 季樱将他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抿了唇角问:“我记得前些日子,你曾跟我提过有事要我帮忙,后来却又没说,也是为了这个?” “是。” 陆星垂颔首:“原本已同季兄事先打过招呼,但那段时间,你为琐事所扰……” 便有些不忍心,再拿这事来添麻烦了。 兴许是因为董鸳还在的缘故,他主仆二人并未将事情说得太清楚,但季樱之前听过他们谈话,心下已明白了个大概。 十之七八,是那位公主不依不饶,令得他必须得想个法子来拒绝。 这种事,对季樱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身处这个年代,凡事便不得不考虑得周全些,因此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没有立刻开口。 她不说话,陆星垂也不催,只管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垂下眼静静地等。 他俩挺安生,阿修那厢急得直想挠墙。 先看向他家公子:干啥呢?摆一副“你若不愿意我绝不为难”的架势出来是想干啥呢?哪怕多说上一两句好听的,好歹让姑娘听了心软些,就比上战场还难? 又转头去瞧季樱:还有你……算了我也不好说你啥,帮个忙呗求您了还不成? 他满脑子瞎琢磨,委实压不住,到底是开了口,对季樱恳切道:“季三小姐,您的顾虑我都明白,真的,我心下再清楚不过了。可这画像,并不是原形原貌地拿去给人瞧,公子爷会让画师做些改动的,比如说……” 他伸手往脸上一指:“比如说,把您的眼睛画小那么一丝儿,脸画圆画长两分,再在这儿添个痦子什么的……您说,如此一来,谁还敢一口咬定,那画像定是您无疑?” 话音未落,陆星垂胳膊就是一抬。也没见他是怎么动作的,反正下一刻,阿修便“嗷”一声,捂着屁股跳出老远去。 季樱笑起来,正待发问,陆星垂已先她一步开了口:“你别听阿修胡扯,加痦子是没有的,不过确实会做改动,取的就是个似像却又不像的意思,姑娘家的画像不好随意流出去,这点我懂。” “既这样,为何不让画师干脆凭空想象着随意画一副?”季樱应一声,却又问道。 “那不成!” 阿修屁股挨了一下,依旧不肯闭上嘴,一个劲儿地摇头:“凭空画自是容易,可这画出来可未必能有您的美貌,那不白瞎啦!有您这张脸做个底儿,那多靠谱,您说是不是?” 忽地想到什么,赶紧补充:“我知道您心里琢磨什么,您可千万别说什么找别的姑娘相帮。您看,您这一段日子忙得头脚颠倒,倘使真能找到可替代的人选,模样跟您一般有说服力的,我们公子和我,决计不忍心再来劳烦您呀!” 季樱愈发笑个不住,虽一向自认脸皮不薄,却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都夸我夸成这样了,我若还不答应,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说的就是啊,您看……”阿修一拍大腿,听着她这话像是有门儿,已开始欢喜,只是还没等乐出来,便被陆星垂一眼扫过去,当即噤声。 季樱却仍是有些迟疑,与陆星垂对视:“我四叔,当真没意见?” 陆星垂眸子深而亮,坦荡中,漏出一星半点无奈:“我几时诓过你?倘若不得长辈点头,我便压根儿不会同你开口了。” 这话倒是真的,认识这么久,他这人一向亲厚讲礼,不与人疏离,凡事也热心,但却从不越矩,使人为难的事,更是半点不会做。 想来也的确是没法子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樱也不愿过多矫情,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好,这个忙我帮了。”她笑着道,“哪个姑娘听了这样的夸赞之语能不开心?哪一天画像,陆公子提前告诉我就行,只是我有个条件——那日让我二姐姐陪我一起去。” 第九十一话 作画 季樱肯答允,便是解决了最困难的事,余下的,哪里还算得上什么? 压根儿不要陆星垂开口,阿修先就一口应下:“多带个人原就是该当的,别说带上您二姐姐,就是带上您全家都行!” 被陆星垂一眼斜过去,笑嘻嘻地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事情既已说定,便没再耽搁下去。到底是不放心,季樱又多同董鸳念叨了两句,嘱她锁好门,这才从铺子上出来。 阿修献足了殷勤,若不是有个桑玉在,简直恨不得托着季樱的两手将她直送回季家去。 终究是在听琴巷外道了别,路上经过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季樱又进去买了两盒翠玉豆糕,带回家之后让人给老太太那儿送去一盒,另一盒便自己提溜着,穿过垂花门,迎面就见她二姐姐踮着脚立在那儿,满脸不痛快。 这倒省事了。季樱翘起嘴角一笑,两步上前去牵住季萝的手:“大晚上的在这儿做什么?如今虽开始凉了,蚊虫却还不少,你在这儿喂她们呢?” 季萝气鼓鼓的也不言语,被她一路拉着回了小院儿,进屋关上门。 阿妙早早地泡好了茶等季樱回来,见姐儿俩一块儿进门,忙斟了两碗送到跟前,估摸着保不齐季萝又得赖在这儿不走,索性出了门,跑去让银蝶先把她的换洗衣裳送来。 直到这时,季萝方才扁着嘴开了口:“你明天当真不带我去?我……” “明天的事二姐姐就别想了,连我都不去,要不你独个儿去?也不知你去了跟谁。” 季樱笑着将这事儿一笔带过:“先不提这个,我还有件事,就看二姐姐肯不肯同我一起。” 便将那画像的事,简单同季萝说了一回。 当然,隐去了画是拿去糊弄公主这一节,细处也并未说得十分明白。 “啊?!” 季萝瞪大了眼,半张着嘴叫了一声,被季樱飞快地塞了块翠玉豆糕进去,便只剩下“唔唔”声。 “能管住嘴不?”她问,见季萝一个劲儿地点头,这才抿抿唇,“吃吧。” 哪来的傻姐姐,难道不让你吃,你就当真任由那豆糕塞在嘴里? 季萝三两下将豆糕吞下去,捏起帕子来擦了擦嘴,眨巴了两下眼睛,像只又新奇又有点担心的小动物:“你答应啦?这事儿要是被祖母知道了怎么办?祖母会不会……” “陆家公子和四叔打过招呼,四叔已是允了。” 季樱冲她狡黠一笑:“到时候,祖母若真的怪罪,我就把四叔推出去挡灾。” “哦,这我看行。”季萝对季渊当真半点体恤之情都没有,听了这话,立时理所当然地放下心来。 心落回了腔子里,那股子好奇劲儿登时就上来了,一迭声问:“那陆家公子请的画师是不是很有名?能不能让他也给我画一幅?或者给咱们俩画一幅?也不是让他们拿去用的,咱们带回家自己喜欢,你说行不行呢?” 果然是从小被娇养大的姑娘,心思单纯,凡事从不想太多。 “这个咱们到时候同他们商量,我觉着,问题不大。” 季樱就喜欢她二姐这一派天真的模样,伸手去替她蹭掉嘴边的点心渣:“二姐姐总抱怨说,说我开张之日不肯带你去流光池,这件事你同我一起,可让你消了气了?只一点,这事儿若是将来被祖母晓得了,那是没办法,可现下,二姐姐得嘴紧一点,无论是三婶还是别的谁,甚至成之,都尽量别透露,成吗?” “这个我理会得,事情总归不是那么讲规矩,自然能瞒就瞒。” 季萝答应得痛快,转而却又问:“不过,明天这流光池开张,你不去,就不觉得担心吗?” 哪能不担心?毕竟是自个儿做主开的第一间铺子,之前的各项准备都亲力亲为,谁还能不盼着它好? 若不是因为不便,季樱当真恨不得日日在听琴巷盘桓,可既然去不得,也就唯有让自己踏实一些。 说穿了,做买卖这种事,哪有一上来就吃到饱的?门庭冷落、无人问津,这些事难免都要经历,往好处想,至少不必亲自去面对那样冷淡的情景,家里人也并不等着这铺子养活吃饭,如此,就已经很好了。 季樱是铁了心地要放权给董鸳,让她踏踏实实地经营上一阵再看效果。于是,第二日,听琴巷那边热热闹闹地开张,她却在家睡了个饱,直想将连日来的疲累一口气全睡走。 季克之同样没去铺子上,多多少少心下发愁,想与他妹子聊聊以便排解,却不想他妹子光顾着贪睡,只得勉强也沉下心来,回了自个儿房中休息。 第三日上,许家的帖子送到了季家。 这帖子是以许琬琰的名义发的,说是请季萝季樱姐妹俩隔日去家中小聚。两家人实在相熟,季老太太压根儿连帖子都懒得看完,直接便颔首应允。 于是,又过了一日,一大早,季樱与季萝两个便乘车去了登春台巷许家。许琬琰早早儿地便在那儿候着,同两人见过,不过寒暄个两句,立时引着她们去了园中,同陆星垂和画师见过,却也没走开,就在一旁相陪。 这画师是一早便找好的,年纪不过三十余,蓄着羊角须。见了季樱,不免眼睛亮了亮,又偏头看看她身边的季萝,回身去问:“是……两位姑娘一同入画?” “一同入什么画啊入画!” 阿修翻翻眼皮,伸手一指季樱:“又不是让你画群美图,画这位!先前可吩咐过你的,五官你得随意添减一些,不能画得十足十相像,你可记住了?” “理会得理会得。” 那画师忙点头,对季樱和善一笑:“那烦请姑娘坐好,这作画是个花工夫的事儿,只怕得用上大半个时辰。得劳烦您先不要随意动,有些辛苦,您千万忍耐些。” 阿修也跟着帮腔:“是,累着您了,回头一定让我们公子好好谢您。” 说着话,回头看向陆星垂的方向。 却见那个自打季樱进园子,便一直没开口的人,蓦地一转身,绕过假山便不见了。 第九十二话 擒住了 作画这事,无论于绘画者还是被画的人来说都是个力气活儿。 季樱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的圈椅里,手中团扇半掩住脸,周身上下动也不敢乱动,只余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四处转。 她二姐姐那个小没良心的,自打进了许家的园子,便同许琬琰凑在一处唧唧哝哝。听着倒也没聊甚么了不得的话题,不过城中新近时兴的妆样和衣饰,并无半点新鲜感。 可气的是她跟前摆了张小几,上头竟摆满了各色点心。甚么枣泥栗子八珍糕、灯盏桔红鸳鸯酥……大盘儿小盏,将那小几堆得满满当当。 吃得渴了不紧要,横竖有茶解渴,若是不想吃茶,只消说一声,厨房便立刻端一碗热腾腾的珍珠小汤圆来。季樱看看她那吃得笑眯了眼、两腮鼓鼓的二姐姐,再瞧瞧自个儿——说起来都是从季家乘一驾马车出来的,甚而她才是那个被人求着帮忙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小没良心的还算惦记她,嘴里吃着说着,还拨空瞟她一眼。大抵是点心吃得多了的缘故,嗓子愈发甜软:“累不累饿不饿呀,可要我送点吃食茶水给你?” 说罢,真个斟了杯茶,预备一径送到季樱唇边。 “可使不得。” 偏那画师还要跳出来制止,赔着笑道:“烦小姐莫要乱动,此刻正是画形之时,劳您忍一忍,否则画不出您的仙姿佚貌,便是我的罪过了。” 得,仙姿佚貌都出来了,还能说什么?忍着吧。 季樱只得又坐稳当两分,树顶偶有桂花落下,肉嘟嘟的小黄花瓣摇摇摆摆地跌进领子里,搔得脖子发痒,也愣是没敢伸手掸开。 坐了总有近一个时辰,眼瞧着那画师终于开始收尾,不远处的假山之后,蓦地摇摇晃晃起了一阵烟。 倒不是那种大范围燃烧、十分呛人的猛烟,看起来,那更像是谁家的灶房带出来的炊烟,袅袅而起,裹挟着一股子微焦的香气。 这会子离饭点还有一阵儿,季樱和季萝两个又是一大清早便出门。那位倒是在桌边吃得兴起,只怕肚子早饱了,然而季樱嗅到这气味便有些熬不住,眼珠子转了两转,从团扇上方看向许琬琰:“府上这么早便张罗午饭?” 许琬琰摇摇头,倒是那阿修,在旁边垂着手笑嘻嘻道:“您是饿了吧?我瞧着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画完,此事之后,我们公子定备大礼相谢。” 季樱挑了挑眉。 大礼什么的,听听也就算了,一早应承了的事,总得顺顺当当地完成。少不得又竭力忍耐一回,好容易等到那画师如释重负地道了声“成了”,立马半分不留恋地从圈椅里站了起来。 再坐下去,只怕腰、腿和屁股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我瞧瞧我瞧瞧。” 季萝登时兔子似的蹿了过来,一手搁到季樱的颈子上,替她揉揉捏捏舒缓疲倦,一面就踮了脚去看那画。 画中少女以扇掩面,只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和一只顾盼神飞的眼,黑发如瀑,发间零星落了几点桂花瓣,与一身绿衫相映衬,端的娇俏可人。 “如何?” 季樱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偏过头去对着季萝一笑。 “好看自是好看的,和你也颇有几分相似。” 季萝垂眼盯着那画不肯放,手指在脸上点了点:“可是我瞧着,还是比不上你真人。” 说着就半真半假地跺起脚来:“气人,都是一家子,我还是你堂姐呢,凭什么你便生得格外好?跟你一块儿出门最吃亏了,旁人都看你,都不看我,我琢磨着我也不是那么差!” 这般明着嚷嚷出来,显然压根儿没真往心里去,季樱看她实在娇憨,便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戳:“可我二姐姐,不仅生得眉目如画,还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这个我可比不了。” 那画师在一旁活动劳累的手腕,含笑接过话头:“画得与小姐不是十分相像,乃是陆公子特意吩咐的,若真任由我肆意发挥,自是要尽力展现小姐的美貌。” 说着又看向季萝:“至于这位小姐,却也有自己的美处,是旁人不可及的——小姐稍候片刻,待我略作休息,便为您作画。” 季萝原就不是真往心里去,这会子被人一夸就乐了,笑嘻嘻端了茶来递到季樱嘴边:“快喝,渴坏了吧?” 季樱就着她的手呷了一口茶,偏过头去,又看了看远处那假山后的烟。 这一会儿工夫,那香味仿佛愈发浓郁了,有一阵没一阵地往这边飘。季萝肚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尚且不太在意这股子气味,她却是腹中空空,扭过头去正待发问,阿修却是抢先一步出了声:“三小姐去看看?” 说着还冲她挤了挤眼,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样儿。 他这副情态,令得季樱心里顿时就起了些猜测。眼见季萝搁下茶碗便去叽叽喳喳地向那画师问个不休,低头思忖了片刻,便带着阿妙沿碎石小径往烟飘来的方向去。 绕过假山,又前行了一段,果然在一汪鱼池边,瞧见了一眼石头垒的灶,火烧得正旺,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炭,烟虽大,气味倒不难闻。 石灶上铺了铁网,网上几条肥鱼几块鲜肉,已是给烤得滋滋冒油,微焦的浓香随风荡过来,甫一站定,便被那烟火气拢了个严严实实。 陆星垂坐在那石灶后头,一手正翻动鱼身,分明是个英武的少年将军模样,只因平日里从不摆架子,做起这十分家常的举动,倒也不算太奇怪。 约莫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季樱对上,唇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季樱弯起嘴角一笑:“家中纵火,这不大好吧?” 陆星垂也笑了:“舅父家与府上不同,山石多,花草却没那么繁盛。一则我已将这石灶设在了鱼池边,二则,表兄在家烤食也是常事了。” 略顿了顿,便问:“可想尝尝?” “那自然,不瞒你说,我饿坏了。” 季樱不假思索地点头,果然抬步走到近前,随口道:“还不知你有这一手烤食的本领,大老远就闻见香气了,偏巧是在我坐着无法动弹的时候,委实馋人——你这本事,是在军中学来的?” “并非。” 陆星垂摇摇头:“实则在行军途中,我们都是已干粮为主,甚少埋锅做饭。烟气香味,很容易引人注意,一个不当心,是会坏事的。” “有道理哦。” 季樱笑容拉大两分,手指点点他:“你看,你这会子不就被我擒住了?” 第九十三话 公主哎 陆星垂原取了个白瓷小碟,正亲手将网上的一块烤好的兔肉细细切成小块,听了这话,忽地抬起头来。 也不知是甚么缘故,只不过一刹之间,他唇角的那一抹笑容尽皆散去,神色变得郑重,眸色浓亮,灼灼落在季樱面上。 季樱不由得怔了一下。 适才那话,她原是随口顺着他往下说,不曾思虑太多,这会子话都出了口方觉得,那“擒住了”三个字有点不妥,似是暧昧了些。 只不过,仅仅一句话而已,还不至于太过在意,她依旧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在石灶旁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 那厢,陆星垂便也将目光收了回去,并不问她口味,自顾自给烤好的兔肉撒了几粒粗盐,又舀一勺预先备好的酱料浇上,这才遥遥递了过来。 季樱早觉得饿,此时也不与他客套,果真接过来,用小叉叉了送入口中,片刻抬头一脸惊喜:“还真是滋味极好,你这一手,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一点小伎俩罢了,不值一提。”陆星垂淡淡道,“今日劳烦你一趟,总不能连饭食都不备上一顿。你们打小儿便常往舅父家来,想必这里的厨子手艺都吃絮烦了,出门又有些麻烦,我便索性支了这一摊。” 话虽如此说,到底姑娘家多数口味偏清淡,若不是熟知季樱的口味,大概也不会特特做这么顿烤食,当真算是有心了。 陆星垂嘴上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又将一小碟烤鱼肉递了来,回身不知从哪儿摸了根烧火棍出来,往那石灶里掏了掏,几个烘得香喷喷的山芋骨碌碌滚了出来。 他便拣一个起来,趁热剥了皮,掰开了也放进盘子里,送到季樱眼前。 这人也当真称得上细心,不过吃个山芋罢了,蘸酱竟配了三四样,甜咸酸辣皆有。且还不要她动弹一下,样样儿拾掇得妥妥当当方递给她。 这事儿搁旁人身上,可能难免叫季樱觉得殷勤太过,以至于有些轻浮。然这位少年英雄,举止坦坦荡荡的,通身一股浩然之正气,就让人觉得吧…… 但凡对他产生一丝疑虑,那一定是你自儿的问题。 几乎每次见到陆星垂,总离不开一个吃字,季樱很是不见外地吃了几碟子他投喂来的各样烤食,终于想起来惦记其他人,指指假山后:“我们不等他们一起?” 吃独食,这多不好啊…… “你堂姐在画像,让琬琰和阿修在那陪着,妥当些。鱼和肉都是尽够的,迟些再打发人给他们烤也就是了,总不至于饿着。” 陆星垂说着,又是一碟子递过去,这回却是烤得通红的青虾。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季樱毫不含糊地全吃了。 季家这位三姑娘,脑子清楚主意大,似是从不需要别人替她筹谋,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在吃东西一事上,极容易被操控。 偏生她又是个不挑食的,不计给她啥,她都能痛痛快快地全塞进肚子里。就像此刻,她便埋着头吃得极专心,动作优雅有礼,速度可不算慢,饭量也着实不小。 陆星垂靠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季樱吃东西,倒像是欣赏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半晌,冷不丁来了口。 “为何不问我,那画像是拿去婉拒谁?” “嗯?” 季樱从碟子里抬起头,与他对视。少顷,蓦地叹了口气。 陆星垂有些不解,略抬了抬下巴:“你这是什么表情?” “老实跟你说了吧。” 季樱索性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自桌边起身,坐到鱼池边的大石上:“其实那天在我家花厅,我听见你和阿修说话了。但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她很认真地摆手,一脸不容置疑:“不是我爱念叨,你们谈论这样的事,也不避着点人。幸而是在我家,彼此知根知底的,即便是给仆从们听见了,只怕也不至于将这事儿随随便便地露出去。若是换了旁人家,你们难不成也这样大大咧咧地谈论这事?那可是……” 那可是公主哎! 人家一门心思地惦记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百般琢磨着怎样拒绝人家。这话若是当真传了出去,叫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这要是万一把人家给惹恼了,发起怒来,岂不给自己惹祸上身? 后头这一嘟噜话,季樱没说出来,伸手在那鱼池中荡了荡,便见得陆星垂站了起来,在离她不远的大石上也坐下了。 他有样学样地,也探手撩了两下鱼池水,引得一片锦鲤惊惶四散,尔后扭头过来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没接她的话茬,转而问:“换了是你,你如何做?” “这个嘛,我便比你简单多了。” 季樱冲他一笑:“男人又不怕抛头露面,对吧?若是有人穷追不舍,而我又实在无此意,随手抓个相熟的人都能充数。我四叔那相貌,也是百里挑一了吧,许二叔虽然胡子多了点,可好歹瞧着雄壮唬人不是?” 陆星垂失笑,正想说,哪有把叔叔辈儿的拉出来充数的,便听她掰着手指头数:“再不济,那成天跟着我出入的桑玉也算是个模样周正的,还有……啊对了,若是实在没辙了,劳你把阿修借给我用用,行吗?” 数来数去,就是没数到他。 他那颗心正往下沉了沉,她却又开了口,这一回,整张脸都转了过来,对着他狡黠一笑:“不过啊,若真要找人充数,你头一个别想跑。也不要什么画像,直接把人拉到跟前一站,还怕没说服力吗?我都帮过你了,这事儿你可不能推啊!” 陆星垂登时呼出一口长气来,方才那颗往下沉的心若是长了脚,大概也就脚底沾了沾水面,便又轻快地跃了出来,半点没犹豫地颔首,想说“那是自然”,那边季樱却再度抢了先。 “不过,公主哎。”她笑嘻嘻地眯眼,“真不再考虑考虑了?” 陆星垂垂眼望向水面,见一尾黑红相间的锦鲤摇摇摆摆地往她那边去了,唇角不由得往上挑了挑:“公主又如何?我……” “我说人怎么不见了,原来躲在这里吃独食!” 假山旁,一个脆亮的女声陡然响了起来。 第九十四话 上门来接 那女声来得突然,莫说是人,就连鱼池中的锦鲤们都给惊了一跳,呼啦散了开去。 季樱回过头,就见季萝同许琬琰两个在假山边笑嘻嘻地立着,身畔跟了个同样满面笑容的银蝶,三人身后,阿修仗着身高腿长探出大半个头来,冲陆星垂挤眉弄眼一脸怪相。 陆星垂那半截儿没说完的话,立时便吞了回去。 “这么快就画好了?” 那几人的笑容实在太有感染力,看得季樱也禁不住翘起嘴角:“二姐姐可还满意?” “那我可太满意了!” 季萝飞快奔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如今这动作,已是极熟稔——鼓鼓脸颊道:“画师说,我的画像无需做改动,便完成得快一些。我兴冲冲地来叫你去看看,谁料到你竟在这里独个儿吃好吃的,怎么没有我的份?” “我瞧瞧。” 季樱半真半假地低头看看她的肚子,噗嗤一笑:“你还吃得下?看你这情形,等回了家怕是得让厨房煮一碗山楂荷叶茶来消消食才好。啊呀,说起来,我当真得去好生瞧瞧那画师把你画成什么样才行,别是个腆着肚子的美人吧?” “嘘,别嚷!” 季萝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慌忙扑上来掩她的嘴,跺跺脚:“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呀你!我不吃了还不成?有能耐,你把那一桌的烤食全囫囵吞了!” 说罢扯了她便走:“快快快,这就随我去瞧!” 季樱被她冷不防一拽,不由自主地朝前跑了几步,将要绕过假山时,回头朝鱼池边看了一眼。 这当口,阿修和许琬琰却是已围了过去,嘀嘀咕咕的,也不知正与陆星垂说些什么。 仿佛福至心灵,几乎是同时,陆星垂也抬眸往假山的方向看了去。 只来得及瞧见那个一身绿衫子的姑娘被扯得一个趔趄,垂眼微笑的半张侧脸。 适才话赶着话,差点将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股儿脑倒了出来,幸而来了这一群打岔的人。 不过,这“幸而”,似乎也并不那么值得高兴啊。 …… 一上午在园子里吃了不少东西,鱼池边的烤食被瓜分一空,那一桌子点心也被消掉了大半,到了正经该用午饭的时候,却是谁的肚子里都没了空余的地方,不过上桌应付两口了事。 原本季樱与季萝合计着,午后少坐片刻便告辞离开,却不想正赶上许千峰打外边儿回来,力逼着不许走。且许老太太那边,眼见得姐儿俩中午不曾好好吃,心中便不安乐,于是又百般留晚饭,左右无法,季樱与季萝便在许家又多呆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后,方才起身告辞。 跟着许千峰在园子里疯玩了一下午,季萝差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不记得,走时欢欢喜喜地揣着自个儿的画像,还意犹未尽地拉着季樱嘀咕:“好容易才同你出来一趟,要不然……趁着这会子时候还不算晚,咱们去听琴巷走走?今儿这一下午,玩得我满身汗,回家去我娘那儿应卯,少不得是要被她念叨的,倒不如去沐浴一番,干干净净的回去……” “傻。” 季樱扫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哪有大晚上去澡堂子的道理?且不说眼下有没有打烊,就算那铺子还开着,这傍晚的水,都被人泡了小半天了,你肯下?” “那我……” 季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终究是不甘心,嘴撅得能挂油瓶:“说好了我要当女子澡堂头一位客人的,这都两天了,我还没去过呢!” “下回咱们赶个大早去,成不?” 季樱少不得哄她两句,规规矩矩地同许老太太道别。陆星垂同阿修吩咐了一句甚么,与许千峰并排跟在几个女孩子身后五步之遥的地方,把人往外送。 已过了酉时,天全黑了。 登春台巷原属僻静些,在许家时,处处灯火通明热热闹闹,行至大门前才发现,外边儿已十分安静,甚少有人行走。 季萝这会儿倒又怕了,吐吐舌头:“幸亏今天是在许家,咱们两家相熟,纵是回去晚些,祖母也不至于说什么,若换了旁处啊,恐怕一进家门就得被逮到正房院子里挨训去了!” “喏,就在刚才,是谁还说要去澡堂子玩啊?” 季樱笑话她,一脚踏出门槛,迎面就见许家大门前停了驾马车。 季渊没骨头似的斜斜倚在马车头,手里提溜着一盏灯笼。光线有些发昏,在地上洇出一滩摇摇晃晃的暖黄光晕。 “四叔怎么来了?” 季樱有点意外,脚下快了些,拉着季萝三两步跑过去,仰脸看他:“一日不见,就这么惦记我们?” “去。” 季渊老实不客气,把她脑袋往旁边一搡,对着许千峰和陆星垂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天晚了,来接孩子回家。” “我看你也别当甚么四叔了,这操心劲儿的,比那起老妈子的事还多!” 许千峰哈哈大笑,跟了过来,一拳怼在他肩上:“我还从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费心神呐!幸好你年纪不大,否则就你这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尽头,外人瞧见了,还当你是小樱儿的爹!” 那边厢,陆星垂那只正要从阿修那儿接过马鞭的手,却是顿了一顿。 “滚蛋,别放屁了。” 季渊斗嘴都嫌费力,懒洋洋地笑骂了一句,这才将刚被他推到一边的季樱拉过来:“玩好了吗,你……们?” 瞟一眼季萝。 季萝:“……” 幸亏本姑娘是个大方懂事的好姑娘,换个心眼稍微小那么一丁点的,被人话里话外这么捎带着,非跳起来敲爆你的头不可! “许二叔带着我们在园子里闹了一下午,累坏了。” 季樱笑嘻嘻道:“四叔真是特地来接我们的?有个桑玉跟着,其实不必这样辛苦呀。” “你以为呢?当长辈当到我这份上,也算是没得挑了,往后你得孝顺我。” 季渊半真半假笑睨她一眼,手上轻轻一用力,推她上了唐二的马车。 季萝:“…………” 突然觉得自己好惨呀怎么破! 扁扁嘴,季二姑娘气呼呼地转身上了桑玉驾的车。 许家大门前,陆星垂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纠成了一团。 他心中忽然生出个很不靠谱的念头来。 说起来,这季家四爷年纪也着实算不得小了,也不知是否已经定了亲? 第九十五话 从何得知 马车转出登春台巷,越往城中走,越发喧闹了起来。 如今这天下虽有战事,却总体还算太平,固然不至于夜不闭户那般夸张,却也并未实行宵禁。加之榕州城原本在商业上就极繁盛,即便已是酉时之后,街上商贩和行人依旧算不得少,吵吵嚷嚷的,如同白昼。 季樱坐在季渊对过,掀开车上的小帘往外张望了一回,扭头看了她四叔一眼。 这位今日话格外少,眼皮子耷拉着,手里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也不知是在那儿思忖什么,还是盹着了。 小桌上的茶是新斟的,唐二驾车稳当,这许久一滴都没洒出来。季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拿眼睛瞟瞟季渊,想了想,冷不丁问:“真是特地来接我的?跟四叔平常的行事风格可不太像。” “嗬。” 季渊仍旧没抬眼,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来:“想挨打就直说,横竖我是长辈,教训个不知好歹的小侄女,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哎呀,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嘛。” 季樱翘起嘴角一笑,摆摆手:“今日的确是晚了些,可到底我和二姐姐是在许家,熟得好似一家子一般,想也知道,许老太太和许二叔必会妥妥当当地将我们送回去。况且,不是还有桑玉吗?四叔巴巴儿地安排人跟着我,不正是为了心里安稳些?何苦再这么跑上一趟?” 说到这儿,她转了转眼珠:“不过,四叔特地来接,我心里委实是高兴的,您待我们姐妹可真好。” “罗唣。” 季渊鼻子里又喷出一股冷气:“漂亮话就省省吧,旁人也就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藏了多少心眼?少领着你二姐姐淘气,成天想方设法地坑我的钱,就算是谢我了。” 略停了停,他终是抬起眼来,往外边瞧了瞧:“登春台巷太过于静,里面的商铺也打烊得格外早。虽有个桑玉,到底他跟你的时日尚短,对这一带也不熟。天晚了,左思右想,还是来一趟方觉稳当些。” “哦。” 季樱答应一声,没再言语。 偏那位这会子又不答应了,眼风扫扫她:“哑巴了?” “不是您嫌我罗唣吗?” 季樱瞪他:“到底让我说还是不说,您给句准话成不成?”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扇子。 “对长辈说话如此不尊重,可见欠揍——今后若是白日里出门,我不管你,但倘若估摸着可能得耽误到晚上,譬如去铺子上一类的地方,提前同我招呼一声,可记住了?” 季渊看看她,仿佛很嫌弃:“啧,长成这样,要是大晚上的还在外头行走,叫人如何放心?” 他既这么说,便是个没打算讲明缘故的意思了,季樱索性也就没再发问,乖巧应了,径自岔开话题,同他随意说了说这一日在许家玩了些甚么,闲扯一番,回到季家,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 到得第四日上,季樱方才往流光池去了一趟。 家中开了新铺,这对于季家人来讲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季老太太都不曾叫她过去询问情况,旁人更是当无事发生一般,即便是全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也没人提上一提。 当然,有没有谁心里惦记着,自个儿想法去打听,这就不是季樱能知道的了。 季克之得了季樱的吩咐,也耐住性子没往听琴巷去,早如百爪挠心一般煎熬,这日吃过早饭,估摸着这辰光澡堂子里应是不会来客,便催着季樱一同出了门。 果然,眼下这时候,铺子上一个客都没有。池子里才刚刚放了热水,女伙计们里里外外地忙叨,董鸳独个儿在柜台后边也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就是一亮。 “我估摸着你今日就得来。” 她忙忙地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引着季樱兄妹往里走:“要不说你们家大业大的不一样呢,开个铺子跟玩儿似的,这都三四天了,愣是连打发个人来问一句都不曾,就这么不往心里去?” 这说起话来直冲冲的劲头,还真未必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季樱忍不住笑了:“胡说,我要是不往心里去,之前怎会同你一起忙得人瘦脸黄?我这还不是不想给你压力吗?倘使见天儿地跑来,有事没事就问生意如何,一两天也罢了,时日长了,你能受得住?” “人瘦我认,脸黄可就算了。” 董鸳回头朝她脸上瞟一眼:“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可就是管不住我这张嘴。” 说着便从柜台下头将账簿搬了出来:“可要瞧瞧?” “不必。” 季樱将那账簿往旁侧推了推:“我听你说就行。” “那也好,反正都在我脑子里呢。” 董鸳痛痛快快地点头,果然将那账簿给收了:“这几日,铺子上眼睛瞧着倒挺热闹。先前咱们不是给哪些个胭脂铺、成衣铺和金器店都送了单子吗?说是凭那单子可以打折来着。有不少女眷——妇人也有,年轻姑娘居多,拿着单子来询问。只是问的人着实不少,真正肯进来沐浴的,只零星几个罢了。” 这情形,季樱是一早料定的,虽说闲时脑子里也不免幻想,保不齐这买卖一开始便能赚个盆满钵满,但现实一点,眼下才算正常。 因此她也并未觉得太过失望,点点头:“头一遭瞧见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又不知里面是何情形,进来问问也是有的。” “即便是手里没拿单子的,从咱们门前经过,也总要站下观望好一阵。”董鸳接着道,“看起来吧,有兴趣的人当真不少,可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儿对吧?新鲜的东西,看一阵子也就不新鲜了,没了趣儿,自然也就失去了往里头进的兴头。所以我琢磨着,得弄点托儿。只要有人带头往咱们铺子里进,真金白银地花了钱,再往外喧嚷喧嚷,就不怕旁人看了不眼馋,你说呢?” 毕竟,这澡堂子是货真价实的好,她若不是这流光池的掌柜,恨不得自个儿天天去那池子里泡着呢! “使得。” 季樱当即就点了头,“其实这个不消问我,你拿主意就行。” 一边说,一边四下里打量,目光一错,瞥见门外一个缩手缩脚的身影。 她立时皱起眉来,扔下一句“稍等”,又让季克之去检查一下可有疏漏之处,领着阿妙抬脚便出了铺子,在左近的围墙处将何氏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她拧着眉问,“我不是说,有事自会打发人去找你们吗?” 又转头去看阿妙。 莫不是没给他们钱? 阿妙一脸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虽未说话,意思却很明白:我给了! “那个……” 何氏一向有些怕季樱,被抓到了,只好强撑着挤出个笑容来,使劲摆摆手:“不是,我们是真有事儿……” 季樱却是没接她的话,径直问道:“这听琴巷的铺子,你们是如何得知的?” 第九十六话 两块糖 “啊?” 何氏为人蠢笨胆怯,被季樱一句话问到脸上,顿时没了抓拿,张口结舌地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手掌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扭头往另一侧看。 季樱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斜对过的小酒肆后,蔡广全探出个脑袋来,正冲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嘛,还挺机灵。 蔡广全一向嫌何氏是个蠢的,若不是能用得上她,万万不乐意带她出门。多半因晓得流光池是个女澡堂子,他一个男人家,只怕还没靠近就会被打出老远去,这才派了何氏来打头阵。 这夫妻俩,一个见了她如同耗子遇上猫,另一个……也挺像耗子的,却是要奸滑上许多了。 旁边不远处,桑玉显然也发现了蔡广全,人虽未动,眉头却是已紧紧皱了起来,模样十足警觉。 季樱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的何氏脸上。 黑黄胖壮的妇人被她盯上一眼,愈发手脚都不知哪里摆,低低嗫嚅:“我们……听人说的……” 这实属无稽之谈。 出钱做买卖的人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在商界是常有的事。给流光池干活儿的匠人们皆是经验老到的老师傅了,得了主人家吩咐,又收了不菲的工钱,吃饱了没事做往外嚷嚷去? 至于这铺子上干活儿的人,见了季樱和季克之固然也行礼,但除了董鸳之外,只怕连自己东家姓甚名谁都未必清楚。她们又能去说给谁听? 思来想去,也只有季家人有这个可能了。 但就算季家有些人揣着自己的小心思,想将事情早早地扬出去,也犯不着去跟蔡广全和何氏两口子说吧? “是真的、真有事儿……” 何氏耷拉着脑袋,挑着眼偷觑季樱的脸色:“我们日日来,都两三天了……” 忽地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疙瘩,讨好笑着递过来:“今儿我们起了个大早,正撞见村里那个卖饴糖的老头。姑娘从前自个儿攒了钱总去买,后来他生意好了,天天一早便往城里来,甚少能遇上。你看这……” 季樱忽地就有点心软。 这两口子,对待从前那个女孩子怎么也算不上好,连个名儿也不正经叫,成天“丫头”“丫头”地唤着。 但到底在一块儿住了十来年,就算不提感情,多少也会留下些许轻易难以抹掉的习惯。 顿了顿,她便伸手将那手帕疙瘩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 里面果然是几块麦芽熬的饴糖,怕是在怀中揣得久,化了,边角捏着有点发软。 “我这会子还有正事。” 季樱想了想,伸手往流光池背后指了指:“那后头是条小道,偏僻些,人少,你们先去那里等着我,过会子我便过来。” “嗳!” 何氏得了句准话,立刻就高兴了,回身动作极大地对着蔡广全连连比划,然后又左右瞧瞧,一溜烟跑出听琴巷,鬼鬼祟祟地绕到后头去了。 流光池旁侧其实就有一条小径,是通往后边小路的…… 季樱原想提醒她,见她溜得飞快,只好把话又给咽了回去,也不理对面的蔡广全预备走什么路线,抬脚又回了铺子里。 “有事?” 董鸳站在柜台后,朝外头张望了一眼,抬抬下巴:“那妇人我见过,昨儿也在咱们澡堂子外晃荡来着。我本想去招呼她,才走近几步,她就跟受惊了的兔子似的跑了。” “不妨事。” 季樱三两个字一笔带过,岔开话题:“你方才说找人当托儿,给店里赚吆喝,只怕需要人手,也得花些银钱,账上若是不够支用,只管同我讲。” “嗐,这不必。” 董鸳摆摆手:“开张才几日,并未花使太多,账上银子尽够了。且我自个儿也是商家女,我家那米铺子虽是小生意,这些年也算是在商场打滚儿了,总有些人情往来。这事只管交给我,你别操心了。” 季樱这才罢了,低头思忖片刻,又吩咐:“我哥怕是还在那儿查看锅炉呢,等得了空,你在铺子里选个机灵的,让她去跟着老师傅学学怎么修锅炉。太难的问题咱们解决不了,但简单的毛病,咱得自个儿就能应付。” 顿了顿:“等我哥出来了,你同他详细地把找托儿的事讲一讲,能多细就多细,等我回来。” 董鸳登时懂了,点点头应下来。 季樱于是便领着阿妙出了流光池,顺着一旁的小径穿过去,绕过后院,行至铺子后的小道上。 蔡广全和何氏就在流光池的后门附近溜达,一边转圈,一边眼巴巴地往这边瞅,瞧见季樱,眼睛就是一亮。 按董鸳的话来说,这两人连着两三日都在此处出没,保不齐还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季樱如此想着,脚下就快了两分——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旁侧里冷不丁掠过一条人影,迅疾得仿佛都出残影了,直直冲着蔡广全和何氏而去,一手扼住蔡广全的喉头,狠狠将他往后一推,另一手却是绕后揪住了何氏的脖领子,一把扔出去老远。 然后他又飞快地闪了回来,正正挡在季樱和阿妙身前:“危险,三姑娘别过去。” 季樱:? 抬眼就见桑玉一脸肃穆,两臂平平展开,将她们拦了个严严实实。 年轻人身手很利落啊! 季樱往后退了一步,拧了拧眉:“你干嘛?” 桑玉转过背,看了看被他扔得七荤八素的蔡广全两口子,眉头皱得比她还紧:“这两人行踪诡秘,怕不是好人,姑娘莫要上了他们的当。” 什么东西? 便见他用下巴点点季樱手中的手帕疙瘩:“听闻最近城中有拐子。” 季樱花了老大工夫,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点不可置信,一字一句问:“你的意思,我这么大的人了,在自个儿的铺子外头,因为两块糖,会……被人给拐走?” 阿妙也是一脸莫名,转头看向他:“你咋这么能?” 桑玉微微怔了一下,面皮便有点显红,嘴却硬:“总之大意不得,之前四爷特地吩咐过,让我这段日子仔细些……” “这些等会儿再说。” 季樱打断了他,望向仍在地上没能起来的蔡广全和何氏:“要紧吗?” “没……咳咳咳……没事……” 蔡广全挣扎着十分费力地爬起来,捂着喉咙,也不顾着再去行他那谄媚的工夫:“是真有重要的事,姑娘……这几日有人来打听你呐!” 第九十七话 打听 蔡广全倒是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厢何氏却还在地上扑腾,想来是方才被桑玉给摔得昏了头。 “去扶她一把。” 季樱转头对阿妙道,便见得那丫头板着脸几步走过去,单手攥住何氏的胳膊,一用力,将她提溜了起来。 ……也是个力大无穷的少女啊。 “把气喘匀了说话。” 瞧着他二人应是无甚大碍,季樱这才开口道:“什么叫有人去打听我,去哪里打听,跟谁打听?” 桑玉如此才算明白,这夫妻俩同他们家三姑娘是识得的,大抵是有点不好意思,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只须臾,取了个水壶过来,扔给蔡广全。 蔡广全平白挨了顿揍,却也不敢多说甚么,老老实实灌下去两大口水,总算是缓过劲儿来,拿袖子抹抹嘴:“就是有人来村里打听您啊!来咱家也问过,后来又去村子里问过其他人,好几天了没见走,就住在村尾的脚店。您知道,我们虽是村里的土混子,却和季家也沾亲带故有些干系的,这人瞧着穿着打扮,可不像是季家人呐!” 他的话信息量有点大,又囫囵得很,一时之间还真是很难理清楚。季樱垂眼琢磨了片刻,道:“这样吧,我问你,你来答我——其一,你确定这人打听的是我吗?” “这还能有假?”蔡广全一摊手,眼珠子一转,忽地反应过来,“张口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打听季家三姑娘嚜!” 他这么说,季樱也明白了,点点头:“他打听我些什么?” “这可就多了,啥都问。” 蔡广全小跑着凑上前来:“就问,三姑娘在村里住了多久,有没有朋友,平日里都做些啥,现下长高了不曾……嚯,那架势,当真唬了我一跳,我还当是官府的人……” 话说到这儿忽地吞了回去,另起个头:“我心里琢磨着,这要是季家的人,似这等家常的问题,直接问您不就成了,何必大老远地往村里跑?再者,他专门打听姑娘家的生活,恨不得连穿啥吃啥都问个清清楚楚,实在透着股怪异,我便想,无论如何,得先来告诉您一声。” 这倒的确是个值得赶紧告诉季樱的事儿,肯主动来,纵然目的是为了钱,也总算是上心了。 “唔。” 季樱点点头,抬起眼皮,扫了扫站得稍远些的何氏。 方才委实摔得狠了,这老半天,她才终于醒过梦儿来,手还一个劲儿地揉额头。 揣着好心来报信儿,却平白无故遭殃,着实有点可怜。 “这人是男的?长什么模样?” 季樱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到蔡广全那儿:“你以前从未见过?” “相当脸生。” 蔡广全答得非常笃定,似是怕季樱不信,还重重地点了下头:“旁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这双眼睛却很是好使,只要见过的人,决计忘不了——说起来,那倒是个皮肤白净秀秀气气的后生,个头儿不高,瘦瘦弱弱的。他那长相,若搁在没见过世面的人身上,怕真还愿意多看两眼,但跟您家里人一比,那就差得多了。” “说正事,拍马屁就不必了。” 季樱睨他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呀!” 蔡广全言之凿凿:“您原本就一家子难得的好相貌,那人单看还行,只是太过文弱了,要说啊,那人连您这位……” 刚被桑玉揍了,他显然有些怕,缩了缩脖子,手指飞快地指指:“连您这位高大威猛的随从都比不上。” 一个脸生的、至少是从未在蔡家附近出现过的人,忽地跑去村里打听季樱的情况……还真让蔡广全说着了,这不是怪异是什么? “那我开铺子的事,也是从他那听说的?” 季樱便又问。 “可不是?” 蔡广全再度使劲点头:“他说,三姑娘现如今可出息了,在这听琴巷开了间女子澡堂,他知晓此事心下甚慰。我就觉着奇怪了,既然他连三姑娘你的铺子开在何处都晓得,想知道你的近况,为何不直接过来找你?” 其实那人还有些话,蔡广全没胆子说出来。 什么一别许久不见啊,什么甚是惦念却未敢叨扰啊……他也是个老混混了,这些话当中的意思,他还能不明白? 他们将养了十年的丫头送去季家,原就不是好心思,若再让她晓得了还有这么个糟心的事儿,就算她不当场炸了,往后再想管她要钱,只怕就更难了! “行了。” 季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心下起了些猜测,只是尚未能作准。回身看了桑玉一眼,对蔡广全道:“听说你们为了这事,在听琴巷等了我两三天了,倒也是辛苦。这事儿办得极好,往后若再有事,或打听到什么,自管还来听琴巷,只消知会铺子上那位董掌柜一声,她自会给我带话。” “哎,好好。” 蔡广全一个劲儿应承,然后便抬眼巴巴儿地看她。 这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季樱回头看看阿妙,木脸丫头便从腰间荷包里取了块碎银子递过去。 眼见得那蔡广全一双眼睛都发光了,季樱皱了皱眉:“按说得了钱怎么花使是你的事,但今日受了些伤,尤其是……” 她看了看何氏:“尤其是她,瞧着人还挺迷糊似的。钱给了你,务必请个郎中瞧瞧。” 蔡广全不敢怠慢,赶忙一迭声答好。季樱便再没与他多言,将他们打发了,转回身去看桑玉。 “我四叔吩咐你最近仔细些?” 桑玉有点紧张,舔了舔嘴唇,倒是规规矩矩地认了:“啊。” “就没同你说是因为什么?”季樱又问。 “这不必问了吧。”阿妙在旁边将话头截了去,“若四爷说了缘故,他也不至于将那两位当拐子,下如此狠手了。” 桑玉闻言,脸上便又有点泛红,看阿妙一眼,摇头:“确实没说。” “嗯。” 季樱答应了一声。 那个莫名其妙去村里打听她的人,自然得查清楚是谁。 但现在,好像还有另一件也同样重要的事。 这个人,如同凭空冒出来的,又是打哪儿知道她开了女子澡堂的呢? 思来想去,这事儿,也只能出自季家人之口了,对不对? 第九十八话 跟着 离了铺子后的小道儿,便又往听琴巷去。 桑玉还回马车上候着,季樱同阿妙两个依旧进了流光池,迎面就见董鸳和季克之站在柜台前说话。 “……找托儿这等事,在做买卖的商家而言是极平常的事,实则也不需要花上太多心思,安排好了就成。横竖铺子才刚开张几日,我预备慢慢儿地来,明天先找三五个人,后日便是六七个,再后天……” 董鸳扳着手指头,一气儿数到了十天之后,到了后来,眼见得都有些算不过来了,得停下来想上许久才能继续说。 好家伙,让她细细地跟季克之讲讲计划,没让她细成这样啊,这掰开了揉碎了……也太难为她自个儿了! 董鸳这厢正说得口干舌燥,已是有些心焦,却又不得不耐住性子,冷不丁觉着门口光线一暗,慌忙一转头,与季樱打个照面,立马一副得救了的神情,长长吐了口气,对季克之总结陈词:“大概就是这样,您要是不明白,回头再问问季三小姐。” 然后立刻退到了柜台后,端起茶碗仰面喝了个干净。 季克之实则也是一脸懵,心里琢磨也不必同我说得这么细,转脸见了季樱,少不得问问去了何处做些什么。 季樱随口诌了两句糊弄过去,也便同他一道回了家。进了季家大门,目送他先一步离开,这才从车上下来,领着阿妙也往后院行。 桑玉将马车妥当停在前院,一抬头,见季樱正从他身畔掠过,迟疑了一下,开口唤她:“三小姐,今日的事,可要告诉四爷一声?” 季樱停了脚,回身去看他。 直盯得桑玉有些不自在了,方问:“我四叔同你说了,只要与我有关的,都要事无巨细告知他?” “那倒没有。” 桑玉便是一怔:“只是我想着,那两口子今日说的事如果是真的……” “我四叔交代你,让你这些天要格外仔细些,这事你为何没告诉我?” 没等他说完,季樱便又发问。 桑玉彻底给问住了:“啊?” 这个,还需要特地说一声的吗? “请注意,我要开始对您进行特别保护了!”这样? 他一副楞呼呼的模样,连阿妙那个千年不轻易开口的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谁花钱雇的你,你没闹明白?” 桑玉便去摸头:“四、四爷啊……” 阿妙:…… 突然觉得自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怎么办? 季樱噗一声笑了出来。 都这么久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还是能分得清的。季渊待她是真的好,这一点她自然明白,但坦率地说,她并不太喜欢任何事都蒙在鼓里的感觉。 各人有各人的行事风格,不与她说太多,只一股儿脑地将她护住了,这大概就是季渊保护她的方式。 但她并不是一朵娇滴滴的小花儿,许多事,如果能知道得多一点,或者她就能更加自如,不必每次都只能匆匆被动的还击。 人的想法根深蒂固,她也没琢磨着能让季渊改了这习性,只是这一回,她不打算立刻急急忙忙地去找她四叔告状。 当初,头回知道自己被季大夫人盯上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虽说表面上瞧着挺淡定,实则心里又慌又堵,简直等不得地立刻就要去找季渊讨个办法。 如今过了这许久,她整个人早已是淡定了下来。再遇上事儿,或许依旧难免觉得意外,然而却是半点也不觉慌张了。 “不必先同我四叔讲。” 略加思忖,她便抬头看向桑玉:“既有这么个事儿,总得等它闹出来了,方才能弄个清楚明白。以我四叔的性子,若他知晓了,必想法儿铁桶似的将我护个周周全全,如此虽好,可下一回呢?总有疏漏的时候。与其无防备时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有准备地卖个破绽,等人找上门吧。”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陡然凶了两分,一根手指点住桑玉:“警告你啊,我可已经明着同你吩咐得一清二楚了,你若还背着我跑去同我四叔嘀咕,那我……” 也是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工钱都不是自个儿出…… “那我便要你好看!” 虽则没甚么底气,面儿上却像个山大王,撂下这一句,高昂着头带上阿妙自顾自走了。 接下来几日,季樱该吃吃该喝喝,刻意减少了出门的频率。 原因嘛,也很简单。 不管那个跑去村里打听他的人是谁,其最终必是要跑到她跟前来露脸的。他若是正大光明,怕是早就大大咧咧地上门来了,既不敢来,那就是见不得人,只能等她出门。 若她三天两头地往外头跑,这人或许还能想法儿循序渐进地出现。可她窝在家里不肯出去,时日长了,他定会一日比一日焦急。 人最忌讳的便是急,一急就会乱,乱了,那便周身上下全是漏洞了。 因此季樱便塌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在家中自我禁足。闲来便同季萝两个打趣逗闷子,没事就往正房院子跑,陪着季老太太说话顺便混两顿饭吃,在家中刷足了存在感。 如此过了总有十来天,直到连老太太都生疑,问她为何不去铺子上走动,她这才领着阿妙坐桑玉的马车出了门。 却也没往听琴巷去,眼瞧着秋高气爽,索性让桑玉一气儿把车驾去了长青街,先去各个铺子随便逛了逛,又慢吞吞地晃到河堤上,漫无目的地闲走。 这时节比之热腾腾的夏日里,不知舒爽了多少,河堤上景致向来甚好,最近更是连卖小吃和各色小玩意儿的摊档都多了许多,便有不少人携家带口地前来赏景踏秋,比之去城外山上,既方便,也热闹。 桑玉将马车停在了长青街口,自个儿闷声不响地跟在季樱和阿妙身后。 他这性子,一看就是不惯与姑娘家逛街的,对于前头的主仆二人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细看摊子上的小物件儿,却又光看不买的行径十分不解,越走眉头皱得越紧,行至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终于是再沉不住气,几步抢上前来。 “三小姐。” 他压低了喉咙:“有人跟着咱们。” “唔。” 季樱回过头,眼睛倒是四下里睃巡了一遍,模样瞧着却并不很意外:“跟了多久了?” “打从进了长青街,便一直跟着,眼下又跟来了河边,想来应是不会错了。” 第九十九话 你都不记得了吗 居然已经跟了那么久了? 倒挺沉得住气。 季樱略颔首,想了想,便在那歪脖子树下站住了,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这会子刚刚午后,河堤上人稍稍少了些,拖家带口的人,尤其是那起领着孩子的,轻易也不往这靠近河水的地方来,以免出意外。 因此这一派热热闹闹的所在,唯独歪脖子柳树下一圈,显得僻静了许多。 “那人什么模样?”季樱只粗略地看了一圈便收回目光,垂下眼理了理腰间的绦子,低声问。 桑玉早瞧得真切,因怕像上回似的再弄错,所以直到这会子方才说了出来,一开口自是笃定:“是个年轻人,约莫同四爷年纪差不离,个儿不高,白白净净的。” 想了想,又道:“也是奇怪得很,这人虽在后头跟着,却并不曾鬼鬼祟祟刻意避着人,只与咱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看起来行动间却极是坦荡,仿佛……他并不怕三小姐您发现他。” 听起来,跟蔡广全口中那个去村里打听她的,倒很像是同一个人。 “小把戏而已。” 季樱翘起嘴角笑笑,回身吩咐他,声音提高些许:“逛了许久有些累,肚子也饿了。长青街进去右手边那间酒楼,素日我和二姐姐常吃。你去点两个菜,同他们借个食盒带过来,等会子吃完,我们再原封原样地送回去。” “这……” 桑玉有些犹豫,看一眼阿妙:“可否让她去?我若走了,只怕……” “你不走,他不敢近身,也压根儿近不得身。” 季樱抬眸看他一眼,只得又压低了喉咙:“这人若当真有所图,等了这么些天,也该等得着急上火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成天在多子巷转悠,这才咱们一出门,他就立马现身。你放心,该怎么应对我心头有数,你快去快回,我这里必不会出差错。” 左右无法,桑玉只得点头应了,扭头很是机警地四下里扫视一圈,这才拧着眉头,飞快地跑了。 “好了,你也别到处乱看了。” 季樱拍拍阿妙,嘴巴不动,只从牙齿缝里出声,继而将她一拉,回转身,随手指一指河面让她看。 就这么将后背大大咧咧地亮了出来,阿妙当真有些紧张,人虽是听季樱的话也背过了身,一条胳膊却是绕到了她身后,抻开虚虚地护着她。 实则若真有人偷袭,这么条小细胳膊压根儿派不上半点用场,然而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稍微安心。 站了不上片刻,身后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轻轻慢慢的,在那歪脖子柳树旁停了一瞬,迟疑着又转去了左边,同季樱和阿妙两个隔着几尺的距离并排而立,朝着边张望了一眼,仿佛拿不定主意,脸又转了回去。 快点!再磨蹭下去桑玉该回来了! 不知道旁人在面对这种情形时是怎样的反应,反正季樱这会子只觉得自己比旁边那个还要急,拼命劝自己冷静,才强忍住了转头去看的冲动,忍不住在心中一个劲儿地催那人。 行动起来啊,干嘛呢? 幸而,大抵这人也怕桑玉很快就去而复返,没让季樱等太久。 “这是……” 就听得左边传来个清亮柔和的男声,嗓音里带着诧异:“季三小姐,是你吗?” 季樱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实在不怪她耐性差,你要演偶遇就好好儿演,走点心,搞得这么做作,让人很难接的好不好? 心里虽这样想着,她脸上可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应声侧过头,与那人目光对视。 二十左右的年轻男人,个头的确不高,人极瘦弱,模样嘛……倒是还过得去,只是偏阴柔些,面皮白净,同她脸对上脸的那一瞬间,眼眶便红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来着? 季樱心里憋了一万句吐槽,眉心略微蹙了蹙,似是有些困惑,只望着他,一声没出。 “果然是您!” 年轻男人满面惊喜,抬手就去搓揉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方才冷不丁瞧见,我还疑心自己看错!您……” 废话,跟了一路了你还能看错,是你傻还是我傻? 季樱眉间皱得更深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我认识你?” 男子大受震动,身子好像都哆嗦了一下,往后退出半步:“您……不认得我了?” 然后他便蓦地急切起来,几步行到近前,声音里带了颤儿:“三小姐仔细瞧瞧,我是舒雪楼哇!” 季樱:…… 累了,真的。 旁边阿妙也没比她好多少,干脆将她衣襟一扯,急急往后退了退。 然后这个木头脸的丫头,咬牙切齿地低低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我是你姥姥啊!” 季樱当即下了个狠手,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她对阿妙狠心,实在是……本来就很想笑了,再被这么一打岔,真要笑出声了。 在出门之前,她想了许多种可能,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个儿要面对的是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所以这人是与从前的季三小姐相识?季三小姐为何如此想不开?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 季樱拼命地憋住那即将喷出来的笑,脸上带了两分寒意:“我的随从很快便回来,你走远些,再赖着,我就要唤人了。” 那男人——舒雪楼是吧? 男人一脸惊愕与不敢相信:“一别两年,之前的事,我知令得三小姐您受了苦,可这二年,我也不好过。我冒着被季家人发现的风险回到城里,便是想再见三小姐您一面,哪怕是说不上话,只要能瞧见,我也心满意足,可你为何……如此?过往种种,难道您都不记得了?” 话虽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意思,季樱已是听得再明白也没有了。 紧接着,便感觉到更大的怪异。 蔡广全那人固然奸滑,但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姓季的一家,除开季应之那个拖后腿的之外,其余人皆个顶个儿的身姿优雅,容貌出众。 季三小姐从小在这样的人堆儿里长大,眼光决计不会差。眼前这位,单看还成,若拉去和季家人相比,那当真甚么也算不上。 这样说来,季三小姐有什么理由瞧上他? 她瞎吗? 第一百话 设法 季樱觉得,她仿佛摸到了两年前,那位真正的季三小姐所犯错误的一点边。 只是,这事儿实在透着一股诡异。 一则,她无法相信一个从小养在美人堆儿里的女孩子,会瞧上这么一位; 二则,事情来得太过巧合,简直由不得她不生疑。 这人是如何得知她在城中开了一间女子澡堂的? 他特地跑去村里打听她,折腾出一番大阵仗来,闹得蔡广全两口子也晓得了,到底是想干嘛? 如果现在他是有意为之,那么两年前,是否也是如此? 疑问多得很,现下便将这人收拾了,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季樱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当真觉得自己可怜得紧,一面便抬眼望向舒雪楼,语气放柔了两分:“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旁侧的阿妙身子立即剧烈地抖了一下,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那张万年没表情的脸陡然变得生动,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疯了? 季樱没客气,也一眼睛瞪了回去:废话,你以为我乐意啊,你家姑娘我都要哕出来了好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舒雪楼眼睛却是一亮,当场拾起袖子来擦了擦眼角,哀婉地点头:“好、好,我不提……那三小姐这二年,过得究竟如何?我人虽不在榕州城,心中却当真每一刻都惦记……” “这也与你无关。” 季樱别开头不看他——主要是看多了真挺难受的——耷拉下眼皮去看地面:“过往之事我皆不记得了,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说罢,扯了阿妙就要走。 舒雪楼好像是急了,在原地唤了两声,不见她应,干脆一咬牙追了上来,伸手便去拽她的袖子,生怕旁人看不到似的:“三小姐,好容易才再次得见,你即便是不念、不念过往,好歹再说两句话罢!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斜刺里蓦地冲出个人来,还是那样迅疾的速度,也依旧是雷霆一般的气势,只须臾便已杀到那舒雪楼与季樱之间。 却正是桑玉提着食盒赶到了。 季樱以为他又会如上次那般不由分说就动手揍人,甚至直接把这瘦弱的家伙扔进河里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桑玉却只是急急地收住了脚,抬起一只手来,摁在了舒雪楼的前胸。 “再动手动脚,休怪我不客气。” 他冷声冷气地道,攥住舒雪楼的衣襟往后一推,尔后单手虚护在季樱的身后:“三姑娘,回车上去。” 季樱低低地“嗯”了一声,抬腿便走,行出两步却又停住,扭头飞快地看了那舒雪楼一眼。 接着收回目光,脚下便快了两分。 舒雪楼似是因为这一眼,添了些许勇气,急急扬声唤:“三小姐,我如今住在福义街!您若是想见我,您……” 后头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季樱已是走远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盯着季樱的背影瞧了半晌,终是悻悻地离开河堤,挤进人堆儿里不见了。 季樱等三人回到停在长青街旁的马车上,阿妙将车帘撩起来一半,先斟了杯茶递给季樱,接着便手脚麻利地把食盒中的饭菜摆在小几上。 “拨些出来给桑玉。” 季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吩咐道,捎带着便抬起眼来,看了看站在马车下的年轻人。 这当口,桑玉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点问询和期待,那模样,就差将“我做得对吗”问出口了。 季樱也没吝啬夸赞,弯起嘴角一笑,给了他个大拇指。 随后就见桑玉嘴角飞快地牵动了一下。 这世上莽撞的人何其多,有不少莽撞着就过了一辈子。而这桑玉,不过莽撞了一回,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判断情势,这才是当真难得的。 “吃过饭之后,就把我们送回去。” 季樱搁下茶杯,接过阿妙递来的筷子,吩咐他:“然后你跑一趟蔡家。” “好。” 桑玉应得痛快:“要与他说什么?” “过个几天……大概四五天的样子就行,让他往季家走一遭。去了别找我四叔,其他人都可,最好是径直冲到老太太跟前去。”季樱思忖着道。 桑玉与阿妙便同时怔了一下,却仍是立刻点了头:“让他去做什么,说什么,姑娘与我说得仔细些。” “也没什么可细说的。” 季樱抬头冲他笑笑:“你就让他到老太太跟前儿,将前几天来找我时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再说一次,如此就行。至于为何隔了这么些天才去说,这却要他自个儿编个妥帖的谎,我不替他费这个脑子。想来他若要见到老太太,必少不了不管不顾地一通混闹,倘或因此受了伤,算我的。” 她说一句,桑玉便应一声,模样认真得紧。 “这事若办得好,定不会亏待他——走时莫要忘了提一句这个,怕是比直接把银子扔到他眼前,还要更管用些。” 说完了这句,季樱便坐回了车里,往车壁上一靠,想了想,将筷子撂下了。 “适才瞧见那人,这会儿我还周身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委实没胃口,你俩将饭菜分了吧。” 阿妙手上原正给桑玉拨菜,闻言动作就是一顿:“一口都不吃?” 季樱扁扁嘴冲她扮可怜,摇了摇头。 “旁人都是夏日里瘦些,您可倒好,眼看着天儿凉了,反而一日日地掉肉。” 阿妙绷着小脸训她:“前些天老太太还打发郑嫂子来问,姑娘最近是不是没当心照顾自个儿,怎么到了贴秋膘的日子反而愈发清减,还说要给两个姑娘单开个小厨房伺候饭食。您这顿又不吃,回头老太太再问,您自个儿交代去。” 别看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训起人来还挺厉害。季樱当真一句都没敢回,身子往车里又缩了缩,悄悄吐了吐舌头。 这日回到家,季樱便直接去了正房院子。在季老太太跟前寻了个由头,说是这些天,那女子澡堂预备做些手段来增加客流,她得去盯着点,也许便会常出门。 只要孩子们规规矩矩的,季老太太一向并不怎么管束她们外出,听了这话,也不过应一声就算过去了。 季樱这话原也不是说给她听的,隔日再往听琴巷去,果然,又见到了那舒雪楼。 第一百零一话 非往套子里钻 这几日,许是因为找了托儿的缘故,流光池的生意眼见得好了许多,上门的女客着实不老少。 当中虽仍是有她们先前安排好的人,却 很有那么几个是跟风来的,犹豫迟疑着,掀了那棉布帘进来,便问长问短地打听,听见堂子里有说话声和水声,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瞧着心动得很。 此等情形压根儿不要季樱操心,董鸳是必不会让她们轻易离开的。打发了嘴皮子利索的女伙计去招呼,不过三五句话,便将人带了进去,再出来时,那女客少不得里里外外夸了个遍。 毕竟这流光池的女伙计瞧着个顶个儿地精神,且这样热气蒸腾的池子,也远非家中浴桶可比,更别说里头还有搓澡的女师傅,从头到脚伺候得舒舒坦坦的,哪能不喜欢? 生意有起色,季樱便更是不肯对董鸳敦促太多,来了也不过与她闲话些家常,只当是聊天解闷了。 瞧见舒雪楼的时候,季樱同董鸳两个正倚在柜台前说话。 正是午间,铺子里一时并无客人,女伙计们换着班儿地吃饭。 门口的厚棉布帘暂且被掀开了透气,董鸳嘴上和季樱说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外头打量,那架势,是绝不打算放过一个潜在的女客。 正是在这时候,她瞧见了在外头晃悠的舒雪楼。 那人穿一身白,衣裳拖里拖拉的不清爽,在门外来来去去地晃,时不时便要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瞅一眼。 那模样实在有些引人注意,旁人从他周遭经过,目光总免不了往他脸上晃一晃。 季樱的马车就停在流光池旁的窄路上,因着季樱先就吩咐过,桑玉便只当是没瞧见他,抱着胳膊靠在车头,瞧着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见舒雪楼来来去去地晃荡,始终不离开,董鸳脸色便有点不好看。 “啧,这登徒子。” 她翻了个大白眼:“我就闹不明白,这些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自打咱们开张,每一日,当真是每一日,总有这等不知道揣着什么腌臜心思的人在咱们铺子外转悠——咱铺子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没客人的时候才会打开帘子,他们压根儿啥都瞧不见,浪费这许多时间,图啥?” 说着拉一把季樱,下巴往外头点了点:“你瞧这个,看着也是个人样啊,生得齐齐全全的,如此猥琐,他也不嫌丢人?!” 季樱轻笑了一声,抬眼往外头扫了扫:“瞧着长了个人样,却未必做人事,你从小帮家里做买卖,见的人多,这一点你该比我懂才是。” 董鸳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不言语了。 这一日,季樱并未搭理外头的舒雪楼,在流光池呆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便自顾自地出门上车回家,连个眼梢都没给他。 隔日在家没出门,第三日上,她特地吃过午饭才往听琴巷去,不出所料,又在那里瞧见了舒雪楼的行踪。 就如同试探一般,这次他离得更近了些,人几乎要凑到帘子跟前,被守在门口的妇人呵斥了一声,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又朝后退。 “真是活见鬼了!” 董鸳彼时正擦柜台,见状火气登时上了头,将手上的抹布使劲儿一丢,撸起袖子就要出去。 “等一下。” 季樱忙将她摁住了:“你先别急着发怒,我且问你,昨日这人来了不曾?” “你拦着我干啥?再不管,这腌臜货色,再不管,怕是要跑窗户上扎小洞去了!” 董鸳挣扎了两下,到底不敢太过用力,只得暂时罢了,扭头皱着眉回忆:“昨日?昨日好似倒真没瞧见他似的。难不成……” 她霍然睁大了眼,立时急了起来,然而声音却反而压了下去:“难不成这货是冲着你来的?” “莫声张。” 季樱对她摆了摆手,却是忍不住,也冷笑了出来:“原我还拿不准,如此试了他三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中也算有数了。” 说罢她便拍了拍董鸳的肩膀,掀帘子走了出去。 那舒雪楼先前被门口的壮大妇人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脸上多少有些臊得慌,还估摸着今日自个儿应当又是跑空趟了,冷不丁见季樱走了出来,当即精神一振,冲那妇人指指季樱,几步小跑着颠儿了过来。 “三小姐……” 行至季樱跟前,同季樱打个照面,他脸上便添了两分愁容,开口就是带着亲昵的抱怨:“三小姐好狠的心,竟真的不肯与我再相见。我并未做甚么越矩之事,您又何苦这样避着?” “你打哪儿知道我在这里的?” 季樱寒着脸,凉冰冰地问:“这铺子不是我在管,我也并非见天儿地来,怎么你竟寻到了此处?” “只要有心,还怕找不见吗?” 舒雪楼满面哀怨:“上回在河边偶然一见,我方知自个儿心中放不下……时隔两年,三小姐出落得愈发如下凡的仙女一般,不是我这样尘土般的人能肖想的,我亦不过是想多见见您,若是能说上两句话,那便更是再好也没有了。” “不说实话的话,往后就别想再见我。” 季樱面色更如寒霜:“口口声声说惦念,却一开口就是诓骗,你估摸着,我还是两年前那个甚么都不懂的孩子吗?” 舒雪楼闻言,大大地震动了一下,竟就沉默了。 半晌他才复又开了口:“实与三小姐说罢,这些天,我得了空便在多子巷左近盘桓。之前闹出那样的事,我只是不敢靠近您家大门,我也只能在那里候着,见您出了门,我便赶紧跟上……我知此举不妥,若三小姐怪我,我无话可说。” 季樱唇角微微地翘了一下。 好吧,也算是给过他机会了。 原本还想着,他会不会是受了人胁迫,才跑来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真有隐情,或许能放他一马,既抵死不说实话,非往这套子里钻,那便怪不得她。 “我同你原本就无话可说。” 撂下这一句,季樱便反身回了流光池。 这日回到季家,依旧是一派平和的模样。 可到了第四日,将近午时,郑嫂子忽然慌慌张张地从正房院子赶了来。 “三姑娘……” 她立在小院儿里,愣是没敢进屋,一脸焦急与紧张:“三姑娘您……唉,您快去正房一趟吧,老太太发了大脾气,正叫您呢!” 第一百零二话 搞个大的 房中,季樱与阿妙对视一眼。 瞧这情形,蔡广全该是上门来了。 若有得选,季樱是真不喜欢掺和家宅里的这点子破事。一个屋檐下待着,既没有分家之忧,目前来看,也无家业败落之虞,各人守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乐乐呵呵的过日子到底有甚么不好? 偏生要成日这样可着劲儿地折腾,仿佛隔三差五不闹出点动静来,这日子便过得不够有滋味,到底为了什么? 当真打心眼儿里觉得厌烦。 可无论怎样厌烦,人家既打到头上来,便没有一味退让的道理。这人吧,有时候还就是欠欠儿的,你不将他一次收拾痛快了,他便不晓得怕,待养足了力气,照样接着咬你——即便咬得不是那么疼,架不住它恶心呀! 喜欢搞事情是吧,行,那便索性搞个大的。 “按我们商量好的,你先去办正事,然后再来正房院子寻我。” 轻声对阿妙撂下一句,季樱便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天凉之后,这小院儿里的绣球花便都给撤了,如今换了满院子各色月季,就图它个开得繁丽热闹。 郑嫂子就站在那一大片月季花海里,一抬眼瞧见季樱,登时拍大腿。 “哎呀我的三姑娘,怎地还穿得如此花红柳绿的!” 边说边急慌慌上来细看季樱那一身樱草色衫裙:“我方才说的,姑娘没听明白?老太太生气啦!这会子您就该穿得素淡些才是,只要干干净净不出错,那就是最好的了。您这一身……平日里穿着,那自然是千娇百媚,再好看也没有的,老太太瞧了指定喜欢,可现在却是万万不妥呀!好姑娘,郑嫂子看着你长大,断不会害你的,快去换一身,啊?” 季樱却是站着没动,牵起袖子来瞧了瞧,冲她一笑:“我自然晓得郑嫂子总是为我好的,但祖母已然等得发急了,我若还耽搁,只怕更让她不高兴。我还是赶紧去的好。” 说罢率先出了院子门。 郑嫂子在她身后使劲跺了跺脚,嘀咕了一句“牛一样的性子”,赶紧几步追了上去。 她们前脚走,后脚阿妙也从房里出来了,木着脸扒住院子门框小心翼翼地往外打量,见四下里没人走动,当即兔子一般拎着裤脚,飞快地奔前院而去。 这厢季樱一路快步进了正房院子,一抬头,只见季萝正在廊下同她娘季三夫人拉扯。 这个道:“我就不走!那姓蔡的没安好心,过会子我妹妹吃亏怎么办?我得在旁边把她给守住了!” 那个戳着她脑门子骂:“你?你能守得住谁?你在这儿也只是裹乱而已!小孩子家家不安安分分在自己房里待着,哪儿都有你!再不给我滚回去……我便再让你尝尝那湿帕子往身上招呼的滋味!” 季樱:……好家伙,敢情儿她三婶儿还有这么一手束湿成棍的绝技呢! 许是听见脚步声,季萝回了头,这一瞧见季樱不要紧,干脆三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揽了个严严实实。 平日里最是爱撒娇怕痛的娇小姐,这会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着喉咙冲她娘嚷:“您有能耐抽死我得了,等爹回来,我看您怎么跟他交代,我又没错,横竖就是不走!” 她两个谁的动静都不小,吵闹得厉害,便听得那丹房门上传来一声巨响,听上去,就像是有谁扔了个重物砸门一般。 紧接着正房也传来季老太太的声音:“是不是樱儿来了?萝儿要留便让她留,孩子大了,这样的事,倒也不用避着她,让她知道知道也好!” 听那声气儿,果然是很不高兴。 季三夫人眉头皱成个川字,先狠狠瞪了季萝一眼,再望向季樱,眼神倒是柔和了一点,叹口气:“都不让人省心,进去进去!” 推着姐儿俩进了屋。 季樱被季萝紧紧攥着手,一脚踏进正房,入眼就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这等事大房人是必不会缺席的,除开季应之那个大肚子的媳妇之外,其余有一位算一位,来了个齐齐全全。 一见季樱进门,季海便冷着脸把头扭到一旁,季应之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季择之垂了眼皮,唯独是永远笑呵呵的季守之,冲季樱点头打了个招呼。 三房的娘仨也都在,管不了季萝,季三夫人便只好将季成之搂了个满怀,拧着眉坐在了门边。 季渊却是老位置待着,见季樱进来,不过扫她一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至于蔡广全,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立在屋子当间儿,回头与季樱目光相撞,仿佛心虚似的,登时又缩了缩脖子。 季樱目不斜视,进了屋,先给季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屋中人一一见过,这才规规矩矩问:“听郑嫂子说,祖母唤我唤得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尔后望向蔡广全:“您今天怎么来了?” 话音还未落,季渊那边便丢过来一个有些凌厉的眼刀。 “哎呀你这孩子,还问。” 季大夫人原本立在季老太太身边替她抚背顺气,一副慈孝场面,这当儿却是一脸欲言又止,蹬蹬地赶过来,一把拉住季樱的手,用那种刻意压低了,却又刚好能让满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量道:“赶紧给你祖母认个错儿吧,你瞧瞧,都气成啥样了?” 说着就叹气:“你说说你,平日里那样伶俐,怎么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的错儿?” 这么迫不及待地拱火? 一般而言,一件事拿主意的那个总是会将自己藏得深些,如此说来,今儿这一场大热闹,她只是个帮衬,却不是牵头的那个? 管她是不是呢! 季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做出一脸讶异:“大伯娘……这是什么话?我犯了什么错儿,为何上来就要我认错?” “唉哟!” 季大夫人跌足道:“你这孩子,最近做了些啥,你心里没点数?真真儿的,我光是听听,都觉得心口疼,你说你哪儿都好,怎地偏偏是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唉……” “你且住口。” 不等她在那儿絮叨完,季老太太已是开了口:“很不需要你当和事佬和稀泥,樱儿,你若还是个懂事的孩子,便自己说。” 第一百零三话 都是戏精 季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朝季樱脸上望了过来。 自打开了那劳什子流光池,这孙女就眼瞧着往下掉肉,分明是行将入秋时才做的衣裳,这会子穿在身上却已有些嫌大,袖笼子空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她纤细窈窕。 瘦归瘦,人却还是极好看,袅袅婷婷地立在那儿,半点不见慌乱,一双杏眼亮得灼人,闪闪烁烁一派坦荡。 季老太太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声。 “都别嘀嘀咕咕的,让她自个儿说。” 她冷涔涔地道:“一个人有没有做错事,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犯了错就该罚,若是没有的,也不能冤了她去。” 老太太讲话自是管用,满屋子霎时寂然无声。季大夫人似是有点尴尬,讪讪回了季老太太身边,手往她肩上一搭,替她捏起肩来。 季樱便被撂在了屋子当中,旁边蔡广全好似极紧张,有一下没一下地直拿眼睛瞅她。 “我实是不明白大伯娘所说的‘犯错’是什么意思。” 季樱满面困惑:“这些日子,我除了在流光池忙碌,便是在家中,因为事太多,就连琬琰姐姐和石小姐找我去玩,我都不得空。如此却还说我犯错……难不成是因为流光池的买卖做得不好?但这才几天呀,听说洗云到现在还没盈利,更别说……” 更别说什么,她却是给吞了回去。 季海的脸色登时愈加难看,就连季守之,脸上的笑模样也淡了两分。 旁边,蔡广全还在一个劲儿地偷眼看她,大抵是因为紧张,还不住地拿袖子去揩额头。 季樱给他看得心下发烦,回头扬声道:“为何老是看我?今儿你来我家,又不是我请你来的,莫不是嫌我从前在你家吃喝得太多,特特跑我家来管我祖母要钱?你也好意思,我在你家可没过一天好日子!” “就是,就是的!”季萝在旁忙着帮腔。 “哎您……季三小姐,这话是怎么说的?” 蔡广全一听这话立马急了,人也不哆嗦了嘴皮子也利落了,身子站得锛儿直:“天地良心,我可没管老太太要一文钱!是,您在我家住了两年,没过上啥好日子,那……您也瞧瞧我家是何境况,吃的穿的,我和我婆娘没短过您吧?您怎么这会子倒抱怨上了?” “算了吧,没短过我……我从家里带的东西,怎么到了儿没一样跟了我回家?” “那、那是您不要的呀,四爷当时撂下话,说都是腌臜东西,不要也罢……” 正事儿没说上,先吵起来了。 季樱狠狠瞪他一眼,转头望向季老太太:“祖母难不成认为,这就是我的错?这我是不认的,这蔡广全为人奸滑,嘴里没一句实话,祖母别信他。” “嘁。” 季应之那厢里顿时发出一声嗤笑。 “二哥哥笑什么?” 季樱转而望向他。 然而季应之却是不接话茬,把头别了开去。 “我问你话呢,二哥哥笑什么?” 季樱不依不饶,两步迈过去,在他跟前站下:“有什么可笑的?” “哎呀!” 季大夫人这时候便又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季樱:“怎么跟你二哥哥又闹上了?樱儿,你这一通混闹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倒是说句实话吧。你同那个……那个舒雪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到底这个名字,还是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季樱一愣,脸色微微变了变:“什么怎么回事?” “真是愁死我啦!” 季大夫人捶捶心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嘴硬啊!这蔡广全都说啦,前些日子,舒雪楼专门跑去了村里,满村打听你的事,这是全村都晓得的呐!” “什么?” 季樱仿佛很是震惊,回头瞪住蔡广全:“这是真的?你为何不来告诉我?” 恰在此时,阿妙来了,在门口也不知与金锭说了几句什么,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屋,站在了门边的角落里。 蔡广全脖子一梗:“三小姐,您看您对我这态度……我那婆娘直到现在提起你还怕得厉害,我为啥要来给你报信儿?不是我不念旧情啊,只是我到底是替老太太办事的,出了这档子事,如此怪异,我怎能无动于衷?” 说到这里语气也硬了:“反正我说的全是实话,您可还记得村里那口烂泥塘子?我若有半句假话,保佑我等会子回了村便掉进去,淹死闷死臭死!” “你……” 季樱给气得喘气声都大了,回身去看季老太太:“祖母,这蔡广全从未见过舒雪楼,怎见得那个打听我的人就一定是他,我……” “三妹妹。” 季应之此时倒是跳了出来,将话头抢了过去:“你这搅混水的工夫当真是厉害的,可那舒雪楼祖母和我父亲、四叔皆是见过的,蔡广全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将他的形貌说了出来,想必,祖母心里早就明白了,况且……” 他又是一声轻笑:“妹妹何必在这里装讶异,你不是早就与舒雪楼重逢了吗?”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少顷,“喀嚓喀嚓”,冷不丁响起一阵嗑瓜子儿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季渊手里抓了一把蟹黄瓜子,正摆了个极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盯着屋中诸人。 就好像,在座各位都是在演戏给他看一般。 季应之心里蓦地感觉有些怪异,然而眼下,却又容不得他停,只得先抛掉脑中的杂念,继续发难。 “有人曾见过三妹妹同舒雪楼见面,且还不止一次。” 他站起身,极真诚地对季老太太道:“甚而那舒雪楼,还几次三番地寻到了听琴巷去。若咱们再迟一些发现,只怕城中已流言四起。祖母,咱们虽是商户,在这榕州城中却也有头有脸,两年前的事犹在眼前,咱们、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啊!” 季老太太的脸色,因为他这一番话,更如同挂了厚厚一层寒霜。 再看向季樱时,她眸子里已再无半点温度:“三丫头,你是不是又与那戏子……” 咦,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戏子吗? 那他的模样,便委实不奇怪了。 季樱咬了咬唇,垂下眼,思索了许久,仿佛才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祖母,我……的确见过他,可那都是偶遇,并非故意的,这一点,跟着我的桑玉和阿妙都能作证,还有……还有流光池的董掌柜……” “三妹妹,不是我们不信你。” 见她好似慌了手脚,季应之当即自得起来:“只不过,当年你险些与他私逃,要不是家里发现得早,十有**已酿成大祸,如今事关于他,家里人又怎敢掉以轻心?你说阿妙与你的随从可作证,他们都是你的人呐……” 第一百零四话 反击 季老太太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隐忍许久,猛然一拍罗汉榻上的小几。 “我已交代过,两年前的事不许再提!” 这声怒喝,端的中气十足,季应之原正说得兴起,陡然受了这么一嗓子,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半天,他才讪讪道:“祖母,这不是事儿又找上门来了?不是孙儿不听您的话,只是这样的丑事,掩是掩不住的……” “甚么丑事?” 季萝实在听不下去,壮着胆子呛他:“也不过是二哥哥的一面之词罢了,谁晓得当中究竟是何情形?” 季樱捏捏季萝的手示意她别做声,心里却很是意外。 她还以为两年前的事如同今天一般,是个莫须有的罪名,但……已经到了私逃的地步?那十有**,倒是真的了。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那季三小姐几句“不长眼”,面上却是一片沉静:“舒雪楼去流光池找我,我并未搭理他,只是将他打发走而已,这事,董掌柜也能替我作证。” “啧,三妹妹脑子怎地转不过弯?” 季应之皱着眉看她,仿佛怒其不争:“那董掌柜,不也是你的人吗?年纪轻轻便当上掌柜,可见颇得你信任,你们之间亦是交情匪浅,那她说的话,同样做不得准啊!我就不一样了。” 他轻笑一声:“有许多人都瞧见你们私会,这可不是我瞎掰,我有人证的,可要我立刻把人带来?” “这怎么行?” 季大夫人第三度挺身而出,赶上去半真半假地拍了他一下:“那是你妹妹,闹得她没脸,难道你心里便舒坦了?” 又转而来哄季樱:“好孩子,你可别再犟了,踏踏实实地认错儿,你祖母素来疼你,必不会为难你的。” 再软声求季老太太:“终究还是孩子,总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您这一向身子就不舒坦,可千万别上火……” 季樱冷眼看着她像个蝴蝶似的四处周旋,淡淡道:“大伯娘歇歇吧,我都替你累得慌。” “……什么?” 季大夫人倏然睁大眼,声音打颤儿:“你这孩子……你怎么不分好赖啊,我……我这可是在帮你!你犯了错儿,不赶紧认了,反而一味嘴硬,到头来受责罚的难道是我吗?” 说着还带了哭腔:“小时候同我是最亲的,怎么现在,竟成了这样……” 季樱压根儿懒怠搭理她,径自与季应之对视:“有句话,二哥哥说对了,凡事都得讲个证据。二哥哥那里有人证,这是极好的,可我想着,这人证嘛,中间到底隔了一层,也未必能尽信,不若,我们将正主儿请来,岂不便当?” 季应之面上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心中便起了警觉,可惜为时已晚。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看站在门边的阿妙,那丫头便垮着个脸出去了,少顷返回,身后多了两个人。 桑玉拎着舒雪楼的后脖颈子,两步跨了进来。 季应之脸色有一瞬剧变,亏得他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当场乱了分寸,然整个人却是显然绷不住了,嘴巴张了张,作不得声。 桑玉将舒雪楼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走。季樱忙叫住他:“你别忙着走,这人是打哪儿找到的,同我祖母和各位长辈好生说说。” “哦。” 桑玉应了一声,果然直直看向季老太太:“这人三不五时就在多子巷左近转悠,要么便去听琴巷行走,三姑娘早早地就让我留了个心眼。今天正是在多子巷外拿住了他。” 舒雪楼伏在地上,人已是抖得筛糠一般。 “哦?” 季老太太的眉眼舒展些许:“你们三姑娘出门,你总跟着,你说说,这个人与你们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祖母。” 不等桑玉说话,季樱率先开了口:“桑玉是我的人,与其问他,不如问这姓舒的。这人去听琴巷找我,不是一回两回,除了咱家和许家之外,我从未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开铺子的事,那些个匠人和伙计也都是嘴紧的,他如何得知?” “这……不是您告诉我的吗?” 舒雪楼浑身哆嗦着,兀自强撑:“真要论起来,我也不知您为何如此这样反复无常。那日在长青街的河堤上相见,本是咱们约好的,我到了那里,您却翻脸不认。此前也是这样,一开始,您让我不要再来找您,后来却又同我说,您的铺子马上就要开张,往后,或可去那里找您,可真当我去了,您却又疾言厉色地斥骂我……三小姐,即便不念旧情,也不必这样糟践人呀!” “哦,原来是我自个儿告诉你的。” 季樱轻笑出声:“我最近记性真是差,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同你说铺子的事的?” “是……” 这等事,冷不防问起来,哪能编得周全,舒雪楼把心一横,胡诌:“是……您那流光池开张的头一天傍晚,你领我去了铺子,说是让我认认地方。” “是哦。” 季樱撇撇嘴:“我要是没记错,那天我整日同董掌柜在铺子上为了开张的事做准备,晚上陆家公子来了,与我闲聊片刻,还送了四色茶叶作为贺礼,这之后,又看着我上了马车回家——我是怎么忙中偷闲领了你去,又是把你藏在哪儿的啊?” 又抬头对季老太太道:“这陆家公子总不是我的人,且他为人一向正直,说的话,当是能做得准吧?” “唔。” 季老太太面色益发和煦:“陆家哥儿自是信得过的。” 舒雪楼更加紧张,一拍额头:“我……我记错了,不是之前,是开张之后……最近与三小姐您重逢,您却待我冷一时热一时,我实在心烦意乱,所以才记不分明。” “啧,你想好了再说。” 季樱摇摇头:“可巧了,开张当天和隔日我都没出门,这一点,家里人全知道。第三日我倒是出门了,却是去了许家,在他家留至晚饭后。这事陆家公子同样能作证,而且,因看天晚了,四叔还亲自到许家接我们来着。” “对!” 季萝这当口也想了起来:“那日我和三妹妹一起去许家,偏巧他家请了个画师,我还请那画师给我画了画像,上头有落款和日期的,祖母,我去取来给您瞧?” 季樱笑容愈发大了,好心对舒雪楼道:“我劝你再好生琢磨琢磨,这日子可不能再往后拖了,毕竟你还去了村里和蔡家,再拖下去,时间可就对不上了。要不,你试着往前倒一倒,重新选一个日子?若是运气好,兴许那天,我碰巧还真的没有人证,这样我便脱不了罪了,你说呢?” 第一百零五话 扭转 有那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这满屋子里的人,没一个出声的。 季渊吃够了瓜子,改低头玩腰间的佩玉,抛起来又接住,如此几番,一个失手,那玉便磕在了罗汉榻上,发出喀啦一声。 大房诸人比之先前可低调了许多,个个儿低眉顺眼,季大夫人也不给季老太太捏肩了,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向房中一角,只不知在琢磨甚么。 季老太太一副如释重负的情态,坐姿也放松了许多,只那眉头仍纠结着散不开,等了半晌,见那舒雪楼说不出话来,一掌再次拍在那小几之上。 “既给不出日子,那便是扯谎了?” 她冷声斥:“两年前放了条生路与你,你不知道悔改,反而又跑回榕州城污我孙女的清白,是谁给的你狗胆?究竟有何目的?” 舒雪楼被那一声响惊得抖了两抖,伏在地上脑袋往右侧偏了偏,也说不清是在看谁。偏嘴还紧,一口咬定:“是我自个儿心中未曾放下前事,这才大着胆子跑了回来。与三小姐几番相见,这是真真儿的,我……” 话没说完,脸上狠狠挨了一下,“啪”一声脆响。 他那细皮嫩肉的半张脸立时红肿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季樱。 “我生平最恨有人冤枉我。” 季樱收回手,凉浸浸地道:“你们心中揣着什么肮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但你们也得清楚,我可不是两年前那个孩子了。” 这话说得满屋子震动,季老太太身子前倾:“樱儿,你这话是何意?何为‘你们’?” 季樱却没有在这话题上纠缠,站直了身子,对她行了个礼:“祖母,方才一试便知,这舒雪楼鬼话连篇,一个字也不能信。这些天,但凡出门,桑玉和阿妙总跟着我,您若觉得他们还算老实,不妨问问他们。对了……” 她讥诮笑着转而去看季应之:“适才二哥哥不是还说,有许多人证?倒不如把他们也一并请了来,兼听则明,说假话的人必有破绽。” 季应之脸一白,霍地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都消停点!” 季老太太一声断喝,指指桑玉:“你,你来说。” 桑玉平日里少言寡语,这会子倒是很有决断,并不拿眼睛来看季樱,被季老太太点到,当即便走到屋子中间,一五一十地将这些天所见所闻一股儿脑地全说了出来。 因着全是真事儿,他说的时候神色一派坦然,连个磕巴都没打,说完了便往边上一站,再不言语。 季老太太越听越生气,指着地下的舒雪楼就骂:“你这是……你这是铁了心思地要毁我们家樱儿的名声!好个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这二年我们樱儿从不搭理你,我可不信你是自个儿一时兴起跑了来的,究竟是谁指使你,你又得了甚么好处,给我老老实实地往外吐!” 她骂一句,舒雪楼便抖一下,却仍是嘴硬得很:“真不是、真没人指使,我就是因为心中惦念,这才……编谎只因生怕季三小姐撇了我,是我猪油蒙了心……” 嚯,就这还护着背后的人呢,看来得的好处着实不小。 季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了,见他不肯说实话,直着喉咙就唤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好生招呼,不说实话,就不许放他走!” “祖母……” 这当儿,那季择之倒是开口了:“咱们家虽富贵,却到底是平民,倘若私设刑堂,只怕……” “咣当!” 季老太太不由分说,一个茶碗便砸了下去:“当年先皇御驾亲征,凯旋经过榕州城,只因身上沾了脏污,在咱家的澡堂子洗了一回澡,感觉甚美,这才賜了御字招牌。这许多年,咱家生意皆是靠自个儿一手一脚壮大的,从不曾借着那御字招牌招摇,但咱家,却也不能任人在那御字招牌之下随意诬赖陷害!我今日就是动用私刑又如何?给我带下去!” 便立时有小厮进了屋,将那舒雪楼拖了下去。 到底岁数大了,说完这些话,季老太太便喘得厉害。金锭慌慌地奉茶来,她喝下两口,缓了老半天,才算是平复了些,转脸看向季樱。 “你今日受了委屈,祖母心中已尽皆明白了。” 她软声道:“我知我们家樱儿如今是个最懂事的孩子,为了那流光池的买卖,一日瘦过一日,又哪有心思折腾那等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你且回去歇着,让你二姐姐陪你,余下的事,交给祖母就好。” 季樱皱了一下眉头,却是没分辩,乖乖地应了一声,牵了季萝退出正房。 姐妹俩领着自个儿的丫头,沿着小径往小院儿去,行至荷塘边,季萝猛地拽季樱一下,停住了。 “不开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这会子,你肯定特别不开心,若换了是我,被人这么冤枉,怕是要翻天。不过祖母已经说过要严查了,你也别一直往心里去呀。” 季樱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会严惩舒雪楼,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但将她打发了,不让她参与后头的事,便令她不由得猜测,季老太太或许并不太想知道真相。 况且,只审舒雪楼,本身就未必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今次的事,她几乎笃定,必然是大房人在背后捣鬼,可他们即便要支使舒雪楼,也用不着自个儿亲自出面不是? 谁晓得同舒雪楼联系的那个人姓不姓季? 总得再加个砝码才行。 “还有个事儿,我不明白。” 季萝挽住她往前走,又道:“今日是赶巧,那姓舒的正好选了你有人证的那两天来说事儿,直接打了自个儿的脸。可他如果选了别的日子呢?那些日子,你并无人可作证,那岂不是百口莫辩?” 说到这儿竟后怕起来:“若真是这样,可怎么办呀!” “傻姐姐。” 季樱回过神,转脸对她柔柔一笑:“明知他是扯谎,何必在意那许多?他胡诌,我也胡诌就是了。他选的那天若我刚好在家,那是他自个儿倒霉,倘若我偏巧出了门,那也无妨,反正不管我去做什么,一概将陆公子拉出来替我作证就是了,有多难?” “啊?这……也行?” 季萝张大了嘴,朝她脸上瞅了瞅:“你便认定那陆公子定会帮你?” 季樱笑了笑,没再答话。两人一路行至院子门前,她便抬手摸了摸季萝耳边的软发:“这些天二姐姐要好好儿照顾自己,今日你一直站在我这头,只怕有些人,连带着你也一并恨上了,没事就呆在自己院子里,别到处乱走,听见了吗?” “哦。” 季萝乖乖点头,忽地反应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横竖你也在家,咱俩凑在一处不就好了?” 季樱面上笑容敛去:“我要回蔡家去。” 第一百零六话 回蔡家去 是夜,喧嚷了整日的正房院子,终于静了下来。 季老太太整日又急又怒,这会子冷不丁安宁了,人便失了力气,软软靠在罗汉榻上,手边一盏罗汉果枸杞菊花茶,时不时端起来呷上一口,半闭着眼睛假寐。 院子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郑嫂子掀了纱帘进屋,在罗汉榻前站定。 季老太太缓缓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果真走了?” “这……可不是?” 郑嫂子笑得尴尬:“三小姐这性子啊,也太硬了,当真说走就走。您是没瞧见,倔得像头牛,就只带了两身衣裳和一个阿妙,甚么首饰物件儿一概不拿,喙,连咱家的马车都不肯坐,自个儿花钱雇了车,直溜溜地就往蔡家去了,您说说……” “她就没留什么话?” 季老太太淡淡问。 “跟旁人是一个字儿都不说,倒是同二姑娘,说了两句。” 郑嫂子垂手道:“说是……有人容不下她,也怪她受罚的日子没够,难免名不正言不顺。既这样,她便回季家把该受的罚受完了去。哎哟……” “驴脾气的臭丫头,她这是拿捏我呢!” 季老太太敲敲桌面轻叱一声:“罢了,她既跑得快,就让她在蔡家呆几天去。” “啊?” 郑嫂子一脸惊讶:“咱们姑娘,这二年在蔡家眼瞧着可没过上甚么好日子,您这是……” “啧。” 季老太太拧眉瞅她一眼:“她留在家中,也不过为了买卖的事奔波劳累,你看看那小脸儿!倒不如去蔡家呆上三五天,只当散散心,松快松快。你着人拿些银钞送去蔡家,让蔡广全给我把细点,一天三顿,务必将她给我喂得饱饱的,但凡掉了一两肉,当心他的皮!” “嗳。” 郑嫂子忙应了,忍不住笑:“老太太这嘴上啊,一句接一句地撂狠话,实则心却软成面团儿了!” 顿了顿又问:“那您说这事儿……” “她心里头委屈,这是憋着气呢,这也难怪她。” 季老太太沉吟着道:“不就是想让我给她个交代吗?给她就是了。” …… 那边厢,季樱回了小院儿便收拾了包袱,打发阿妙去雇车,不管不顾地抬脚就往外走。 家里倒有不少仆从亲眼见着她出了门,却是谁也不敢拦。 一路无话,入了夜之后,马车一径进了村,在蔡家门前停了下来。 村户人歇得早,这辰光,村里已无人走动,四下里静得很,除了偶尔几声犬吠虫鸣,再听不到旁的声响。 蔡广全今日是坐同村人的车回的家,季樱到的时候,他也才进门不久,刚坐下气儿都没喘过来,就听见外头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心下一惊,忙跑出去看,一片黑魆魆之中,借着自家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就见季樱牵着阿妙的手,正从车上下来。 他松了老大口气,却又不免诧异,忙迎上来:“姑娘您这是……” “我来住几日。” 季樱淡淡扔下一句,抬脚便往里走。 蔡广全也是个脑子转得快的,今日在正房院子里情势急转,他心中很明白季樱必是过了难关的,这会子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她此行的意思,赶忙殷勤追上,直着喉咙嚷:“出来出来,姑娘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一阵乒里乓啷的乱响,何氏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一见季樱,人就瑟缩了起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把她往里让:“姑娘快、快进……” “哎呀你个蠢货,你拦在这儿,让姑娘怎么进?还不快滚开些!姑娘赶路这许久,怕是午饭夜饭都没吃,你快去灶下张罗些吃食来。” 蔡广全回头就骂她,尔后对着季樱讨好地笑:“您来得突然,家中没什么可吃的,您受累,勉强对付两口,明儿便去买好菜。” “嗯。” 季樱答应一声,进了门,便先在堂屋里落了座。 这个农家小院儿,她不过短暂地呆过四天,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昏睡中度过的。虽不至于找错地方,但人在其中,却觉陌生得很。 “倒茶,倒茶!” 蔡广全一迭声催何氏:“你怎么这么笨?还有姑娘住的屋子,快些收拾出来!” 那何氏愈发忙得顾头不顾腚,颠三倒四扑扑腾腾。 “甚么事情都丢给她,她原就顾不过来,你就不能帮帮她,你没手?” 季樱抬眼看他:“让她张罗饭食,你去倒茶,至于屋子,让我的阿妙去收拾就行,她知道我怎样睡得舒坦。” “哎,好好。衣裳被褥,都洗得干干净净在柜子里搁着,阿妙姑娘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我。” 蔡广全被呵斥一句,万不敢回嘴,果然跑去灶房沏茶,片刻,端着茶碗巴巴儿地出来了:“要不怎么说姑娘您来得合时呢?您瞧,刚烧好的现成滚水,您要早来一刻,还得等呢!” 季樱从他手里接过茶碗,揭开来垂眼吹了吹,道:“今日在我祖母面前,你反应倒是极快的,我连个眼色都没使,你便能同我对上。若非如此,事情只怕没这么顺利。” “嘿嘿。” 得了句夸,蔡广全立时笑开了花:“这不正应了您素日说我的那句话吗?我这人吧,奸滑,虽不是个好事儿,但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姑娘这些日子待我们不薄,只要能帮上姑娘一星半点儿,那也算我偷奸耍滑得有价值,您说是不?”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季樱脸上张了张:“姑娘那事儿,当是解决了?” “算是脱了身,却也没完全解决,所以我才往你家来,看看能不能让老太太决心大些。” 季樱眉头微微地拧了拧:“横竖我来了,这些天,总不能闲待着。倒要问你,从前‘我’和丫头用过的那些物件儿,可都还在家里妥帖收着?” “可不?” 蔡广全就势往地下一蹲,伸手指了指从前两个女孩子睡的那间屋:“哪敢随便扔了啊,万一哪天季家人来取,啥都交不出,那不麻烦了?喏,床头那两口樟木箱子,东西全搁在里边儿呢——姑娘这是要找什么?” “不找。” 季樱低头喝茶:“就是想仔细看看,可有甚么有用之物而已。” 第一百零七话 旧物 阿妙这些日子照应着季樱的起居,做得惯了,手脚愈发麻利起来,不消片刻,便将屋子里拾掇利落了,出来唤季樱。 乡下地方比不得季家,这里可没有甚么香香软软的房间。大抵是因为怕进灰了麻烦,这屋子不住人之后,便甚少开窗透气,平日里也总锁着门,这会子人一脚踏进去,扑面就是一股子霉味。 桌上点了盏昏暗的油灯,许是灯芯劣质,那灯火跳动得厉害,只勉强照亮周遭窄窄一圈。好在这日是个好天气,外头月亮圆大,倒并不显得阴森,起码那床铺周围是给映得一清二楚了。 阿妙出来叫了声季樱,便有匆匆地跑了回去,将两条长凳并在一处,扯了床棉被就往上铺。 “这长凳哪能睡人?回头夜里再掉下来跌破头。” 季樱便过去将她拉住了,随手把那棉被往床上一丢:“漂亮话我就不说了,咱们现在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的时候,规矩不必那么大,你就同我睡一张床也就是了。” 说着又笑:“自打我回去,老太太待我极好,明里暗里没少给我那儿送好东西,我还担心,这村间农户你住不惯呢。” 阿妙板着脸,给了她一个“我就看你胡扯”的表情,倒也没推辞,果然就将那长凳又拆开,整整齐齐摆回桌边。 顿了顿,她便走近了两步,朝季樱脸上打量:“姑娘……会不会忌讳?” 自然是因为,这屋子里曾躺过死人的缘故。 “没事。” 季樱对她一笑:“你忘了?那次我也受了伤,其实早一起在这张床上躺过了。” 说着摸摸她的头:“阿妙怕不怕?” “不。” 阿妙便摇头:“被爹娘卖进季家的前一年,我们村里遭了疫病。每天都能瞧见平日里特别熟悉的人死去,我看得都不会怕了。” 这话说得叫人心疼,季樱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拍拍他的背。 “姑、姑娘。” 何氏这时候正闯进来,两手各端了碗葱花手擀面,刚一进屋,就被那股子霉味熏得险些倒仰,面汤泼洒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她也不敢多说,慌慌忙忙地把两碗面往桌上一搁,说一句“姑娘趁热吃”,就又跑了出去,不多时,攥了几根点燃的香又跑了回来。 就是村里最常见的那种用来供奉祖先神灵的香,确实也能当熏香使,就是烟气大得很,捏在手里四下走一圈,能使得整间屋子烟雾缭绕,隔远点人都瞧不清。 那气味又浓,一个不当心,狠吸进鼻子里,便给呛得咳个不休。 蔡广全适才被季樱说了两句,这会子老老实实地在灶房刷锅,闻见味儿,三两步冲了出来,指着房门就骂:“你个蠢货这是想干啥,放火烧屋啊?你那香能把人眼睛熏瞎,你敢往姑娘屋里拿?” 何氏给唬了个哆嗦,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 阿妙立刻蹲下去捡了起来递给她,季樱便道:“没事,你出去吧。” 又对外头的蔡广全扬声道:“你消停点。我这里你们不必管了,收拾完便自去歇息。明日等你得空,领我去一趟矮林子。” “啊?” 蔡广全努力瞪大他那双绿豆眼:“不是……您去那个晦气地方做啥?这几日您既回来了,合该好生养着,我和我媳妇虽笨,但总会尽力照顾着。那矮林子……” 就当真不必去了吧? 当初若不是那两个不省心的女孩子天都黑了还往矮林子里钻,怎会闹出来之后的事?如今就连何氏,他都轻易不许再往那儿去,更何况是这位在季家混得风生水起的姑娘? 万一又出纰漏,他可再没有人能赔给季家啦! 季樱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和他多说,只丢下一句“无妨”,便让阿妙关上了门。 这夜主仆两个就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因嫌那被褥不干净,便用随身带来的衣裳当被盖着,所幸天儿还不算冷,一夜下来,倒也没着凉。 何氏一大早便被轰出去买菜,蔡广全独个儿在堂屋里规规矩矩地候着,好容易等到阿妙开了门,忙殷殷勤勤地提了一大壶热水来,大着胆子往屋里一探头,就见季樱开了那两口樟木箱子,正坐在床边翻看。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扭头乐呵呵地退开。 这敢情儿好,慢慢看,看得越久越好,可别嚷嚷着往林子里去就行! 那厢,季樱正细细打量两口箱子里的各色物件儿。 从前那位季三小姐的箱子没甚么稀奇,左右不过是些日常用物,有她自个儿随身带来的,也有之后季渊打发人给送来的,样样瞧着价值不菲,有好些看起来压根儿没使过,新崭崭地胡乱堆在箱子里。 也是蔡广全他两口子害怕季家人回来讨要这些物件儿,否则,依着他们的性子,只怕早就将这一箱全数卖了换钱了。 另一口箱子小些,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五六岁小女孩儿的衣裳一套,衣料和样式皆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孩子的玩具两三样,不过九连环七巧板之类,另还有个红纸剪的扫晴娘。 时日太久,那扫晴娘都褪了色,瞧着又薄又脆,季樱压根儿不敢拿起来细瞧,生怕一触之下,剪纸便会破掉,唯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往旁边推了推。 除这几样之外,箱子里还有个银镯。 大小款式,也是小孩子戴的,用料倒很扎实,托在手里沉甸甸的,纹样也还算不俗,有种朴拙可爱的意味。 只是不知何故,这镯子却是被铰成了两截儿,用一块手帕子细细包着,显见得主人对它很是珍惜。 阿妙拧了帕子来让季樱洗脸,随意瞟了瞟她手里的东西:“怪好看的。” “是吧?” 季樱抬头对她笑笑,将蔡广全唤了进来。 “咋了?” 蔡广全立马一溜烟地跑进来,朝她手里一瞧:“啊,这是姑娘幼年时随身的物件儿啊!” “怎么被铰成这样了?”季樱抬眸扫他,“你干的?” “哎吔这可不怪我!” 蔡广全把手摆得风车一般:“姑娘不记得了?这手镯原就是两三岁孩子戴的,只因姑娘瘦,五岁到家时倒还能戴。又过了两年,实在是勒手腕,又取不下来,没法子,我这才只好请村里铁匠帮忙给铰开的,姑娘那时候可是同意了啊!” 第一百零八话 见过的 蔡广全一脸被冤枉的模样,说完了这句便摆出个可怜相来,眼巴巴地瞅着季樱。 心里却念叨:看见没有,就说你是个妖孽!五六岁早该记事了,你却连镯子是怎么变成两截儿的都不知道——哼,我看你就是那矮林子里的精怪托生,怨不得满心里还想回去! “哦。” 季樱可不知他心里在嘀咕些什么,听了那话便罢了,挥挥手让他出去,自个儿复又拿了那镯子在眼前细瞧。 也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原来这镯子内侧还有乾坤。 也不是甚么稀罕物,不过是内侧刻了朵小花儿。从前常年戴在手上,如今又年深日久,那花儿早给磨得花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阿妙取了面脂来给季樱搽,眼见得她都快把那镯子贴脸上了,忍不住就啧了一声。 “仔细看坏眼。” 一面说,一面把她的手拉开了些。 “你来瞧。” 季樱正看得眼花,便索性将那镯子塞到阿妙手里:“这是朵什么花,看得出吗?” 阿妙果然也把那半截银镯往眼前凑,同样恨不得贴在脸上,看了半天:“这哪瞧得出,磨得花边都没了……” 说完便把那镯子往季樱手里递。忽地省起甚么,劈手又夺了过来。 “我看你真是欠揍了。” 季樱翻翻眼皮:“你抢什么?我还能不给你?这玩意儿就算拿去金器铺重新镶过你也戴不上,你……” “不过这花样有点眼熟。” 阿妙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 季樱登时一怔:“你在哪里瞧见过?首饰铺,还是……” 还是在季家? 如果是在季家,那么整个宅子上下,怕是也只有季樱的房间,可让阿妙随意翻动,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可适才蔡广全也说了,这东西,自小是戴在她这身体的原主手上的啊…… 再联系之前陆星垂查到的那些事,季樱心中立马怦怦乱跳起来。 “快想想,用力想。” 她一把捏住阿妙的手:“需不需要我给你按按脑袋,舒服了,也许神思更清明一些?” 说着真个站起来便伸手往阿妙头上招呼。 “姑娘别闹。” 阿妙面瘫着脸挡开她的手:“首饰铺我没去过,想来还是在家里瞧见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手边又没个参照,哪能立即就想起来?这花样如此细小,我就算见过,怕也只是晃过一眼,留下一星半点印象而已……” “哦。” 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季樱有点泄气,把手收了回来坐下了:“那你慢慢想吧,我不催你就是了。若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回家了咱们把东西再一股儿脑地翻出来比对,也就是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她懂,况且她素来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冷不丁听见阿妙说见过花样,一时热血冲上头顶是有的,却也冷静得快。 这事并不急,她还有大把时间,她等得起。 “回家时,记得把这个带上。” 她吩咐了阿妙一句,将那银镯子重新妥妥当当包回帕子里,合上了樟木箱。 却到底是闲不住,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唤蔡广全。 “哎,在呢在呢,姑娘咋了?” 蔡广全应得痛快,一颗心却悬在那儿不踏实,陀螺似的旋进屋,赔着笑:“姑娘有啥吩咐?” “我出去一趟。” 季樱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用问他“什么时候吃饭”一般的语气道:“村外的野坟地,是埋在那儿的,对吧?” 啥玩意? 蔡广全疑心自己听错,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头差点炸开。 能不能消停点,求您了成不!您这么能,咋不上天啊您! 一会儿要去矮林子,一会儿要去坟地,您是专拣不干净的地界儿折腾啊! 要早知道您这么不安生,昨晚就压根儿不该放您进来——那我倒是也不敢,可再这么着,老子非被你吓出病来不可! 他满心里咒骂,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一点,还得挤出满面笑容:“姑娘去那儿干啥,也不是啥好地方,咱们村里人若无必要,都不往那里走的。要我说,您就踏踏实实在家里歇息……” “只说是不是就行,又不要你陪我去。” 季樱扫他一眼:“大概的位置告诉我。昨天来时,我本来就想看看,但黑灯瞎火的,甚么都看不分明。怎么说也是在一个屋子里住了许久的人,总有点情分,她小小年纪没了,我却活了下来,去看看她也是应分的。” 情分个屁,你个精怪托生的,有屁情分! 蔡广全简直要疯,见她这样,情知是劝不动了,只好道:“那姑娘实在要去,我也不敢拦着,她……她的坟就临着土路,两个草垛子底下就是了,挺好找,您……” “行了。” 季樱也不等他说完,一抬手打断了他,当即领着阿妙出了门。 所谓的野坟地,其实也就是村里人平日里安葬的地方,因是村民自己开出来的一块地,平日里没人照管着,这才沾上了那个“野”字。也正因没人管,有些无主孤魂也葬在这里。 季樱同阿妙两个带了些拜祭之物,出了村,并未花费什么工夫便寻到了那两个草垛子,底下只有孤零零地一座坟,想必不会错。 阿妙也不用人吩咐,到了便将祭品一一摆上,顺手将坟头上的杂草拔了。季樱就站在那坟头前,其实想说些什么来着,可是人到了这里,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坟里的人又是谁了。 到底只是在坟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见那坟包有些垮,便想着等会儿回去,让蔡广全带人来好好归整归整。正预备回去,耳朵里忽然听得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转过头去,只见两匹马疾驰而来,那马上的人,不是陆星垂和阿修还能是谁? 那两人显然也瞧见了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径行至她面前,一前一后地下了马。 “听说有人离家出走。”陆星垂眼中带了点笑意,“我便来瞧瞧。” 第一百零九话 送温暖 榕州城离这村子颇远,寻常坐马车,总得走上小半日光景。上次季渊来接季樱时,因下雨路难行,又为了平稳刻意放慢速度,更是足足花了整宿时间才回到家。 眼下尚未到午时,就算陆星垂和阿修两个骑术精绝,一出了城便纵马疾驰,也免不了得花上近两个时辰的时间。 这二人怕是天刚放亮便出了门。 昨儿季樱是下午离开的季家,如此说来,陆星垂怕是昨夜便得到了消息。 不消猜,事情必然是从她四叔口中说出去的。 真是个大嘴巴。 但无论如何,这陆星垂特地山长水远地匆匆赶来,也算是有心了。 “多谢你惦记着,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 季樱便冲他两个想笑了笑,话没说完,忽见那阿修将两条胳膊当胸平举,跟抱着个大西瓜似的虚虚捧住了,煞有介事地往季樱面前一送:“这是特地给三小姐带来的,您快接好。” “什么?” 季樱摸不着头脑,却也很配合地真个伸了手去接。 “接稳,接稳,哎,对啦——可拿好了?” 阿修如同手中真的有东西一般,极是小心翼翼地递给她,紧接着长舒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这便是温暖,我们专程给三小姐送温暖来的。” 季樱:…… 敢不敢再无聊一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却又收了去,一本正经地向阿修道谢:“果然重胜千钧,那我便不推辞,收下了。” 对面陆星垂可是没客气,手中马鞭轻轻往阿修身上招呼了一下。 “哎哟!” 阿修叫得夸张,瞬间蹦出老远去,捂着肩膀一脸委屈:“公子打我干啥,我这可是一腔真心啊!” 又抬眼望天小声嘀咕:“还有,您也别开口闭口说季三小姐离家出走什么的,就好像您自个儿不是离家出走的一样。” 大抵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找抽,说完了这一句,人立刻嗷嗷叫着蹿出老远去。 陆星垂懒搭理他,望向被逗得直笑的季樱:“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樱不想多说,只伸手指了指左手边草垛子下的坟包:“喏。” 顿了顿就问:“陆公子昨日见过我四叔吧,可知我家中眼下是何情形?” 陆星垂摇头:“约莫涉及到家事,季兄并不曾讲得太细。听他言语间的意思,你这一走,倒令得你家老太太下了决心,想来不必太久,便会有决断。” “唔。” 若真能这样,她大老远地跑这一趟,便也不算冤了。 那厢,阿修见这二人压根儿没管他死活,只好悻悻地又跑了回来,插嘴道:“三小姐,您可别说我没提醒您。昨日看季四爷那模样,好似对您有些不满,闲聊中但凡提到您,皆是一副气哼哼的声口,等过二三日您回去了,可得仔细着点。” “是吗?” 季樱疑惑地看向陆星垂。 从昨日到今天,事情实在太多,她是真的没工夫去顾旁的事。在全家人跟前唱的那出大戏,事先确实没有知会季渊,但这人……总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她看着陆星垂,想从他那儿得句准话,可陆星垂这会子心中感受也颇复杂。 昨日晚间,他是亲眼瞧见季渊是何情状的,与其说是生气抱怨,倒不如说是担心她出岔子,因为后怕而引发的怒火。 至少是目前,在他的认知里,季樱并非季家亲生的女儿,那她与季渊,也就不是正经的叔侄关系。如此说来…… 陆星垂自知不该如此忖度,可这念头一旦生出,就跟野草扎了根似的疯长,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叫他心中无来由地一惊。 这所谓的“惊”,既是对季渊和季樱,也是对他自个儿。 然他终究是个打心眼儿里正直的人,即便生了那念头,此刻也照旧坦白恳切:“……是,我观季兄的样子的确不大高兴,但这也是关心你之故,等你回去了,怕是免不了要真心实意地赔个不是。” “好小气……” 季樱小声念叨了一句,岔开话题:“我这边的事张罗得差不多了,眼瞧着要到晌午,你们若不忙着回去,与我一同去蔡广全家如何?特地一路辛劳地来一趟,我若连饭都不留一顿,未免太不像样了,只是村户家的饭食,万万比不得府上,你们要是嫌弃,我半个字也不敢说。” “嫌弃啥嫌弃?” 阿修也不管陆星垂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忙不迭一个劲儿地点头:“不瞒您说,今日出来得实在太早,饭也没顾上吃,饿得我是头晕眼花,绝没力气再骑马啦!现下您就是给我一碟子老咸菜,我都能就着吞下三个杂面大馒头去!” 说罢将马一牵,就要往村里去:“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怎么走?” 他急成那样,季樱便又噗嗤一笑,陆星垂愈发无奈,道:“打小儿与我一块儿长大,对他太过宽纵,见笑了。若不麻烦,午间我们便叨扰一回。” 说着还正儿八经地一个抱拳。 季樱便也还他一礼,半真半假笑道:“陆公子言重。”当下无话,带着他们进了村。 在外头耽搁了总有小半个时辰,何氏早已买菜回来,这当口,正在灶房里叮呤咣啷地忙活。 这村间的饭食,是没甚么精致可言的,他两口子只晓得不能怠慢了季樱,便专拣那油重扎实的食材招呼,桌上摆着满满一盆红烧肉,刚从锅里盛出来,还滋滋地冒着油,另有一盘醋鱼,却是酸香浓郁,大老远,那股子醋味就往人鼻子里钻。 其余几样菜色,也全都浓油赤酱,妥妥儿地将“贴秋膘”三个字执行得彻底。 先前阿修来村里探消息,与蔡广全是见过的,这会子进了门也不讲客套,大大咧咧地就往桌边坐。 季樱不过出门一趟,去了野坟地,竟带回来两个大活人,蔡广全满心里犯嘀咕,却依旧半个字也不敢多问,饭桌上乖巧得像个遇上教书先生的学童,若不是阿修百般劝他“别客气”,简直恨不得站着吃饭。 一顿饭,吃得倒也还算气氛和谐,搁下碗筷,季樱便对蔡广全道:“刚吃完饭不宜动弹,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便往那密林子去吧。” 第一百一十话 密林中 ( )听了这话,何氏顿时跟吓着了似的,瑟缩了一下,转脸去看她男人。 可蔡广全却半天没言语。 若季樱是头一回提起这个事儿,他或许还能耍个滑,推搪一番。可从昨晚到现在,她已好几次说起这事儿了,那便决计不是轻易能躲过去的。 既然非去不可,那总得找两个垫背的。蔡广全如此琢磨着,便转过身讨好地冲陆星垂笑:“您二位……倘使不忙,也一同去林子里走走如何?” “什么林子?” 阿修抢先问。 “嗐。” 蔡广全叹了口气,拿眼睛瞟季樱:“就是……就是三小姐跌伤的那个林子啊。也不知是为啥,三小姐非得往那块儿去,我就说嚜,也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陆星垂闻言,便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季樱脸上。 “就是想去看看。” 当着他主仆二人,季樱也没必要隐瞒:“事情当时来得太突然,我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想来,却始终觉得有蹊跷之处,便琢磨着,怎么也得再去瞧瞧,兴许在那个环境下,能想起来什么也未可知。” 倒不是她猜疑心重什么的,只是受伤这事儿,过后她几次回想,越想越不对劲。 她和那位真正的季三小姐是从一个大陡坡一同滚下去的,可怎会两个人同时脚滑? 这种情形,最大的可能便是两个人或牵或挽地在林中穿行,其中一人冷不丁失了足,慌乱中互相拉扯着一同滚了下去。 然而根据季家人对那位季三小姐的评价来看,那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会同一个乡下丫头亲亲热热地手牵手? 这很不合理。 既不合理,又有不明之处,走一趟有什么问题? 陆星垂一时垂着眼没说话。 蔡广全见状便急了:“两位爷,我们村里人没见识,说出来不怕您二位笑话,这有些事啊,还真就是宁可信其有。自打三小姐在那林子里出了事,我这心里始终就不安乐,一提到那处,便觉得是个晦气的所在。您两位是习武之人,也是贵人,阳气盛,假若能受累陪着走上一遭,我能安稳不少。” 许是也瞧出他两个同季樱关系不错,想了想,他便又添一个砝码:“您二位现在瞧着三小姐活蹦乱跳的,却不知当时那情形有多怕人。那当真是伤得血呼刺啦的,眼见得肩上都没好肉了。幸而没伤着头脸,否则……哎吔,我是真不敢想!” 只提受伤的季樱,那个死去的人,却是半点没捎带上。 何氏在旁边默默地听,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又抖了抖。 陆星垂仍是没立刻答应,转脸看了看季樱。 意思季樱是瞧明白了,便对他抿了抿唇:“若不嫌麻烦,可否一同去?他担心成那样,你们要是不去,怕是这一路,我要被他聒噪得头疼的。” “好。” 话音刚落,陆星垂立时便点了头。 阿修搛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地翻了翻眼皮。 唉,他家公子没出息啊,这么件小事还要季三小姐点头了才敢答应。论起来也是个战场上杀伐无数的勇猛人,怎地这么怂? 这件事,绝对不能学他家公子。 阿修又是一块肥肉塞进口,暗暗地下了决心。 “那咱们这就去吧!” 好容易等到陆星垂答应,蔡广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午时阳气最盛,咱们赶紧趁着现在进林子去,再早早儿地出来,如此方才最妥帖。” 行吧,开口闭口不离“阳气”二字,偏你还不能说他不是好意。左右无法,几人只得起了身,独留何氏一人看家,出了门,往山上去了。 实则真要说起来,那也算不上是一座山。 充其量,不过是一座高一点的山坡,其间草树茂盛,脚踩出来的小径两旁,杂草长了半人高,叫不上姓名的树木枝叶稠密,几乎能遮天,人甫一踏进去,便觉四下里光线暗了下来,阴森森泛着冷意。 “几位可千万当心脚下,仔细有蛇。” 想来这蔡广全是真的笃信鬼神之说,自打进了林子,人便再没站直,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走,不当心踩到一片枯树叶,都能惊得一跳。 只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主人家,就算怕得很,也得不时出声提醒。 阿妙一进林子,便将季樱的手攥住了,越往里走,光线便越加昏暗,她那只抓着季樱的手收得也就越发紧。季樱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虽仍是面无表情,一张小脸却煞白。 是谁昨天一副淡定模样,说什么自己早已经见惯了的? 季樱没说话,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陆星垂走在季樱身边,随时护着以免她跌倒,阿修断后,大抵也是觉着这林子实在太阴森,将那副玩笑的模样收了,变得严肃起来。 这山坡原就不算大,几人三弯两绕,终是在一片树木低矮的密林外停了下来。 “喏,就这里。” 蔡广全走到这儿便更觉后怕,遥遥地指了一下,无论如何不敢过去,对陆星垂和阿修道:“二位爷别看这里瞧着平坦,其实往边上走几步就是个大陡坡。姑娘就是从那儿摔下去的。现在想起来,我这心还直颤,那天我和我婆娘好容易寻到那斜坡之下,瞧见那情形……魂都给吓掉啦!” 陆星垂皱着眉往林子里张望了一眼,吩咐季樱:“你且在这儿留片刻,我进去瞧瞧,若无异状,你再进。” 说罢留了阿修在原地守着,自个儿大步进了林子,被那深草和矮树掩住了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好好儿地从里面出来了,依旧拧着眉,开口就问季樱:“这林子你从前常来?” 季樱不记得许多之前的事,蔡广全对此心中是有数的,这时候便显出他机灵来,不等季樱开口,匆匆把话头抢了去:“可不是?两个女孩儿常往这林子里来,从前我就没少念叨,奈何她们不听啊!嗐,孩子气,胆儿大,专拣危险的地方折腾……” 一边说一边摇头。 “怎么了?” 见陆星垂神色奇怪,季樱问道:“那林子有不妥?” “不是。” 陆星垂看她一眼:“我是想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第一百一十一话 漏洞 ( )“什么意思?” 季樱稍稍张大了眼。 这是个什么说法?有人平地上还摔跤呢,一个不当心滚下斜坡,有什么出奇? “你随我来看便知。” 陆星垂神色凝重,也未多说,领着几人便进了林子。 蔡广全在后头犹豫了一下,嘴里嘀咕:“那黑魆魆的地界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知道怕……” 却也无法可想,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入了林子,方知别有洞天。 四下里被密密匝匝的矮树围得严严实实,地势很是平坦,连石头也少见,只要不闭着眼睛走路,应当很难被绊倒。 林子左边,确有个大斜坡,坡上同样矮树林立。这斜坡前面十来尺都十分平缓,再往下,地势却陡然险峻起来,几乎成了直上直下之势,除了短上一些,乍眼一瞧,同那悬崖峭壁,当真没什么区别。 季樱小心翼翼地攀牢一棵粗壮矮树,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去,心中顿时就明白了陆星垂的意思。 两个女孩儿必定是从陡峭之处滚下去的,可……她们为何要去那看起来便无比危险的地方? 又或者应该说,她们是如何过去的? 蔡广全落后一步,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季樱抱着树往下看,差点又把魂吓掉一回。也顾不上自己害怕了,三两步便冲过去捏住她的胳膊:“干啥呢您这是,快回来!” 嘴上说着话,手里不管不顾地把人往平地上拖,脑门上已是见了汗。 他素日也不是个特别胆小的人,然而只要一回想起来那天他和何氏在林中见到的情形,他便禁不住地腿肚子打颤儿。 真不能再来一回了,实是没人能还给季家了! “好了,没事,松开。” 季樱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倒也乖乖地跟着他回到了平坦处,拧着眉抬眸与陆星垂对视:“你怎么看?” “很简单,却也让人琢磨不透。” 陆星垂低着头看她:“细想来,不过两种可能。其一,你们二人不知为何在那斜坡之上一起摔倒,即使前面那截坡十分平缓,还有许多树木,也未能阻止你们下落,径直从陡峭处滚了下去。” “嗯。”季樱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存在,虽然她并不十分认同。 毕竟,在此刻的她看来,如果在那截平缓的斜坡上摔倒,就算四下里没东西阻挡,也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停下来。 更别提,缓坡上还有那许多树木,那密实程度,怕是刻意躲都未必能躲得开吧? “其二,可能性大一些。” 陆星垂顿了顿,又接着说:“也许,你们两个不是在平地或缓坡摔倒的,而是冒着危险,滑到了陡坡上方,随后一个失足,双双滚落——但适才我已经下去看过,这斜坡上除了树就是树,并没有任何别的可看之物,你们去做什么?” “如果是……” 阿妙紧紧贴着季樱而立,平素一向不爱多话,这会子冷不丁出声了:“有兔子一类的小动物跑下去,女孩子是有可能去追的。” 这倒的确是个靠谱的想法,季樱刚要点头,那蔡广全却又跳了出来。 “不会吧?” 他看了季樱一眼:“季三小姐我不敢断言,但我们家丫头,她应当还不至于。那孩子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瞧着,仿佛还有点呆傻似的,但我吩咐过她的事,她总牢牢记得。季三小姐无事便在村子附近闲逛,因怕不安全,我便常让我们丫头跟着,每一回,总不忘了叮嘱她,一定要护季三小姐周全,她是时刻记在心里的。” 停了停,他小小地抽了口气:“那孩子心眼实,我既同她说过不许往危险的地方去,她就算是拼上全力,也一定会阻止季三小姐的。” “只是未必阻止得了。”季樱接口道。 话虽这样说,心中却很受震动。 陆星垂口中那两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多少都存着漏洞,这所谓的漏洞,便是让人生疑之处了。 便听得陆星垂道:“当时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实在太多,我们也不必一一地都列出来,只需知道,这事确实有说不通的漏洞。今日恐怕无法得出结论……” 他说着转向季樱:“但你也无需着急,多加留心,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也只能如此了。 季樱答应一声,盯着那斜坡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旁边蔡广全又一迭声地催着回去,也就唯有往外走,离了那矮林子,朝山下去。 下山的时候,陆星垂和阿修落在了后面。 几人时不时踩到枯叶,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于那响动中,季樱听见阿修迟疑着压低声音道:“那……如果是被人从后头推的呢,是不是就合理了?” …… 一行人全须全尾地回到蔡家,何氏方才算松了口气。 陆星垂和阿修是外人,总不能在蔡家住下,须得趁早往城里赶,稍歇息了片刻,也就起身告辞,牵马离开村子,一路疾驰而去。 季樱脑子里装了不少乱七八糟地念头,因理不清,便索性暂且存在那,以免想得自个儿头疼。 余下几天,便只是在蔡广全家吃吃睡睡,当真如休养生息一般,比之在蔡家,是十倍百倍的悠闲。 然这悠闲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第四日上头,季家便打发了人来接季樱回去。 只是这一回,季渊却没出现,来的人是季克之和大房的季守之。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季萝也死说活说地跟了来。 这几人闹出来的阵仗,可比陆星垂主仆大得多,马车进了村,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村民驻足围观,行至蔡家门外,车才刚停稳,季萝便像只鸟儿似的飞了下来。 “三妹妹!” 一眼瞧见在门口同阿妙说话的季樱,她登时就扑过来。先将季樱抱个满怀,尔后又赶忙后退:“哎呀你怎么臭了,一股子霉味!” 废话,这村里又不像在家能天天洗澡,三四天了,若还能香喷喷,那倒真成了奇事了。 瞧见季萝,季樱却也是开心的,偏要往她身上蹭:“怎么,你嫌弃我?” 第一百一十二话 不搭理 “噫——” 季萝倒还真是有点嫌弃,抵住季樱的额头便想往后推。 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只要将她搂住,小声嘀咕:“你真烦人。” 嘴角却是翘了起来。 又道:“啧,你身上怎么还有油烟气?不过几日不见而已,倒这样不讲究起来,你还我香喷喷的妹妹!” “废话。” 季樱脸抵在她肩膀,说起话来闷声闷气:“你以为是在家里吗,厨房和你的小院儿隔着八丈远。这里拢共就三间房,做饭的时候,烟气想不进屋都难。” 说着便问她:“这大老远的,你跑来做什么?你也不怕三婶回头收拾你?” “别吓唬我,我今天来,我娘可是知道的。” 季萝扶她站好,笑嘻嘻道:“四哥哥说要来接你,我便跟我娘跳,说我也要来,我娘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了——我娘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全家谁不晓得你受了委屈,我这当姐姐的来接一趟,还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倒不假。 自打去了季家,这两个来月,季三夫人对季樱一直淡淡的,从不送财送物,平日见了连客套的关怀也没有,然而她却完全不阻止季萝同季樱厮混在一处。 虽未曾表态,但这态度也很明白了。 不信且瞧瞧去,大房那几个,平日里可有谁往季樱、季克之跟前凑吗?不使绊子,都算是他们好心了! 季克之从下了马车就一直在傻笑,季樱同季萝两个说话,他便不来打扰,直等到她二人不闹腾了,方才凑过来,乐呵呵道:“妹妹这几日,在乡间住得可还好?出来了总有四五日,家中长辈常念叨着,可也该回去了吧?” 他是亲哥,关怀妹妹十分正常,不过这话,今日却轮不到他来说。季樱于是并未接他的话茬,只笑着道:“这几日哥哥可去了听琴巷?生意如何?” “短短几天,买卖怎可能突然便兴旺起来?” 季克之果然成功被带偏:“不过董掌柜委实十分经心,样样事都打理得清清楚楚,也惯会同人交道。昨儿我才去了一趟,从旁瞧着,仿佛已有回头客了。” “那敢情好。” 季樱顿时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澡堂子这样的营生,可不是一锤子买卖,靠的便是老客、熟客。如今有了回头客,实是个好迹象。 蔡广全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他们寒暄完,忙不迭地把人往屋里让。 “进去歇会儿。” 季樱便牵了季萝的手往里走:“我晓得你可能会不惯,可好歹也是我生活过两年的地方,去瞧瞧是什么样儿?” 说着另一手将季克之也拉住了,抬脚进了门。 从头到尾,连个眼风都没给季守之。 本来就是啊,他难道不明白今日季老太太是打发他来干什么的?自打下了车,便始终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做给谁看? 他们大房成日做些不干不净的事,今日季老太太打发了他来,也不过瞧着他暂且算是个置身事外的人,代表大房来表个态度而已,他不殷勤着点,难不成还指望着季樱对他主动示好? 做梦去吧。 她的好性儿,向来只留给值得的人。 季守之气了个倒仰。 他自然知道老太太打发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代表大房,在季樱跟前表个态度,适当地低声下气一点,妥妥当当地把人请回去。 做小伏低他不是不会,毕竟平日里他就是一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说起来,这决计不算难事。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大房长孙,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他指望着季樱能主动招呼他,如此他便正好顺杆爬,和和气气地互相说几句场面话,再顺顺利利把人接回家。 但他怎么能想到季樱可恶至此? 不主动和他打招呼也就罢了,竟压根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当他不存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哇! 偏偏眼下,他没任何事可拿捏季樱,反而大房被拿捏得死死的,再恼,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大公子,快进屋吧。” 蔡广全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讨好笑容,弓着腰把他往里请。 换在平常,季守之是决计不愿搭理他的,然而这会子,有人招呼着,态度又挺谄媚,好歹令他面上过得去一点,他便难得地冲蔡广全点了一下头,咬咬牙,抬脚跟进了堂屋里。 彼时季克之和季萝两个已经落了座,何氏战战兢兢地端了茶出来,明晓得他们不会喝,这礼数却总得做足。 “喏,来了乡下,别的东西倒还犹可,最是该尝尝的便是那起新鲜瓜菜。刚刚从地里刨上来、从藤上摘下来的,要多新鲜就有多新鲜,和你在城里吃的可不一样呢。” 季樱正拉着季萝说话,指着外头的丝瓜架:“喏,正是成熟的时候,中午咱们吃这个,好不好?” 季守之沉着脸走到她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僵硬地将两边嘴角吊了起来,唤:“三妹妹。” 季樱这才抬起头,冲他一笑:“大哥哥。” “今日祖母是特地让我来接妹妹回去的。” 季守之将他惯常那副笑模样捧了出来:“祖母说,妹妹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出来散散这也无可厚非,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老在外边儿,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看着季樱的脸,措辞有些生硬:“这蔡家虽与咱们相熟,妹妹先前又曾住了两年,却终究是别人家,老这么叨扰总不大好……” 得,赔罪的话一句不说,反而数落上季樱的不是了。 这是还在挣扎着想护住他们大房的脸面? 季樱脸上的笑容便收了个尽,看一眼蔡广全:“我来了,你们可觉得不便?” 不便,太不便了!你见天儿想一出是一出,再多呆两日,我与我婆娘怕是就要疯了! 蔡广全在心里头呐喊,面上却堆满了笑:“您这是哪儿的话,嘿嘿,要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您在我们家住了两年,冷不丁一回去,我和我婆娘两个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我们啊就是怕您嫌弃,您要是瞧得上,多住些时日,我们才喜欢呢!” 虽心里头巴不得季樱快走,却很清楚自己如今是从谁那儿挣钱,话该冲着谁说。 季樱冲着季守之微微笑了一下。 听听,连个村儿里的土混子,都比你明白呢。 第一百一十三话 回去 季守之给激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微笑,这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明白吗? 好个二房的丫头片子,当真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虽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总不能连一点尊严都不要了吧? 季守之眉头拧成纠结的一团,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好半晌,到底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季樱作了个长揖。 “三妹妹。” 他换了副听起来颇为恳切的声口:“三妹妹,我今日来,就是特地请你回去的。你二哥哥做事不讲究,凡事也不搞清楚,便着急上火地嚷嚷出来,让妹妹吃尽了委屈。祖母那里已是动了真气,必要狠狠地责罚他。他做错了事,受罚是该当的,将你请回去,正是想当着你的面来处罚。妹妹心里不高兴,这我一百个懂得,但请看在祖母年岁大了的份上,便随我回去吧,莫要再让她操心了。” “不搞清楚便着急上火地嚷嚷起来?” 季樱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躲过他的礼,瞟他一眼,轻笑出声:“大哥哥的礼我不敢受,但我听着,你这话还是个避重就轻的意思,其实你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何必藏着掖着呢?再者,在家时,我每日里不是忙生意的事,就是规规矩矩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待着,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令祖母操心、不安乐的人,怎么竟成了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守之便有点急了,往前一步,身子几乎撞上季樱。季萝从旁登时拽了季樱一下,将她往自个儿那边拉了拉。 “我二弟这件事,做得的确糊涂,现下三妹妹心生怨怼,我也没甚么可替他辩白的。但再怎么说,咱也是一家人,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哪可能完全不生龃龉?就如同三妹妹,从前也做过错事……” “大哥哥,怎么话里话外老是在数落我妹妹!” 季萝在旁边越听越不高兴,拿眼睛使劲瞪了瞪季守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如今,犯错的就是二哥哥,而且,他分明就是想把坏事栽到樱儿身上!这就不是一家人起龃龉的事儿,分明是他揣着坏心思害人!若大哥哥是这个态度,就算换了我,我也不愿回去的。” 季樱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回头看她:“那你也留下,咱俩晚上一起住?” “别闹,正帮你说话呢,你打什么岔!” 季萝抬手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却没二姐姐说得清楚。” 季樱乖乖挨了那下打,这才正色看向季守之:“大哥哥明鉴,我是当妹妹的,并不想为难任何人,可这事儿是你的兄弟折腾出来的,无论如何,我想要一个公道。” 都来请你了,面子还没给你做足,还不够公道? 季守之转脸去看季克之。 季克之虽是人愣了些,也不至于连这点子情势都瞧不清,颇有点尴尬地摇摇头:“大哥……这个,我不能替我妹子做主……” 季守之牙根儿都快咬断了,迟疑了又迟疑,下了半天决心,终究服了软,又是一揖到底。 “三妹妹,今次的事,全是我兄弟猪油蒙了心搞出来的,让你受了冤屈,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不单是我,我父亲、母亲也生了大气,将他好生斥骂了一番。我知三妹妹不过是想要个说法,今儿我便表个态,无论祖母如何处置我二弟,我们大房人都没二话。” 他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往外迸:“不管祖母决定怎么责罚我二弟,我们大房,绝不会帮他说一句话,总该让他长长记性才是。今后在家里,妹妹若再受了委屈,也尽可以来告诉我,大哥哥一定护着你。还请妹妹消消气,随我回去吧,总得你回去了,咱们才能给这事儿找个解决之道,你说呢?” 季樱垂下眼皮,一时没说话。 这季守之的话,从头到尾她半个字也不信,之所以逼着他说,就是想让他们大房人知道,她虽然机智漂亮还可爱,却也不是好相与的。 盼他们吃一堑能长一智,否则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最终吃亏的,依然只能是他们自个儿。 沉默了片刻,她终是抬起头来:“大哥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还拿乔,那便是我太不懂事了。这乡间的风光虽好,我却也有些惦记祖母了。那……我今日便随你们回去吧?” 她总算是松了口,然而那季守之却毫无如释重负的感觉,满心里只觉堵得慌。偏生面上还不得不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双手一拍:“这可太好了,我说什么来着,三妹妹果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那咱们这便回去吧,再耽搁,到家可就太晚了!” 旁侧,蔡广全也是一副高兴样儿,被季樱盯了一眼,忙顺着墙根溜了。 季樱便吩咐阿妙去收拾包袱,回头对季萝笑道:“等回家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得空我便带你去流光池沐浴,好不好?” 季萝立时欢呼雀跃,片刻等不得地拉了她跳出门,径直上了马车。 季克之也飞快地跟了出去。 就连蔡广全和何氏夫妇俩,也脚下颠颠儿地追:“两位小姐慢些,东西不是还没收拾好吗,莫急!” 独留季守之一个人在堂屋,周身忽地一冷。 “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这种说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叫人如何能不害怕? …… 一路颠簸,马车驶近榕州城,已将近酉时。 季老太太那边派人带了话来,说是三姑娘这两日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既回来了,也不必急着去请安,踏踏实实地梳洗了,好好儿多吃些饭食,再睡个安稳觉,明日一早再去正房不迟。 得了这吩咐,季樱果然就不着急了,舒舒服服地去沐房泡了好一会儿,又见厨房送来的菜色皆是她爱吃的,便半点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净,同阿妙闲聊片刻,见阿妙也有些乏了,便打发她赶紧去歇息。 自个儿也裹进被子里,被那股熟悉的香味催着,只须臾便入眠。 隔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外头院门便被人拍响了。 季樱睡得迷迷糊糊,蓬着头发刚坐起身,就见阿妙板着脸推门进了房。 “大夫人来了,要见姑娘。” 第一百一十四话 不给机会 季樱很是发了一会儿迷糊,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大夫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么一大早地跑来,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她想干嘛。 季樱抱着被子揉了揉眼睛:“你跟她说我还在睡不就好了。” 阿妙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睨她一眼:“我自然说了。可大夫人说,姑娘昨日奔波,刚刚回家,且又是年轻孩子,觉多也是有的,让您只管踏实睡,她等着您就是了。” 说着偏了偏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哪儿敢拦人,这会子,怕是都进院子了。” 季樱皱了下眉,索性抱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果然见院门半开,那季大夫人已然迈了进来,身边跟了个丫头,手里捧了几只大小箱笼,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还真的很想遂了这大夫人的意,如她所言,滚回床上继续“踏实睡”,但现下这情形,季应之还未受罚呢,她可不愿意这时候留下个“不敬长辈”的把柄,被季大夫人拿来说事儿。 因此,虽然实在没睡够,她却也只得不情不愿地换了衣裳,让阿妙把人请进来。 见阿妙立刻要出门去唤人,想了想,又多吩咐了一句:“你随便打发个婆子去老太太那里招呼一声,就说大夫人来了,我恐怕要迟些才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阿妙答应一声,立刻便退了出去,片刻,季大夫人含笑进了房门,迎面便见季樱坐在梳妆镜前打哈欠。 脸盆架上,刚用过的洗脸盆里残水还未来得及倒掉,镜子前的姑娘披散着一头鸦羽似的浓密黑发,正自个儿取了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眼睛半闭着,似是随时都会盹过去一般。 “哎呀,大伯娘来得不巧,搅了你好睡了!” 季大夫人脚下快了两分,蹬蹬蹬地赶过来,作势便要接过季樱手里的木梳:“瞧瞧,活像只贪睡的小猫,照你这样梳,几时才能梳好?不如让大伯娘搭把手,你小时候啊,大伯娘可没少给你梳小辫儿呢!” 阿妙把人让进来便去倒茶,大抵是不放心季樱单独同季大夫人在一处,回来得飞快,简直如脚下生风一般,进了屋把托盘往桌上一顿,便急急赶了过来,对季大夫人屈了屈膝。 “我们姑娘头发厚,不好侍弄,当心累着您的手,还是我来吧。” 话毕也不管大夫人答没答应,径自将木梳拿了过去,替季樱通头。 季大夫人手悬在了半空中,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稍纵即逝,一刹之后,面上笑容反而更大了些,夸阿妙:“啧啧,真是个能干的孩子呢,甚么都做得,手脚又麻利,难得的是还极忠心。如今这么可心儿的丫头可是难找,怨不得你们姑娘瞧得上你,去哪儿都乐意把你带上。” 顿了顿又拍拍季樱的肩:“只不过你这屋子只有一个丫头,到底是人少了点,回头我踅摸两个懂事的给你送来?” 季樱人坐着,便感觉到身后的阿妙剧烈地抖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两句夸赞给撩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必了大伯娘。” 她回头冲季大夫人笑笑:“我这人怕吵,屋子里人多了,七嘴八舌嚷嚷得我头痛。横竖我这里事情也不多,有阿妙一个,尽够了。况且,二姐姐那儿也只有一个银蝶,我这做妹妹的,哪有越过她去的道理?” 季大夫人闻言便是一拍手:“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当真是个懂礼知理的好姑娘!” 说着便从身后丫头捧着的箱笼中取出一支羊脂玉茉莉小簪:“我看樱儿你今天穿得素净些,配这支簪子倒正合适。我们家樱儿啊,无论怎么打扮,都是最出挑的那个,叫我瞧着怎能不爱?” 唔,最出挑的那个嘛,不敢当不敢当,但我知道这家里最不出挑的是谁。 季樱憋着笑在心里嘀咕,见她已把那簪子塞进阿妙手里,倒也没推拒,冲着镜子里大夫人的那半张脸甜甜一笑:“长者赐,不敢辞,那侄女儿便谢谢大伯娘了。回头瞧见甚么好东西,能衬得上大伯娘的,若是给大伯娘送去,大伯娘也千万别嫌弃才好。” 不就是客套嘛,嘴上的客套,是最不费劲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不过在些虚浮的套话上打转,眼见得季樱头发都梳得利落了,随时便能往正房院子去,却还未转入正题,季大夫人便多少有些急。 原本她是预备等季樱主动发问的,然这死丫头,当真稳得住,根本不问她来意,只管将那些好听话源源不绝往外吐,不单不走心,只怕连脑子都不用过,说上一天一夜都不会累的! 想了想,她只得暂且豁出去自己的面子不要,转过头,亲手将丫头手里的箱笼抱了过来,笑容更加和蔼可亲:“樱儿,你现在可还生你二哥哥的气?你二哥哥那个人……唉,年纪也不小了,还总是那般莽撞不懂事,先前那事,莫说是你,就算换了我,我也要生气的!” 将手里的箱笼往前送了送:“可他这人虽混,却也不是混到底的。先前那事儿全是他不好,之后他已是知错了,自个儿也懊悔得了不得。喏,你瞧瞧,这几个箱笼里,便是他为了给你赔罪,特地备下的礼。其实礼不礼的还在其次,我知樱儿你也不是贪图小便宜的人,最要紧的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季樱偏着头让阿妙替她戴耳坠,回过头一脸莫名:“大伯娘您说什么呢,我这几日在村里,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更不曾在祖母面前说些什么呀。我是晚辈,原就没有我做主的份,我凡事都听祖母的,即便祖母说,让我原谅二哥哥一回,我也没二话的。” 当然,她老人家若铁了心要罚,我作为一个又听话又懂事的乖孙女,也不能上赶着去拦,对吧? 这话的意思季大夫人听明白了,脸色变了一变:“可……” 还没说句囫囵话出来,就听得门响,郑嫂子笑着走了进来。 “哎哟,这可巧了,大夫人也在?” 郑嫂子先规规矩矩地同季大夫人行了礼,便一径行至季樱身边:“我的姑娘啊,这都甚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打扮周全?几日不见,老太太可惦记你了,再不过去,可要挨骂啦!” 季樱忙应了声“这就好”,转头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季大夫人。 诶嘿,知道你是来给你儿子求情说好话的,可就偏偏不给你机会开口,还白赚你一支茉莉小簪,你说气不气? 第一百一十五话 跪下 老太太亲自打发人来催,季大夫人又哪能还把人强留下? 世上断没有这样的理。 纵是再心焦、再满腔抱怨,季大夫人也只得乖乖让路,眼睁睁地看着季樱打扮停当,带上阿妙,有说有笑地跟着郑嫂子往正房院子去。 若是方才……不讲那么多虚话套话,也许就有机会开口,让那死丫头放她二儿子一马了。 季大夫人领着丫头,站在小院儿外,盯着季樱的背影瞧了半晌,眼睛里全是森然冷意。 终究是不放心,使劲咬了咬牙,她又快步赶了上去,同季樱一行前后脚地进了正房。 彼时,季老太太也刚预备用早饭,见季樱来了,迎面便是一声带了笑意的轻斥。 “这是哪儿来的臭丫头,给我打出去!好个驴脾气的东西,不言不语拔腿就跑——就算再生气,可也不能不顾长辈,你一个姑娘家,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叫我这做祖母的如何是好?难不成祖母便是那起不分青红皂白的角色?” 骂是骂了,还挺凶,动作却诚实,两臂已是展了开来:“过来叫我瞧瞧,这几日可有好好儿的?” 季大夫人刚掀帘子便听见这句,眉心顿时又拧紧了两分。 季樱忙就赶上前去,窝进季老太太怀里:“您别骂我了,孙女下次不敢了还不行吗?我也惦记祖母,昨儿二姐姐见着我,还说我一身油烟味呢,祖母这会子可别嫌弃我。” 季老太太又笑又叹,嘴上说“胡扯,这不是香喷喷的?”赶着用手往她背上拍了两下,拿眼梢瞟一眼季大夫人:“你既来了,怎不把你那混账儿子一起带来?这几日我暂且让他过着安生日子,今日樱儿回来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才是。这便打发人去,把他给我叫过来,休要罗唣。” 说罢就低头问季樱:“可吃了早饭不曾?就知道你没吃,同祖母一起吧。” 言语间,再不曾看季大夫人一眼。 当着季樱和满屋子下人的面,如此几乎可算作是羞辱了。 季大夫人这会子却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事儿,倒很规矩地吩咐人去唤季应之,还捎带着让把季海也一并请来,随后往前走了两步,切切道:“母亲心中生气,要处罚应之,我半句不敢劝。只是这孩子到底是初犯,还请您……请您多少宽宥他一些,他以后必是不敢的了。” 略一停顿,她又迟疑着道:“况且,他还照应着家里的买卖……” “哼,我季家无人了,离了他,生意都要垮了。” 季老太太冷笑一声:“他是初犯,我便容让他,那受了委屈的人,心中会作何想法?他这可是奔着毁他妹妹的名声去的!真要如此说来,两年前樱儿也是初犯,那时候,怎不见你替她求一句情?先前我已叮嘱过了,休要再罗唣,你没听进去?” 说完再不肯搭理她,见金锭摆了饭菜上桌,便拉着季樱坐了过去,搛了只蟹粉小笼包给她。 季大夫人满心里叫苦,却又无法可想,只得扎撒着手站在原地,急得脸色都变了。 季樱跟着季老太太安然坐在桌边吃早饭,其间不断有人来。 季萝知道今日季应之必有苦吃,生拉硬拽地将她娘扯了来,进了门便笑嘻嘻地冲季樱挤眉弄眼; 季克之大抵觉得,事关自己的妹子,怕她再吃亏,一早便也没往各个铺子上去,领着小厮也赶来了正房; 过了片刻,季渊也来了。 依旧是那副懒散样,进来了不过慢吞吞同季老太太打了个招呼,便径自往罗汉榻上去,摊手摊脚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从季樱身边经过时,却没看她一眼。 不仅不看,神情还很倨傲,鼻孔朝天,脸上恨不得刻上几个大字:老子生气了! 季樱抿了抿唇,觉得有点头疼。 不在意的人,就算气死,她也不在乎,可季渊待她好,这是实实在在的,早几日便听陆星垂说他生了气,没成想到了今天仍没消气啊…… 她倒是不在意面子什么的,原想上前去跟季渊说两句好话,没成想却没捞着机会。 门帘又是一掀,季海领着蔫头耷脑的季应之进来了。 “怎么不吃了?” 见季樱停了筷,季老太太便又搛一只小笼包给她:“多吃点,祖母年岁大了,瞧见你们多吃,我才安乐呢!” 一边说,一边瞟了季应之一眼,语气倏然就是一变:“躲在你爹背后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你可知‘担当’二字如何写?还不快跪下!” 季应之这才束手束脚地从季海身后出来,走到屋子当间儿,却没立刻跪下去。 让他跪季老太太,他无所谓,可季樱那个死丫头也在呢,凭什么要跪她? 还有这满屋子的人,岂不让他们都瞧了笑话去?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季老太太语气更是冷了两分:“跪下!” “要不……” 季樱看看站在那儿低着头的季应之,啃着筷子“劝”:“祖母,要不算了,别让二哥哥跪了吧。上回我哥哥犯错,叫人五花大绑着,当着全家人的面跪在院子里,我瞧着可不落忍了。二哥哥虽不是我亲哥哥,但我也不愿见他没脸……” “怎么,四小子跪得,他便跪不得?” 季老太太气咻咻道:“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上回你哥哥犯事,你替他求情,不也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得痛快干脆?怎么,他季家小二爷的膝盖要金贵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应之自不敢再站着,赶忙扑通一声跪下去:“祖母,孙儿真的知错了!” “知什么错,错在何处,不必和我说,和你三妹妹说。” 季老太太没拿正眼瞧他,冷涔涔地道。 季应之抬眼又去看季樱。 就见他那如花似玉的三堂妹,正睁着一双杏眸,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还装,还装! 季应之恨得牙都要咬碎,却又不能不低头,唯有老老实实道:“三妹妹,都是我的不是,这件事……那舒雪楼,是我花了钱,让他回榕州城来,我……” 话虽说得颠三倒四,意思却再清楚也没有了。 季樱眨巴了两下眼睛:“二哥哥说使了钱,那这事儿,我心里就有谱了。比之过程,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话 都别想跑 季应之才讲了个颠三倒四的开头,便被打断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原因……” 他嗫嚅着,却没接着往下说。 横竖今日是逃不过一通交代的,比之栽赃陷害季樱的原因,他倒更愿意详细描述一下过程,毕竟,他只是使钱而已,手段算不得腌臜。 但原因可就不同了,一旦大喇喇地讲出来,他头上必被盖上一顶“阴暗恶毒”的帽子,这要不被重罚才怪了!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预备将过程细细说一回,拖得越久越好,待季老太太听得乏了,再将那原因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最后由他娘上阵进行软语攻势,恐还有一线生机,能令得老太太心软从轻发落,可现在…… 早饭用罢,季老太太也没让季樱下去,就拉着她在罗汉榻上落了座。将她的手往怀里一揣,生怕一个不当心,这孙女儿又会拔腿就跑似的。 金锭奉了茶来,季老太太先揭开季樱那盏瞧了瞧,觉着满意了,这才低头呷了口,问:“怎么,就不打算听听他是如何行事的?” “不必了吧。” 季樱冲她笑笑:“说穿了,多半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重要,听了也没什么用。况且,若听过转头就忘倒也罢了,最怕一个不仔细,在心里留了痕迹,往后再遇上事儿,下意识地便有样学样,那就不好了,祖母说呢?”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刚刚掀帘子进来找娘的季成之:“喏,成之也来了,小小年纪,可不能教坏了他。” 原先季老太太总觉着,既然要交代,自然得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说个明明白白,可这会子听了季樱的话,忽地就反应了过来。 也是啊,过程什么的,重要吗? 甚而那所谓的“原因”也不重要。 说原因,实则便是在给人找补的机会。人那张嘴,潜力可是无穷的,编个故事卖个惨,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然而人的那颗心,偏偏又是肉长的,会软,会顾念亲情,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最近几日,季老太太其实已经想得挺明白了,这确实不是个能轻易网开一面的事儿。姑娘的名节有多重要不必旁人来告诉她,这事儿若真被季应之办成了会是什么后果,光是在脑子里琢磨,都能让她周身发冷——轻易放过他?不成,绝不能够。 脑子里一片清明,季老太太便转过身去看季樱:“如此说来,我看那原因也不必细说了,直接罚了他便是。” 孰料季樱却是不肯,牵起嘴角笑着道:“祖母还是听听吧,我也想知道,自个儿究竟是因为什么,得罪了二哥哥。” 她都这么说了,季老太太也便点了头,拧着眉,很有点嫌恶地看向跪在地下的季应之:“那你便说说,究竟为何要这样害你三妹妹。给我照实了说,敢有一句假话,我只会罚得更重。” 季应之人壮实,就连跪在地上,瞧着都比别人块头要更大些,人是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儿了,模样却凶腾腾的,冷不丁瞧见了,让人直打寒噤。 嘴唇动了动,仿佛求助似的看了看季海和季大夫人,他只得蚊子哼哼似的开了口:“我……说来就是那日,祖母将我们一同叫来,问我们将铺子打理得如何。我说了一些话,被四弟驳了,后来……后来又被三妹妹冷嘲热讽……我便一直怀恨在心,所以……” “就为了这么小的事?” 季老太太眉头皱成个川字:“那日原本就是你说得不对,你四弟也并非为了驳你,只是想还几位掌柜一个公道而已,你因何记恨?至于你说你妹妹冷嘲热讽,你倒说来我听听,她说你什么了?” “她说……她说……” 季应之飞快地瞟了季樱一眼:“我其实也记不分明了。那日离开正房之后,我因为心中憋着火儿,便将他们拦住,想要个说法。可三妹妹言语十分不客气,还踢了我两脚……” “那你不是废话嘛!” 季萝没忍住,抢着出声:“你那么大的个头,黑灯瞎火地将我们拦住,又目露凶相活像要吃人,踢你还不是应该的?那时候是三妹妹出脚快些罢了,不然我也踢你!” 话音刚落,被季三夫人兜头一个暴栗,打得不敢则声。 “就因为这个,你就恨上了你妹妹?” 季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偌大一个家,原就不可能完全不生龃龉,你们又是年轻孩子,吵个架拌个嘴,甚或动上两手,也算得上正常。且莫说那日从头到尾错处都在你身上,就算你妹妹也有错,你怎能如此报复?毁一个闺中女儿的名节,这是一个兄长能做出来的事?” 她越说,表情越是严厉:“见不得自己的兄弟强过自己,是为善妒,下狠手害妹妹名节,是为阴毒,为了这样的小事便出此毒计,更可见你这人心思已全然歪了!我们季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话不可谓不重,季大夫人当场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我也觉得奇怪。”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这事在我看来,委实是极小的,从前我和二姐姐,不也成天红脸动手?可二姐姐从未动过害我的心思,且看我们现今又如何?我琢磨……” 她看了季应之一眼:“别是还有旁的事,我得罪了二哥哥吧?” 季应之捏了拳头不做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喘气声粗重,眼睛上翻着,横了她一眼。 “若只为此,我当真很害怕。” 季樱淡淡地道,嗓音里夹了一丝颤抖,仿佛真个十分惊恐,人也往季老太太那边靠了靠:“名节之重不必我细说,二哥哥此举,无异于置我于死地,只为了这样一件小事便出此狠手,那往后……” 说着还往后缩了缩。 季老太太连忙在她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季老太太重罚他,季应之听明白了,当下霍地抬起头来,连眼睛也红了,死死盯着季樱:“你在祖母跟前装得可真像,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这会子楚楚可怜,你跑去我父亲的私塾大闹的时候,可是耀武扬威得意得很!” “应之!”季海顿时一声暴喝。 第一百一十七话 不怕吗 “什么大闹?” 季老太太却是已将季应之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脸莫名,转而望向季樱:“你去过你大伯的私塾?” “嗯。” 季樱点了点头,拿眼睛去看季渊:“四叔带我去的,还有我哥……” 声音弱了下去,似是有些心虚。 季渊被叫到名字,回头看了看她,冷冰冰地翻了个大白眼。 “呵,你现在知道怕了?” 季应之冲动上头,压根儿顾不得季海的制止:“做这事儿的时候,你为何那般得意洋洋?你将我父亲的私塾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想将里外的墙面都重刷的时候,怎不知道怕?” 他越说越来劲:“祖母,非是我气量小,实是这事,实在让人太过窝火。就算我有错,她又何曾将我父亲放在眼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便有点耐不住性子,一拍桌:“怎么还要刷墙了?给我好生说!” 季海连忙站起来:“一点小事罢了,母亲别动气,到底樱儿还是个孩子,这事儿我并未往心里去,这会子便……” “这倒奇了。” 不等季海把话说完,季渊便开了口:“那日他们兄妹是我带去私塾的,也跟大哥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事儿都是我拿的主意,樱儿不过是听我的吩咐罢了,四小子更是一个劲儿地在旁相劝。怎么二小子不敢来寻我的晦气,只敢欺负你妹子?” “我便知道这种事,绝少不了你,既他们父子不愿说,你来说!” 季老太太这会子是真有点生气了,拿眼睛死死瞪住季渊:“快点,莫要让我催!” 季渊也没含糊,果然很是散漫地晃悠起身,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樱儿不明白她大伯此举为何,所以跑来找我,让我帮忙拿主意。我想着,她平日里甚少能在家与大哥打上照面,于是索性将她带去了私塾,这去了嘛……” 末了他慢吞吞地道:“我们便瞧着课室中那些个摆设不顺眼,太过清冷,不吉利,我这才让小樱儿做主,给那私塾中添了些色彩,如此而已。不成想大哥竟因此动了大怒,二小子更是记恨上了……啧,早知道是这样,我还懒得忙活了。” 季老太太是在生意场上打滚儿的老人了,一听之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向季海的目光中,便添了两分冷。 “好,真好,这一家子,平日里和和睦睦,没成想心中揣着的主意,可一个比一个大!” 她寒寒地一笑,转向季海:“今儿若不是你的好儿子将这事儿闹出来,我还蒙在鼓里呢。平日让你看顾家中生意,你推三阻四,侄女儿自个儿的主意,开了个女澡堂子,你倒想往上凑了——这事儿我回头再与你细论,今日,先处置了二小子再说。” 她看向不情不愿跪在下头的季应之:“你可知你所为,绝非一件小事?毁一个闺中女儿的名节,往小了说,她这一生都毁了,往大了说,还要带累得咱们全家的名声!你的姐姐在婆家会抬不起头来,你的两个妹妹说亲会被人百般挑剔,咱家的生意也会受影响。你口口声声为家中着想,就是这样想的?可见不可轻饶!” 她喘了口气,看向季樱:“樱儿说,该如何?” 季樱抿了抿唇:“祖母能还孙女清白,孙女已经很感激了。旁的事孙女不敢置喙,全听祖母的。” “嗯。” 季老太太应了一声,略一思忖,指了指季应之:“打今儿起,在这正房院子里罚跪,先跪上十天。跪足之后,给我滚去庄子上。你三妹妹当年因为犯错,去蔡家足足住了两年,你也去庄子上给我待上两年!我会找人盯着你,每隔半月向我汇报在你庄子上是做些什么,干活还是躲懒,不满两年,绝不可踏出庄子一步!” 季大夫人顿时睁大了眼:“母亲,这未免……好歹他是个壮劳力,能给家里做不少事,况且,他媳妇就要生了,只怕……” “合着我季家离了他,生意就该败落了?他媳妇生,又不是他生,他能帮上什么忙?” 季老太太哼道:“孩子出生那日,我自会放他去看,看完了,照旧给我滚回庄子继续禁着!另外,他手中的三间铺子,暂且交给守之和择之代管——休要拿话再搪塞我,我知那洗云和私塾都并不忙!” 再转向季海:“你不是也跃跃欲试想管铺子吗?他两个就交给你监管着,舒坦了那么多年,也该为家里出把子力了!” 就差明说,你那私塾是个无用的东西了。 季海脸色很是难看,这节骨眼上,偏生还不敢反对,唯有点了一下头。 “母亲!” 季大夫人一个憋不住,已是带了哭腔:“求母亲网开一面……” 说着便要跪下去。 这情景,孩子们自是要避开的,季樱便从罗汉榻上跳了下来,对季老太太行了礼,同季萝两个往外走。 才刚离开正房,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三妹妹……” 季萝回了回头,扯扯季樱的袖子:“你不怕吗?今儿得罪了大伯、大伯母还有……” 算了也别一个一个数了,反正他们大房全家,有一位算一位,肯定是恨上季樱了。 “我为什么要怕。” 季樱对她一笑,捏捏她的脸。 说来还要谢谢季应之,从前她不知那季三小姐究竟所犯何错,必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了雷,现下事情一清二楚了,她又还有什么好怕? 反正她不打算与任何人为敌,但若有人欺她,她便只管还回去,多简单? “你当心些。” 季萝到底是不放心:“算了,你虎得很,这些天,我还是多跟着你吧,我总觉得,这事儿一出,大伯母是要拿你当仇人看待了。” “行啊,那你就见天儿地跟着我,做个小跟屁虫。”季樱笑嘻嘻道,“横竖咱俩感情好,你别嫌我黏,我也不嫌你……” 话没说完,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偏过头,就见季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摇着扇子斜楞她一眼:“还钱。” 第一百一十八话 生气了 “什么?” 季樱一时还当是自己听错,抬手摸了摸耳朵。 然而季家四爷却已经三两步越过了她,踢里踏拉地趿着鞋扬长而去。 那木头鞋底踩在青石路面上,咔哒咔哒直响。 天渐渐凉了,还穿着屐鞋,就不怕寒从脚下起? 季樱盯着季渊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院门外,转回头看一眼季萝。 哪里用得着发问,季萝立马成了个乖乖巧巧的传话筒:“你没听错,四叔当真让你还钱来着。” 说着还眨巴了两下眼睛,可爱得要命。 季樱:…… 季渊在生她的气,这一点她当然清楚,她也很明白这遭完全是自己理亏,正预备想法子找补来着,这不是昨日晚间才回家,还没顾得上? 孰料这位爷一生气,居然要对她进行经济制裁…… 原本嘛,她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还钱没问题,问题是,没钱。 季渊借她的那四百两,盘铺子、装潢、前期各种投入,花得只剩下个零头,全在董鸳那收着。现下她手中,除了季老太太私人赞助的那二百两,就剩下些零零碎碎的体己钱,也不够还呀! 关键是,钱不钱的其实根本不重要,季四爷恼她了,这才是要命的。 “其实我看,四叔也不是真让你还钱。” 见季樱只顾愣神,季萝便神秘兮兮地道:“四叔是生气了,你可知道?” 这一点,季樱自然也懂,偏过头去看季萝:“你怎么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 好容易能显得比季樱聪明点,季萝得意得什么似的,也不用催,当即竹筒倒豆子:“四叔性子乖张,在家时同谁都是淡淡的,唯独最心疼你,这一点,家里人人都知道,祖母自然也晓得。前几日,祖母预备着人去村里接你,想着你同四叔好,他又是个长辈,便打算让他领着大哥哥一同去。当时我们都在正房,祖母的话都说出口了,我正琢磨着,怎么想法儿求求四叔也带上我呢,谁成想,他居然一口给回绝了。” “他说什么?” 季樱轻叹了口气,问道。 “四叔说——” 季萝清了清喉咙,仿着季渊的语气压粗嗓子:“接她,为什么要接她?她那么有本事,自个儿就敢雇了车往外跑,何需要人接?有能耐的,让她自个儿从村里走回来不就得了?” 季樱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行吧,这话从季渊嘴里说出来,也算是……不意外吧。 “你是没瞧见,说完这句话,四叔连祖母都没搭理,径自拂袖去了。祖母气得够呛,叽里咕噜骂了他好几句,这才将差事交给了你哥。” 季萝一边说一边比划,笑嘻嘻道:“这事儿既是到了你哥头上嘛,那就好办了,我不敢拿捏四叔,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季小四儿?我立马就拧了他耳朵……” 说到这儿才发觉不对头,慌忙住了口,却又掌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要不你去找四叔好好儿说说吧。” 若能说上几句好话便解决此事,那倒好办了,怕就怕季渊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压根儿不肯搭理她。季樱应了一声,便拉着季萝往回走。进了房,坐在桌前思忖片刻,招手将阿妙叫了过来。 “你让桑玉跑一趟许家,不找别人,单找许二叔。” 她皱着眉吩咐:“就说,我家四叔和我闹脾气了,求许二叔帮我周旋一二。或可摆一桌言和酒,请许二叔帮着选一间我四叔平素喜欢的食肆,到时候,还得麻烦他将我四叔带过去,此事重大,劳他一定上心。再跟桑玉多叮嘱一句,这话务必要见着许二叔之后再说,也别忙着走,等到许二叔的答复之后再回来。” 摆酒相请是为了表现诚意,再让许千峰从旁打个岔帮个腔什么的,总比自个儿一个人同季渊掰扯要强吧? 阿妙痛痛快快一点头,转身去了。 季樱便在房中同季萝两个闲聊解闷,约莫快中午,桑玉回来了,带回一张小笺,上书两行字。 前一行:“好说好说,包我身上。四时小馆,你叔爱吃,明日午时,你来我来,把酒言欢。” 什么狗屁不通的文风,季樱笑得打跌,再看后一行:“松醪酒上市,价高未敢买。樱儿若怜惜,买来我尝尝?” ……得,这还带趁火打劫的。 酒这东西小姑娘哪懂,季樱与季萝大眼瞪小眼:松醪酒是什么,很贵的吗?许千峰一个家大业大的正经富家纨绔,居然都舍不得买? 虽然心里犯嘀咕,可谁让求到人家跟前儿了呢?季樱也只得一咬牙:“让桑玉再去传个话,说我答应了,那酒我一定买,买两斗,可够?跟许二叔说,请他千万靠点谱,若他都帮不上,我可没别的法子了!你再支些钱给桑玉,让他捎带手把那劳什子松醪酒买回来,事儿办成了,我亲手送到许二叔跟前,若是办不成……我、我就算全喝了,醉死我,我也不给他!” “哦。” 阿妙答应一声便往外走,人都走到门边了,忽地回过头来。 “姑娘,两斗酒,就算是小斗,也有小十斤呢。” 说完开门自去了。 季樱睁大了眼,扭头就问季萝:“她什么意思,她嘲讽我?她觉得我喝不了两斗酒?嘿,我偏就喝给她看!你瞧瞧,这都什么人啊,气死我啦!” 季萝哪里还能答她,早已是笑得捂住肚子,捏着手帕揩眼泪,扑倒在了床上。 当日桑玉果然将那松醪酒买了回来,又带回一张小笺。 这次倒是简洁,上头只龙飞凤舞一个大字:妥! 废话,能不妥嘛? 那松醪酒,一小斗便要十贯钱,桑玉买了两斗,装成四坛,二十两银子,可就这么没啦! 季樱一夜没睡踏实,一时担心许千峰那人懒散惯了,办事未必牢靠,一时又发愁,若季渊真个气得狠了,谁的面子都不肯给,又该如何是好。 翻来覆去许久,方才勉强睡去。隔日上午,才刚过了巳时中便乘车出门,径直往四时小馆而去。 第一百一十九话 言和酒 ( )与榕州城内旁的酒楼多建在闹市中不同,这四时小馆,乃是巷弄中一间私宅改建而成。 打外边儿看,地方并不算大,进了门方知别有洞天。偌大的两进院儿,先将围墙拆了打通,再砌矮墙隔成四个区域,不设大堂,只有雅间,分以“春夏秋冬”景致妆点,故而称“四时”。 许千峰定的雅间在“秋”字下,伙计一路引着季樱沿着小径绕进,绕进一片铺了满地落叶的所在,面前不过一草庐,倚在一片火红枫树林间,朴拙又可爱。 伙计把人带到便笑嘻嘻行了个礼去了,季樱四下打量着行至草庐前,往里一打量,但见八仙桌旁,只坐了陆星垂一个人。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同时却又有些担心起来,一脚踏进去,同陆星垂打了个照面,互相招呼过,便问:“许二叔和我四叔还没到?” “嗯。” 陆星垂向她脸上打量了一回,见仿佛有忧愁之色,心中便是一咯噔,不动声色地将她让到位置上,就手取了搁在一旁的茶壶替她斟茶,问:“听表兄说,都这些天了,季兄仍是不肯理你?” 顿了顿将茶碗推到她跟前:“是‘白牡丹’,我尝过,味道还过得去。” 季樱道了声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尔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 因与陆星垂相熟,她便也不甚讲究,两手托腮半趴在桌上,一脸苦恼:“你是没瞧见我四叔见着我时那个模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好大怨气!” 不过,生气归生气,遇上正事却是半点没含糊,当着老太太的面,照样把去私塾大闹一场的错处往他自个儿身上揽。 陆星垂默了默,看着面前那姑娘脸颊被手挤得嘟出来两块,眼睛也给揉搓得变了形,道:“你如此在意?” “这不是应该的吗?” 季樱松开撑着脸的手,偏过头去看他:“做人难道不该恩怨分明?若是我的仇人,即便将他气得厥过去、死过去,我也只会拍手称快;可待我好的人,我不愿意叫他们心里委屈,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会跟着不好受。” 这事儿吧,若是重来一回,兴许她还会作同样的选择,依旧瞒着季渊行事。因为不想横生枝节,也不愿意被阻拦。 但说穿了,她又怎么能想到,她家四叔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我四叔啊,气得都让我还钱了。”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一乐:“你说他是不是个小孩子?赌气时便说,‘把我的玩具都还给我,我要回家啦’,啧,当真一样一样的。” 话音刚落,草庐前蓦地传来一声怪笑。 季樱陡然回过头去,就见季渊一身月白袍子立在那儿,脸上的冷笑还未褪净,瞪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只可惜人长得瘦,无法与许千峰匹敌,被人一熊掌给拍了回来。 “进去进去,来都来了还往哪跑?” 许千峰在季渊身后,一个劲儿地把他往里怼,冲季樱挤挤眼,嗓门扯得又敞又亮:“这四时小馆来一回多不容易,哪怕是你我这样的正经纨绔,也得老老实实地预定。昨儿若不是赶巧儿,我哥定了雅间,被我强抢了来,咱还吃不上这顿呢,你真舍得走?” 这话倒有用,季渊想了想,果然脚下快了两分,也不用他推搡了,自个儿走到桌边坐下,同陆星垂点个头,只不曾看季樱一眼。 不看就不看,季樱琢磨自个儿反正素来脸皮不薄,干脆捧了茶盏站起身,挪到他身边坐下了,转过头,翘起嘴角冲他一笑。 “啧。” 季渊很不耐烦,拿扇子虚挡了挡,侧脸对着许千峰,仍是不看她。 “这别扭劲儿的!” 许千峰横他一眼:“你是翠微楼的小娘儿?姿态瞧着比她们还更要扭捏些,那是你侄女儿,你对她拿的什么乔?平日里小樱儿长小樱儿短地挂在嘴边,就跟她是你生的一样,怎么,这会子倒摆起架子来了?” 一面就对季樱道:“你也是的,这么上赶着做啥?他既铁了心要矫情,你便由着他矫情去,依我说,你压根儿就多余搭理他!听许二叔一句,咱只管踏踏实实吃饭,这四时小馆,滋味可当真是极好的,我点了足足两篓螃蟹,虽说现下这螃蟹还嫩气,那鲜味可是一等一的。” 季樱冲他笑笑,没答话,伸手小心翼翼扯了扯季渊的袖子:“四叔纵是恼我,也总得给指条明路吧,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可不敢。” 季渊瞟她一眼,随即将目光又收了回去,这一次,连许千峰也不看了,鼻子里喷出冷气来:“季三姑娘主意大,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四叔?横竖是我这当叔叔的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什么都想管上一管,碍了你的事了。” 季樱:…… 这人果真是聪明,压根儿不曾问过因由,自个儿就猜了个十足十。季樱一时也觉有点理亏,沉默片刻,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晃了两晃:“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知道四叔会担心,所以才……” “谁担心了?我可不担心!” 季渊又是一声冷哼,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去去去,边儿上去,这么大个姑娘了,动辄便上手,将来……” 话没说完,伙计送菜进来,冷碟摆了办桌,又将那热气腾腾的两大盘子蒸螃蟹端了上来。 “我给四叔拆蟹?” 季樱才不管他搭不搭理自己,反正偏要在他身边赖着,当真取了只螃蟹过来,却又怕烫,皱着眉剥壳,时不时便要松开吹一吹手指头。 陆星垂坐在两人斜对过,见了此景,眸色更深,自个儿也拿了只螃蟹来默默地拆。 那厢里,许千峰陡然想起来什么,一拍桌子:“咦,小樱儿,我让你买的东西呢?昨儿你可是答应得痛痛快快,怎么,该不会是诓你许二叔的吧?松醪酒配上这螃蟹,岂不美哉?” “没有没有,那酒在车上呢。我原想着许二叔兴许是要带回家去喝,所以便没带进来,且我也搬不动不是?若是现在想要的,你打发个人……嘶……” 说话间又给烫了一下,将那螃蟹丢回盘子里,正待捏起手指细瞧,却被旁边季渊占了先。 “我让你剥了吗,你这手是干这个的?” 他没好气地斥,将季樱那给烫得通红的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转而又去瞅许千峰:“还有你,狗东西你可以啊,松醪酒?你还真好意思开口,连我们家人的竹杠你都敢敲?” 第一百二十话 为啥生气 这当口,恰逢伙计又进来上菜,季渊同许千峰两个好歹还知道要点脸,没好意思当着人家便嚷嚷起来,瞬时都住了口。 那伙计将一样八宝狮子头、一样鸡头米炒河虾仁摆上桌,笑嘻嘻地正要走,被许千峰叫住了。 “帮个忙,你们店外有个叫桑玉的车夫,你去寻他,将他车上的酒替我搬进来,拢共是……” 看一眼季樱:“四坛?对,就四坛,你同他说,是许二爷吩咐的,他便懂了。” 伙计很是痛快地答应一声去了,估摸着应是走远了,他这才半真半假地垮了脸,对季渊道:“谁敲竹杠了谁敲竹杠了,你这是含血喷人!喏,你也听见说了,那松醪酒,小樱儿一共就买了四坛,我合计着,我同星垂分两坛,你独个儿得两坛,算算你还赚了呢!” 季樱:……合着就我一人亏是吧? 季渊压根儿懒怠搭理他,将季樱的手指头撂了:“去,踏实吃你的去。” 语气倒是缓和了两分,只是仍不乐意看她。 季樱倒真是有点饿,偏那狮子头她又爱吃,平日里家里厨子若做了这个,她饭都能多吃半碗,这会子便有点为难,转头看看桌上的菜,又瞧瞧季渊:“四叔不气了?” “嗬。” 季渊冷笑一声,不言语。 得,这便是觉得她认错态度还不够真诚呗! 季樱又回头去看桌面,瞧着那狮子头离陆星垂最近,便冲他使了个眼色:替我夹一个! 毕竟这一桌子除了她都是男人,拼食量,她哪能拼得过这几位?只怕用不了片刻,那狮子头的盘子就要空。眼下她且没工夫吃呢,不先给自己存下点儿怎么行? 陆星垂倒还真是看明白了她的意思,略微怔了一下,却也没含糊,取了她的筷子和汤匙,当真搛了只最大的狮子头到她碗里,想了想,又添了一只。 季樱顿时就满意了,塌下心来,回头继续锲而不舍地哄她四叔:“我错了,真错了……” 季四爷也没叫她失望,丢一颗鸡头米进口,懒洋洋问:“你错哪儿了?” 肯搭茬就是有门儿,季樱心下更定,忙拿出十二分真诚,老老实实地答:“我不该不预先跟四叔打招呼,便擅自行事……” “打招呼?”季渊斜眼瞟她。 “是商量、商量!” 这挑刺儿的本事也是登峰造极了,季樱赶忙改口:“四叔比我年长,且人又比我聪明得多,凡事我自然应该先来问问您的意见,同您商量周全了,再动手不迟。我……” 话没说完,许千峰哈一声乐开了,扭头对陆星垂笑道:“这小樱儿,溜须拍马的本领不差啊!再听听她那用词,‘动手’——怎么着,这是要杀人?” “关你屁事!” 季渊张嘴就骂他,挥挥手让他安静点,这回总算是肯把目光落在季樱脸上了:“你接着说。” “我就想着,他们冤枉我的事,我既没做过,便用不着怕,且也用不着我自个儿出面,自有桑玉替我去办,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季樱觑了觑他脸色,扮可怜:“我就是担心,四叔若预先知道了这事儿,会阻我,或是干脆将整件事都包揽了去……” 正说着,那小伙计又回来了,带了个干粗活儿的汉子,将四坛酒送了进来。 他叔侄两个说话,许千峰也不闲着,随手搬过一坛酒咣啷敲开泥头,一股子酒香顿时四下里弥漫开来。 “瞧瞧,这酒配上这桌菜,那才叫登对!” 咕咚咕咚,给在座三个男人碗里斟满酒。 大概也觉出自个儿闹出来的动静有点大,一抬头见季樱和季渊都盯着他,便粗着嗓子嚷:“干啥,不让我说话,我喝酒还不行了?我又不曾吃独食——小樱儿你别看我,酒我是不会给你吃的,否则回头你家老太太非弄死我不可。” 季渊当下又是一个白眼赏他,视线转回看向季樱,淡淡道:“可还记得,我去接你那日,同你说过什么?” “嗯。” 季樱点点头:“四叔说,领我去吃好吃的,不计要什么都给我买,遇事也不必害怕,左右你会护着我。” 这些日子,这人虽然有些时候不那么靠谱,却的确是这么做的。 “如此,是觉得我护不住你了?” 季渊挑了眼来看她。 “哪是那个意思?” 季樱皱了皱眉:“可人总不能老叫人护着吧?” “为何不能?” “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忙啊,四叔你虽然……” 虽然你成日没个正形,吃喝玩乐最在行,但哪怕是因为自个儿的事,影响了你逛翠微楼,时日长了,心里也会不安的。 “我就是不想事事都指望别人。” 季樱将那句可能会换来一顿胖揍的话吞了回去,小声嘀咕。 季渊盯着她瞧了半晌,忽地发出一声怪笑。 “适才你说,此事并无什么危险?” 他将端起就碗干了,赞一声“果然好酒”,侧过身子去,看了看许千峰和陆星垂:“小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了,多半觉得我是个老东西,瞻前顾后不爽利。可我们大房那起子人,个个儿皆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许千峰同陆星垂两个皆正了脸色,季樱见他喝酒,原打算偷空吃碗里的狮子头,听了这话,也规规矩矩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当着你们的面,教教我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季渊淡淡地道,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千峰同我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但我家那些事,你未必清楚。我大哥其人,最是个有利朝前,无利向后的性子,家中买卖要人看顾,你别指望他肯伸一根手指头,可若有便宜可图,他跑得比谁都快,主意比谁都多。” “生了四个孩子,也个顶个儿地心眼多。嫁出去那个便暂且不去说她,家里这三位,最大的那个将他爹娘的本领各学了些,如今年轻,功夫不到家,却也勉强称得上是个笑面虎。老二倒是个蠢的,脾气极暴躁,偏又生得一身蛮力——我就问你,他那拳头比醋钵还大,趁你不备给你一下,你可顶得住?” 最后这句,是对着季樱说的。 季樱抿抿唇,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那也不见得,反倒是我,踹过他两脚。” “那是他蠢!” 季渊瞪她一眼:“当时他或是心虚,或是没反应过来,如此而已,倘若有人从旁挑唆,你只看他敢不敢!” 歇了口气,这才接着道:“大房老三,那是个平素不言不语的主儿,瞧着挑不出甚么毛病来,可狐狸岂会生下狗崽儿?至于我那个好大嫂……” 他说到这里,唇角一勾:“嗬,那才正经是个人物,就连我,都忍不住想要竖个大拇指给她呢!” 第一百二十一话 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这儿,季渊伸手将酒坛子抱了来给自己斟满。想是说得口干,又是一仰脖喝干。 他说的这些事,季樱早就见惯不怪,趁着这空档,正好端了碗来抓紧吃。 也是一口咬下去才知道,原来那狮子头中还填了颗咸蛋黄,炖得火候十足,汤汁全进了肉里,入口咸鲜醇香,好吃得叫人恨不得连舌头也一块儿吞了。 季樱素来不是小鸟胃肠,两个狮子头,顷刻间便下了肚,眼巴巴地又去看桌上。 正瞧见陆星垂和许千峰一人一只,将那盘子扫荡个干净。 许是感觉到季樱的目光,陆星垂偏过头来,只一晃眼,登时明白了,摇摇头:“这东西吃多了不好克化,怕是回去要肚子疼。” “唔。” 季樱点头表示认同,嘴角却是悄悄往下扁了扁。 这模样看得陆星垂忍不住一笑,稍一犹豫,只好道:“筷子给我。” 抬手将她的筷子接了去,把那只狮子头一分两半,其中一半送进她碗中:“只有这么多了,余下的是我的,不分给你了。” “嗯!” 季樱这才笑了,对他道声多谢,便听许千峰问:“你们大夫人怎么了?你家这些年我没少去,冷眼瞧着,她倒是个周全人,不管何时见了,总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对小辈儿疼爱,把老太太哄得也开怀。这……挑不出错儿来吧?” 季渊轻笑一声,喝酒,不语。 “啊?” 许千峰便又来看季樱。 “我四叔的意思,我未必全懂,只说我自个儿的感觉吧。” 季樱唯有搁下筷子:“许二叔,一个人若真心待你好,总该让你觉得舒服,是不是?但如果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见了你,都是一副慈爱的模样,言必称‘心疼’,还时不时给你送些玩意儿,你却偏偏并不觉得温暖,反而瘆得慌,这还叫对你好吗?” “我们家那位大夫人,成日忙个不休,得照顾老的,还得顾着小辈儿,干活儿少不了她,权力跟她没半分关系——试问人哪能半点脾气都没有?” 季渊也道:“人始终是人,有来有往,方能心中安乐。如今我家那中馈还没落到她手上呢,她甚么都得不着,却半点不计较,这事儿搁你身上,你乐意?” “这……” 许千峰一时语塞,琢磨了片刻:“那也不能就这么猜度人家吧?万一你们那大夫人,就天生是个好性儿的呢?外头不也传言,都说季家大夫人是个女菩萨……” “所说你是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笨货。无论是谁,行事若让给你产生疑虑,你便该一直疑虑下去,不为害人,只为自保。” 季渊瞟他一眼,指指季樱:“连我们家这个刚回来没几个月的,都能瞧出她不妥来,你还替她说好话?” “屁话,我又不是你家人,我哪知道你家那些弯弯绕绕?” 许千峰有点发急:“我说你这人今儿怎么老挑我的毛病,我招你惹你了?” “你骗我们家樱儿给你买酒,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季渊慢条斯理地抿一口酒:“你活该。” “我天,当真是个不讲理的。” 许千峰委屈得了不得:“区区两斗酒,贵是贵些,能值几个钱?二十两顶了天了!别的不说,就光是老子请你去一趟翠微楼,都不止这个数!” 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 季樱一脸麻木:“两位叔叔,咱能说点健康的话题吗?我是个姑娘家。” “听你这意思,你知道翠微楼是干啥的?” 许千峰立时转头看她,坏笑:“不得了哇,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懂得倒挺多。” “我听我哥说的,不行啊?”季樱卖季克之卖得半点不心虚。 “哟?”许千峰笑得愈发古怪,“你家四小子瞧着挺老实,原来……” “你听她瞎说。” 季渊也是不给季樱留情面:“幸而那是她亲哥,什么事都肯听她的,若是个跟她不对付的,就四小子那点心眼子,不活活被她折腾死才怪。” “咳咳。”季樱咳嗽两声,将话头转开,“反正啊,我家大伯母,真就叫人摸不透。昨日季应之干的污糟事捅了出来,我祖母要重罚他,大伯母也不过是哭着求了一场,见我祖母不允,便并未纠缠下去。平日里我瞧着,大房几个孩子她最偏疼的就是季应之,居然能就这么算了?我不信。” “总之,那位心思深沉,莫要小瞧了她。” 季渊顺顺当当地接着说:“此番因为你,二小子被罚去庄子上干活儿,依老太太的性子,只怕很难收回成命,这事之后,大房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恨上了你。” 直到这时,他方才正正经经地对季樱道:“我知你机灵,遇事也还算冷静,本不需要我太操心。然而但凡家事,总免不了缠缠绕绕理不清,最是麻烦,下回你若想做什么,即便是不要我插手,事先总得跟我招呼一声,我心里有个数,若有不妥之处,至少还能帮你揽着些。” 季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拦下。 “你身边有个桑玉,自个儿脑子也够用了,一般而言,应当是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只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若肯应承我这个,又能做到了给我瞧瞧,往后我便不多管你。” 季樱果真没再急着说话,垂眼仔细想了想,这才点点头:“好。” “对,遇上事儿,先跟你四叔打招呼。他这人别的不行,给人善后最是擅长。” 约莫是瞧着气氛有些凝重,许千峰便打岔道:“这种人,我们一般叫他‘擦……’” “擦腚匠”三个字没说完,被季渊一扇子扔过去,正砸在肩上,两人便又闹开了。 如此,桌上气氛才算又活络了起来,一顿饭吃到未时方才结束,许千峰以“今日的酒属季渊喝得最多为由”,只肯留一坛子松醪酒给他,余下两坛往腋下一夹,抬脚就往外走。 倒也还算有良心,没真让季樱请客,自个儿抢先结了账。 四人沿着小径离了秋字景,正往大门外去,忽听得旁侧另一条小路上有人唤:“季三小姐!” 季樱回过头,眼睛也是一亮:“石小姐?” 第一百二十二话 约好 上回同石小姐见面,还是立秋前后的事了。 这一向季樱总在忙,不是张罗流光池的大小事体,便是同大房那一伙子不消停的瞎折腾,忙中还偷空离家出走一回——原先预备寻个合适的日子,自己也做一回东道来着,不想这一耽搁就到了如今,入了八月,天都凉了。 也是现下冷不丁见了面,季樱才猛地想起这茬来,顿觉怠慢了人,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往前迎了两步:“许久未见了,石小姐可好?” 恍惚记得,她好像自小就身子虚弱来着。 “我挺好。” 石小姐见了她也高兴,远远儿地便伸了手来:“往年入了秋,总免不了咳上几声,今年却顺当得很,人觉得也有气力了许多,你听听,说话声都比从前响亮了……你如何?” “我甚么都好。” 季樱与她亲亲热热地携手站在一处,因见着她好似是从“夏”字景那边过来的,便道:“石小姐今日也在这里用饭,不知夏字那边又是甚么景致?” “不过荷塘舴艋舟罢了,乍一眼瞧着极好,水边坐久了却有点冷。” 石小姐略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吟吟的:“我哥哥说这四时小馆好,早早儿地便预定了位置,今日特地把我爹娘带来尽孝心的,这等好事,我自然也要跟着。” 既提到了长辈,就免不了过去行礼,彼此见过。 季渊三人大抵是不耐烦同人讲客套,却是早已沿着小径,去大门外等着了。 季樱便与石小姐商量:“前一段实在事多,总脱不出空来相请,我这心里总是惦记着。不知石小姐最近可有空?若得闲时,我想请你与那两位姑娘来家里玩玩。只是我家比不得府上,还望石小姐莫要嫌弃才好。” “也别石小姐长石小姐短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唤我声雅竹也就罢了,我也唤你樱儿,如何?” 石小姐回头看看父母兄长,冲季樱挤挤眼一笑,将她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喉咙:“依我看,索性不去府上叨扰了罢。我最近新知晓了一个好去处,心心念念地想叫上你与萝儿,还有那两位一同去,只是,一来到底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心下有些不踏实,二来,也不知你们乐不乐意。今日既碰上了,正好与你商量一二。”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简直猜疑她是要领着这一群姑娘,往翠微楼之类的地方去,正待发问,却见那石雅竹同她凑得近了些,将嗓子压得更低:“你可知听琴巷新近开了间女澡堂?” 季樱一个掌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怎么了?”石雅竹给笑得一脸懵,“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没有。” 季樱忙摆手:“你说的是那流光池吧?想去那里?” “嗯。” 石雅竹点点头,模样瞧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从前曾听我父兄提过,城中的澡堂子是何等情形,可惜他们并不做女子生意。如今竟开了这么一间女子澡堂,我心中实在好奇得紧。我听闻,那澡堂子收拾得极干净素洁,池子都是不同的花形,里头的伙计全是小姑娘,连锅炉出了问题,都是女孩子修,门前还有个胖壮大婶守着不让男人靠近。我越听越有意思……” 她说得面颊生光,忽地想起来什么,看向季樱:“啊,我也晓得女孩子大都害臊,你若是不愿意去,那也无碍的,咱们再选别的玩也就是了。” 铺子开的时日还短,倒没成想,已传进了她这正经士族小姐的耳朵里,季樱心下多少有点得意,摆摆手:“我怎会介意?” 说着话,便拉她顺着小径慢慢往外走:“说来也是巧,我家那二姐姐,也成日同我闹着,要去听琴巷的流光池长长见识,只我前些日子委实不得空,这才始终未能成行。既雅竹你也有兴趣,索性我这东道便办在那儿,我听说,除了沐浴泡澡之外,那里茶点也不差的。” “当真?” 石雅竹眼睛倏然光芒大盛:“如此甚好,那我们明日就去?” 哪里就这样等不得? 季樱不由得笑起来,抚抚她的肩:“莫急,总得容我点时间,给那两位下帖子吧。后日如何?” “使得!” 石雅竹攥着她的手使劲晃了晃:“那我便在家等你的信儿了!” 两人说着话,已从四时小馆的大门走了出来,一抬眼,就见季渊、许千峰和陆星垂站在台阶下头,嘴上不知在闲聊什么,时不时便往这边张望一眼,显是等得已有些不耐烦。 尤其是她四叔,就差将“屁话真多”直接写在脸上了。 既撞见了,季樱也便同石雅竹介绍:“这是家叔、许二叔、陆公子。许二叔你该是认得的?前些日子许老太太在她家庄子上办寿宴,咱们便是那时候熟悉起来的。” “是,认得的。” 石雅竹便姿态优雅地冲三人行礼,一抬头,正与季渊打个照面,眸子忽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脸也涨得通红。 季樱吓坏了。 人刚刚才说入秋之后从不曾咳嗽,身子好得很,这会子忽然就咳上了,岂不全成了她的罪过? 她飞快地伸手去给石雅竹轻轻拍背,一迭声问:“没事吧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 石雅竹咳了许久,好容易才顺过气来,转身对一脸担忧、正预备过来看情况的父母摇摇头,然后安抚地拍拍季樱的手:“我就是一个不小心呛着了,不妨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说好了,明儿你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下帖子,我等着你的!” 说完,抿唇冲季樱笑了一下,又扭头飞快地看了季渊一眼,随她爹娘上了马车。 季樱被她给唬得惊魂未定的,一颗心怦怦直跳,被季渊再脑瓜顶上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也上了车。 回到家,把事情跟季萝一说,自然换来一通几要震破耳朵的欢呼声。姐儿俩果然没耽搁,当夜便写好了帖子,隔日上午让桑玉送到三位姑娘府上。 石雅竹自是等不得地立刻回信称“一定赴约”,另两个姑娘中,姓陈的那位应得也痛快,姓沈的那位却好似有些局促,回信里七弯八绕了许久,到底还是说,这回便不去了。 似这等刚做起来的营生,有人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那也实属正常。 季樱不以为意,预先跟董鸳打了招呼,让她帮着准备一番。这晚她又是与季萝在一处睡的,隔日两人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拾掇停当,便坐着桑玉驾的车,往听琴巷而去。 第一百二十三话 头一回 八月之后,听琴巷里满街的合欢花尽皆谢了,树上结了豆荚一般的果子,瞧着便不如夏日里那般美如仙境,却依旧是个清幽的所在。 石雅竹几乎是与季樱季萝姐妹俩同时抵达店外的,下了车,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去。瞧见棉布帘边的“男宾止步”便笑,再瞅瞅那身材壮实的看门妇人,更是笑个不住,伸手将季樱和季萝一边一个地拉牢实,抬脚便往里进。 流光池里新换了一批盆花,以桂花为主,一脚踏入,满鼻子里都是清甜馥郁的花香,多在花丛里站上一会儿,袖口衣角都沾染的那股子甜气,氤氲散不去。 外边大厅,地方并不大,干干爽爽,半点水汽不见,四下里打扫得果然极干净。周遭除了花香,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木炭燃烧气味,却并不使人觉得憋闷,反倒益发显得此处暖烘烘的,叫人周身舒坦。 “这儿可真好。” 一进到铺子里,石雅竹那双眼便不够使了,不住地四处打量,不计瞧见了什么,都要扯着季樱说上一通。只不过,到底是士族出身的女孩儿,即便满脸明明白白的兴奋,说起话来,照样轻言细语,不肯高声。 另一头,季萝也比这石小姐好不了多少,因被季樱叮嘱过,不能拉着她东问西问,便只管眼珠子乱转地到处看,时不时地“哇”“哎呀”个一两声。 待得那陈小姐来了,这满嘴感叹的人便又多一位,季樱站在旁边,也不好显得自己太过淡定,只好附和着也出两句声,一时之间,这厅中全是小姑娘的话声。 董鸳预先得了季樱吩咐,便没忙着上来招呼,直等她们感叹得够了,这才含笑迎上前来:“先前没见过几位,是头回来我们流光池沐浴?” “嗯!” 季萝特别理直气壮,指着季樱对她道:“我妹妹请客,你同我们讲讲,这沐浴,可有甚么讲究?” “沐浴还能有什么讲究,自然是怎么舒坦就怎么洗呀!” 董鸳笑了起来:“若说别的讲究嘛……眼下天渐渐凉了,合该洗些温养的池子。我们铺子上,那大池是不能选的,每日里素汤、花瓣汤和盐汤换着来,轮着什么就是什么。四角的小池子有屏风遮挡,正适合三五人同泡,是可以选浴汤的,若信得过我,眼下这样的天气,药汤、奶汤和玫瑰花都很适宜,或是两三种组合,也使得。” 顿了顿,她看一眼季樱:“我瞧几位姑娘都谈吐不凡,若是嫌大堂太过喧嚣,又或者不愿被旁人瞧见,我们铺子上也有雅间……” 季樱便笑了笑:“今儿我做东,自然要各位尽兴才是,我就不拿主意了,你们决定?” 那位陈姑娘——名唤作从芳的——略有些迟疑:“那不然,我们去雅间?终究那大堂人多些……” 说穿了,还是不好意思。 季萝却是有点跃跃欲试:“既然来了这澡堂子,去雅间有甚么趣味?那不还跟在家里沐浴一样吗?我觉得那大堂就很好,咱们四个,正好占个小池子,照样也没人打扰的!” 说着用肩膀撞撞石雅竹:“你说呢?” “嗯。” 石小姐便笑着点头:“我也觉着大堂好,去雅间,多少缺了点趣味。奶汤你们以为如何?咱们再加些玫瑰汤——我听人说,这玫瑰汤里不仅加花瓣,还有他们自家蒸的玫瑰露呢!” 几个姑娘都是好商量的,一时议定,董鸳立即叫了人来,将几个女孩子带了进去,先去换衣间脱了自个儿的衣裳,穿了店里备下的薄纱衣,去了大堂中东北角上的小池。 若是在家洗澡,谁还专门穿件衣裳?这薄纱衣,无非是为了防止妇人和姑娘们不好意思,这才特地备下的。 大堂之中水汽蒸腾,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那大池的海棠花型,就好似跟着热气在微微晃动一般。 四个角的小池花形不重样,季樱她们选定的这个乃是莲花型,样式格外繁复,也是当初匠人们最费工的一个池子。然而也是蓄上水之后才发现,这池子水波流动的样子,实在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几个小姑娘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个个儿披着纱衣忘了害羞,睁大了眼不住地张望。 “妹妹……” 季萝悄悄靠近季樱:“这澡堂子,真的也太好看了,我觉着,我能泡在这里头一直不出去!” “那还不把你泡皴了?” 季樱回头拧拧她的脸:“我二姐姐这么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 “想到一会儿就得回家,我也有点舍不得呢。” 陈姑娘也道:“从前常听父兄说,那些个打扫得不干净的澡堂子,里头少不了霉味臭气,有些地方,连水都泛腥气。你们约我来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点敲小鼓。可这堂子里,真的好香啊……” 这倒是真的。 原本这流光池就打扫得格外干净,水也换得勤一些,再加之各种浴汤,如何能不香? “我可顾不得害臊了,我要下去泡着了。” 石雅竹说着话,人已经头一个浸进水里:“我听人说了,澡堂子可不管你泡多久,若是喜欢的,咱泡上大半天又如何?” 她这么一带头,季萝和陈从芳也顿时等不得地先后下了池子里。 然而到底放不开,个个儿身上都穿着那细纱衣。 季樱也矮身进了池子里,那跟过来伺候的女伙计立刻蹲了下来,冲她一笑:“我这就去将几位姑娘的茶点备来,您看,是放在天井那里,还是端来池边?” 澡堂子边上还能吃东西? 三个姑娘尽皆惊了,都围了过来:“我们能在这儿吃?” “旁人未必行。” 那女伙计笑盈盈道:“但四位必定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是个尖利的女声响了起来。 “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们就不行?!” 这嗓音着实熟悉得很,季樱抬起头来,就见那大池靠近东北角的这一端,冯秋岚同她那三个跟班,正气咻咻地瞪着她们。 还当真一个不差,连那老鸭嗓也在,与季樱视线相撞,似是激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目光顿时躲闪开来。 季樱倒是笑了。 生意居然做到这几位头上了? 第一百二十四话 自找 流光池如今的买卖只能算是正在好转而已,又是上午时分,偌大的堂子里,实则人并不多。 这女澡堂本就是个大众的定位,富贵人家的女眷来了自然也好好儿地接待,然定价却并不高,寻常百姓来了,使几个钱便能从头到脚洗个清爽舒坦。 可寻常百姓,有几个能大上午的跑来洗澡? 朝早起身,可正是该忙碌的时候呢! 正是考虑到上午人少,姑娘们又喜洁,季樱才特地早早地将石小姐她们带了来。这冯秋岚一干人大概是揣的同样心思,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来便来,既做买卖,便没有挑客的道理,但故意挑事,可就不太好了。 自打在许家撕破脸皮,冯秋岚也不装淑女了,这会子扯着她那尖锐的嗓门,伸手就指那女伙计:“这便是你们流光池的待客之道?虽说她们是小池,却未见得便比我们要出手阔绰!方才同你讨一碗茶,你都让我们去天井那边坐着慢慢饮,怎么轮到她们,你倒肯主动送过来了?瞧瞧你那谄媚的做派,我可没听说这流光池也是姓季的!” 又低头看季樱,调门更高:“你也是可笑,家里现成开着澡堂子,又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你家那老些洗澡水,你还泡不够?” 这声音实在也是响得很,大池子里冒出零星几个人头来,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女伙计赔笑望向冯秋岚,却也实在不知怎么解释。 怎么说?这是我们东家,我们东家今儿请客带了人来,我们自然得尽心招待着——当然您是客,我们也得好好伺候,可这到底有区别不是?惹得东家不高兴了,谁给我们发工钱?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决计是不敢说出来的,求助似的溜了季樱一眼。 季樱却没作声。 这女伙计所为,自然有些不妥,藏的是怎样的小念头,她也大概能猜得到。这事儿若是搁在平常,她兴许还会说上一两句,让这女伙计和冯秋岚等人都好下台,可冯秋岚那几句话,叫她心里很不痛快。 都是女子,在这世上受许多束缚,想活得松快点殊为不易。明晓得季樱家中做的是男澡堂子的营生,何必开口闭口拿来说事儿?倒是没吐一个脏字儿,但那些话,同污言秽语又有何分别? 季萝平日里在家乖乖甜甜,每每遇上这冯秋岚,便立时变成个点燃了的小炮仗,听了那话,登时就不乐意了,也高声嚷:“你说的什么鬼话?知县大人就养出来你这么个满嘴不干不净的东西?” 陈从芳也是个脾气炸的,马上帮腔:“你既老惦记着季三姑娘家的澡堂子,你就自去好了,在这里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都是小姑娘,个个儿受不得激,当下两边就闹了起来。 唯独那老鸭嗓的姑娘不敢开腔,生怕一张嘴,季樱又冲她“嘎”。 石雅竹身子差一些,便格外怕吵,耳边倏然各种吵闹声炸起,她那眉头便皱了起来,看向冯秋岚:“原我们并不相干,你洗你的,我们泡我们的,你这是闹什么?令尊在榕州县七八年,向来得百姓爱戴,你是他女儿,更应谨言慎行,为何总是生事?” “你!” 冯秋岚生平最恨旁人拿她爹在榕州许多年说事儿,总觉得是在笑话他不得升迁,当下脸色也变了:“石小姐,我瞧你如今身子好转,纵是想交友,总也要挑拣着些才是。真要论起来,咱们才是一路的,你与这几个商户女……” “好了。” 季樱没让她把话说完,出声打断了,招手将那女伙计叫过来:“茶我们喝厌了,给我们端几盏渴水来吧。一盏秋梨,一盏葡萄,我同我二姐姐,都要石榴的。再端两碟子点心,不要那种化渣酥皮的,省得回头落一地,沾了水,你们打扫起来都麻烦——捎带着,将你们掌柜请过来一趟。” 所谓“渴水”,便是鲜榨果汁一类的饮子,季樱也是来了此地方知,哪怕是这个年代,也并非一年四季只有茶和熟水可喝。 至于打断了那冯秋岚的话,自然也不是因为怕了她,只不过,到底那石小姐身子弱,倘若被她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 那女伙计算是得了救,忙答应一声去了,冯秋岚一看之下更气,伸手就拉自己的同伴:“你可听见了,她们连点心都能在池边吃,区别对待到如斯境地,你还镇日同我夸口,说这流光池是个好去处,硬拉着我来!” 同伴向来唯冯秋岚马首是瞻,此时被迁怒,半句不敢多言。见她不说话,冯秋岚更是气不顺,手使劲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扬起一大片水花。 季樱便将石雅竹一拉,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们。 不消片刻,董鸳同那女伙计一起过来了,往池边一站,先看季樱,见她面色如常,便堆出一脸做买卖式的标准笑容:“贵客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 “倒是没有甚么不周。” 季樱看她一眼:“不过是有点后悔,早知大堂中如此吵闹,我们还是该去雅间才好——今天就算了,怪费事儿的,下一回,一定记得帮我留个雅间。” 她说一句,董鸳便答应一声是。 冯秋岚在扒在池子边上不肯走,竖起耳朵听她二人说话。 “方才你们不是说,可以在池边饮茶吃点心么?我听得可是明明白白的呀。” 季樱便又问,指向冯秋岚:“但我怎么听那位……也不只是大嫂还是婶子的嚷嚷得厉害,说什么你们区别对待?” 冯秋岚差点气歪了嘴,谁是大嫂,谁是婶子!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了,在这儿胡扯八道是想恶心谁呢! 董鸳是个机灵人,这话一听,哪里有不明白的,立马笑着道:“兴许是那伙计没同您说明白……” 话说到这儿,却顿了顿,显然是等季樱接上。 “我听得挺清楚的呀。” 季樱便冲她眨眨眼:“不是说,我们买了那洗浴套餐,便可在池边吃东西饮茶水,过会子,还替我们搓背来着?” 第一百二十五话 良心生意 “什么套餐?好吃的?” 季萝跟冯秋岚那几个随从吵得正凶,小嗓子又脆又亮的,好容易能歇口气,听见这话,立时问道。 问完便迫不及待从女伙计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她妹妹今天偷懒啊,吵架都不出力的,害得她只能顶上,好累! 那冯秋岚也是一怔,皱了眉,指着季樱问董鸳:“她说的那个是什么鬼东西?” 也亏得董鸳反应快,明明事先连那个劳什子“洗浴套餐”的名儿都没听过,这么短的时间,竟生生琢磨出点门道儿来,忙笑着道:“啊,是有这么回事。小店新出的花样儿,也不知各位贵客们会不会喜欢,方才同这位姑娘提了一嘴,她便想试试来着。” “那到底是什么?” 冯秋岚偏不肯罢休,追着问。 “便是……” 董鸳只得现想:“我们这洗浴套餐呀,价格是定好了的,若您选了小池子,又想买我们这套餐,那便是泡澡擦背一套配齐,您喜欢的话,我们还能给洗发修甲呢!除此之外,套餐里还给每位客人配了两样点心一杯茶,若您不喝茶的,换成渴水或饮子都使得。呃……但这套餐,大池子是不能用的,也不是有别的甚么缘故,就是吧……” 她编得汗都出来了:“这大池子边常有人走动,吃食搁在那儿,总归有点嫌不干净不是?您都是贵客,这要入嘴的东西,我们可不敢怠慢……” “嗬,难道那小池子边上,就没人走动了?” 冯秋岚似是有点接受了这说法,却仍想找茬:“你倒同我说说,就她们那个小池子边上,点心茶碗往哪搁?” 董鸳抬手揩了一下额头,也是没客气,狠狠地瞪了季樱一眼。 能不生气吗?明明一句话就能打发了的事,这当东家的偏出幺蛾子! 出就出吧,预先也不跟她商量好,这是想要她的命? 鬼知道那个什么“套餐”是个啥,要是前面不加“洗浴”二字,她连编都不知道打哪儿编起,这会子不过瞪一眼罢了,已经很客气了! 季樱被她那么一瞪,也不着恼,抿唇笑了笑,四下里打量一番,将手里的盏子搁在了池边支出来的一片石荷叶上。 原先说了,她们这池子是莲花型的,那荷叶瞧着仿佛破水而出,离水面约莫有一尺来高,本只是为了添两分野趣罢了,没成想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您瞧,不就是搁在这儿吗?” 董鸳也算被季樱救了一回,脸色终于好看了点:“套餐花费高些,可我们是实打实的,半分不掺假,全套下来,倒比您一样一样单选要实惠不少哩。” “果真?” 冯秋岚仍是板着脸,听那语气,却是缓和不少。然她也不是好糊弄的,四下里看看,指向西北角的那眼小池:“那个池子总没有莲叶托出来了吧?你倒同我说说,东西往哪儿搁?” “这……”董鸳好声好气地赔笑道,“头先儿和您说了,这是我们流光池新出的花样,因着东西还没预备齐全,用来盛杯盏的架子也没做好,因此,尚未大肆宣传。只因这几位贵客选了这莲叶池,现成有一支石莲叶,我才顺嘴提了这么一句,也没料到几位真感兴趣……” 冯秋岚这才不吱声了。 她今日选了这大池子,倒还真不是为着省钱,她爹虽然是个千年知县,手头钱钞却不少,多了不敢说,支应她富富贵贵地过日子,还不是甚么大问题,若非如此,先前那缀满蝴蝶的衫裙,她压根儿穿不起。 她之所以不想进小池子,是嫌那池子逼仄,不愿与另三位挤在一堆。 说穿了,虽然成日一起玩,她却多少有点瞧不上那三位,否则,大概也不会将她们当跟班一样看待了。 正因为藏了这样的念头,她才特特选了这大池子,琢磨着反正是上午,池子里压根儿没啥人,水够干净,也不必同那三个往一块儿凑。原本她心里是很平衡的,却不料季樱等人也来了,这一比较便出差距,有了差距,心中便不痛快起来。 这会子董鸳又当着她的面,说季樱出手阔绰,买了那个什么破套餐,这她如何能居于人下? “你再同我详细说说,那甚么洗浴套餐是怎么回事?也不是她一人买得起!” 冯秋岚冲着季樱翻了个白眼,便将董鸳叫了过去。 两人一个泡在大池子里,一个蹲在边上,唧唧哝哝许久,也不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就见董鸳站了起来。 “您只放心好了,我们流光池做买卖,向来凭良心的,绝不亏了您。今日让您受了委屈,等下您泡舒坦了,还请天井一坐,我们送两样点心和茶饮,只当是给您赔不是了。” 说完这句,董鸳便笑呵呵地去了,临转身前,没忘了朝季樱一挤眼。 冯秋岚也惦记着季樱呢,亦扭头看她,待两人目光对上,立刻给了她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这还有什么瞧不明白的?肯定是也买了那套餐,并且,被董鸳“暗地里”许了更多“好处”了呗!季樱绷住了没笑,在心里同她道了声谢。 照顾自家生意的人,自然要好好道谢的,而且,拜她所赐,好像不经意间,开启了一个新的赚钱之法了呢! …… 几个姑娘在流光池中泡到近午时,当着董鸳的面,真个将各色服务试了个遍。 诸如擦背修甲之类,在男澡堂子是司空见惯,姑娘们却是头一回见,不知多新奇,起先还有些害臊,渐渐地也便忘了,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又吃了不少东西,已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却谁都不觉饿。 “便是如此,也不能一直泡着了,尤其是雅竹,泡太久了当心头晕,若是喜欢的,下次咱们又再来就是了。” 季樱半哄半拽地将几个姑娘拉了起来,一径领去更衣室,那处另备了热水澡豆,可略作冲洗再换衣。 几人便各忙各的,收拾利落,面色都红润两分,正高高兴兴往外走,那石雅竹忽地在身后拉住了季樱。 “前日在四时小馆遇上的那位,是你四叔?” 说到季渊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摸了下脸颊,继而飞快地敛了神色:“近来府上可一切都好?” 第一百二十六话 听闻 季樱闻言,便挑了挑眉。 石雅竹这话蹊跷,先问季渊,后又打听季家一切可好,观她神情,仿佛还有话想说,季樱自觉同她还算投缘,索性也不绕弯子,直肠直肚问:“你这话的意思,是听说了甚么我家的事,同我四叔有关?” “啊,不不。” 石雅竹面上又是一红,眼神躲了躲,连连摆手:“并非与你四叔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只是捎带着问一句罢了……”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吐露实情:“实则上回许家老太太寿宴,大伙儿从跑马场离开时,我便见过你。彼时你与令叔站在一块儿,我不过匆匆一瞥,只觉四处乱糟糟之下,你两个立在那儿笑着说话,恰如美景一般,因此便留下些许印象,没成想只隔了片刻,便又在榴花台那儿遇见了你……” 只是晃眼见过一面而已,却话里话外地这样捎带着,季樱又不是个傻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不过,这地界儿、这年代,有些事是不能当成玩笑话随便往外嚷嚷的,她也就避重就轻,两手握了脸颊:“哎呀,怨不得那日在榴花台,你替我抱不平,原来是一早就看上了人家的美貌……” “去!” 石雅竹果真松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嗔她,继而正色道:“不过我还真有些事情要与你说,等会儿咱们去吃饭,你坐我的车吧?” 季樱原还有些话要吩咐董鸳,想了想,便也应了:“成,只是我有两句话要与那董掌柜说,烦你稍等等我。去车上等吧,既穿戴好了,就别老在这热气里蒸着,回头润湿了衣裳,贴在身上要着凉的——帮我给我二姐姐带个话,让她也等着我。” “萝儿自坐车先过去不就好了?横竖你是要坐我的车的,岂不让她空等?”石雅竹有些不明地歪了歪头。 姑娘家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最是可爱,季樱笑了起来:“让她等着,她才高兴呢。” 便拍拍石雅竹的肩催她快走,自个儿绕到外边儿来寻董鸳。 这当口,董鸳正倚在柜台上,拧着眉同先前那女伙计说话,眼风里带到季樱的身影,便住了口,挥手将那女伙计打发了,身子站直:“有您这么坑自家掌柜的嘛?” 季樱一个劲儿笑,拱手作揖地哄她:“那个时候,我不也是没法子?总得体面点把这事儿解决了,难不成真闹起来?但凡换个地方,不是在我自个儿的铺子里,我也不怕她呀!这不是担心坏了流光池的名声?再说……” 她伸手一戳董鸳的脸:“这不是一下子多了个赚钱的法子?” “得了吧。” 董鸳可不客气,拿眼睛斜楞她:“我反应要是慢那么一点,这赚钱的法子,您就得砸手里边儿,还得意呢!” 说到这里,语气才缓和了点:“不过方才我琢磨了一下,这法子确实可行,等咱们那些个回头客再来,或可推上一推。” “我也是想同你说这个来着。”季樱点头,“也不必硬推,顺口提上那么一句,有意的自不必咱们多说。” 因又问:“那女伙计叫什么?” “您也甭管她叫什么了,我理会得。” 董鸳毫不在意地晃晃脑袋:“头回出来做工,不老练也是有的,我已拎着耳朵同她说过了,若下回还这样,便打发了去。” “唔。” 季樱道:“这个我也预备同你提一句来着,往后咱铺子上,若有人用着不合适了要打发,多给一个月工钱。咱这营生,整个榕州再没第二家,她们即便是学了本事怕是也无处施展,多给点工钱,算贴补了。” “行。”董鸳答应得痛快,两人又七七八八说了点大小杂事,季樱便从铺子上出来了,一抬头,就见外头三驾马车排成一溜,全停在那儿。 好么,敢情儿陈从芳也没先去酒楼,有一位算一位,全在外头等着了。 幸而方才在池子里吃了不少点心,应当不至于饿,季樱便去同陈从芳打了声招呼,又去看了眼季萝,同她讲明白与石雅竹有事儿要谈,这才上了石家的马车。 将将坐稳,三驾马车便先后一晃,往城中驶去。 石雅竹那厢里早让丫头斟了茶来,季樱接过来捧在手里,这才有工夫打量石家的马车。 到底是士族,车厢便比她家的要大上几分,布置得也更华丽些。大抵是考虑到石雅竹身子弱,座儿极软极宽敞,坐得累了,随时都能歪下去歇着。 “想与我说何事?”季樱抬眼去看石雅竹。 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的缘故,她那张平日里有几分苍白的脸添了不少血色,红扑扑的,瞧着顿时健康活泼不少。 流光池还有药浴呢,专门花钱找请郎中给开的方子,用温和的药材熬制而成,秋冬进补之时常浸泡最有裨益,只是味道难闻了些。下回若是再与她同来,得要跟她好好儿推荐一下才行。 “这事儿……其实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既然听说了,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你一声才好,以免万一是真的,到时候你跟着全家一块儿手忙脚乱。” 石雅竹微微拧了眉心,咬咬唇:“前日在四时小馆,你不是与我爹娘兄长见过?回家路上,我听我兄长说……慢着,我且问你,你家那洗云,可是你四叔在打理?” 模样添了几许关切。 洗云? 季樱先是诧异,尔后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我们家的买卖,从前一概是我爹和我三叔照应的,这些年他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边,榕州的买卖反而顾不上,我们家老太太便把铺子分给了我几个兄长来管。我四叔挂个总管的名头,每月不过看看账而已。” 顿了顿又道:“我四叔那人啊,是个贪玩的主儿,成日里四处逛,三不五时便同许家二叔——对,就是大胡子的那个凑在一处混闹。这家里的生意,他虽有数,却也并未花多少工夫的。” “哦。” 石雅竹眉间一松:“我也是听我兄长说的,未必做得准。说是……那洗云,前些日子惹了点麻烦,如今,正不好过呢。” 第一百二十七话 蠢货 洗云惹了麻烦? 这事儿季樱当真闻所未闻。 从蔡家回来不过几日,她每天总不忘了到季老太太跟前晃上一圈,并未瞧出自家祖母有任何焦灼之情啊。 如今家中澡堂子的生意虽是分到了小辈儿们手上,可季老太太人硬朗,精神头也挺好,但凡买卖上的事,谁敢越过她去?她虽明面上不管事,但这季家的澡堂子,一间间都在她手底下抓着呢。 如此说来,季老太太就是压根儿不知道洗云出了事了? “你可知是惹上了甚么麻烦?” 季樱面色一正,肃然望向石雅竹。 这石小姐自然也知轻重,脸上笑容也收了去,眉头攒得紧紧的,隐约还有点难以启齿的意思:“我兄长提了那么两句,后便被我父母打断了,多半是忌讳我一个姑娘家在旁侧。但就是只言片语,我也能听出个大概来。” 说到这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拍桌:“罢了,我也不矫情了,直说了罢——听我兄长那意思,是有人在洗云沐浴,回去便……得了病。” “得病?” 季樱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病?” “哎呀!” 石雅竹急得轻轻跺了两下脚:“你这么聪明,怎么偏想不明白这个?澡堂子这样的地方,还能有什么病?总不见得是吃错东西拉肚子吧?” 真要是拉肚子,她还至于这样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季樱倏然明白过来,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这不可能啊!”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洗云那样的铺子,在我家是独一份,做的就不是寻常老白姓的生意。能去那儿花钱的,皆是非富即贵之辈,怎会……” 话都说到这儿了,才自觉荒唐。 怎么就不会? 那洗云在季守之的手里被经营成什么样,她向来没关心,但一个澡堂子,出了这样的事,无外乎两个原因。 要么,换水不勤,水实在太脏,害得人生了病; 要么,便是管理不严,将本身就得了病的人放了进去,污染了水。 做澡堂子这一行,是有不成文的规定的,身体不洁者、肤垢腻者、有传染病者皆不可入内,枣花街的富贵池,现在还挂着副对联,称“身有贵恙休来洗,年老酒醉莫入池”。工不工整先不说,反正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一旦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将染病了的人放进池中,可不就要出差错? 谁保证富贵人便不会得病?谁又知道,那打外边儿看来光鲜亮丽的大铺子,就一定内里也干干净净的? “令兄是打哪里得知的这件事?” 定了定神,季樱才又问道。 兴许是看出她有点紧张,石雅竹伸了手来握住她的手:“我家虽是士族,却也有各种生意的。我兄长照应的是药材买卖。那得病的人,恰好与我家生意往来密切,因有一批货等那人交付,到了日子却不见他人,我兄长去了他家,这才晓得……” “那人原只觉得……身子不舒服,去瞧了郎中才知是得了、得了那病。在我兄长面前,他一口咬定,自己先前可没这病,就是在洗云……” 石雅竹多少顾着季樱心情,未敢说得太明确,点到便住了口。 “可这事儿怎么没闹出来?这不应当吧?” 季樱仍是不解:“想来肯去洗云花钱的,也不会怕我家,难不成……” 不会吧,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对,正是你想的那样。” 石雅竹点点头:“你家掌管洗云的人,拿钱堵了他的嘴,这事儿才没散开。可你瞧,他这不到底还是漏给了我兄长?今儿他能说给我兄长听,明儿就能说给旁人听,时日一长,只怕包不住!” 季樱给气得使劲闭了闭眼,才没直接骂出“蠢货”两个字来。 事情原本未有定论,使钱去堵人的嘴,岂不坐实了自家有错?事情真要扬了出去,还能讨到半分好?连个给自己说话的余地都不留! 大房人如何行事,她一点都不关心,哪怕因为经营不善,将个洗云开垮了,她都不带皱下眉的,因为压根儿与她无关。可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牵连的可是全家!甚么富贵池、平安汤,谁也别想逃,有一间算一间,全得背上那“不洁”“令人得病”的罪名,这买卖还如何做得下去? 幸而流光池现下还未过了明路,世人暂且不晓得那也是姓季的,否则,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我父母还感叹来着,说你家老太太,最是个要强的人,巾帼不让须眉,费了老大力气撑起一头家业,也不知听了哪个小辈儿的话,开了这洗云。” 石雅竹有些担忧地看了季樱一眼:“修得如同山庄一般,比那达官贵人的别院只怕也不差,内里却……若因为这个事儿出了什么差池,当真令人唏嘘。樱儿,正是听了这些,我才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提醒你一句……” “自是要谢谢你同我说这些,你待我赤诚,我也不瞒你,只怕这事,我家老太太还蒙在鼓里。” 季樱反握住她的手:“可知这事儿已有多久了?” 石雅竹垂眼想了想:“我兄长大概四五天前听说此事,那人得知自己生病,倒有七八天了,当天便打去了洗云。要不是前日见了你,我兄长原本还没打算把这事儿说出来的。” 七八天? 也就是说,季守之在去蔡家接她之前,就知道此事了? 怨不得他那么个笑面虎的角色,去接她时却隐隐显得焦躁,连句漂亮话也说不出; 怨不得季应之被重罚去庄子上,他们大房谁也不敢尽力求情,就连大夫人,也只哭了一场便了事。 有这么大个错处在身上背着,如何能笑得出,又如何敢再生事? “樱儿。” 见季樱不说话,石雅竹便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也别愁,至少现在这事情还未闹出来,让你们老太太尽早知道,或还有万全之策。只是真不能再拿钱堵人的嘴了,只会更麻烦的。” 季樱点点头:“我懂,劳你回去跟令兄详细打听一下情况,若还有别的内情,一定告诉我。另外,这事儿暂且莫要让我二姐姐知道,她心思单纯,经不得吓,免得唬着她。” 石雅竹自是百般答应,又劝慰了她两句,眼见得马车在酒楼前停了,二人也便暂且将此事丢开,同季萝、陈从芳一同上了楼。 好容易挨到饭毕,季樱便没再多耽搁,匆匆同石雅竹二人告别,牵着季萝回了家。 原是想直接去正房探探季老太太的口风的,没成想进了大门,车子停稳,季樱与季萝两个刚下车,就见东边角上的小花坛里,一个老头背对着她们撅在那儿,脑袋恨不得塞进草丛里,也不知在找什么。 身后一个小童杵在那儿,满脸无奈地揣着手。 季樱吁了口气,看小童一眼,上前去拍拍老头的肩:“祖父,您干嘛呢?” 第一百二十八话 什么是好 老头身子剧烈地震了一下,五十多岁的人了,竟还灵活得很,陡然蹦了尺来高,从花坛里蹿了出来。 好容易站稳了脚,一扭头瞧见是季樱,季老爷子的脸登时拉得老长,厉声喝:“做甚么,没轻没重!” 手里还扯了半截儿草,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季樱给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自忖方才手脚已经很轻了,且还出声叫了他,没成想也能把他唬成这样,倒有点不好意思,忙给他赔不是:“对不住啊祖父,我是看您一直……撅在那儿,怕您时候长了头晕。” 又问:“您在这儿找什么呢?” 季老爷子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物事扬了扬:“晨起听见金锭在院子里嚷嚷,说是你祖母上了热气,一双眼赤红得厉害,又痒痛,碰也碰不得,张罗着要请郎中。咄,恁样小事,值得那般大呼小叫?我就记得这大门边上常年长着几丛夏枯草来着,待我炼几粒丸药与她,吃了,包管就好了。” 季樱便朝他手中那果穗一般的玩意儿瞟了瞟,心道,您先等会儿,就您炼出来那碗底大小的丹丸,能活活噎得您自个儿翻白眼,以“粒”称之,怕是不大合适吧? 何况,不过几株夏枯草,又不是甚么不易得的珍贵草药,何必这么费事儿,还非得请它往炼丹炉里走一遭?保不齐家中现成就有洗净晒干的,取一点来煎水喝,岂不更加便当? 说起来吧,她这祖父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这脑回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季樱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一丝行迹不露,扶着季老爷子站定:“祖母怎地突然就目赤肿痛起来?昨儿我瞧着还好好儿的……” 接着回身看那小童一眼:“祖父岁数大了,这弯腰低头的活儿原不该他做,你怎地也不知道搭把手?” 那小童一脸委屈,张了张嘴正要分辩,却被季老爷子将话头抢了去。 “他懂个啥?毛手毛脚的,回头再夹些杂草进来,坏了我的药性!” 季老爷子没好气地道,也是个执拗人,一把就将季樱的手推开,弯下腰去,将那几株夏枯草都拔了上来:“你甭看这秋天凉凉爽爽好似很舒服,实则燥得很。你祖母打从年轻时,一到秋天便容易上火,不是口舌生疮便是眼睛热痛。往年我叫她吃丹药,她总不听,今年我非得把这毛病给她根除了不可。” 说着回头看站在一旁的季萝,眉头皱了起来:“嘶,二丫头这口唇如此红,怕也是个火气重的,等过些日子我这丹丸炼好了,你也吃上两丸。” 季萝一怔,呆呆道:“……祖父,我这是口脂……” “喙,什么口脂不口脂的,我可不管那个!” 季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手:“既不肯吃我的丹药便快走,休要在这儿罗唣,阻我做正事,烦人。” 说罢便转过身,拿个背脊对着姐儿俩,再不肯搭理了。 季樱与季萝两个无法,只得道句“祖父那我们先走了”,离了大门口,往后头院子去。 “其实我觉着,祖父待祖母还挺好的。” 季萝牢牢实实地挽着季樱的胳臂,边走便发感叹:“你瞧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地闷在那丹房里,全家人凑在一块儿吃饭,他也总是能躲就躲,要不是丹房时不时地冒点儿烟火气出来,咱都不晓得他在做什么。瞧着除了炼丹旁的全不在乎似的,其实很担心祖母呢。” “唔。” 季樱点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你想想,祖父炼丹,最是个费时费炭费小童的活计。一炉丹,短的得花上七日,一个不小心,便是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难——待他花上这许多时日炼出丹药来,只怕祖母早就好了,都欢欢喜喜准备过大年了!” 季萝噗地笑了出来,抬手打她:“你满嘴不正经!” 想了想又问:“为什么费小童?” “你说呢?” 季樱瞟她一眼:“一炼上丹,动辄便七天七夜不能合眼,你没见那小童熬得眼睛都眍?了?我觉着,他人好像都老了许多呢。” 季萝愈发笑个不住,上手拧她嘴,骂她“胡扯”,想了想道:“不过无论如何,能惦记着,便是待祖母好了。” 这一次季樱没作声。 季老太太那赤目肿痛不算什么大毛病,明明有许多方法可以立刻缓解,那季老爷子却偏偏要依着他自个儿的性子来,慢慢吞吞地折腾,且折腾出来的成果,还未必靠谱。 幸而季老太太自个儿有准主意,不会真等着他的丹药来治病,否则岂不耽误事儿? 那么,这样的“好”,还能算是好吗? 这些话她没和季萝说,两人不过议论些闲篇儿,入了正房院子,瞧见季应之跪在台阶下的背影。 季樱懒得搭理他,径自拉着季萝从他身边掠过,掀帘进了屋。 迎面就见季老太太斜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攥着两页纸,凑在眼前看。 季樱也没含糊,上去就抬手就把那两页纸给拽了过来。 “干什么!” 季老太太冷不丁被人抢了东西,脸色登时就变了,待得眯着眼瞧清面前的人,神情这才缓和了点:“好个没规没矩的臭丫头,可有半点礼数?” “您别说我。” 季樱可不怵她,板起脸来:“您自个儿是什么情形,自个儿还不知道吗?明明眼睛不舒服得很,偏还要在这儿看,看就算了,还凑那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里来的女学究,片刻离不得书啊字的呢!” 一面说着话,便将那两页纸背到身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季老太太的眼睛。 果然,眼白红成一片,眼皮也肿了,眼角湿润,显然时不时地便要流泪。 “可疼得厉害?”她放轻了语气,“郎中来了不曾?” 季萝也皱了眉:“早晓得祖母身子不舒坦,今儿我们倒不出去了。” 季老太太倒浑不在意的样子,对着季樱笑骂了一句:“混账东西,连你祖母都编排!” 尔后摇摇头:“不过是老毛病,每年秋天,总躲不过这一遭,已是请了郎中来瞧了,不出三五日,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了点笑模样,指指季樱:“那两页纸,你给你二姐姐瞧瞧。” “什么?” 季萝一脸疑惑地接了去,草草看了两行,眼睛霎时就亮了:“我爹要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话 没人商量 正房屋里原本日日点着香,今儿因季老太太眼睛不舒服,怕熏着她,便只在临窗的案几上摆了两个柚子。窗外时不时地进来一股风,将那柚子的清香味送过来一点,着实好闻得很。 季萝手中捏着她爹寄来的信,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转了好几圈,蝴蝶似的扑到季老太太跟前:“这是真的?我爹真要回来了?” “傻不傻?” 季老太太笑得满面慈爱:“白纸黑字写着,这还能有假,难不成连你爹的字迹你都认不出了?信是二十多天前寄出来的,算算时间,过不了几日,他也就该到家了。” “太好啦!” 季萝兴奋得脸都红了,过来一把抱住季樱,使劲儿搂了一下,人便有些颠三倒四起来:“哎呀,不行,那我得赶紧做两身新衣裳,要漂漂亮亮的让我爹瞧见才行。祖母看这一年我长高了不曾?有没有胖?我娘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季老太太嗔她一眼:“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中午信刚送来,你娘就得了消息,慌慌地回去打发人收拾屋子,给你爹絮床褥做被子去了。还说要盯着你弟弟读书,省得你爹回来考校,弄得个一问三不知呢!”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 季萝一个劲儿地点头:“成之太淘气了,让他读书,得拿藤条在后头守着才行,这两日我也得帮我娘多盯着些。” 抬手握了握发烫的面颊,她扭头去看季樱:“三妹妹,你匣子里有几样钗环,我素日便极喜欢,等我爹回来那时,能不能借我戴戴?我怕买的东西太多,回头我娘该骂我乱花钱了。” “那匣子就在妆台上,你晓得的,看得上什么,只管拿了去就是。”季樱冲她一笑,答应得很是痛快。 “太好啦!”季萝又是一声欢呼,“那我这就去找我娘,看可有需要帮忙之处,晚些时候再去寻你。” 话音未落,人已是到了门边。 终究还没高兴得失了分寸,猛然刹住脚,回头道:“祖母您好生养着,可不许再费眼睛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丫头,当真半点不稳重。”季老太太叹了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 她特特跑来瞧季老太太,自然不是为了将洗云的事一股儿脑地说出来,只是想探探季老太太的口风而已。 从她祖母此刻的形容来看,分明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季萝她爹要回来了,他是个常年操持家中生意的人,经验足,不知会不会给这糟心事带回来一丝转机? 怕就怕他这一路脚程不够快,若是不能在消息传开之前及时赶回来,等到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也就没什么能做的了。 于季家而言,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她纵是一向冷静,这会子也少不得有些心焦,拧了眉心,望着季萝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地便愣了神。 这模样在季老太太看来,却是另一番感受。 “樱儿。” 季老太太伸了手来,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你三叔信上说,西边咱家的买卖最近还算稳当,他这才预备回来呆上几日,过个中秋。跑了这一趟,过年的时候,他未必就能再回来了。” “祖母说什么?” 季樱回过神来,没太明白她的意思,眨了眨眼。 “咱家在京城的买卖,可不是西边能比得了的。原本京城那地界儿就难以立足,花了这么些年,咱才算勉强站稳脚跟,是片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的。秋冬乃是澡堂子营生的旺季,依你爹那个性子,必不肯眼下往家赶,怎么也得等到过年——你瞧着萝儿开心成那样,心里不是滋味吧?” 这是担心自家这三孙女瞧见她姐姐马上就能见着爹,心中酸楚了。 季樱压根儿没见过季家二爷,当然谈不上半点依恋之情,但此刻,却也正好顺水推舟,便点点头,“嗯”了一声:“有一点。” “唉。” 季老太太便长叹一声:“说起来,你倒有两三年没见过你爹了吧?不怪你惦记,就连我,时常也牵挂着。他整年整年地在外头周旋,家里人哪有不挂心的?可这……为了养活家里,不也是没法子?” 明明是劝慰季樱,说着自个儿竟伤感起来。 “祖母放心,道理我都懂。” 季樱只得暂且搁下心中的事,反过来哄她:“瞧见二姐姐那么欢喜,我的确心里有点酸酸的,可适才您不是说,三叔此番回了家,有可能过年便不再回来了?到那时,就换我在二姐姐跟前得意了,想到这个,我就半点也不难受了!” “净胡说。” 季老太太被她给逗笑了:“你就是难受,也给我躲起来偷偷难受,别叫我瞧见了闹心!去去去,今儿在外头玩了那许久,想来也累了,自回你的院子歇息去,别在我这儿赖着,我上了火,晚饭得清淡些,便不带着你了,你自家回去吃好的去。” 季樱应了一声,到底是陪着又多说了两句话,这才从正房退了出来,却也没回自己的小院,脚下一转,去寻季渊。 孰料这大白天的,季四爷也不知去了哪儿,并不在家。 季樱耐着性子在他的书房等了一会儿,吃了两碟板栗肉,始终不见他人影,便有点坐不住,起了身开门出来,正遇上季渊的贴身丫头青蚨往书房来。 “呀,三姑娘怎么在这里?” 青蚨一脸惊讶:“四爷一大早同许家二爷出城了,说是要趁着秋高气爽去山里逛逛,夜里就宿在山中,今儿是不回来的,怎么,他没同您说?” “出城了?” 季樱瞪大眼:“他没告诉我呀!可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说不好,我们这位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 青蚨忙赔不是:“真是对不住您,四爷也是临出门的时候才同我交代了一声,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倒有大半也不知道呢。哪个不晓事的将您请进书房枯等?这要是我没过来一趟,岂不……” 季樱摆了摆手,也没再与她多说什么,抬脚便往外走。 季渊不在,今天还不回家,那洗云的事,她要和谁说? 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心中愈发堵得厉害,只得慢吞吞地原路返回。 离了季渊的居所,往前走了一截,绕过竹林,冷不丁听见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 “你别哭了成不成?那姓于的狮子大开口,我又有什么法子,难道不去见他?若不堵上他那张嘴,咱全家一块儿完蛋!” 第一百三十话 不像正经事 ( )季樱的脚步登时慢了下来。 说起来姓季的是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实则各人的活动范围却是泾渭分明。 譬如说季樱和季萝常逛的荷塘,平素便甚少瞧见大房人的身影,而眼前这片竹林,她们姐俩却也少来,若不是偶尔去寻季渊时经过,怕是一两个月都不往这边走一遭。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子里的人并未刻意防备,固然是压低了嗓音,但一片静谧中,那话声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飘。 头先说话的那个,正是季守之。 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若不是今日听说了洗云的事,这会子她早堵着耳朵拔腿走开了,可既然已知晓了那件事,季守之言语中提到“全家一块儿完蛋”云云,她便理所当然地站住了脚,倚靠着竹林掩住身形。 女人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时不时往外飘:“你清楚的,我几时也不是那起不懂事的人,平日里你为了买卖的事奔忙,就算是往翠微楼跑,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可你要去见姓于的……他得了那脏病,谁晓得、谁晓得他呆过的屋子、用过的东西会不会也给染了上了,万一你……” 虽是见面次数不多,也根本没说过两句话,季樱仍是听了出来,这是她那大嫂嫂汪氏的声音。 季守之给哭得有些不耐烦,然而仍旧是好声好气地尽力劝:“你别哭了,回头哭红了眼,叫老太太瞧见了岂不又是麻烦?且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你安心,明儿我便穿旧衫出去,回来了也不忙着进门,点个火盆子将一身衣裳鞋袜全烧了,再烧足足的艾草水从头到脚洗个干净,这总行了?” 汪氏低低应了一声,却仍是不安乐,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里添了两分埋怨。 “我本无意搬弄是非,只是,娘也太……太偏心了些。二弟要去庄子上的事已成定局,这些天便没见娘闲下来过,一门心思地替他打点,周旋,生怕他去了之后受半点委屈——一个大男人,生得那般壮硕,即便吃点苦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说着又是一声抽噎:“你这头,当真称得上是火烧眉毛了,万一事情扬出去,带累了一家子的买卖,罪过全你一个人扛!娘即便是抽不出空儿来帮着想想辙,好歹银钱上支援一二……这些天咱们流水一般地往姓于的手里送钱,能支撑几时?” 季守之久未说话,半晌方闷闷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只是眼下,暂时莫要说这些了,总归先撑过明日再说……” 汪氏这才罢了,吸吸鼻子,柔声道:“我去找两件旧衫,明日你穿着去吧。你明天要出门,这会子也别到处走了,替我看着孩子去。” 两人唧唧哝哝地又说了两句,便往外走。 沙沙的脚步声往竹林外而来,季樱忙闪身躲开,绕到一块山石后,眼见得他二人走远了,这才沿着另一条路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推门进屋时,阿妙正在收拾妆台上的首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去了何处?二姑娘来过,卷了不少东西走。” 一个“卷”字,活灵活现,季萝顿时就成了个土匪一般的人物。 “唔。” 季樱没怎么在意,答应一声,一头扑进被褥里。 没能寻到季渊,却无意中听到了季守之和汪氏的对话,虽算不上有所得,却也无疑给石雅竹的话添了个砝码——洗云那档子事,看来是真的了。 他夫妻两个并未泄露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唯独有一点,令季樱觉得十分意外。 这事儿季大夫人竟然不管么? 她那么个周全人,不计在谁跟前都想得个“好”字,怎么到了亲儿子的事上头,反倒不愿意费心,满脑子只顾要去庄子上的季应之? 有句话,汪氏说得极对,去庄子又如何?至多不过没在家那么松快,要累上一些,如此而已,一个那样敦实的年轻男子,难不成还怕这个?哪就值得这样百般打点,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了? 要知道,洗云那事儿一旦捅出来,便是季守之的大麻烦,可不是去庄子上受个罚就能解决得了的了! 所以那季大夫人,难不成是被季应之的事搅得精疲力尽,再没气力管别的了?连在银钱上帮衬点都不成? 季樱的思绪在这事上打了个转,并未停留得太久。 横竖这是他们大房内部问题,还轮不到她这二房的小侄女说话。 听季守之的意思,明日他还要去见那姓于的,说穿了便是去给人送钱花使的。倘若季渊在,或许还能商量出个章程来,再不济,好歹他是长辈,就算直接将季守之叫过来问个话也没问题。 可这货不声不响地就出城了,今天不回来,明日便铁定赶不上…… 季樱琢磨了片刻,从床上爬起来,冲阿妙招了招手。 “你去找桑玉,让他到二门上说话。” 吩咐完,便和她一起出了门,让阿妙先行一步,自个儿走到二门候着。等了片刻,果见桑玉一溜小跑跟着阿妙来了。 “姑娘找我,有急事?” “不算急,但挺重要的。” 季樱其实并未想得太清楚,这会子说起话来还有些迟疑:“先前我看你几次出手,动作快而准,且又轻盈,想来你轻身功夫应当不错吧?若让你徒步跟着马车,你可能跟得上?” 桑玉一愣:“跟马车?” “别急,先听我说完。” 季樱冲他摆摆手:“还有,你是习武之人,攀墙上房之类的,应是不在话下?假如……假如有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你能不能攀到墙上或屋顶上,听听他们说什么?最重要是不能被人发觉,回来还得原原本本地把他们的话说给我听,如此,可否?” 桑玉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深:“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跟人家马车,爬人家房顶偷听……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正经事啊! “你先别问。” 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季樱如何能不知道?从前没干过这种事,她自个儿心里也是虚得很:“你只说能不能干,若不能,我便不与你说了。” 第一百三十一话 反被跟 二门通着内宅,这会子到了张罗晚饭的时候,各处的丫鬟婆子往来穿梭,从二门附近经过,总少不了往这边瞟上一眼。 桑玉甚少朝这附近来,被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眼两眼地盯着瞧,人便有点局促,搓着手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姑娘。” 阿妙看看他神色,便转头望向季樱:“只怕……” “你别出声,让他说。” 季樱抬了抬手打断了她,死死盯着桑玉:“一句话的事,别磨蹭。” “不能。” 桑玉便没再犹豫,立时摇了摇头。 “是吧?” 季樱立刻接口,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暗暗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些戏文里的桥段都当不得真。” 洗云的事有些棘手,季渊又不在,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没想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法子,便琢磨着,先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可这打探消息,其实也不容易啊,她手头拢共就没几个可用的人,又是个姑娘家,总不能大喇喇地直接跑去洗云问吧? 就算真进了门,以她和大房人那恶劣的关系,也未必有人肯搭理她不是? 思前想后,也只能从另一头入手,先去看看那所谓被染了病的人是何情形。然而甚么追踪,甚么爬房顶,其实连她自个儿都觉着有点儿戏,若不是眼下实在没头绪,她压根儿连提都不会提。 桑玉说“不能”,其实也是好事,便趁早断了这不靠谱的念头罢。 “姑娘方才问我,能否徒步跟上马车?” 许是见季樱久未开口,又面露难色,桑玉迟疑了许久,终究又道:“单是这一点,还不算难事。至于那攀墙上房之类的行径,一来很难掩藏身形,二来,则多少……多少有些不磊落,若姑娘真有火烧眉毛的事,那……那我姑且一试……” “不必。” 季樱摇摇头:“你也说了,这行径不磊落,可见你自个儿对此十分抗拒,总不见得你赚我家一份工钱,便什么违背本心的事都要去做。” 桑玉人顿时就松弛下来,便听她又道:“这样吧,适才你说,跟马车于你而言不在话下,既如此,你便替我跑上一趟。明日你早些起身,时刻注意家里的动向,若瞧见我大哥哥出了门,便立刻跟上,不必太近,弄清楚他去了何处,马上回来告诉我,一定当心,莫要被他察觉。” 别的事暂且做不了,先搞清楚那个染了病的人住在何处也好,总能派上用场。只盼着季渊别玩得忘了形,最好明日就归家,尽早给这事儿谋个解决之法。 此番桑玉没迟疑,点点头,痛快地应了,季樱便又与他交代了些细处,放了他回去,自个儿也转身回了小院儿。 这晚,因心里揣着事儿的缘故,季樱睡得并不安稳,勉强躺到天亮便起了身,明晓得季守之不会这么早便出门,依旧时不时地往窗外张望。 并非她沉不住气,她惯来也不是这样一点子小事就乱了方寸的性子。实在是,这事儿一旦闹起来,全家受牵连。 眼下事情尚未闹出来,水面仿佛一片平静,然若是压不住内里的那股子汹涌,只怕顷刻间就会翻出滔天巨浪来。 季家的澡堂子营生,真个是花费了心血,许多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哪怕只看季老太太素日待她的好,也得竭力将此事压下去。 一上午,阿妙被季樱打发出去两回,次次回来都说季渊并未回家,也暂且没见桑玉的踪影。行将中午时,借着去厨房端饭菜的工夫,阿妙又往前头去了一趟,这回,总算是有了消息。 “桑玉回来了。” 她将饭菜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季樱身边:“人还在大门口没进来,请您出去一趟。” “现在,出门?” 季樱有些莫名,站起身来:“是查到了什么,还是……” “是陆家公子来了。” 阿妙面无表情:“就在多子巷口那间茶寮,请您去,说是有事找你。” 陆星垂?他没同季渊和许千峰一起出城? 季樱拧了下眉,心中疑惑得很,却晓得他若无事不会轻易找上门,便也没含糊,换了衣裳抬脚就往外走,出了大门,果见桑玉垂手站在那儿。 见了季樱,他脸上显出两丝赧色:“姑娘……” 看他这情状,季樱也就猜出个大概了:“让你跟着我大哥哥,查探他的行踪,结果,你自个儿的行踪反被旁人发现了?” “啊?” 没料到她一猜就猜了个准儿,桑玉睁大了眼,同时脸上更红:“是我学艺不精……” 说实话,直到这会子,他心里还是震惊的。 他从来就不是自大的人,有一句说一句,从幼时习武至今,他便在这榕州城内甚少遇着敌手,目力耳力和反应力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今日季守之一出门他便跟了上去,一路上很是顺利。尾随季守之来到一所院落之外,亲眼看着人走了进去,他便打算回季家给季樱报信。 可没成想,刚从那小巷子里悄声没息地闪出去,就被两人给拦住了。 那二人,正是陆星垂和阿修。 青天白日,他不仅被这主仆两个跟了许久而毫无所觉,还被堵了个正着! 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会作何感想,桑玉不得而知,反正他自个儿是挺受打击的,简直要怀疑这些年来自己学武,究竟学了些什么鬼东西。然而,彼时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他得了陆星垂的吩咐,唯有蔫头耷脑地回家来请季樱。 “你也不必太在意,那陆家公子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你是习武之人,想来必然知道,实战带来的经验,远非一个人苦练可比。” 见他好似十分低落,季樱出声宽慰了他一句,随着他快步行到巷子口的茶寮,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果见陆星垂背对她站在窗边。 那阿修反倒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前,喝茶吃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许是听见动静,窗边的人转过身来。 季樱可没同他客气,当场瞪了他一眼。 “好端端的,你跟着我的人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话 借我使使 阿修坐在桌边,正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听得季樱语气不善,立马停止咀嚼,把剩下那半块“噗”地吐出来,站起了身。 陆星垂倒并不意外似的,甚至还挺高兴地冲她笑了一下,几步走了过来,在季樱面前站定。没急着说话,只抬眼朝她脸上打量了一番。 “看什么?” 季樱本就心绪不宁,他又这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叫她更是憋气:“陆家公子,我的人在做什么与你无关,我也不大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 陆星垂一怔,这才敛了笑容:“我不是要管,也并非是想插手,只是……” “既不是想插手,烦请你下回莫再如此。” 季樱拧了眉,回身便要走。 真不是想冲他发脾气,但心中本就急,这人还闹这么一出,岂不添乱? 阿修这还是头一回见季樱流露出类似于发火的情绪,站在那儿都傻了,眼见季樱将要走到门边,才陡然反应过来,看陆星垂一眼,三两步赶过来打圆场。 “季三小姐季三小姐……” 也亏得他素来就是个不怎么怕丢脸的性子,担心他们家公子拉不下面子,便自个儿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把摁住了门,挤出满脸笑容:“怎么了这是,有人招惹您了?您先别发恼,今儿我们公子真不是想多管闲事来着,只是当时那情形,来不及细想啊!” 季樱心里有气,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闻言手上便是一顿。 阿修悄悄地吐了口气,抬手揩揩额头的汗,这才正色道:“头先儿我和公子原本只是在城中闲走而已,也是赶了巧了,正瞧见桑玉兄弟远远儿地跟着一驾马车。季三小姐您琢磨琢磨,若换了是您,见此情景,会作何想法?当时我和我们公子,还以为您叫那车里的人给绑了呢!” 季樱偏过头来,朝他脸上扫了一眼。 “真个的,骗您我是狗!” 阿修满面诚恳:“桑玉兄弟脚下极快,跟着那马车不费吹灰之力,我和公子颇花了些力气,才始终追在他身后,为免耽误时间,便暂时没惊扰他,直等到那马车停下,车上人也进了院子才露面。一问之下方知,原来是您吩咐他跟着马车的……好家伙,我们这才算放心啊!您是没瞧见,当时我一脑袋的冷汗,我们公子那样沉稳的人,给唬得脸色都变了!” 直到听了这话,季樱才看了看陆星垂。 她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凶,这会子人还被她撂在那儿呢。 看神色,他仿佛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深眸里透出的光,隐约有那么点无辜。 她回头又扫了扫桑玉。 这位挺老实,冲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果真这两日诸事不顺,连情绪都压不住,冤枉人了不是? 季樱心中不免觉得抱歉,冲陆星垂牵了牵唇角:“对不住啊,我……” “无妨。” 不等她把道歉的话说完,陆星垂便摆了摆手,指指桌边:“如此,可能坐下说话了?” 顿了一下,季樱也就走了过去,在桌边落了座。 旁侧立时递过来一杯茶。 陆星垂隔着两个位置也坐下了,抬眸看她:“马车停下之后,车上下来的人是你大堂兄,你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虽则对她家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但前几日他才从季渊口中听说季家大房的事,晓得这整一房人,怕是都看她不顺眼的。 “嗯。” 季樱轻轻应了一声:“若只是我独个儿的麻烦,那倒还好说,偏偏这事儿一旦弄不好,便会影响我全家,而我却束手无策。” 她看一眼陆星垂,略有点迟疑。 家里的那些个糟心事,季渊从不瞒着他和许千峰,足见他是个可信之人。 况且,平日里相处,这人所作所为,也确实很靠谱…… 思及此处,她便没再藏着掖着,将洗云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此事与洗云相关,我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她拧着眉,很有点苦恼地道:“我身边能用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四叔又不在,我纵是想查,都不知道打哪儿查起。今日让桑玉跟着大哥哥,也只能得知那人的住处,半点派得上用场的消息都得不着。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真是笨死了。” 小姑娘眉头深深蹙着,因为发愁,嘴唇不自觉地有点噘起,脸颊也鼓鼓的,瞧着倒比平时那任何事都成竹在胸的模样可爱了不少。 陆星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说白了,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是无人可用。” “对。” 季樱仍旧苦着脸,重重点头:“按说,这事儿直接去洗云查是最便当的。可我是个姑娘家,连能不能进去都是个难题,除了桑玉之外,能使唤得动的男子便只剩下一个蔡广全,他们俩在我家人跟前都是熟面孔,决计不是办这事儿的好人选……” 说到这儿,她抬起脸来看陆星垂,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也不行,你这张脸,我那大堂兄,怕是也早熟得不能再熟了。” 紧接着目光一溜,落到阿修脸上:“哎?” 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伸长胳膊一把拽过杵在旁边的阿修:“你把阿修借我使使行吗?” 阿修一听这话便有点不乐意:“季三小姐您这叫甚么话,我也不是个物件儿啊,哪能说使就使……” 话没说完呢,他家公子也开了口:“尽管使。” 阿修:…… 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被卖了是怎么回事? 他家公子跟他自小一块儿长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是一见季三小姐,连个磕巴都不打地就把他推了出去,这一霎,好心酸…… 可是不等他感叹完,那厢季樱已是连珠炮一般丢过来许多问题。 “你没去过洗云,对吧?你肯定没去过,你家公子又不往那去,你去做什么?我家里人,大哥哥他们,也并未曾见过你,是不是?听你公子说,你极擅长打探消息,方才事情你也听说了,去了洗云,该查些什么,怎么查,你心里可已有章程?” 问得阿修一个劲儿愣神。 这可真是关心则乱,乱透了。 陆星垂没考虑太多,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到时候我与你和阿修一起去,你有大把时间来吩咐他。等他进了洗云,我同你在附近等。” 稍作停顿,又道:“不要急。” 第一百三十三话 新鲜 季家的“洗云”开在榕州城东,说是在城里,实际上离城门已近在咫尺,原因无他,不过是唯有这一片地方足够宽敞,能容得下季家人——或者应该说是季家大房人的野心。 澡堂子并未建在路边,须得绕过临街的铺面,走上半里路方能抵达。沿着石头砌出来的小径往里走,初初还能零星遇上三五个人,越是往里走便越冷寂,莫说是人,就连景都没了,四下里光秃秃的,一抬头,只剩那富丽堂皇的澡堂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不说别的,单单是这选址,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季家的澡堂子统一是在申时末刻打烊,季樱盘算了一下,同陆星垂等人于申时中赶到了那里。 季守之平日里一向回家很早,必不会此时还在铺子上盘桓;伙计们忙了整日,这打烊前的最后半个时辰,恐怕满心里只想着放工,容易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套话。 阿修被强拉进成衣铺换了身行头,从头到脚光鲜又富贵,冷不丁一瞧,还真是个外地行商的模样。大抵是因为轻易便被他家公子卖了,很是不开心,这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 “不是我多嘴,三小姐,您家这‘洗云’瞧着确实是气派啊,可开在这么个地界儿是为啥?” 几人踏上石头小径,阿修一边走,一边便转头跟季樱嘀咕:“人家去澡堂子里沐浴,原就是图个舒坦松快,结果光是走进去就得费老鼻子力气,等洗完出来,又是这么长一段路要走——夏天里,岂不马上再出一身汗?嚯,冬天更要命,原本身上洗得热腾腾,出来叫那嗖嗖的冷风一吹,敢情儿山长水远跑这一趟,是奔着生病着凉来的?” 一边说,一边还嘶嘶地吸气,仿佛已经给冻得哆嗦了一般。 “人家乘马车,再不济还可以坐轿。” 阿妙跟在季樱身旁,板着脸冷冷地道。 因怕自家马车太过显眼,几人是步行过来的,阿修那人话又多又密,阿妙一路上被他烦得够呛,饶是性子向来四平八稳,也忍不住给了他个眼刀。 “那倒也是。” 阿修才不管人家烦不烦他,照旧接着絮叨,摸摸下巴:“我也晓得这洗云做的是富贵人的买卖,寻常人他们瞧不上眼。然而如此明晃晃地表现出来,总归叫人瞧着心里不舒服。” “是这个理儿,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季樱倒觉得他这话一点不错,点点头,将话头接了过去:“这地方实在偏僻了些,离榕州县的闹市区太远。除非是专门跑来花钱,否则,怕是甚少有人会往这边来。这么大一间铺子,若在闹市区,或许还能被人广泛议论,带些话题起来,修在这儿,又没甚么让人叫人非来不可的理由,时日长了,莫说是城里的普通老百姓,就算是那些富贵人,只怕也将它忘了。” 如此,生意又怎会好得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闲话,一间铺子不赚钱甚至有亏损,在季家不是一件特别了不得的事,搞坏了名声,带累得所有铺子跟着受牵连,这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几人说着话,已是行到那山庄一般的“洗云”门外。 围墙将里头圈了个严严实实,打外边儿瞧,只能看见一片火红的枫叶。 “路上同你交代的,你可都记住了?” 季樱站住了脚,回身去看阿修。 “啧,三小姐您这是瞧不起我呢,就这么点子事,我还能忘了?” 阿修掸掸自个儿的衣裳,将袖口的一丝褶皱抹平:“您只放心,探查消息这回事,我做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心里有数着呢。” 说罢也不理季樱是何反应,摇摇摆摆地就往大门方向去。 他虽如此说了,季樱心中却仍不免担忧,目送他身影在大门消失,这才回过头,同陆星垂对视了一眼。 一路上,阿修太过闹腾,旁人全无说话的机会,季樱好歹还算搭上了两句,这位压根儿从头到尾就不曾出声。 这会子见季樱望了过来,他便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此处也没个茶档什么的,否则,咱们还可寻个去处安心候着,顺便吃点东西歇歇脚。” “算了吧。” 季樱有点恹恹地摇头:“眼下你就算是给我吃龙肉,我也未必能咽得下去。” 就愁成这样? 陆星垂垂下眼皮,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 日头就要西落,变得朦朦胧胧,橙红色的余晖拢在她头顶,毛烘烘的,像个蔫头耷脑的小动物。 “来时路上,我在小径边上瞧见一个凉亭。” 顿了顿,陆星垂便又道:“离路边有些距离,也有树木掩映,想来应是个少人注意的所在,不若我们去那儿坐坐,等阿修出来?” “成。” 季樱无可无不可,答应一声随着他过去,进了凉亭,也不管脏不脏,径直坐下,人就往柱子上一靠。 陆星垂一个没忍住,唇角又是一弯。 说来人家遇上烦心事儿,他作为……好友?最差也是个熟人吧,无论如何不该笑出来,可不知为何,看她这样,他实在觉得有趣。 怎么说呢,大概是,居然也有能难住她的事儿,让她终于流露出一点小孩儿样了。 “你笑什么?” 季樱人虽靠着柱子,瞧着有气无力的,眼睛却睁得老大,将陆星垂那稍纵即逝的笑容逮了个正着:“你是不是觉着,我……连自个儿的事都没搞清楚呢,还有工夫在这里替别人操心?” “我可没那意思。” 陆星垂在她斜对过坐了下来,答得倒也坦然:“只不过,你这束手无策的模样,瞧着委实新鲜。” 季樱半真半假地翻了翻眼皮:“你当我乐意把这事儿往身上揽呢?要不是我四叔那个不着四六的一早跑了个没影儿,哪里轮得到我瞎操心?再说……”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这人可也没那么好心,实话说,若这事儿只牵涉大房,我根本连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可家里还有其他人呢,祖母、二姐姐、我哥……总不能让他们淌这趟浑水吧?” 说到这里,她稍稍坐起来一点,看向陆星垂:“若换了是你遇上这档子事,你会如何?” 第一百三十四话 探查 季樱问完了这句,却也没等陆星垂回答,摆了摆手。 “罢了,我问你这个做什么?你惯来就是个正直人,正直人的行事作风,与我这种满脑子只有歪主意的,自然完全两样。” 陆星垂有些诧异,偏了头看她:“何出此言?” “感觉咯。”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季樱索性掰着手指头与他细数:“喏,虽未曾明言,但我也瞧得出,你必然家境优渥。从小在富贵堆里长大的孩子,若非胸中揣着一团热火,有几个愿意上战场血一把汗一把地拼杀?” 陆星垂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再看你平素言行。” 季樱看他一眼,又道:“什么河中救小童、马场止风波……这些我都不说了,单讲一样,但凡你人在城中,便连马都不肯骑——闹市中纵马不好,这谁都知道,可能做到的有几人?这都不算正直,你教教我,何为正直?” 人一旦沾上“正直”二字,大概都有种楞呼呼的执拗。譬如说桑玉,还赚着她家工钱呢,不照样连爬个房顶都觉得为难? “所以呀,若你我易地而处,是你家出了这档子事,我估摸,你必定不会像我这般,不论对错,一味只想着遮掩、平息。如果错处不在自家身上,那还好说,大家都方便,可如果查明了真是自己人犯错,十有**,你不会偏帮。” 季樱说完,摊了摊手:“怎么样,我这话可有错?” 陆星垂笑了笑,一时没出声,半晌抬头,对上她那双泛着水光的杏眸。 “是没错,可也不全对。正直不假,可即便正直,也照旧与你一样,会偏向自己看重的人与事。” 他淡淡地道:“我入军队上战场,是因为我自幼所学,唯有在战场上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所说那些小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实在不值得一提。” “倘若我真有你说的那般‘正直’,当初瞧见蔡广全来找你,我便应当立即去找季老太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 可他不但没这么做,还拿了个自个儿的秘密跟她交换,生怕她为这事儿不高兴、疏远…… 季樱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这个,蓦地张大了眼:“哦,你戳我把柄!” 陆星垂一怔:“我并非……” 正待分辨,却见她噗嗤一下乐了。 “好了,逗你玩儿呢,我又不是好赖不分。” 她挥挥手,紧接着小声嘀咕:“你也真是怪,明明方才我说的那些都是在夸你,怎么瞧着你倒好像不乐意?难不成是要跟我一样,凡事只顾亲疏……” 话没说完,冷不丁被旁边的阿妙打断了。 “姑娘。” 木头脸丫头唤了她一声,伸手往远处指了指。 就见那石头小径之上,一个人张牙舞爪地正往这边跑。 再定睛一瞧,不是阿修还能是哪个? 跑成这样,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 季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抬脚正要往亭子外头迈,却被陆星垂拦住了。 下一刻,他自己几个大步迎了上去,皱眉问:“何事?” 阿修跑得气喘吁吁,直直冲过来,开口就是抱怨:“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当你们仍在那洗云外头等着我呢,叫我好找!我跟你们说,那偌大个澡堂子,除了我,就再没有第二个客人,太吓人了,我可再不去了!” “你是因为害怕才跑这么快的?” 季樱松了口气,忍不住瞪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被人追!” “季三小姐,要不您自个儿去试试?” 阿修撑着腰呼哧呼哧直喘,因为和季樱熟了,说话也就没那么讲究:“您是不知道那里头有多宽敞!我这么跟您说,这洗云之中,单是大池就有三个,除此之外还有小池、活水池、蒸房……您猜怎么着,连戏台都有一个!这会子太阳落山了,里头光线越来越暗,我往那儿一站,十步之外就瞧不清了,换了您,您不怕?” “没点灯?” 季樱拧了眉问。 “点了呀,可架不住地方大,又没客,总不至于还给弄得灯火通明的吧?” 阿修撩起衣裳下摆猛扇风:“我原本还想着,好歹进池子里泡上一回,也好跟那些个伙计套个近乎。可那地方太大,说话都带回音儿,铺子里的人在水汽里来来去去的,瞧着就跟鬼影子似的,我腿肚子都打颤儿了,哪里还敢泡?挑着要紧的打探了两句,这不就赶忙出来了?” “别废话。” 陆星垂深知他这长随是个话匣子,瞟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敲了敲。 “总得让我歇歇吧!” 阿修撇撇嘴,很有点委屈地进了凉亭,盘腿就坐下了,看向季樱:“您那位大堂兄,确实不在铺子里,听掌柜的说是事忙,这两日压根儿就没来。我只扮作个外地来的行商,问他为何这人人口中榕州城里最好的澡堂子,生意却如此清淡,那掌柜的也算滴水不漏,只说眼下快要打烊,原本就甚少有人选在这个时候前来沐浴。” 季樱跟到他身边,也是实在有些急,忙追着问:“然后呢?” “我瞧着这掌柜像是个经验老到的,就没和他多掰扯,心中琢磨,先前出的那档子事,恐怕铺子上未必人人都清楚,便推说要请几位贵客来此处沐浴谈生意,找了个年纪不大的伙计领着我四处转转。” 阿修冲季樱咧了咧嘴,道一声“您别急”,接着讲:“果然,没两句我便打听出,那伙计确实对致人染病的事一概不知,还同我夸口呢,叫我只管放心,他们洗云,大到池子里的水,小到沐浴用的澡豆、为客人提供的茶点,皆是整个榕州城最好的,旁处可比不了!” 阿修是个话多且密的人,可巧那小伙计也是个善谈之人,不过三言两语,两人便已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据那小伙计说,洗云大大小小数个池子,每日里一早一晚,总要刷洗两回,打烊前还得用醋熏蒸,半点也躲不得懒; 因着接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换水方面也格外注意。只要是有人泡过的池子,不管大池小池,午间必须换上一次水。至于那些空池子,即便是一整天没人使用,到了晚间打烊的时候,也得及时把水放掉,绝不让池水过夜。 “我们可不像城中那些个寻常的澡堂子,一池水用一整日。”小伙计得意洋洋地说,“就前些天,一个池子的放水孔堵了,午间换水的人没注意,拔了塞子便走,却不晓得水压根儿没往下漏。午后来换班的人呢,又以为这池子是已经换过水的了,没再管它,直到晚间打扫时才发现,那池子已是堵死了,吓得我们哟……” 阿修仿着小伙计的语气,讲得绘声绘色,季樱心中一凛,打断他:“等会儿,他的意思是说,就只有这一次忘了换水?” “这话我也问了。” 阿修点点头:“那小伙计还同我抱怨呢,说是铺子开张这许久,就出了这么一次差错,他们东家,就跟天塌下来一般,直到今天,脸还是黑的呐!” “那你为何不多留一会儿,瞧瞧铺子上的人是否真如那小伙计所说那般仔细?”陆星垂将话头接了过去。 阿修一缩脖子:“我……倒是想留,那不是瘆得慌嘛……” 陆星垂无奈摇头:“最紧要之处,你反倒不理了。” 转而看向季樱:“一般而言,澡堂子打烊之后,伙计们还需要多久才会离开?” “唔。”季樱想了想,“放水、打扫、熏醋,总得要半个时辰的。” “好。” 陆星垂点点头,起身瞧瞧天色,目光落到阿修脸上:“守着她。” 说罢大步出去了,脚下极快,不过须臾,人已到了洗云的围墙边,纵身一跃,轻快利落地跳了进去。 第一百三十五话 有了眉目 天色渐暗,山庄子一般的洗云被乌蒙蒙的光盖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房子和树都变得影影绰绰。 季樱跟到凉亭外,望着澡堂子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就……这么跳进去了? 陆星垂是习武之人,跃个围墙不费吹灰之力,这一点她倒不意外,且也并不十分担心他会被人所察觉,但如此干脆利落,仿佛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这却是她没想到的。 她回头看了阿修一眼。 “您看我干啥?” 似是也觉得自个儿事没办好,阿修神色看起来有那么点心虚,挠挠后脖颈子:“那里头黑灯瞎火的,确实瘆人……” 说着便把季樱往亭子里让:“您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估摸公子也不会去得太久,您踏实坐一会儿,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包管他也就出来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 季樱重又回到凉亭里,同阿修说了两句闲篇儿,只片刻工夫,陆星垂便悄声没息地原路返回,行至季樱跟前:“走吧,先送你回去。” “可查到什么?”季樱站了起来。 要么说练武的人气息平稳呢,果真不是作假。这人一进一出几个纵跃,想必在洗云里也得避着人,少不了闪转腾挪,这会子瞧着却是脸色如常,连喘气声都没大了分毫。 “再过片刻,只怕这洗云的伙计们就要放工了,此处荒凉,你和阿妙都是姑娘家,被人瞧见了未免显眼。先离了此处,咱们路上再说。” 陆星垂展开双臂,虚拢在季樱身后催她走,见她还有点迟疑,手掌便在她肩膀轻轻托了一下,将她往外带。 其实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下触碰而已,两人谁都没在意,离开凉亭,沿着石头小路一径往外走,从临街那一排店面穿出,直至上了大路,脚步才慢了下来。 路边尚有一两间小食肆未打烊,昏黄的光洒了一地,想来是打算等晚归的人回城,再好好儿做上几笔生意。 陆星垂打发阿修去店里买了几碗饮子,递一碗给季樱,看着她喝下去大半,这才开了口。 半点没含糊,头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照我估计,你家的洗云是被人给讹上了。” 季樱端着碗的手便是一顿:“怎么说?” 这情况她先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大概总归对大房人存着偏见,念头只在脑子里晃荡了一瞬便被丢开了。 “暂时不能完全确认,但依我所见的情形,十有**是如此。” 见她将那饮子喝完,陆星垂便又让阿修把碗送回去,引着她往城里走:“这会子实在有点晚了,若再迟些,只怕你家老太太会担心,边走边说——我进了洗云之后,特地仔细看过那些伙计洒扫、收拾的情形,一个个儿皆称得上用心,没有半分敷衍,且那种用心,不像是出事之后临时抱佛脚,反而更像长时间的习惯。” 说白了,所谓的“干活儿利索”还不是练出来的?所谓孰能生巧,不正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阿妙,刚跟着季樱的时候要多楞有多楞,手脚也绝称不上麻利,这才过了多久,已经将季樱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当当了。熟练度这东西,就得靠时间的积累。 “我看他们干活儿极有条理,分工也明确,彼此配合亦十分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既已形成了习惯,又何必刻意躲懒去改变?每一样活儿都是摊到人头上的,出了差错,难道还能跑得掉?此为其一。” 陆星垂一字一句道,生怕自个儿讲不明白,垂眼看了看季樱的脸色,见她略略颔首,这才接着道:“其二,趁他们排水时,我将三个大池一一验看了一遍,其中一个池子的放水孔,边缘不似另两个那般平滑,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像是曾被甚么坚硬之物堵塞过,这才将边缘给磕坏了。” 季樱立刻了然,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陆星垂口中的“被讹了”,还真是极有可能。 这洗云乃是季家的“高端线”,不仅铺面华丽、物件儿精贵,就连伙计和掌柜的工钱,都比其他的铺子要高上两成。这些个伙计又没疯,为何要放着好好儿的工不做,偏去堵了那放水孔来给自个儿和东家添堵? 既不是他们做的,那便只能是旁人所为,自然谁得利,谁的嫌疑就最大。 季樱缓缓地吐了口气。 虽然事情还未解决,但心中有了数,她整个人便立刻安定了。 若事情真是如他们所推测的这般,那么错处就不在洗云身上,既这样,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待得拐进多子巷,站在季家大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 季樱整个人松快不少,回身对陆星垂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多谢你相送,更要谢你帮了大忙。等此事解决,我叫上我那不靠谱的四叔,咱们合伙敲他一顿,拣全城最贵的馆子,如何?” 这一整日,她还是头回笑得这般轻松,陆星垂也跟着脊背放松,唇角微微牵动:“可以,但依我看,也不必去什么馆子。待我回去拟个菜单,将全城出名酒楼的招牌菜色挨个儿点一遍,让季兄将大厨请来上门做菜,岂不更好?” 季樱噗嗤乐了:“好家伙,你可比我更狠,那便这样说定了。” 接着转向阿修:“还有你,今日也给你添麻烦了,还连累你在洗云中受了回惊吓……” “别别别。” 阿修一个劲儿摆手,风车似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主要是这胆小的毛病,它也治不好不是?您看我们公子说不定原本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三小姐您这会子又提起来,回去他铁定得收拾我……” 一句话逗得季樱又是一阵笑。 “行了,赶紧进去,若还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只管打发桑玉来说一声。” 陆星垂抬眼瞧了瞧天色。 倒不是真想催她,只是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流连,怕是家中的长辈要有话说。 “好。” 季樱仰脸冲他弯了弯嘴角,领着阿妙同桑玉踏进季家大门,回了回头,见那主仆二人果真转身走了,这才让桑玉自去歇息,抬脚往正房去。 人还没走到正房院子前,远远儿地就瞧见了季萝的丫头银蝶,立在一盏地灯旁,踮着脚儿地朝路上张望。 瞧见季樱与阿妙,她立时一溜小跑了过来,压低嗓音,焦灼道:“三姑娘这是去了哪儿?我们姑娘专门令我在这儿候着您,让您赶紧回自个儿院子,千万别往正房去!” 第一百三十六话 说两句吧 季樱站住了脚,朝银蝶脸上张了张。 小妮子同她家姑娘一样,生了张讨喜的小圆脸,瞧着年纪比阿妙还要小上一些,这会子因为紧张,五官都往中间挤,活像个圆团团的小包子。 “这是为何?” 她有点莫名地偏了偏头:“可是因为我回来晚了,祖母不高兴?我听琴巷那边开着铺子,有事时难免回来得晚些,这祖母是一早知道且允了的,为何……” 银蝶愈发急了,跺了跺脚:“不是,哎呀,您还真给忘了?果然被我们姑娘猜了个正着!今儿八月初五,是大夫人生辰呀!” 季樱这才想了起来。 早几日,季老太太好像还真跟她提过一嘴这事儿。只因今年并非季大夫人的整生日,她那二儿子又刚刚闯了大祸,实在没心情也不好意思大办,这才没发帖子请人,想着就家里人坐在一块儿吃个饭也就罢了。 这两日,季樱满心里都是洗云那桩糟心事,早把这事儿抛到了脚后跟。若搁在平常,这兴许称不上什么大事,随便找个由头敷衍过去也就罢了,可季应之刚刚因为她受了重罚,今日她缺席大夫人的生辰,便多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现下所有人都在正房?”低头思忖了一下,她问道。 “倒也不是。” 银蝶摇摇头:“除了您,四爷也不在,余下的有一位算一位,全在正房里坐着。我出来等您那阵儿,大房的几位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我们姑娘说,四爷不在家,连个能护着您的人都没有,她说话又不顶用,这才打发我来,让您千万别过去,好歹将今晚上躲过去了再说。” 季渊还没回来?这是和许千峰玩疯了吧! 季樱在心里叹了口气,看银蝶急得那样,便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嗯,我晓得了,那我便不过去。你替我同你们姑娘说一声,若等会儿散得早,让她来我院子寻我。” 话毕领着阿妙就要往另个方向去。 偏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呀,樱儿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却正是季大夫人的声音。 这真是……越想躲的时候越躲不了。 季樱只得站住了,回头冲她露出个笑容,顿了顿,抬脚走了过去,唤了声“大伯娘”。 “这是去哪儿啦!” 季大夫人照旧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没忘了抬手替季樱挽一挽鬓边的乱发,顺手在她脸颊上抚了抚:“久等你不来,大伯娘实在放不下心,特地出来瞧瞧,可巧遇上了——既来了,怎么又走?快随我进去,一屋子人都等着呢!” 也不等季樱答话,亲亲热热地牵了手便往正房院子里带。 从银蝶身边经过时,笑嘻嘻地睨了她一眼。 银蝶胆儿小,给吓得脖子一缩,倒是阿妙老成,拍拍她的肩,面无表情低低道:“没事儿。” 一行人踏进正房院子,抬眼只见季应之坐在一张小几前。 到底是他娘的生辰,暂且便没让他跪,只搬了张矮桌子与他,每样菜色盛一小碟,倒也摆得满满当当,只是没有酒。 虽然是不用跪着,可他敦敦实实地驼着背坐在一张小凳上,不知怎么的,瞧着更可怜了。 “左右饿不着,不必搭理他。” 季大夫人混没在意似的牵着季樱从季应之身边经过,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掀帘子进了屋,含笑扬声:“瞧瞧,千盼万盼的,总算把人给盼回来了!” 满屋子人皆往这边看了过来。 季克之同三房人坐在一处,见了季樱进来便咧嘴笑出一嘴白牙;那厢季萝可是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冲季樱挤眼打手势。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躲着点儿吗? 小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季樱忍不住便翘起嘴角,摇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季海依旧是只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季守之和他媳妇可能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儿,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不过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倒是季应之他媳妇,因为有孕,平日甚少露面,今日为了她婆母的生辰也来了,与季樱一打照面,立即半点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能不恨吗?要不是因为这所谓的三妹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等不到出生就要与爹分离,那可是足足两年呐! 季樱却是无所谓,轻飘飘地朝她脸上一瞟,便将目光挪了开去,看向季老太太:“祖母眼睛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唔,好多了。” 季老太太应了声:“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前儿我不是吩咐过,今儿是你们大伯母的生辰,咱们自家摆个家宴,让不要到处跑?” “实在是脱不开身。” 季樱有点抱歉地看了季大夫人一眼:“听琴巷的铺子有些事情,挺急的,董掌柜一个人拿不准主意,原想来家里同我商量,可最近生意见好,她又走不开,唯有打发人带信儿给我,让我走一遭。” 说到这里她便屈膝行了一礼:“侄女儿来迟了,还请大伯娘别怪罪,祝大伯娘福寿安康,事事顺遂。”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我们樱儿现下是个大孩子了,有自个儿的事要忙,那也十分正常。不过是个生辰罢了,算得了什么?” 说着便要拉她入席:“幸亏回来得还算合时,再晚些啊,菜都凉了!” 季樱看一眼季老太太,见她没反对的意思,便也落了座。 旁侧汪氏便顺手递了碗筷来。 “有事要忙,这也并非什么正经理由。” 等季樱坐定,季老太太才又开了口:“这个家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事忙,怎么旁人都能按时归来,偏偏你耽搁到这么迟?即便实在脱不出空,也该打发人来招呼一句才是,哪有不言不语,让全家人等你一个小辈的道理?” 她每说一句,季樱便应一声是,乖乖巧巧地又同季大夫人赔了个不是:“侄女儿下回定不会如此了。” 季大夫人不免又是一番软语安慰。 话都叫季老太太说完了,满屋子人皆被堵了嘴,当下再无话,唯剩下杯盘碰撞声。 一阵响动里,便听得季守之轻轻地哼了一声。 季樱与他中间只隔了个汪氏,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转过身去瞧他,片刻,蓦地开了口。 “大哥哥若是不忙,一会儿吃完了饭,咱们说两句话罢。” 第一百三十七话 怕她 身侧的汪氏正盛汤,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手蓦地一晃,大勺中的汤水便泼了出来,洒在桌上。 有那么一两滴溅起来,落在季樱的膝盖上。 汪氏一惊,“啊呀”叫出声,忙不迭地抽了帕子给季樱擦:“对不住啊三妹妹,我不是有心……” “没事啊。” 她慌成那样,倒弄得季樱有些莫名其妙,托住她的手,自个儿拿手掌随便在膝头抹了两下:“反正我这衣裳也穿了一天了,回去叫阿妙洗洗就行,大嫂嫂别在意。” 汪氏很是歉疚地看她一眼,转头去瞧季守之,小声抱怨:“早起就听你那鼻子哼哼哈哈的,可是旧疾又犯了?既不舒服,做什么还非得饮酒?纵然是娘的生辰,难不成她还会怪你?” 不由分说用手里的汤碗换走季守之跟前的酒杯:“可不许再喝了。” 季守之目光朝她面上扫去,却到底没说什么,端起汤碗,意思意思沾了沾,歪了歪头,对季樱道:“三妹妹有何指教?” “大哥哥这是在笑话我呢,我是做妹妹的,借我八个胆,我也当不起那‘指教’二字。” 季樱半点没在意他的态度,对他温和一笑:“不过是铺子上有些事琢磨不明白,想和大哥哥请教一二。” 说罢便转回头,目光经过汪氏时,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汪氏那一番施为,倒像是在替季守之那声“哼”打掩护一般,仿佛生怕季樱是因为听见这个觉得不高兴,这才要找季守之“聊聊”。 打什么时候起,她在大房人心中,成了这煞星一般的人物了?就这么怕惹恼了她? 季守之扯了扯嘴角:“听闻三妹妹的流光池,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你这般聪明,何须……” 话没说完,上首处季老太太突然出了声:“你们兄妹俩说什么呢?樱儿这么晚才回来,就不觉得饿?一坐下就同你大哥哥唧哝上了。” “也没什么大事。” 季樱便回头冲季老太太一笑:“方才不是说,铺子上遇上点难事吗?我原打算回来同四叔讨个主意,偏生他不在,我便琢磨,如今家里,除了祖父祖母之外,数大哥哥对咱家的澡堂子买卖最有经验,这才预备向他取取经,也省得一点点小事便总来烦祖母。” “这很对。” 季老太太十分认同地颔首:“一家子兄妹,张罗的也都是自家的生意,遇上困难,原该商量着来办。我岁数大了,脑子没年轻时那般好使,未必出得了甚么好主意,保不齐,还要给你们添乱哩!” 一席话说得满桌人都笑了,季大夫人便凑上去道:“娘这是和我们逗闷子呢,就您这精神头,这硬朗的身子骨,哪里能称得上‘老’?这话过个三十年,您再说不迟!” 她如此讨巧,季三夫人虽不惯这个,却也只得凑趣也接了两句。 好听话谁都喜欢,季老太太给哄得乐开怀,半真半假地用筷子头点点季守之:“喏,你妹妹问你,你便踏踏实实地说,不兴藏着掖着,叫我知道了,可不饶的!” 当着满屋子的人,季守之没法子再推诿,只得站起身来冲着季老太太作揖,道:“祖母放心。” …… 一顿饭吃得还算风平浪静,饭毕,季大夫人照例是要留下来伺候季老太太就寝的。季三夫人原说今日是她生辰,让她松快一回,把事情交给自个儿就成,她却无论如何不愿意,说“在长辈面前,怎可用生辰来躲懒”,到底是陪着进了房。 季樱不紧不慢地同季萝两个从正房里出来,就见季应之被他媳妇扯着,满脸不痛快地正往外走。季守之也被汪氏拽着胳膊拉到一边,不知低低地说些什么,许是瞧见季樱出来了,那汪氏便牵起嘴角来,给了季樱一个称得上友好的笑容。 这还是担心她家夫君被这三妹妹挑理,落得跟季应之一般的下场吧? 季樱便转头对季萝笑:“二姐姐先回去,我同大哥哥说几句话,明日和你玩。” “说说说,跟旁人天天有话说,左右就是没话和我说。” 季萝嘟了嘴,老实没客气地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我今儿还想方设法地救你呢,你连句谢也没有!” “咱们俩这么好,说谢就太生分了,对吧?” 季樱笑嘻嘻撞她肩膀:“二姐姐安心,明儿一早,我包管你还没睡醒就去叩你的房门,管你是洗脸、吃饭还是更衣,我都赖着你半步不离的!” 季萝这才罢了,搓搓季樱胳膊上方才自个儿掐的那处,领着银蝶先出了正房院子。 她前脚刚走,后脚季守之便踱了过来。 想是得了汪氏的吩咐,这会子他那神色瞧着比先前和煦不少,语气也软上许多:“三妹妹既有话要说,不若去我们屋里坐坐?正巧我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六安瓜片,妹妹一向爱喝,去尝尝味道如何?” 依着季樱的意思,原是打算寻个僻静处与他细说,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含笑道:“大哥哥和大嫂嫂养着孩子,我去……会不会叨扰?” “嗐,一家子人,三妹妹这话太见外,你那小外甥,这会子怕是早睡得四仰八叉了。且他自有乳母照应,并不跟着我夫妇两个睡,哪里称得上叨扰?” 季守之勉强露出个笑容来,看那形容,倒不像客套。 既这样说,季樱便也没再推,果然带上阿妙,随着他夫妻二人去了他们的院子。 进了屋,汪氏忙就打发人沏茶来,也是个周全的性子,思忖方才季樱怕是没吃饱,便又让人格外送来了两碟子点心。 季樱同季守之在桌边落了座,等茶点都送上来,便抬头对汪氏一笑:“大嫂嫂真细心,怎知这两样都是我喜欢的?” 汪氏笑眯眯地摆摆手:“这算得上什么?咱们一家子,常凑在一处吃饭说笑的,看得多了,自然心中有数。” 顿了顿又道:“你们有正事要说,我就别在这儿添乱了,我去瞧瞧正哥儿……” “大嫂嫂。” 季樱忙唤住她:“事儿的确有一两件,却也不是旁人听不得的,大嫂嫂用不着回避,若不嫌没趣儿,不妨也坐坐,咱们一块儿说说话?” 第一百三十八话 提点 汪氏有些迟疑,看神情分明是想留下的,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转了脸去看季守之。 “既然三妹妹都不在意,你便坐一会儿又如何。” 季守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冲她点了点头。 “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懂,这不是怕……在这儿耽误你们说正经的嘛!” 汪氏嗔他一眼:“回头我再胡乱接话,岂不叫三妹妹笑话?我也要面子的呀!” 话虽如此说,人却是高高兴兴地落了座。 季守之便吩咐人再送盏茶来:“莫要沏得太浓,回头你们少奶奶又睡不着。” 季樱并不着急,便在旁带着点笑容静候。 她同大房这一干人向来不睦,此刻冷眼瞧着,她这大哥哥夫妻俩委实称得上鹣鲽情深。 一时便又有丫头出出入入,好容易四下里静了,季守之坐正了些,问季樱:“这会子再没人打扰了,三妹妹且说说,铺子上遇到了什么事?” 也难为他,自个儿还顶着一脑门子糟心事呢,眼下却还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显出十足耐心来。 季樱抿了口茶,笑着道:“其实也不是甚么特别大的事。原先我单晓得开澡堂子不是个省心的活计,真开了起来才知道,这各处的花费,才是更让人操心的。旁的不说,只说那换水的事吧,先前我琢磨,流光池是女澡堂,女子爱洁净,便特地每日多换一次水,想着如此,也更让人放心一些不是?可……”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那流光池的买卖虽渐有起色,离生意火爆却还远得很。其实一整个上午也未必有几个人来,午间伙计们吃完饭后,便张罗着将大池小池的水皆换过一次——我也不怕大哥哥笑话,每每从旁瞧着,我总觉得,那银子也同那洗澡水一起哗啦啦地流走了!” 说罢好似掩了唇,轻轻笑了两声:“我思忖,平安汤与富贵池也不过一日换一次水,就想问问大哥哥,你说可否……” “不可。” 季守之立刻正色打断了她。 “三妹妹心中所想我如何能不明白?洗云也是每日换两次水,那边池子更多,地方更大,真要论起来,费的钱钞可称是流光池的几倍了,我瞧着难道便不心疼?但这是当初自个儿立下的规矩,若自个儿立下的规矩,都能等闲视之随意更改,那这铺子,必开不长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听着全不像场面话,句句出自肺腑。 “平安汤与富贵池,一来做的是男子生意,说白了没那么讲究,二来普天之下的浴汤皆是如此,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你我手底下的铺子,兴的就是另一样规矩,随意更改,一旦被人察觉,麻烦便数也数不尽了。” 大抵是想到自己的那桩闹心的麻烦,说到这里,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嗓音里也添了两分烦躁。 季樱心下有了计较,为了把稳些,又多问一句:“洗云开张大半年,大哥哥当真一日也没想过省钱?” 这话季守之不爱听,立时眉头倒竖:“三妹妹这话是何意?莫不是觉着,咱家的花使皆是二叔奔波劳累赚来,我这边却丝毫不知省俭?哼,洗云生意的确不好,这我认,可这事就算说到祖母跟前,我也是占着理的!” 话音未落,汪氏飞快地拉了拉他袖子。 “你这是做什么,三妹妹也不过是自己有些犹豫,这才来与你讨个主意,你凶什么?” 她嗔怪地将茶盏往季守之手里一塞:“火气那么大,喝口茶压一压。” 尔后转向季樱,很是抱歉地一笑:“三妹妹别和他计较,你也知他平素是讲理的,最近这一向,实在是忙,天气又燥……” “不妨事。” 季樱还她个笑容:“是我不知深浅地乱问,叫大哥哥烦了——大哥哥别恼我呀,还有一事要请教呢。” “……你说。” 季守之缓了口气,把袖子从汪氏手里拽出来,给了她一个“知道了知道了”的眼神。 “这个说来倒真是件小事了。” 季樱弯起嘴角来:“不知洗云的那些个池子,放水孔是用什么塞着的?流光池用的是寻常木头塞,这才没多久,便觉有些溢水……” “那个不行。” 季守之想也没想就摆手:“你这也是从平安汤、富贵池学来的吧?是不成的!你那里每日要换两次水,自然塞子的损耗更厉害,若是用普通木塞,时日长了,不仅塞子变形,连放水孔的边缘也会磨损,如何能不溢水?日子再长些,那木头还要掉碎屑,迟早堵了你那放水孔!” “真的?”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我竟从没想过这个,那洗云用的是什么样的塞子?” 说到这个,季守之倒有些自得起来:“洗云用的是栓皮栎做的软木塞,压实之后,外头还垫一层软木,弹性大,有韧劲儿,泡了水之后不易坏,又因为柔软,不至于磨坏放水孔边缘,更不易掉屑。莫说是一年两年,就算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的!” 他看一眼季樱:“说来,这还是过年的时候,二叔教我的,说是京城刚刚兴起。可惜你流光池开张的时候他不在家,否则,他肯定也会教你。” 季樱轻轻地吐了口气。 季老二教不教她先另说,反正此刻,因了季守之的这一番话,她那一颗心彻底落了定。 想了想,她加重了点语气:“那栓皮栎做的软木塞,当真不掉屑?” “不掉啊。”季守之言之凿凿,“这我还能哄你不成?” “大哥哥再想想,那软木塞果然不会磨损放水口?” “嘶,你是怎么回事?若信不过我,何必又来问?咱们关系虽不过尔尔,但都是自家生意,又彼此不冲突,既然开了起来,我自然也盼着你好……” 季守之还在那絮叨,汪氏此时却是脸色突地大变,霍地站了起来。 “三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 因为激动,她一时之间有些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去拍打季守之的胳膊:“你别说了,还没听出来吗?三妹妹这是在提点我们啊!” 第一百三十九话 明白了 汪氏的动作有些大,抬手时一个不当心,碰到了面前的茶碗,盖子敲上碗沿,当啷一声脆响。 洗云的事,季守之是详细与她说过的,这会子被季樱连番发问,脑子里那根弦便被拨动,顿时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块儿。 季守之也反应了过来,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登时难看起来,看向季樱的目光也变得冷:“……你知道了什么?你如何得知?” 方才他还耐着性子与她讲解铺子上的事,神情虽称不上如沐春风,却也尚算维持住了表面工夫。这么一瞬之间,竟成了个凶神恶煞一般,这要是搁在季萝身上,保不齐当场给他吓得掉眼泪。 可季樱不是她二姐姐,如此色厉内荏的情状,于她心中翻不起半分波涛。 “我虽不及大哥哥人缘儿好,却也认得一两个人。” 她含笑温声道:“大哥哥可以放心,我并不曾在洗云埋下眼线。洗云上下都是大哥哥的人,他们信不信得过,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季守之眉心拧成一团,好歹是将那凶巴巴的神情收敛了两分,然面色仍旧黑得有如锅底:“这么说,那姓于的……将此事扬出去了?” 说着便咬牙切齿起来:“好个牲畜!几次三番向我要钱,我分明与他说好了……” “这会子你还骂他有什么用!” 汪氏不轻不重地拍他一下,转而看向季樱,焦灼中带着恳切:“三妹妹,不管这事你是从何处得知,都不重要,依着你的意思,这人并未得病,就是一心讹咱家的钱?” 她口称“咱家”,季樱便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汪氏平日在家中——至少是在季樱这儿毫无存在感,没成想不显山不露水的,倒很有些心眼儿。 “病了还是没病,这个得问大哥哥。” 季樱对她笑了一笑,问季守之:“敢问大哥哥,这姓于的,可是洗云的熟客?大概多久来一回,家境如何?” “他……” 季守之也是被这事儿缠得实在没了法子,此时再顾不上大房与季樱关系不睦,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论起来,这姓于的也算是洗云的常客,隔个十天半个月总要来上一回,有时候是自个儿,有时候是带着人来谈生意。他家是做药材营生的,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是薄有家产,不差钱。” 又急急道:“出事那天,姓于的泡过的那个池子,放水孔被堵住了,偏生当日洗云难得的生意还过得去,那个池子来来去去好几拨人……” 说到这儿,有点难为情地“吭吭”咳嗽两声:“所以当他一口咬定是在洗云染上的病,我竟不知如何反驳……” “伙计是下午打烊之后,才发现放水孔被堵死的?” 季樱便又问。 “是……”季守之叹了口气,“中午时阴差阳错,居然无人察觉这一池水没换,到了傍晚打烊时,才发觉那木塞不知何故被深深塞进了放水孔内里,费了好大力气,给绞碎了方才一点点掏出来……” 季樱听得微微笑了起来:“方才大哥哥与我夸赞那栓皮栎好,但此刻看来,你是只知它好,不知它好在何处。这栓皮栎做成的软木塞,因柔性好弹性大,遇水微涨,轻易是不会因为磨损而落进放水孔中的,大哥哥可有仔细瞧过那取出来的塞子是何模样?” 季守之一拍大腿,万般懊恼:“那两日我有事,没去洗云,铺子上的伙计虽因没换水的事有些后怕,却也并不十分担忧,将那塞子掏出来之后便丢了。直到姓于的找上门我才知晓,还去哪里看那塞子?” “此时去看也不晚。”季樱语气平稳,“我猜逢,那塞子十有**是被人换过的,仓促间,木塞的尺寸不可能如洗云自有的那样合适,又因为不是栓皮栎所制,木头太硬,塞进去的时候会磕碰到放水孔边缘,留下痕迹。大哥哥只消去瞧瞧,便心中有数了。” 季守之听得眼睛一亮,霍地站起身来,拔腿就要往外走。 汪氏忙一把拽住他:“发的甚么疯?也不瞧瞧是什么时辰了,明晨赶在洗云放水之前再去瞧不迟。” 说着便又转向季樱,脸带愁容,切切道:“三妹妹,你说……既然那姓于的并不差钱,他为何要诈病来讹咱们?那种病……传了出来可不好听。” 季樱抬眼与她对视。 这汪氏果然是个聪明的,不似季守之那样一旦乱了阵脚便万事顾不上,她虽也着急,脑子却清醒多了。 同聪明人说话,总是格外省事。 “大嫂嫂别急,这人到底是不是诈病还不一定呢,但我心中有个猜测,说出来供哥哥嫂嫂参详吧。” 季守之闻言登时挺直了腰背:“三妹妹快说。” “照我看来,那姓于的未必是诈病。” 季樱清清淡淡地道:“如大嫂嫂所言,这又不是甚么好事,传出去要被人指指点点的,他既不缺银子花使,何必冒这个风险?我估摸,说不定,这人是真的得了那个病,却又不晓得缘由,只觉身子不舒坦,便请了郎中来瞧,这一看之下……” “我明白了!” 季守之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姓于的最爱眠花宿柳,偏又是个惧内的,不知情的情况下请了郎中来瞧病,当场被他夫人逮了个正着,忙乱之下,只得寻个替死鬼,我洗云便被他盯上了!” 他又是气又是激动,满屋子踱步转圈:“直娘贼,歪主意竟打到我头上来!我看讹钱根本是捎带脚的事,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 没成想他季家大公子这么蠢又这么听话,真个乖乖地一次次把钱双手奉上是吗? 这话他若好意思说出口,倒真敬他是个人物了! 既已说清,季樱便也没打算再多留,笑着站起身来:“大哥哥心下有了数,想必接下来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天儿不早了,不打扰大哥哥和大嫂嫂歇息,妹妹先回去了。” 季守之蓦地停住了脚,陡然看向她的眼睛。 “这就完了?” 季樱挑挑眉:“什么?” 季守之脸色阴晴不定:“这事你知晓得如此清楚,就没有甚么别的打算?” 第一百四十话 拂衣去 季樱原已起身往外走,听了这话,脚下便是一顿。 话说,这算不算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教科书级诠释啊? “哎呀,你说的这是甚么话?” 汪氏登时发了急,赶着季守之狠狠打了一下,伸长了胳膊来拉季樱:“三妹妹,千万莫要和你大哥哥一般计较,他这是又气又急,昏了头了……” “很不需要你打圆场。” 大抵是心中有了成算的缘故,此时的季守之,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季樱见惯的模样。人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里,面上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却虚浮冷淡。 他伸手将汪氏拉了过来,抬眼笑嗤嗤地与季樱对视:“三妹妹对此事如此紧张,想得比我还多,是否有甚么打算?” 每每这时,季樱总能从他脸上看出季大夫人的影子,当下也微微一笑:“依着大哥哥的意思,是觉得我预备做什么?” “嗬。” 季守之轻哂一声:“将这事儿往老太太跟前一捅,岂不是妹妹功劳一件?” 季樱一个没忍住,翻了翻眼皮。 今儿晚上她回来得迟,晚饭吃得并不多,怎的在这季守之跟前,她是吃撑了闲的没事? “大哥哥这话蹊跷,我既要捅到老太太跟前,又何必来与你说这些?我悄没声儿地去告你一状,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这我却无从得知。”季守之抬了抬下巴,“妹妹是个极聪明的人,脑子里在琢磨些什么,自不是我这等蠢人能猜度的。” 这可真是,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只顾嘴硬! 季樱笑出声来:“大哥哥既说我是聪明人,那我做事总得求好处。这事儿我去说与祖母听,除了一顿夸奖之外,还能得着别的什么吗?也要劝大哥哥一句,求人得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既怕我将此事告诉祖母,多少该说两句软话,何必如此强撑着咄咄逼人?” 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那季守之脸上便是一僵。 “这事我早两日便已知晓,若要告诉祖母,不必等到今天。” 季樱便又接着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我不会多此一举。不过,大哥哥也不妨琢磨琢磨,若洗云不是姓季,此番,我是否还会管你死活?” 说罢再不管季守之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带上阿妙走了出去。 汪氏站在屋里愣了半晌,忽地跺了跺脚,使劲瞪季守之一眼,追了出来,急急唤:“三妹妹!” 眼瞧着季樱并未停下来的意思,人已经要转过竹林去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溜小跑起来,赶上拉住季樱的胳膊:“三妹妹,听我两句话可好?” 季樱这才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含笑道:“大嫂嫂放心,我说到做到的,就算祖母那儿收到风声,也绝不会是我所为。” “不是的。” 汪氏蹙眉摇头:“我半点不曾怀疑三妹妹……你大哥哥这些天为着这事,寝食难安,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还请三妹妹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 瞧瞧,夫君脑子糊涂,就得当老婆的出来擦屁股。也不知季守之那个迷糊人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能得着汪氏这么个心思灵透的娘子。 季樱便又是一笑,与汪氏对视,摇摇头:“无妨的。” 说罢,抬脚又要走。 “三妹妹!” 汪氏再度拽住了她:“前些日子,你与大房有些龃龉……说白了,全是应之不懂事,我与你大哥哥虽不喜他所为,但身为大房人,许多事,我们实在……” 说到这里便停下了,目光里带了点为难的意味。 季樱却并未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歪了歪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汪氏只得自个儿继续:“大房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一点,我与你大哥哥心里都明白。难为你小小年纪却如此大气,今次若不是你,只怕这事儿,真要一发不可收拾……” “我说了,我也是为着那洗云姓季。” 季樱淡淡道:“我自个儿也有一间女澡堂子,才开张没多久呢,这当中的牵连,大嫂嫂这样聪明,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是……” 汪氏声音低了下去,点点头,忽地又抬眸:“但无论如何,这事你帮了大忙,我和你大哥哥,一定承你的情。往后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三妹妹千万别同我们客套,只要是我们能办得到,必不推诿的。” 季樱看着她那张姣好面庞,仍是没接她的话茬,半晌,拍拍她的手:“夜深了,大嫂嫂早些歇息吧。方才听说你夜里常睡不好,你还这样年轻,得好好保养才是。还有,嫂嫂别忘了提醒大哥哥,明日早些去洗云看看。” 说完这话,再没理汪氏是何反应,带着阿妙径自去了。 这晚,因着洗云那件糟心事终于有了着落,季樱也终于能睡个安心觉了。 横竖季老太太一向不要求孩子们定时请安,隔日她便索性赖床赖了个彻底,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呢,张嘴就嚷饿。 “阿妙阿妙阿妙,可有吃的?若无的,趁早去替我拿一些回来,刚睡醒,不想吃甜的,取点咸口的来才最好,饿得前心贴后背啦!” 阿妙取了衣裳来让她自个儿穿,冷着脸:“喵喵喵的,您唤猫呢?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厨房哪还有咸口的东西给您吃?倒是院子里,有人给您送上门来了。” “好凶。” 季樱小声嘟囔,磨磨蹭蹭地穿戴好,趿着鞋下了床,趴在窗上探出半个身子。 就见满院月季花中,一个湖蓝色的身影泰然而坐,面前一张小桌,隐约瞧着,像是摆了不少碗盘。 真真儿花俏,他比花更俏。 “还知道回来啊?” 季樱撇撇嘴,坐下来飞快地梳头。 “早就来了,听说您没醒,便让别吵您,叫您只管睡个够。” 阿妙过来接过梳子,手脚麻利地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不出门的话,这样就成了,等您填饱肚子,咱们再好好梳。” “好。” 季樱答应一句,推开门快步进了院子,往那坐着的人影跟前一站,叉腰:“我还当四叔要去山上修道,再不回家了呢!” 第一百四十一话 不着调 季渊是今日一早才到家的,同许千峰两个足足在外头浪了两天,难为他倒是半点疲色不显,回房梳洗稍作休息,换了身衫子便径直来了季樱的小院儿。 也就这么一会子工夫,该打听、该晓得的事,他已是听了个全乎。 这人好打扮,偏生不爱循常理,往往怎么新奇怎么来。今日头上是用一枝松枝簪发,枝干松针俱全,上头还缀了颗半开的松果。好看是真好看,只不知他摇晃脑袋的时候,可会感觉扎得慌。 季樱一边说话,一边便伸手去碰了碰季渊发间的松枝,被他一巴掌打开手,撇撇嘴,在他对面坐下了,往小桌上一打量。 果然是去了山里一趟,准备的吃食都沾上些野趣。油汪汪切成透光薄片的柏枝熏肉,小碗荠菜馄饨,清炒的枸杞芽……一样样小盘子小碗地盛着,份量不多,种类却齐全。 “先把馄饨吃了,方才阿妙进屋前才让她煮的,久了便不好吃了。” 季渊自个儿却不吃,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吩咐。 小院儿没有厨房,做菜是不成的,倒有只小风炉,煮点吃食还不成问题。 季樱是不与他客气的,坐下来端了碗便吃。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咸鲜浓香,吞下去,五脏六腑都觉舒坦,嘴上吃着,也没忘了说话:“四叔要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 “同你交代什么?你是我侄女,又不是我娘。” 季渊白楞她一眼,似笑非笑:“确实听人说,你火急火燎地满院子找我来着,怎么,是遇上麻烦了?如今事情可已解决?” “唔。” 季樱搛一筷子枸杞芽:“此刻瞧着,应是**不离十了,只要当事人别再犯浑,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纰漏——四叔也别跟我装,我看那事儿你八成已是知道了吧,否则何必一大早巴巴儿地跑来?” 季渊微微一笑:“进家门时遇上桑玉,从他那儿听了一耳朵。” “您看,说是特地给我找的随从,实则还是您的耳报神。” 季樱嘴上抱怨,心中并不真的在意:“反正这事,现下应当暂且不用你太上心,咱们静观其变吧。” 说到这儿抬了眸:“不过这原该您操心的事,叫我给办得妥妥当当,还麻烦了陆家公子一回,请赖他帮了大忙,我俩已经决定要敲您一顿竹杠了。四叔瞧瞧哪日得空,请我们吃上顿好的,要城中最好的那种,可别随便选个贵价馆子来敷衍人。” “多大点事。” 季渊混没在意,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将扇子一收,垂下眼来看她。 他这侄女儿其实也挺爱打扮,然而在家时却穿得随便。此刻不过一身藕色的家常秋衫,头发松松挽着,大概因为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气色好得很,更衬得她眸亮齿皓,明**人。 季渊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冷不丁“啧”了一声。 “干嘛?” 季樱才刚送了一块熏肉入口,还没咀嚼出滋味来呢,冷不丁听见这一声,登时抬起头来:“我招你了?” “模样也算是没得挑了,满榕州城里也没第二个能比得上的,怎地偏偏……” 季渊眉头轻拧,冲她勾勾手指头,压低了喉咙:“我怀疑……” “怀疑什么?”季樱一脸狐疑。 “我怀疑陆星垂有断袖之癖。” “咳咳咳……” 季樱再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震惊得当场呛到,咳个不住,脸都憋红了:“你说的什么……” 鬼话? 能不能靠点谱啊! 阿妙正在屋中整理床铺,听见动静,急急三两步赶了出来,见状忙斟杯茶给她,抬手替她拍背。 忍不住抱怨:“吃个饭也不消停……” “没事。” 季樱回身冲她摆摆手,将她打发回了屋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渊。 她素来知道她这四叔脑子里装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个同这个年代有些格格不入的人,可咱们说话也不能如此不着调吧? 人家陆星垂怎么就……有断袖之癖了,凡事要讲证据的好不好! 证据下一刻便来,季渊等她咳了个够本,方才接着道:“这两日我与许千峰在山中,闲聊时他同我提起,陆星垂曾问过他,我是否已定亲。他一个男人,打听这些做甚么?” “啊?” 季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像……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哦,季渊有没有定亲,与陆星垂有何干系? 再联想到,他放着个对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公主不理,甚至为了躲避,逃到了榕州来…… “你同我们厮混在一处的时候也不算少了,人也可爱,他不打听你,却来打听我,若非我说的那个原因,你说说是因为什么?” 季渊说完这句,捡起筷子来,也拈了一点枸杞芽送入口中。 “……” 季樱没话可说。 按说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对这样的事也算司空见惯了,可正因为这个时代与从前有太多不同,才更加让她震惊好吗? 她张了张嘴:“那四叔,是不是也……” “滚蛋。” 季渊半点没客气地兜头骂了一句,斜睨她:“你那小脑瓜,琢磨不明白,便也不必把心思搁在这上头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然后,不等季樱答话,他便已转了话题:“洗云的事,我约莫也猜到你会怎么处理。你既想得周全,便不必我再多费心,大房的人——没错我说的便是季守之,他此番实实在在欠了你的人情,往后要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必同他客气,只莫要与他太交心也就罢了。” 说完他便起了身,用扇子点点桌上的吃食:“吃完,一点也不许剩。” 话毕,大大咧咧地晃悠着扬长而去。 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的季樱坐在院子里发了许久的愣,直到阿妙来唤,方才回过神来,慢慢吞吞地回了屋。 说是觉得十分震惊,但内心深处,季樱仍旧觉着他四叔说的那事儿实在不靠谱,也就并未真个费神去琢磨。 横竖无事,肚子里又没地方装午饭,回了房之后,她索性便又往床上赖,这一觉再醒过来,日头已西沉。 刚坐起身,房门便被乒铃乓啷地拍得山响。 没等她反应过来,季萝已是一阵风一样地闯了进来,伸手便把她往床下扯。 “你都睡一天了,说好的今儿一早就来找我呢?骗子!快点起来,我爹回来了,马车都已经拐进多子巷了,你陪我去迎他啊!” 第一百四十二话 归来 听闻季萝她爹回来了,季樱的头一个反应便是无语。 先前洗云那件事,她一个女孩子要处理颇为不便,满心里只盼着季渊或是她这三叔能及时归家,将事情妥当解决,结果呢? 一个两个皆不见人影,终究还是得她去同大房的人打交道,将这事儿处置了。如今可好,事儿才刚刚算有了眉目,不那么烦人了,他俩倒一早一晚地到家了! 季樱满心里吐槽:你俩又不是衙门的人,做什么还搞“永远无法及时赶来”这一套? 然而季萝却不管她在琢磨什么,在她瞎思忖的这段时间,已经将她强拉下了床,让阿妙飞快地给她穿戴好,扯着她便出了院子门,一溜烟地往外跑。 待她姐儿俩跑出季家宅子的大门,马车将将在门前停稳。 也是大半年没回过家的人了,前后三驾车,头一驾堆得满满当当全是行李箱笼。季萝连看都没看一眼,直奔第二驾马车,压根儿不能老实站着,在车边跳着脚地就嚷了起来:“爹!” 季家三爷季潮一掀车帘,瞧清眼前的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十三四岁的男子,仪表堂堂,瞧着同季渊更挂相一些,只是到底年长许多,眉宇间添了些许沉稳,又因为性子实在,不似他弟弟那般乖张,看起来似乎要好亲近一些。 “爹,你快下来爹!” 季萝欢喜得都要忘了自个儿是谁了,哪里还记得身畔的季樱,将她的手一松,伸开双臂一个劲儿地冲季潮摇晃。 季三爷也就利利索索地跳下车,登时被他闺女蹦上来抱了个满怀。 “我都想死你了爹,此番回来你可再不走了好不好?” 搁在那起讲究的士族人家,在她这个年纪,此举已委实有些不妥,但季家只是暴富,并没那么多规矩,前来迎接的仆从们见状也不过捂嘴偷笑,无一个人出声阻止。 季潮“哎哟”一声,忙将季萝稳稳当当地兜住:“大姑娘了,可不兴再这样。” 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松开他闺女的意思,一只手揽住了,转头看向季樱,略略一怔:“这是……樱儿回来了?” 他常年在外,从前的季三小姐又被罚离家两年,说起来,真真儿是许久没见了。 季樱便冲他一笑,屈膝行礼,叫了声“三叔”。 季萝也是这会子才想起她来,赶紧松开她爹,过来把季樱给拉住了:“可不是,回来都两个来月了!” “我从西边带了好些东西回来,有给萝儿的,也有给樱儿的,原还盘算着,恐怕得打发个人给送去蔡家,如此甚好,便不必再跑一趟了。” 季潮便笑着点点头,将季萝的手一揣:“走吧,别在门口杵着,爹还得去见你祖母。” 三人于是便进了门,径直往正房院子去,只打发人将行李送回院子去。 这辰光,季老太太自然也已得着消息了。 人年岁大了,对久久在外的孩子总是格外惦记,虽是早已晓得季潮要回家,但冷不丁得知人已经到了榕州,还是激动得坐不住,在屋子里团团转起来,忙着支使人做这个做那个,又打发郑嫂子去厨房让添菜。 “他素来喜欢吃的那些,多加上几样,这些天一直在路上,指定是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的,总算回了家,得让他踏踏实实地休息几天才行。还有那床上的被褥,给铺的软和些——这男人在外头啊,是最会将就的,只怕给他块木板,也照旧鼾声震天!” 季老太太一迭声地吩咐,转头瞧见季三夫人正替她端茶,便把她往外赶:“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茶碗交给金锭就行,你男人回来了,还不去瞧瞧?” 季三夫人一向是个爽利人,这会子难得地脸上一红,人却没动:“他既回来了,必是先往娘这里来,在此候着也是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你们年轻,动辄便七八个月不见,哪有不惦记的。” 季老太太直挥手:“去吧去吧,咱家不讲那么多虚的,你是他媳妇,心里挂念他,这才是正理儿呢!” 季三夫人只得将茶盏交给金锭,抬腿往外走。然才刚掀开门帘,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季潮牵着季萝,已是进了院子。 季樱慢慢吞吞地落后一步,跟在两人身后。 动静实在太响,就连隔壁正痴心于炼丹的季老爷子都开门探出个头来。 也是太久没见三儿子了,这回他没再摆那不耐烦的神气,摸摸胡子:“老三回来了?听说西边气候潮湿,你大半年在那里,只怕身子骨要熬坏的,既回来了,就该好生将养,我这里有养元丸……” 话没说完,便被急急赶来门边的季老太太打断了:“你可安生点吧!” 季潮一个长揖到底,口唤“爹、娘”,又与季三夫人见过,少不得几句问候寒暄。 “都别在这儿站着了,有话进屋说。” 季老太太上来一把拉住季三爷的手,就往屋里带:“将家里其他人也都叫来,老三回来了,自是该好好儿地坐下来一块儿吃顿饭才是。” 众人便进了屋说话,无非说些路上的经历,听闻季潮一路平安顺利,季老太太便连声念佛。 季樱晓得这是他们团圆的日子,便不肯往前凑,找了个角落处坐下,含笑接过金锭递过来的茶。 季萝是当真欢喜疯了,自打进了正房,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与她弟季成之一块儿绕着季潮打转,满口都是些孩子话,笑得一双眼成了月牙儿; 季三夫人也高兴,只是没忘了分寸,只静静坐在一旁,一双眼便没离了季潮的脸。 不多时,家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也是他们三兄弟坐在了一块儿,才能瞧出相似与不同来。 论长相,一望而知是同个爹娘生的,老大季海瞧着文气儒雅些,老四季渊却是通身透着股随性落拓的意味。同他们相比,老三季潮身上的烟火气更重,且人也老实些,连笑容都透着股憨直劲儿。 大抵是因为忙着照顾孩子的缘故,大房的季守之与汪氏来得最迟。 季守之一进屋,与他三叔招呼过,紧接着便下意识地看了眼季樱,随即很是不自在地将目光挪了开去。 汪氏却是唇角带了一抹笑,与季樱视线相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百四十三话 重提 这晚,季家正房院子直热闹到戌时末。 季潮归来,是理所当然的主角,连带着整个三房,都在季老太太跟前极有存在感,拉拉杂杂地将这大半年发生的大小事儿说了个遍,笑声响亮得几要将房顶掀开去。 季樱并未在正房里待得太久,用过晚饭,陪着说笑了两句,便退了出来,领着阿妙往自家小院儿去。 大抵是因着正房院子太过热闹的缘故,家里其他的地方,顿时便显得冷寂不少。 横竖也没什么事可做,季樱便同阿妙两个慢吞吞地踱步,行至荷塘边,索性拣了块大石坐下了。 此时的荷塘,再不如夏日里那般美不胜收。花是没了,荷叶也渐次枯黄,家中的仆从们已剪了不少枯叶下去,如今尚剩下几枝,孤零零地从水面探出,早没了精气神儿。 倒是旁侧的小舟中挺实惠,有不少新挖出来、尚未来得及送去厨房的莲藕,堆堆叠叠地搁在那儿,肥墩墩的,看着就好吃。 到底是秋天,夜里风凉,阿妙立在季樱身后,瞧瞧她那一身算不得厚实的衣裳,皱了皱眉,原想劝她早点回去来着,但见她盯着荷塘水面像是在出神一般,那话便没能说出口。 没一会儿工夫,远处一阵喧嚣。 听动静,是从正房院子里出来的,浩浩荡荡好几口人,七嘴八舌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季樱回了回头,待他们走近了才瞧出,是大房那一群。 季海走在最前头,不怎么说话,脚下飞快,也不知是在急什么; 季大夫人一手紧紧拽着季应之,另一手拽着他那大肚子的媳妇,一迭声地同他身边的小丫头吩咐:“眼瞧着天气就凉了,厚实的冬衣可得全带上,虽说随时都能送去,总归不便当。前儿我让你准备的那几大包药可收拾妥当了?这一去庄子上,连瞧郎中都不方便,只得让他自个儿多备着些。” 事无巨细地唠叨了一大通,又将季应之扯过去叮嘱,这一回声音却是小了许多,隔得太远,半点也听不清了。 季守之和汪氏两个却很安静,低着头走在最后头,一声没出。 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旋过,可能是因为天黑,谁也没注意到荷塘边还有两个人。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连动静都听不见了,季樱才转过头对阿妙一笑:“这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要不是听见季大夫人吩咐小丫头,她还没想起来呢,十日之期将至,季应之很快就得往他娘口中那千苦万苦的庄子上去了。 三房欢欢喜喜地迎季潮归家,大房却苦哈哈地送儿子走,可见世间悲喜,果然从不相通。 阿妙低低应了一声,没说话。 “也真是奇怪呢。” 季樱干脆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今儿见了三叔我才感觉,这一家子生出来的孩子,果然是大不一样。孙子辈儿的就不说了,咱就看大伯三叔和四叔,明明都是祖父祖母的孩子,性子却天差地别。” 只不知,她那个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爹”,又会是个怎样的人? 阿妙依旧是没立刻开口,等了好半天,方才冷不丁问:“想爹了?” 季樱:“……” 不是,这话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可为何听在耳朵里,始终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 “我倒还好。” 她硬生生憋住了想质问阿妙“你是谁爹”的冲动,弯了弯嘴角:“左右已是两年没见,也不差这几个月,只是看我哥今日那模样仿佛挺伤神。三叔回来,从老太太到三房上下,高兴得都跟过年一样,只怕他心里也惦记了。” “……哦。” 阿妙想了想,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硬邦邦地答应了一声。 这人真就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季樱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拉着她慢慢往回走,一面就问:“上回在蔡家,咱们在那个银镯上瞧见的小花纹样,你说曾见过来着,回来之后可有发现?” 说来这事儿过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只因算不上着急,这一向又太忙,她便始终没在这上头留神。 这会子瞧见了大房那一家子,不知何故,蓦地就想了起来。 “没有。” 阿妙很是笃定地摇摇头:“您的首饰不少,从前就存在那儿的,还有回家之后老太太赏的、自个儿买的,叮叮当当好几匣子。我原打算慢慢翻来看的,那天二小姐不是来借您的首饰吗?给翻得乱糟糟的,我便趁着这当儿,全收拾了一回。” 说是“借”,实则跟土匪上门抢也差不多了,季萝如今同季樱好,那是半点不讲客气的,每一样都要翻出来细瞧,但凡有瞧着喜欢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也立马就往自个儿兜里装,将个妆台弄得跟狂风过境一般乱。 “每一样我都细细看过了,全没有那个纹路花样。至于被二小姐借去的那些,基本上都是您这两个月新置办的,虽不敢肯定,但印象中,我绝不是最近见过这花样的。” 阿妙拢共来家了也没多长日子,能见过多少东西? 若真个不是在季樱的院子里见过那花样,那又会是在哪儿? “来我院子之前,你是在哪儿干活儿来着?” 季樱停住了脚,偏过头去看阿妙。 “我就是个做洒扫的。” 阿妙声音平平,听不出甚么情绪来:“一开始,管事儿的说大房人多,需要的人手也格外多,便安排我去学着做事。大约我话少,嘴又不甜,看着不活泼,兴许他们嫌晦气,又将我打发了出来。我便一向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 所以练了一身好力气,连季克之都推不动她? 季樱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胡扯,不爱说话怎么就晦气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看咱俩在一块儿,不是挺好?” 要是能别一开口就像要给她当爹似的,那就更好了…… 不过……若是专管洒扫,也就意味着得满宅子蹿,这范围可就太大了。 似是特特为她解惑,阿妙紧接着又道:“不过我这人木得很,管事的便不爱让我往主人家跟前凑,平日里我打扫的都是空置的屋院。” 嗯? 季樱心头一凛,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百四十四话 两个小贼 季家有钱,却终归只是平民而已,比不得那些个士族世家宅大院宽。屋子嘛,住是够住的,却也一家子挤得满满当当,除开前后院两三间备用的客房之外,余下能称得上“空置”的屋子,便只有两处。 一处是季樱回家之前的小院儿,另一处便是季家二爷的住处。 季家的规矩,无论是儿子还是闺女,过了十三岁之后,就要自个儿另辟小院儿居住。一则是因为年纪渐长,同父母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二则是为了让孩子们学会独立,自个儿处理生活中的大小事体。 两年前,季樱被送去蔡家,彼时不过刚满十三岁,在她那个小院儿其实还没住两天。真要说起来,更多的生活痕迹,应该是在季家二爷那里。 “这么说,你以前便打扫过我的院子?那我爹那里呢,你是不是也拾掇过?” 她拉住阿妙的手,在一棵桂花树下站住了。 “嗯。” 阿妙点点头。 然后便再没了话。 季樱真就很想在她脑门上敲一下,偏又舍不得,只好轻轻捏她的脸:“还有呢,说呀,非得要你家姑娘我催请?” “在想。” 阿妙楞呼呼的,也不往旁边躲,任由季樱捏着她的脸颊:“您的院子,我拢共没来过几回,而且听人说,您脾气大,不喜欢旁人动您的东西,我便只管洒扫抹灰,连妆匣盖子都没打开来过。” 她转脸看着季樱:“二爷那边地方大,屋子多,堆得也杂乱些,时日长了,落的灰极多,每次去洒扫,总免不了搬搬抬抬收拾箱笼甚么的。” 说到这里一顿,仿佛生怕季樱失望:“可我实在不记得,那纹样究竟是在哪里瞧见的了。况且我也打扫过客房的……” “那个不紧要。” 季樱略一抬手:“客房的可能性太低了,要想弄个清楚,自然我爹那边是优先选择。” 一边说,一边冲阿妙挤了挤眼。 阿妙顿时就觉得,自己不妙了。 “该不会……” 她犹犹豫豫地吐出三个字,后头的愣是没敢往下说。 “就是你想得那样。” 季樱倒是镇定得很:“我爹的住处,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我当闺女的过去一趟,很奇怪吗?别说这会子压根儿家里便没人顾得上咱们,就算给人瞧见了,我就说过去找找东西,难不成还不行?” 说到这里一拍掌:“现在就去!” 阿妙:……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没错,但这会子时辰可不早了,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往那空荡荡的屋子钻——咱们就非得这么鬼祟? 她心中如此琢磨,便试探着问:“不然明日……” “白天不行的。” 不等她说完,季樱便摇摇头:“来来往往都是人,一不留神就得被人瞧个正着。那些个仆从事儿又多,得了我祖母的吩咐,生怕我累着,怕是立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替我翻找。这还罢了,若是被大房的瞧见了,岂不又生事?倒不如趁这会子夜黑风高,咱静悄悄地去,横竖这会子也晚了,没人会找我的。” 阿妙抬头看了看天。 是不是夜黑风高嘛,这不好说,反正这事儿得背着人,不是个光明磊落的行径,这一点,板上钉钉。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自己家的姑娘,自己顺着呗。 “那屋子久未住人,怕是连火折子都没有,我得回去取。” 她彻底认了命,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我爹院子外头等你啊!你回了咱们小院儿可别点灯,只当是已睡下了!” 她家姑娘还在那儿笑呢,半点不觉得这事儿有何不妥,叮嘱完这一句,比她跑得还快,一溜烟地就往季家二爷的院子去了。 …… 说来季家四个儿子的住处,倒离得都不算远,尤其是二房三房,兴许少年时便走动得频密,各自成家之后也愿意挨着,两个院子隔了不过二十来尺,只被一片竹林隔开。 阿妙匆匆地回去取了火折子,一路赶到季家二爷的院子外,颇花费了些工夫,才找到了她家姑娘的身影。 其时季樱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看花。 季二爷虽然人不在榕州,但这住处却是半点不马虎的,花草见天儿地有人来侍弄,屋子也三不五时有人来打扫,毕竟家中顶梁柱嘛,可委屈不得的。 这时节,院子里新换上了菊花,一盆盆摆得极密,夜风里叶子微微摇,发出沙沙的声响,虽则没人住,却半点不显冷清。 虽然阿妙实在想不明白,四下里黑魆魆的,看花又能看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与季樱只有三间屋的小院儿相比,季二爷的住处无疑要宽敞上许多。阿妙是来过好几回的,这会子看着处处紧闭的门窗,仍有点犯迷糊,从怀里掏出特意带来的蜡烛,吹亮火折子点燃,压低了喉咙道:“咱们从哪儿看起?” “好久没来,我都有点找不着方向了。” 季樱理直气壮地说瞎话:“平日里你最常打扫的是哪里?” “自然是……” 阿妙刚要回答,这当口,忽闻得一阵人声。 听上去那动静是沿着小路往这边来的,说话声音不算大,有男有女,隐约夹杂着笑声,熟悉得很。 季樱反应了一瞬:“三叔三婶他们回来了?是得从门前经过对吗?” 说完也不等阿妙回答,扯了她便跑,随便推开一间房门猫进去,静悄悄地掩上门。 不会这么倒霉吧……三房的人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大半年没见儿子了,老太太怎地也不多留他一会儿? 这事儿她抱怨也没用,反正那说话声须臾已到了院子外,听上去并未停留,直直地经过,又渐渐远了。 季樱松了口气,正要说话,一回头,蓦地一怔。 阿妙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也与她对视,眸子里火光跳动得厉害。 再低头…… 她手里那支蜡烛,还燃烧得十分欢实呢。 “你怎么……” 季樱本想发问来着,却又觉着没必要。 没吹蜡烛,还能有什么原因,忘了呗! 她也没多说,想着三房的人既然走了,那多半是并未发现屋子里的火光,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四下打量。 “这是我爹书房?” 看着那满架子的书,季樱拍了拍阿妙:“你将蜡烛拿低一点,咱们就从这儿找起,我找书桌,你去……” 话没说完,身子忽地一滞。 外头院子里,陡然传来“咔嚓”一声。 就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一不小心,踩到了跌在地上的枯树枝一般。 第一百四十五话 三个小贼 季樱半点没含糊,噗地一下将阿妙手中的蜡烛吹灭了。 尔后两人便僵在了原地,竖起耳朵听外头院子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犹犹豫豫、轻轻慢慢地往书房这边来。 听起来像个女子,动静中带着点胆怯的意味,每走上几步,都要停下来片刻,也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分辨方位,一点点地挪到书房外。 其实季樱倒并不怎么害怕。左右这是季二爷的屋子,她做闺女的,难道还来不得? 就算被人发现了,至多不过觉得她是在淘气罢了,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至于阿妙嘛……好像也还好,反正她素来没什么表情,这会子也并未露出胆怯的形容,绷着一张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像一只戒备的猫。 果然是个冷静的大心脏姑娘。 季樱在心里赞了一声,想劝阿妙放松一点,单手抚上她的后背—— 好家伙,整个后背濡湿一片,两层衫子都给浸透了,这得是出了多少冷汗? 就给唬成这样? 要不是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季樱几乎要笑出来。 这丫头,平日里瞧着老成又淡定,时不时地还有惊人之语,季樱还真当她是个任何事情都吓不到的性子,没成想,终究还是个小女孩子啊。 大概是从季樱的呼吸声听出她在憋笑,阿妙蓦地转过头来,仍旧表情欠奉,半点没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 季樱冲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收起笑容来,接着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那脚步声应是已经走到书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也不知迟疑个什么劲儿。又过了片刻,冷不丁出了声。 “三妹妹……季樱,是你吗?” 压低了喉咙的呼唤穿过书房门,飘了进来。 季樱一怔,随即整个身子都松弛了,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二话不说打开门,伸长了胳膊,就将杵在外头的那个人影拽进了屋。 “啊——” 那人影当即发出一声锐叫,才叫了一半,就被季樱一把捂住了嘴。 “二姐姐别吵。” 那边厢,阿妙也是大松一口气,将蜡烛复又点燃了,就搁在门边的角落中,蹲在地上,仰脸朝这边看过来,摇了摇头。 季萝被掩住了嘴,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阿妙,又瞧瞧面前的季樱,眨巴两下,乖乖点了点头。 季樱这才松开了手,细心关好门,回头问:“二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压根儿不要她吩咐,这一回,季萝自个儿就抬手把嘴给捂住了,饶是如此,仍旧不敢大声,手指缝隙漏出一丝气音:“方才经过时,正正瞧见二伯书房里有火光一闪,凑近了点,便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除了你,家里再没第二个人用这种香,于是我就过来看看。” 季樱立时恍然。 她这一向用的都是某次与季萝逛街时买的熏香,据说是番邦运来的东西,气味与本地熏香大不相同,里头添加了各种花草果汁子。季樱挑的是加了柚花汁子的香,酸甜中带了股微苦,她格外喜欢,衣裳被褥全用这个来熏,时日长了,肌肤头发上便也沾了这香气。 彼时季萝买的是另一种加了蔷薇花汁子的熏香,似这等小姑娘爱用的味道,整个家中除了她俩之外,也确实不会再有第三人用了。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害怕,直愣愣地就跟了来。” 季樱半真半假地瞪她一眼:“即便是闻到了气味,又怎见得这屋中的就一定是我?万一是咱家进来了坏人,碰巧身上也带着这股子气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闯了来,岂不危险?” “我运道好呀。” 季萝半点没在意,亲昵地拿肩膀撞撞她:“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在这儿呢。原本我是打算跟去我爹娘屋子里再同他们说说话的,就为了你,我都没顾得上!” 一边说,一边还讨夸似的抬了抬下巴:“不过,你在这儿干嘛呢?” 可能是放松下来的缘故,嗓音不自觉地便大了起来。 季樱忙将食指竖到唇边:“嘘——我找些东西。” “哦。”季萝点点头,赶紧又换回气音,“但为何我们要这样小声说话?你是二伯的闺女,他的屋子还不随你逛?” “被人瞧见麻烦得很。” 季樱没有多做解释,抬手碰一下她的脸:“我想找一些幼时的物件儿,且得花上不少时间呢,二姐姐乖,先回去歇着,明儿一早,我……” “又是明儿一早来找我?” 季萝斜眼看她,扁扁嘴:“每回都这么说,十次里倒有八次食言,我可再不信你了。我天天都闲着,这么早回去睡觉做什么?不如……我陪你一起找啊?” 她说着话便来了精神,四下里打量了一遍:“你这糊涂东西,二伯怎可能把你小时候的东西收在书房内?十来年的玩意儿,就算扔掉了大半,余下的也不老少,肯定都在库房搁着呢!” 一把攥着季樱的手腕就往外走:“二伯这院子的格局,同我爹娘那边几乎完全一样,库房在哪里我最清楚了,走走走,随我去瞧!” ……也不知道谁才是糊涂东西。 季樱被她拽着走了两大步,脚下一停,反将她扯得站住了脚:“你有库房钥匙?” 季萝登时呆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对哦……” “无用的东西往库房搁是理所当然的,但兴许也有那么一两样会放在外头也未可知。” 季樱被她那傻呼呼的神情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反正咱们先四下里踅摸踅摸,找不到再另说呗。” 她两个唧唧哝哝半天,总算是商量明白了,牵着手又往屋里走。 “去别处吧。” 不等迈开步,久未出声的阿妙突然冒了出来。 冷着脸吐出这四个字,端起蜡烛便开了门,一脚踏了出去。 还等她们姐儿俩?有她们那一堆废话的工夫,她早就把这屋子里的犄角旮旯摸了一遍了! 从前常打扫的地方,本就熟悉得很,东西摆放的位置也有个大致的印象,方才季樱同季萝两个在那儿叨咕,她等得不耐烦,索性自顾自四下里摸查了一遍。 季家二爷眼瞧着就不是个好读书的主儿,这书房里东西少得可怜,架子上书没几本,桌上笔没几支,冷清得如同个雪洞一般,能有啥?一眼都看了个尽了! “去别处。” 阿妙手擎蜡烛,生生走出了女王的架势,脚下一转,钻进了隔壁的卧房中。 第一百四十六话 有所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季樱同季萝两个便带着阿妙,在季家二爷的院子里忙活了一个遍。 不似书房的空荡冷清,季家二爷的卧房,物件儿可委实不少。 人虽然不在家,季老太太的惦记却丝毫不减,一年四时的新衣裳从没忘了他,每每做好了,便送来卧房收拾妥当,满满当当地塞了一衣柜。 床上的被褥枕头,隔上半月便要清洗一回,趁天气晴好,三不五时地还搬去院子里晒,这屋子里处处洁净,哪怕是边边角角都不曾落下,没有一星儿灰尘。 季樱也没和她那还未曾见过面的爹讲客气,进了屋便径直开了衣柜,一样样细细地翻查。 阿妙和季萝二人也不闲着,不好意思去动那些个太过私密的东西,便去瞧窗下的一溜矮柜、桌子案几的抽屉,连桌上的物件儿也没放过,一边看,一边心里头直发虚。 一个琢磨:我这么胡乱动二伯的东西,要是被他知道了,会不会到爹跟前告我的状? 另一个思忖:是不是翻得太彻底了?也不知过会子能不能依原样再摆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了端倪——算了,横竖有我家姑娘在前头顶着,也不用我操心! 虽是心里头都在嘀咕,手上可半点没含糊,每寻着一样看起来“可疑”的物件儿,便递去给季樱瞧,如此往复,忙得脚不沾地。 找东西向来是个累人的活儿,阿妙一向话少,只管闷着头做事,季萝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初时还压低了喉咙叽叽喳喳地同季樱闲聊,时间长了,也失了气力,渐渐安静下来。 转瞬便是亥正时分,当真夜深了。 三人忙叨了一个遍,愣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季樱还有点心气儿撑着,另两个女孩子却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干脆往地下一坐。 “我估摸着,二伯可能也未必将什么重要的物事放在房中。” 季萝毫无形象地倚在椅子腿儿上,伸手拍打自己的肩膀:“三妹妹,你要找的东西,莫非不能让祖母知道?若不是,倒不如明日去问问她。祖母疼惜二伯得很,心里肯定门儿清。” 阿妙没说话,心里却也是这个意思,转脸去看季樱。 季樱也累,同时还觉得有些无头绪,站在那儿揉了揉因为一直弯着而有些酸痛的腰,朝周遭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到床上。 “你们歇歇,我再看一下,若实在没有,咱们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她丢下这一句,人就往床边走了过去。。 “倔驴。”季萝小声嘟囔,管不了她妹子,便向阿妙抱怨,“累倒还好说,关键是我渴了,还有点饿。这会子厨房里肯定也没人做吃食了……” “唔。”阿妙答应一声,却没上心,目光只追着季樱跑。 便见她家姑娘在床边坐下了,没急着伸手,只转动眼珠子上上下下地看。 这两日榕州天气不错,被褥是昨日才抱出去晒过的,可能是有风,将树间的桂花吹下来,落在被子上,这会子凑近,还能嗅到一点子花香。 许久没人睡过的床铺少了点人气儿,也没什么日常用物,唯独枕头边上,摆着一个半尺来长的木头匣子,瞧着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儿了,油光水滑的,显然常常翻看,匣子盖儿上的花纹都给磨挲得平了。 “阿妙,把蜡烛拿到我这边来。” 季樱唤道,回头见阿妙蔫蔫儿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冲她抿了抿唇:“累坏了吧?再坚持一下,明儿什么事都不要你做,让你安心歇一天。” “嗬。” 阿妙只木木地扔出来一个字便没再多说,在季樱身边站定,看着她捏住匣子上的锁环,轻轻往上一掀,忙将蜡烛往前递了递。 匣子里的东西顿时被照亮了。 其实拢共也没几样物事,一块布料,一根簪子,一对玉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想到在蔡家找到的那被铰成两半的银镯,季樱便先将簪子和玉镯拿了起来。 对着烛光,里里外外细致地查看了一个遍,怕光线太暗没瞧清,还用手指摸了一回,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花纹样,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标记的东西。 这当儿,季萝也很没形象地爬了过来,伸长脖子往匣子里一打量:“咦?” “怎么了?” 季樱捏住手里的东西,偏头去看她。 “这两样都是二伯娘的东西吧?”季萝指指玉镯和簪子,“这个……” 说着便伸手将匣子里那块布料拿了出来,轻轻一抖展开。 这才瞧出,原来并不是一块布料,而是件婴孩穿的小衣。 衣料细软绵滑,连接处的针脚格外细密,摸过去一点格楞都没有,即便是刚出生的孩子穿在身上,想必也是极舒服。 “这个我也有一件,在我娘那儿收着呢。” 季萝咧开嘴笑了起来:“咱俩只差三四个月,那时候我娘和你娘都大着肚子,祖母找到这么块好料子,说是给刚出生的孩子穿最好,便给我们一家分了一半,咱俩一人做了这么一件小里衣。” 她伸手摸了摸:“说起来,那时候我娘都快临盆了,实在没精力做针线活儿,我的那件,也是二伯娘给做的呢,穿着可好了。” 她那时候才多大,哪里知道好不好?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便将那小衣裳拿起来凑近烛火细瞧:“我倒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嘴上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将领口、袖口、里侧全都细细地翻出来看。 阿妙在她身边,也认真得很,将蜡烛举到近前,也低下头,凑到跟前。 片刻,忽地一声呼唤:“姑娘……” 不必她出声,季樱的手早已是停了。 那小衣裳右边的袖口内侧,绣着一朵极精致的小花,那图样这些日子她没少看,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眼之下,心里的某些疑问,喀啦一声落到了实处。 虽是仍然没找到切实的答案,但有些事,其实已经足够清楚了。 即便早有猜测,这会子,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一时之间,人愣住了。 “三妹妹……” 季萝小心翼翼地推了她一下:“你是不是想二伯娘了?” 季樱飞快地回过神来,扭头对她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回匣子里,牢牢抱住了。 “我就是想找这个来着。” 她对季萝含笑道:“忙活了一晚上,二姐姐肯定累了吧?方才我好像还听见说肚子饿?稍等我一下,待我把东西归置回原处,咱们去厨房转转,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七话 当不得真 季家的仆从们每日卯初起身,静了整晚的宅子,开始有了响动和热乎气儿。 昨夜下了几点子雨,临天亮时又起了风,吹得一地落叶。那青石地面还好说,拿大苕帚刷刷两下也就罢了,泥地里却麻烦,扫又扫不动,踩进去还沾得满脚湿泥,只能蹲下去一片一片地将落叶捡起来。 “这贼老天,横竖就是不让人消停一天呐,辛苦,辛苦!” 厨子睡了一夜好觉,乐乐呵呵地往厨房赶,预备张罗早饭,路上少不得同人寒暄个两句,行至灶房跟前,就手一推门,险得给唬个倒仰。 偌大个厨房,跟遭了灾似的。 面粉菜叶子摆了一台面,一只新崭崭的大铁壶给烧得底漆黑,泡在水盆子里,瞧着像是刷洗过,实在刷不出来只得放弃; 备菜的大桌上,一只整鸡,原是预备今日吊鸡汤使的,也叫人给煮了——煮就煮吧,肠子肚儿都没掏,这是在做啥? 至于那地上汪着的水,他压根儿都不稀得说了。 厨子忍住那股子几要晕厥的劲儿,一步一叹地走到灶台边。 低下头,就见给弄得乱糟糟的炉灶边上,搁了两吊钱。看来,那昨夜在这厨房里翻天的“肇事者”也晓得自己惹了麻烦,总算还有点良心。 厨子是个老实人,对着那两吊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到底还没忘了职责,张罗着让洒扫的丫头进来收拾了,快手快脚将早饭置办妥当,打发人送去各处。 估摸着季老太太用过饭,他便捧着那堆铜钱往正房院子去。 听完了厨子的控诉,季老太太一个没掌住,笑了出来。 全家这么多人,有一位算一位,能干出这种事儿的,除了她那不着调的小儿子,恐怕也就只有二房那个孙女了。 只是,在厨房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她一个人未必做得到,十有**,是带上了她二姐姐,和她房里那个老黑着脸不说话的丫头。 厨子满脸哀苦:“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小姐,一时兴起了跑去厨房玩,弄乱弄脏了还好说,关键是有些糟践东西。再者,别说这东西原不用主人们赔,即便是要赔,足足两吊钱,也实在太多了些。” “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夜里饿了,这也是有的。” 季老太太待家里的老仆向来和气,话音温软:“回头我教训她们,让别再瞎折腾也就是了。那两吊钱既是她们的心意,你便妥当收着,往后晚饭之后,劳你再多做几样点心小食搁在那儿,她们若还跑去,见有吃食可拿,自然也就不会胡乱自个儿动手了。” 厨子期期艾艾地答应着去了,这边厢,季老太太便叫过郑嫂子来吩咐。 “你去瞧瞧,你那不省心的三姑娘在做什么呢。若是没出门在家闲着淘气,便让她穿戴齐整了来见我。” 郑嫂子忙答应一声,颠颠儿地往季樱的小院来。 这当口,季樱正对着桌上那件小婴孩的里衣发呆。 厨房那一场灾,确实是她和季萝带着阿妙搞出来的,肚子实在饿,有什么办法? 本来她是打算给收拾干净了再走,可季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左右无法,她只得留了两吊钱在灶台上,想着就算弄坏了东西,怎么也该够赔了。 说来这些都是小事,从昨夜到今晨,她的脑子全被眼前这件小衣裳占据了。 季萝说,她们姐儿俩的两件小里衣,皆是出自季二夫人之手,上头那小花纹样并非衣料原有,而是之后用极细软的线另绣上去的,同蔡家发现的那只银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标记一般。 同样的标记,出现在两个人的日常用物之上,两人的相貌还那般相似…… 蔡广全说过,季二爷曾言之凿凿,他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季家上下也从未透露出哪怕一丁点二房还有另一个小姐的风声。若是刻意隐瞒,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一个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不留下半点行迹。 如果他们所说都是真的,那她是谁,死去的那个季三小姐又是谁? 这事儿其实没那么难,猜测已就在嘴边,然而只要一日没寻到真凭实据,便一日当不得真。 只是,要猜很容易,却该从哪里查起? “阿妙。” 季樱呆了片刻,招手将阿妙叫了过来,“你说之前曾见过这花纹,是否就是在这件小里衣上看见的?” 阿妙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不是。” “那是在什么东西上?” “确实不记得了,只留有见过这花样的印象。”阿妙摇摇头,“这东西是二爷搁在匣子里的,眼瞧着是特地珍藏,我们收拾东西时不经意看见一眼也就罢了,怎会去随意打开主人家的匣子?” 昨夜却也没少翻…… 季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听得阿妙又道:“上回在蔡家我就想问了,姑娘为何说那银镯是你的东西?姑娘满心里惦记着那花样,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肯问,便是真个没拿自己当外人了。 不过这事儿,一句两句还真说不清楚,且也没到和盘托出的时候,季樱想了想,便道:“东西确实是我的,然而有些事,连我自个儿都还糊涂着,等全弄明白了,自然不瞒……” 话没说完,外头郑嫂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欢欢喜喜地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推门进了屋,催着季樱换衣裳去见季老太太。 季樱便也只得暂且将这事儿丢下,估摸着兴许是要出门,便换了身齐整的,让阿妙又好好梳了梳头,这才随着郑嫂子去了正房。 在院子里,正碰上也被叫来的季萝,两人都挺迷糊,只得牵了手往里走。 其时季老太太也刚刚拾掇利落了,打眼见季樱季萝进来,笑着便往姐儿俩脑门子上一人凿了一下。 “昨夜在厨房里瞎折腾的是不是俩?好个笨丫头,十五六的人了,那灶间的事儿,你们是一点都不会啊!也怨我,原本我也于家事上马虎得很,纵得你们无法无天了!走走走,随我去许家一趟。” “去许家?” 季樱抬眸:“去做什么?” “哼,别瞧着你们许二叔是个不靠谱的,那许老太太,调|教起孙女来可当真有一手。琬琰不过比你们大了一两岁,厨艺女红,哪样拿不出手?” 季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睨她们一眼:“我也该领着你们两个只会捣乱的臭丫头去取取经,省得你们见天儿地只是淘,往后嫁了人,还不得翻天?” 第一百四十八话 做客 季老太太是个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要去许家,便片刻也等不得,叫人将荷塘里新出的藕扎扎实实装了两筐,又格外备了两样礼,领着两个孙女就出了门。 也亏得两家素来交好,那许老太太又是个懒怠出门的,就这么直冲冲的上门去,也并未跑个空趟,只坐了片刻,许老太太便带着人高高兴兴地赶了来,两个老闺蜜一见面,话便多得停不下,拉着手直将两家的人都问候了一个遍,这才各自坐下,安安生生地喝茶。 “要来也不预先与我打声招呼,我好叫人置办些好菜回来。如今可有什么法子?” 许老太太嗔怪地道:“也不与你客套,中午便将就将就,同我吃些清淡的吧,可不许嫌,也不准走,若走了,下回可别再来!” 因又问:“说是你们老三回来了?大半年不见儿子,也不与他好生亲近亲近说说话,怎么倒往我这儿跑?” “快别提。” 季老太太无奈地摆摆手:“昨儿晚饭时候才到家呢,今日一大早,便被我们家老四给拽出门去了,也不知是忙些什么。我便寻思着,带两个孙女来瞧瞧你,捎带手的,也跟你学学怎么教孩子。” “嗐,都一样。” 许老太太显然极欢喜,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老二,成日猴儿一般不着家,星垂来了之后,原本想着他是个出息孩子,能带得老二正经些,结果你猜怎么着,也给成日领着在外头疯跑,一样的不着家了!” 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向季樱和季萝两个伸手:“快来,让许家祖母好生瞧瞧。上回寿宴人太多,拢共也没说上两句话,前儿她俩倒是又来了家里一趟,几个小的也不知在花园里忙活什么,哪里搭理我这老东西?” “许家祖母怎地一来就冤枉我们?” 季樱便笑着站起来,拍拍在那儿剥葡萄吃的季萝,走到许老太太跟前,任她拉着手从头看到脚。 “你这两个孙女,出落成这般好模样,还要教?” 许老太太一手牵着一个,回头半真半假冲季老太太翻眼皮:“瞧瞧这小脸,一个赛一个的好相貌。都这样了,你还不满足?” 季老太太啼笑皆非:“你光是看那一张皮了,可不知道这两个淘成什么样。昨日夜里跑去厨房,折腾得一塌糊涂,闹得厨子都跑来我跟前告状了!你家琬琰也没大上多少,却懂事听话许多,针线女红厨艺,样样拿得出手——我是不会教孙女的,养出这两个小魔星来,也不怕你笑话,你可不许推诿,得花心思才好!” “这算什么事?” 许老太太牵着季樱和季萝便不撒手:“我们家琬琰原就安静,喜欢做那些个细致活,否则,我哪有那个耐性教管?孩子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只要本性不坏,随她们去吧。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意思,可咱们这样的家庭,原也不差什么,难不成孩子们往后反倒去别人家吃苦受罪?” 这话季樱听明白了,心中还当真有些意外。 这年头,谁不想自家的孩子懂事听话又能干,往后嫁了人也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这许老太太岁数不小了,想法却是时新得很呢。 大抵也正因为他们是暴富人家,才这样不受拘束吧。自家那些个繁琐的规矩还没来得及立起来,也尚未形成什么大家大族的意识,反而随性而至,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行事作风,在外头怕是难免被那些个讲规矩的人家明里暗里地笑话,但这过日子,说到底,还不是得自己舒服? “可别拘着她们,没的将好好儿的女孩儿,拘成两块木头。” 许老太太如此道,虽是笑着,语气却很认真:“我这话是跟你掏心窝子,你若觉得我是不为你家好,那我再不敢说了。只不过你这人,我也认识了几十年,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嘴上嫌弃两个孙女闹腾,心里不知怎么喜欢呢!” 一边就对季樱道:“别搭理你祖母,甚么跟我学管教孩子,我看她就是惦记我了,借着这个由头,来找我玩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季老太太本也并未把这事儿多当真,也确实是存着带两个孙女出来逛逛的意思,便没再多说,转了话题,同许老太太两个拉拉杂杂话些家常。 因怕季樱和季萝两个闷,许老太太便让人将许琬琰叫了来,带她们去院子里玩。 三个女孩子便往外走,不成想刚出了厅,迎面正撞上从外头回来的许千峰和陆星垂。 想必是听说季老太太来了,特特过来行礼问候的。 眼下离中午还有段时间,也不知这两人大早上的是做什么去了。 瞧见季樱,许千峰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双掌一个对拍:“好好好,我正愁今日没处玩去,你俩来得刚好,今儿一天不许走啊,我领你们玩个新鲜的!” 也管季樱她们答不答应,撂下话就往厅里去。 这厢陆星垂可要低调得多,同季樱季萝互相见过,目光便落在季樱脸上,稍稍愣怔了一下:“你怎么了?” “什么?” 季樱给问得莫名其妙,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脸:“我有哪儿不妥?” 陆星垂拧了下眉,没说话。 姿容装扮,自然是没有任何不妥,但那眸光、神色,瞧着分明是不大高兴。 ……或许也未必就一定是不高兴,但一望而知,必然有心事。 实则陆星垂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就能瞧出这个,略一思忖,记挂着还得先去季老太太跟前亮个相,便道:“你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有点事。” 说罢,闪身飞快地进了厅。 见此情景,许琬琰便对季萝笑了笑:“他们有事儿说,咱们便先去园子里。我家菊花这一向开得正好,因我二叔喜欢,置办了许多名贵种回来。你去瞧瞧,若喜欢的,回头走时,我送你两盆。” 两人说着话,当真就走了,季樱无法,只得在原地站下。 只不过须臾,就见陆星垂急急又从厅里出来了。 瞧见季樱好端端地还在树下站着,他便松了口气,三两步迈了过来。 “做什么?” 季樱歪了歪头看他:“不会是又有东西给我吃?我可不去啊,许家祖母明说了让我们中午跟着她吃的。” 陆星垂怔了一下。 这是当他除了投喂就不会别的了? “不吃。” 他微微地翘了一下嘴角:“你随我来。” 第一百四十九话 独处 距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左右无事,季樱便当真随了陆星垂去,于后园中七弯八绕了一阵儿,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上回来许家,季樱便发现这家人园中格外爱用山石。眼前这所在也是由两块大石圈出来的,半封闭的空间,外头瞧着逼仄,里头倒还挺宽绰,石桌软椅,桌上备着棋盘棋子,旁侧大石上凿出一格格置物的格楞,另还有一张小几,除此之外,花草装饰一概没有,取的便是那点子天然无华的意思。 打眼一瞧,这地方有些偏,又被山石围着,仿佛与旁处隔绝。然而进出的入口却正正对着园中的小路,人从路上经过,一抬头就能瞧见里头有几个人,在做什么。 且人立在这小空间中,远远地还能看见远处的小花园。眼下季樱便清楚地瞧见,她二姐姐季萝像只扑蝶的小猫,在菊园中翩然绕来绕去,隐约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坐一会儿?” 陆星垂站在季樱身后,极有耐心地等她将周遭打量了一个遍,这才出声道。 “表兄嫌这里太静,我却觉得还不错。” “瞧出来了。” 季樱回头瞅他一眼,弯唇一笑,不必他相请,自个儿在软椅中落了座。 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他会喜欢的,疏离而又讲规矩,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陆星垂也跟着笑了一下,招手唤人,只片刻,小丫头便将茶点送了来。 果然极克制,不过两盏茶,一碟橙糕,一碟腌梅子而已,与前几回的大型投喂现场大相径庭。 季樱在厅中陪着两个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因着彼时上的是红茶,季老太太一向不让她多饮,便只随意沾了沾唇。此时当真有些渴了,揭了茶碗的盖儿,却见里面茶汤浓绿碧青,只不见茶叶。 “不是茶。” 陆星垂在她对面也坐了下来,见她端茶的动作有些迟疑,便温声道:“是嫩柏叶荫干之后磨成粉冲的水,表兄去山里带回来的。香气清冽醒神,我吃着还不错。” 听他如此说,季樱便端起来呷了一口,果觉清香宜人,点点头:“是挺好。你瞧,许二叔去山里玩一趟,好歹还知道给家里带点东西,我家那位啊,就插了一脑袋松针回来,跟个毛虫似的。” 哪有说自己叔叔是毛虫的? 陆星垂忍不住笑,同时却又不禁觉得,似这等完全不需要讲礼貌的亲密,好像……也挺不错。 “方才见你,面上似有些郁色。” 想归想,他总不能也跟着一块儿说季渊是个大虫子,只好清了清喉咙转换话题:“先前你家洗云的那件事,莫不是还未解决?” 季樱拈了一块橙糕来吃,听了这话,冲他一歪头:“胡说。” “怎么?”陆星垂不由自主地跟着也歪了一下头。 季樱将橙糕一股儿脑塞进嘴里,促狭地摊开胳膊一抡,脸上现出点小得意:“喏,人称‘季家小聪明’的就是我了,本姑娘出马,哪有解决不了的事?只不过,又不是我闯的祸,我才没那么好心,替他们跑前跑后地费劲儿呢,只将事情点明白了就行,凭他们自个儿折腾去。” 因为是出来做客,她今日打扮得稍用心了些,衫裙是广袖的,动作大了点,一个不当心,袖子扫到跟前的茶碗,那碗一歪,茶水便泼了出来,眼瞅着碗便要落地。 陆星垂眉间一跳,得亏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茶碗放稳,探长胳膊,另一手一把捞住了她的袖子。 柚花的浅香迎面便扑了上来。 对面那姑娘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又格外添了两分诧异,大概是给惊住了,脸颊泛起红来,先前那点子郁结之色倒是全不见了。 “哎呀对不住……” 季樱忙将袖子给拎了回来,检查了一下,见并没泼上茶水,这才放心下来,抬手搓搓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就是不能得意忘形,丢脸了吧?” ……这是教育谁呢? 陆星垂一个没撑住,又笑了出来。 也是怪,他这人性子不算冷,却也称不上热,许多旁人觉着可笑的事,他也不过弯一弯嘴角而已,怎的今日,几次三番轻易被她逗乐? 明明是见她模样好像不大高兴,预备让她开心放松点的,没成想全反过来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何须道歉?” 他收回手去,再度清了清喉咙,指一指石桌上的棋盘:“要不要来一局?” “开什么玩笑?” 季樱拧了眉头:“你看我的模样,像是会这个的?赶棋子还差不多……” 就连赶棋子,也是这一向才学会的,意外的发现自己好像很有赌钱的天分,在家同季萝两个赢瓜子玩,十回能赢九回。 陆星垂愣了一下,垂眼想了想:“也行。” 当下从小路上抓了个人,让给送骰子来。 季樱原是随口一说,见他当了真,索性也就与他玩了起来。 赶棋子得掷骰子,两人的手都搁在棋盘边上,瞧着委实差距明显。 陆星垂那双手,是典型的练武之人的手,修长而骨节明显,由于常年握兵刃,掌心与指腹、指尖都附着一层薄茧,又因为风吹日晒,皮肤略呈麦色,瞧着极有力量感; 季樱的手搁在他对过,却是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白皙纤细,极其软嫩,大力点就会捏碎一般,手背之下,略略透出一点血管的青紫色。 季樱瞧瞧陆星垂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也不知脑子里搭错了哪根筋,忽地就想起季渊那个不靠谱的跟她说的话来。 此时人极放松,她也就没多琢磨,张口就问:“你干嘛要打听我四叔有没有定亲的事儿啊?” 咣啷! 这一回是陆星垂,也不知怎么着手一滑,手里的茶碗盖子落了回去,砸出一声脆响。 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两丝窘迫来:“你怎知……” “我……听说的啊……”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紧接着,掩饰地垂下眼皮。 天爷哇,季渊同她说这事儿的时候,她还当是无稽之谈,眼下看来,怎么竟像有几分真? 两人心中同时敲起小鼓来。 一个心说:这事儿怎么被她晓得了,以她之聪明,会不会已经猜到? 另一个暗道:不会吧,不可能吧,难不成竟真被我四叔说中了?是不是不该问,好尴尬…… 棋桌之上,陡然静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话 灵犀 两人一时谁都没再说话,闷着头赶棋子儿,专心得简直离谱。 似赶棋这等游戏,原本吆吆喝喝的,人若是再多些,更是闹腾得能将房顶掀开,偏他两个安静得如同失了声,除开骰子落到棋盘上的轻响和棋子被移动时哗啦啦的声音,再无半点动静。 片刻,是季樱先抬起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陆星垂一笑:“我赢了呢……” “唔。” 陆星垂神色也略有点不自在:“季三姑娘是个中好手,在下技不如人。适才也忘了定个彩头,姑娘不如现在琢磨一下,想要什么?” 明明说穿了不过是个很大程度靠运气的游戏,被他说得好像需要什么了不得的技术一般,季樱抿了抿唇角:“那我也不和你客气,就你说的那个柏叶磨成的粉,许二叔从山里带回来的,分我一点如何?” “成。” 陆星垂点一点头。 便就又没了话。 不久前气氛还好好儿的,一下子成了这样,季樱满心里骂自个儿嘴上没个把门的,摸摸额头,对他一笑:“那个……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真是糟糕,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唯有这样含蓄地暗示。 陆星垂的窘迫她也瞧出来了,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想了想,便道:“头先儿你不是问我,为何脸带郁色吗?其实……同洗云不相关,是另有一件事。” “何事?” 陆星垂瞬时抬起眼来:“你又遇上了麻烦?” “倒不是……也称不上麻烦。” 季樱摆摆手。 于她而言,昨夜的发现还真称得上是一桩心事。思来想去,这事儿若要说与旁人听,好像没有比陆星垂更合适的人选了。 季渊或许是知情人,但打从一开始,他便摆明了态度,不愿意让她知道得太多。 至于家中的其他人,更是比她还懵,说也说不明白。 而陆星垂,他晓得她的秘密,为人也靠得住,其实在她心里,委实是个信得过的人。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她便将昨夜在季二爷房中的发现,以及从蔡家拿回来的那只银镯,同他说了一遍。 “实则,我心中早有猜测。” 季樱拧着眉,缓缓地道:“那小花一类的标记,一般而言,都只用在至亲之人的物件儿上,不会哪哪儿都有。蔡广全说,那银镯打从我被送去的那天,就一直戴在我手上,便证明那就是我的东西。而我那所谓的父亲床头,也收着有同样标记的物件儿,是不是可以说明……” “你就是他的亲闺女?” 陆星垂也听得眉心紧锁。 “我是这么猜的,可我实在不明白。” 季樱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查到送我去蔡家的人并非真正的商人夫妇,如果我真是季家的孩子,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我见不得人吗?季二爷一口咬定只生了一个女儿,若我是真的,为何他们要弄个假的在家中?” 这事儿要搁在甚么帝王之家、皇亲国戚身上,兴许还能有个说法,可他们季家只是个普通的商贾啊,至多不过是有块御赐招牌,且家里钱多了点而已,何至于如此? “还有上回在那密林子里,咱们也发现,那滚下去的斜坡有些不寻常。” 陆星垂接口道:“如此看来,指向的确很明显,只是,如果事情真是季家人刻意安排的,恐怕你很难从他们口中撬出实情。” “不就是?” 季樱双手一摊:“正是为着这个,我才有些发愁。虽然说来,并不是非要查清楚不可,但始终……” “我明白。” 不等她说完,陆星垂便接了口。 一则,一日不查清楚,一日便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身上压着个“冒牌货”的枷锁,遇事也无法理直气壮; 二则,既然事情与自己相关,凭什么不去弄个明白,谁又喜欢蒙在鼓里过日子?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点私心。 若此事是真,他在那儿瞎打听季渊有否定亲,便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你可想查?” 顿了顿,他问道。 “嗯。” 季樱不假思索地点头:“只是困难重重,思前想后,怕是还得让蔡广全出马。” “你想让他去他那位远房兄弟家探探消息?” 陆星垂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咦,看来你也是个陆家小聪明。” 季樱发着愁,还有心思同他开玩笑:“我想了一个遍,要么就是等我父亲回来,旁敲侧击一下,要么就是让蔡广全去一趟他那远房兄弟家,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可我父亲要等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而蔡广全……” 虽说那蔡广全现在看来还算听话,也没办什么糊涂事,但到底是个奸滑的货色,不能尽信。况且,单独打发他一人去,也不好说他是否真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你若觉得他靠不住,我让阿修同他一起走一趟。” 陆星垂又猜着了她心中所想,不费吹灰之力。 “真的?” 季樱眼睛亮了一下:“若有阿修跟着,那定会事半功倍,我知担心他老跑腿儿,怪辛苦的。” 蔡广全那边还能拿钱打发,阿修这里,就纯粹是人情了。 “这不要你操心,我的人,我来安排。” 陆星垂说着便站起身:“既有了主意,我这便将阿修叫来吩咐,顺便也让他将那柏叶粉拿来一些与你。” 稍作停顿:“表兄还带了柏叶糕回来,要不要?” “要。” 季樱想也没想就点头。 “还有些山里的土产,小玩意……” “别说了别说了,我这人贪心,你给什么我都要。” 季樱一边说,一边笑弯了腰:“怎么,我这连吃带拿的,没吓着你吧?” “多拿些才好。” 陆星垂也笑,同她从那山石间走出来,让人去唤阿修,又打发人去取一应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包,全塞给了她。 …… 陆星垂这边安排好了阿修,那厢季樱同季萝两个随着季老太太在许家吃过了午饭,一回到季家,也半点没耽搁,当即打发了桑玉去叫蔡广全来。 那蔡广全如今最巴不得地便是季樱使唤他,隔天还未到午时,便欢欢喜喜地跑了来。 不仅人来了,还给带了何氏晒的菜瓜干,乐呵呵地凑到季樱跟前:“姑娘这回,又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第一百五十一话 偶遇 因为不想让季家人晓得自己在查什么,见蔡广全的时候,季樱特特将地方安排在了城中。 说来就是条窄街里的小茶馆,地方有些偏,大抵是请了说书先生坐镇的缘故,生意还不错,楼下大堂堆得满满当当皆是人,二楼雅间走廊里,亦有不少茶客趴在栏杆上往下瞅,听得七情上面十分入戏,时不时拍手叫好,动静响亮得从街头一直飘到巷尾。 季樱几人寻了个稍稍靠边一点的雅间,除开阿妙和蔡广全之外,陆星垂同阿修也在,说两句话就会被外头的喧嚣声打断,免不得啼笑皆非。 可也没法子,茶馆人多,反而掩藏起行迹来更便当——虽说不是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总归还是能避就避的好。 “你那远房兄弟,离开榕州之后举家搬去了何处,你该晓得的吧?” 季樱捧了茶碗在桌边端坐,眼睛望着跟前站得规规矩矩的蔡广全:“你坐下,你又没做错事,我也不吃人,做甚么罚站一般?” “哎……” 蔡广全笑呵呵答应了一声却没坐下,手绕到背后揉腚:“来时坐同村的牛车,那家伙,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这会儿尾巴骨还疼着呢,我就不坐了,站着挺好,挺好。” 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来:“姑娘问的那事儿,我自然是晓得的。说来他刚搬去的头二年,还常给我捎东西。那地界儿临着海,出产的好些东西,咱们榕州城连见也见不着……” 他这人说话总爱不着边际,一则总带着股谄媚的劲儿,二则也总是拉拉杂杂不爽利。阿修在旁边听得心焦,忙把手举得高高的:“三小姐你问他作甚,唠唠叨叨,磋磨死人!前儿替你查那对商人夫妇时,我分明打听到了那一家人的住处,您问我不就成了?” 说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小声嘀咕:“其实这事儿我一个人就能办,何必再让他跟着,与他一块儿出门,怪……” 声音越说越小,到了后来,干脆听不见了。 “正是要你两个凑在一处,看看说法有无出入,才可保万全。” 季樱好脾气地冲他笑。 陆星垂就没那么客气,瞟他一眼:“你去不难,可那家人你并不认识,若无个旧相识同往,人家为何与你说实话?” 阿修抬了头与他对视,张嘴想说什么,不知何故,却又给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挠头:“行行行,同去就同去,谁让……” 谁让他家公子对季家姑娘的事儿格外上心?偏生他又是个好帮手,聪明伶俐又能干,自然得从旁协助,哪里推脱得掉? 蔡广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季樱,又瞅瞅先前已打过照面的陆星垂:“姑娘这是……想让我往那远房兄弟家跑一趟?” “是。” 季樱敛了笑容,点一点头:“此事对我尤为重要,既不可马虎,也不能敷衍。我让你去,只因你是个合适的人选,去了该问些什么,如何发问,都得听阿修安排——那地方离榕州可近?” “也……不算太远,但若是坐马车……” 蔡广全偷眼看看阿修,心里盘算,若与他同去,虽恐被拿捏、不自由,但这一路上想必能舒服些,不必节省花费,保不齐,还能赚上不少。 他心里有点愿意了,脸上立刻显了出来,笑容灿烂不少:“若是坐马车,怎么都得走上十日。姑娘放心,你把事儿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我指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阿修大哥添麻烦。只不知,姑娘要我打听什么?” 三四十岁的人了,赶着阿修叫大哥,也是能屈能伸。 “路上阿修会与你说。” 未免横生枝节,季樱并不打算现在就将事情和盘托出,只道:“你也帮我跑过几次腿儿了,许多事,大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有甚么要求,有甚么困难,此刻一并讲与我听。” “哎呦,您瞧您这话说的。” 蔡广全愈发喜得抓耳挠腮:“姑娘这么说,岂不拿我当外人?我替姑娘办事那还不是该当的!” 眼见得季樱仿佛有些不耐烦,忙话锋一转:“就是吧,我这手头拮据,一路的花使,只怕得要姑娘破费,我这心里,还怪过意不去的。另个就是……我婆娘,那是个蠢人,我这一出门,一来一回怕是得要一个月,她独个儿在家,我担心她闯出祸事来。” 他说到这里,又往前凑了一步:“能不能请姑娘……代我照应着些?” 平日说起何氏来,总是满口的嫌弃,然到底是多年夫妻,冷不丁要离开一阵儿,心中多少还是会担忧。 虽然最主要还是怕何氏犯蠢生事,他回来得收拾烂摊子。 “啧,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干什么?”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被阿妙一把挡开了:你自个儿的媳妇自然要自个儿照顾,若无法安顿妥当,便是你没本事接这活儿,那我们另寻他人也就是了。” 蔡广全被推了个趔趄,可怜巴巴地拿眼睛去瞅季樱。 瞅了半晌,季樱却始终垂眼看着茶碗,没半点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左右无法,他只得一点头:“那……那成,也是,总不能给姑娘添麻烦。” “这一路上的盘缠,都由阿修保管。” 季樱这才掀了眼皮来看他:“该如何分配,也全由他做主,细处的事,你两个慢慢儿商量。事情若办得好,回来我自有酬谢。这一趟想必辛苦,我手头也并不宽裕,但总归,不会亏了你。” 连盘缠都由不得自己支配,蔡广全多少有点不乐意,却也不敢明着不满,沉默了半晌,方闷闷地点了个头。 “余下的事,你与阿修商量吧。” 季樱便挥挥手:“这事要紧,你们最好尽快启程,我……” 话没说完,外头忽地又是一阵喧闹,也不知那说书先生是讲了什么,整个茶馆从上到下如同炸开了一般。 阿妙拧了一下眉,看一眼季樱,打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然而她不过在外头站了一瞬,便飞快地又跳了回来。 仓促间倒也没弄出太大的动静,仍旧轻轻地阖上门。 然后就面无表情,木木地盯住季樱。 “怎么了?” 季樱一抬眉。 阿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外头,二楼走廊上,瞧见二公子。” 第一百五十二话 暂别 季应之? 季樱不由得抬眸,也向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按说这人在家罚跪十日,紧接着就该往庄子上去了,可不知何故,时至今日还仍在季家没走。 若是稍稍拖延个一两天,那也倒还罢了,不算大事,但他竟然还出了门? “你看准了,当真是他?” 季樱目光落到阿妙脸上。 旁侧陆星垂也不由得坐正,向她这边看过来。 她那位二哥哥做过些什么,他可是晓得的。别人的家事,轮不到他置喙,但并不耽误他心中将季应之看做行为不端之人。 此刻听说他也在这茶馆之中,眉心便皱了起来。 “是他。” 阿妙神色有些微妙。 她这么个一向表情欠奉的人,居然有了神情变化,季樱心里倒真有些奇怪了:“是他就是他,做什么像见了鬼一般?” 阿妙:“……” 二公子的确不是鬼,只不过,此刻他那张脸,却像是活见鬼。 “他同一个男人在一处,看样子,也是从雅间出来的。” 想了想,阿妙还是决定先实话实说,是非但凭季樱自个儿判断:“我见他们在走廊上说话,二公子……瞧着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脸都白了。” “是吗?” 季樱眸子微微滚动:“你马上再出去一趟,瞧着他们若是还没走,便赶快下楼去,让桑玉把车赶到僻静处,莫要被他们察觉。你自个儿出去的时候也当心,避着二公子些。” 阿妙没说话,径自转身去了,这厢屋里剩下的人,却是大眼瞪小眼。 蔡广全见惯了季樱这副模样,倒还没觉得如何,只因晓得此地没自己说话的份,这才安安分分地杵在那儿不开腔; 阿修却是头遭见季樱如此处事果决,惊讶得半张了嘴,偏头瞧一眼他家公子,想说话又觉不合时,只得往肚里憋; 陆星垂目光落在季樱脸上,知道她此刻没心思注意他,便逗留得久了些。 这女孩子,平日里也是会露出少女情态的,放松时嘴里俏皮话委实不少,揶揄打趣样样都来得,淘的时候淘,乖的时候也乖。 然而只要遇上事,她会立刻就变成另一个人。冷淡平静,心思敏捷,即便是有片刻慌乱也竭力压抑,轻易不肯表现出分毫,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做任何决定。 不像许家的琬琰那般老成安静,也不如季家二小姐天真烂漫,她便是真真正正的独一份,谁都不是她。 片刻,阿妙猫一般悄声无息地回来了。 “桑玉拐去了后巷,马车停在了极偏僻的所在,当是不至于被发现。” 她简洁地道:“二公子被那个男人拉着,又给扯进了雅间里。” “那人什么模样,他俩是何情形?” 季樱问得也简短。 “四十岁上下,个头与二公子差不离。” 阿妙淡淡道:“看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家,不过……我回来时,正遇上伙计送茶点,托盘上的点心,价格都不便宜。” 顿了顿,她又道:“我特意小心从门前经过,听起来,除了二公子和这个男人之外,屋里应当还有其他人。” “唔。” 季樱应了一声,有点嗔怪地扫她一眼:“我晓得你是想替我尽力打探清楚,可你往那门前去,实在也是危险了些。” 阿妙垂下眼皮:“是。” “三小姐,您也别怪阿妙姑娘。” 见阿妙仿佛有些低落,阿修看一眼陆星垂,挠挠脸,打圆场:“您不愿被您家的二公子发现踪迹,这个我懂,但想来,阿妙姑娘也是为了让您省心些……” “阿修。” 陆星垂立时出声制止:“不要妄自判断。” 几乎是同时,阿妙也倏然抬起头来:“才不是。” “啊?”阿修被呵斥一句,又被阿妙驳,深觉得委屈,“我帮你说话呐!” “我们姑娘为何要怕被二公子发现踪迹?我们姑娘又不害人。” 阿妙木木地一字一句道:“二公子在我们姑娘这儿讨不到好去,我们姑娘既能让他被罚去庄子上两年,就能让他再被罚去四年,为何要怕他?之所以不让我去打探,实则是担心我危险,怕我当场吃亏。” 阿修顿时没了话,看看季樱,转头又有点心虚地瞧一眼陆星垂。 “抱歉。” 便听得陆星垂道:“阿修并无他意。” “好了好了。” 季樱挥挥手:“多大点事,值得这样郑重赔不是?阿修是好心,我明白的,怎么在你眼中,我便那样小心眼儿?” 说着脸上就添了两丝笑容,去看阿妙:“原来你这般崇拜我?那平时还对我那么凶,我都委屈死啦!” 阿妙也是没客气,明明方才还在替她说话,这会子立时一个白眼扔过去,不开腔了。 这事儿也不必太着急,横竖回家之后便能瞧出端倪,季樱三两句话揭了过去,让阿修同蔡广全留在这茶馆中慢慢商量,估摸着季应之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便同陆星垂和阿妙两个先行离开。 此处离小竹楼不过几条巷子,短的不算远,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季樱便笑道:“听我四叔说,近日小竹楼新上了螃蟹,有好几种做法,每日里几大篓子卖得精光,生意火得很。他这么一说,我便觉得嘴馋。要不咱们宽宥他些,也别让他请全城的厨子来做菜了,不若就小竹楼螃蟹宴,敲他一顿竹杠,何如?” 陆星垂脚下却是一顿。 沉默了片刻,转头道:“我须得回京城一趟。” “嗯?” 季樱有些意外,也站住了,偏过身子与他相对:“怎的突然要走?” “家母身子不适,寄了信来,算算日子,七八天前就已病倒了。” 大概是因为担忧,说话的时候,他脸色有些发沉:“家母知晓我因何来榕州,也不是那起会诈病欺骗孩子的人,既捎信来,想必是当真有些不舒坦。” “那你是得快些回去才好。” 季樱点了点头:“只是,阿修去帮我办事,你岂不是只能独个儿启程?” “这又如何?” 陆星垂牵扯了一下嘴角:“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在路上会遇上危险?” 季樱顿时没了话。 想想也是,他一身好功夫,人也谨慎稳重,确实没甚么可担心的。 停了停,她便问:“那你几时再来榕州?” 第一百五十三话 只惦记吃 陆星垂叫季樱一句话给问住了。 几时再来榕州? 且不说他母亲身子抱恙,不知几时方能将养得好,即便是好了…… 说穿了他又不是榕州人,之所以来,是为了躲人,总不见得三不五时便往这边跑吧? “这却还说不准。” 这些话他未与季樱细说,停了许久,淡笑了笑道。 “哦……” 季樱点点头,垂下脑袋去。 从陆星垂那个角度看去,小姑娘微微蹙着眉,神色间似有些怅惘,仿佛就因为他那句话,情绪瞬时低落了下去。 他心中便是一动,只觉有猫爪子挠人,并不疼,麻麻的痒。 莫不是……舍不得? 这念头颤巍巍的,刚从脑子里蹦出来,季樱便又抬起头来。 “你明日就要走?那螃蟹宴……岂不是就吃不成了?” 又叹口气:“你又说不准几时才回来,想必即便是再来,螃蟹也已过了季了。” 陆星垂:??? 所以怅惘是真的,短暂的失落也是真的,却不是为了他,只是失望少了个人一起吃? 头先那点子猜测将将露了头,“嗖”地一下,泄了气一般,散了个无影无踪。 “是,明日一早便走。” 也行吧……至少她心中是将他当个合格的饭搭子了。 他啼笑皆非地点了下头,应道。 季樱无意识地鼓了鼓面颊:“你明日便要走,今天许家祖父祖母肯定是要给你践行的,我原想着,要不然现在就把我四叔和许二叔叫去小竹楼,细想想,却不大合适。” 大抵是还在馋螃蟹,她脸上的失望之情尚未散尽,挥挥手:“不过也没关系,榕州城别的都不值一提,最好的就是物产丰富,交通往来也便利,吃食是一年四季都短不了的。虽然吃不上螃蟹宴,但等下回你再来,必然有其他好东西等着你。” 说着便笑起来,脸带促狭:“那螃蟹宴,我可自个儿去吃啦,真去啦?” 被她感染,陆星垂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多吃些,连我那份也一并吃了才最好,只是也别太贪多,伤了脾胃。等下回我从京城来,给你带上好的银丝糖。” 这话对吃货小姐最管用,季樱顿时精神振奋:“那咱们说好了,你可别赖!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回头让桑玉送两盒子海棠糕、桂花糕去许家,你带着路上吃。” 果然是由“吃”结下的情谊,几时也忘不了,陆星垂与她对视片刻,见她笑嘻嘻,一点眷恋不舍的情态都无,无奈在心中叹息一声,答了声“好”。 如此便再无紧要事说,不过讲三两句闲言,陆星垂将季樱主仆两个送上了马车,少不得叮嘱“万事当心”,看着马车走远,于人潮中渐渐走远,这才扭头回去找阿修,同他一起往许家去。 这边厢,季樱上了车,面上的笑容立时收了个干干净净。 “适才有外人在,我便没细问你。” 她在车里坐定,接过阿妙递来的桂花饮子,抬眸道:“你确定并未被二公子发现你的行迹?” “确定。” 阿妙果断点头:“走廊人多,我猫在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后,不过出只眼睛而已,二公子不大可能注意到我。” “那就好。” 季樱手指在小几上轻轻磕打:“先前你说,雅间之内仿佛还有旁的人,可知是谁?” 说到这个,阿妙却是迟疑了一下。 雅间的门虚掩着,等季应之被另个男人拽进去之后,她才飞快地从门前掠过,只敢匆匆一瞥,的确瞧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唯一能肯定的是,加上季应之和那男人,雅间中,一共也就三个人,再不会多了。 看她这模样,季樱心中也就有数了,摸摸她的脑瓜顶,含笑道:“别懊恼,我们家阿妙已经很机灵了,若非你眼尖,今儿我保不齐就得跟他们撞个正着。” 虽说并不怕他们,但毕竟大房与她不睦,没有必要的偶遇,自然能省则省的好。 “姑娘是否觉得有不妥?” 阿妙没接季樱的话茬,抬手将自个儿脑瓜顶上那只瞎胡噜的爪子给拽了下来。 “说不上。” 季樱轻轻摇了摇头:“可我总觉得,虽说人的心思百样,但面对同样的处境时,处理的方法难免相近。咱们选在那家茶馆,是为了离家远些,避免家里人晓得咱们在商量什么,他们呢?是否也是同样为了避人耳目?” “嗯。” 阿妙赞同地颔首。 “况且,虽然大房人从未在我这儿讨过好去,然而我心中,却始终觉着应该防着点他们。” 季樱轻轻笑了一下:“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被他们暗算过,防着自然是该当的。” 阿妙看她一眼:“姑娘也别太紧张,一会儿我再嘱咐桑玉两句,咱们都仔细些,也就罢了。” “谁紧张了?你细瞧瞧,你姑娘我,可有半点紧张的模样?” 季樱哈哈一笑,抬手又想去折腾她的头发,被她“啪”地一掌拍了下来。 …… 这事在脑子里装了片刻,很快就被季樱丢开了,然而世上的事,偏偏就无巧不成书。 季樱同阿妙回到季家,从马车上跳下来,刚打算让桑玉去买糕点送去给陆星垂,便有另一驾车,前后脚地也驶了进来。 照样于停马车的院子里停稳,车帘掀开,季大夫人探了个头出来,紧接着,她身后,露出季应之的脸。 所以,方才在那茶馆中的第三个人,就是季大夫人了? 他们母子两个山长水远跑到城里去,专往那人多的地界儿钻,见的那个人是谁? 季樱可不是什么心思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瞬间脑子里生出无数猜测来,八卦之心顿起,唯有竭力压制着,立在马车边,冲季大夫人笑着行了个礼,唤了声“大伯娘”。 却没搭理季应之。 想必季大夫人和季应之在车上时便已发现了她的马车,这会子脸色倒很平常似的。 季应之照旧一副凶腾腾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见了季樱便把头别了开去;季大夫人倒如往常般热情,上来就把季樱的手拉住了。 “呀,这可真巧,樱儿今日也出门?” 她笑眯眯地将季樱从头看到脚:“早晓得,大伯娘该叫上你一起去街上逛逛。同臭小子出门太闹心,气得我肝儿疼!” 第一百五十四话 虚情假意 季樱笑了笑,任由季大夫人将自个儿的手揣进掌心。 她这大伯娘就是有如此本事,明明互相都不待见,且彼此心知肚明,但她却偏偏能在每一回见面时都热情慈爱,仿佛打从心眼将季樱疼到了骨子里。 至于被她这般“疼爱”的人会否觉得不适甚至嫌恶,她可不管那么多。 甚而说不定,就连这恶心人,也是她的目的。 能将这等表面功夫做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属实不易,季樱虽有时也学她,却晓得自己决计无法像她那样时时刻刻完美维持人设——说白了,那哪是普通人能轻易做到的? “我可不敢和大伯娘出门。” 她二人便携手往里走,季樱含笑着道:“祖母常说我是个漏手儿,最爱乱花钱,偏生大伯娘又极疼爱我们,若真个一同上街去,指定不计见了什么,二话不说就给我买——四叔已是如此了,再拉上个大伯娘,祖母定要骂死我了!” 说着便笑出声来。 在听到她说“不敢同大伯娘出门”时,季大夫人面上似是僵了一下,待季樱说完,却已是恢复如常,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瞎说,不过是些小姑娘的钗环首饰、衣裳鞋袜,即便精贵些,拢共又能花几个钱?你可千万别同大伯娘讲这外道话,否则我可不疼你了。” 阿妙跟在季樱身边,自打见了季大夫人,便牢牢攀着季樱的胳膊,身子也紧绷着,一副卫护的姿态。这会子也不知是不是听了季大夫人的话觉得冷,身子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季樱暗地里捏了下她的手,闲话家常似的笑问:“大伯娘今日是去街上采买来着?” 一边说,一边回头似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季应之。 季大夫人敏锐得很,瞬时便察觉,忙拍拍她,长叹了一口气。 “你二哥哥……不是就要去庄子上了吗?” 她提起这个便神伤:“那地方可比不了咱家,要什么有什么,吃穿住行样样不缺。你瞧,如今天已凉了,再过个把月便要入冬,你二哥哥去那里,又不是为了享福,难不成还指望着冬日里有暖炉火盆?我这心里呀,实在是愁得很,这不嘛,就领着他往街上走一遭,多少替他衣服置办得厚实点,该准备的东西也备得齐全些,好歹心中过得去,你说呢?” 季樱笑了一下,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接她的话。 早两日她可是在荷塘边听到的,这季大夫人分明安排了小丫头来照管这些个事,难不成一转头,她自个儿成了小丫头了? 不知那茶馆中可能买到被褥衣裳,暖炉火盆? 若非不想暴露自己,季樱还真想问一句,今日茶馆中说书先生讲的真假美猴王,他们母子可喜欢?到底是憋住了,回头又看了季应之一眼。 季大夫人便是一怔,将她的手拉得更紧了些。 “樱儿莫不是还在怪你二哥哥?早前那事……” “那个就不提了。” 季樱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已经过去的事,且又是与女子名声相关,侄女儿实在不愿再过多回想,还望大伯娘理解。” “你有什么可在意的,当着我们,你何必装?横竖并未毁了你半点名声,你……” 季应之原本跟在她三人身后,这会子两步赶了上来,话没说完,被季大夫人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也知那事让樱儿你十分难过,大伯娘心里也不好受。” 她垂下眼,当真有两分伤心似的:“你二哥哥犯蠢,亏得你是个灵透孩子,否则,来日二弟归来,我都不知该如何与他交代。” 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啊,你可莫要误会,今日同你二哥哥一起出门,是老太太应允了的,且那十日罚跪,也已经够了。大伯娘不敢让你宽宏大量,原谅了你二哥哥,只盼着等他受罚回来,你能别再怪他……” 这种场面话,她会说,季樱也不差,虽无法天天日日如此,应付个一时半刻还不在话下,当下与她说了两句漂亮话,便告辞与她分开,先去了季老太太跟前应个卯,紧接着便回了自己房中。 “桑玉这会子怕是去买糕点了。” 进了门,刚落座,季樱便对阿妙道:“等他回来,你替我给他带个话,叫他去今日的茶馆里,看看是否能查出与大伯娘和二哥哥一同在雅间的那个人是谁。若是查不到也不要紧,别露了行迹就好,他们相见,这未必是第一回,照我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回,留心一些,总能有所发现。” “好。” 阿妙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姑娘觉着他们不妥?” “这世上的事,若是光明正大的,便不怕与人说。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便是大夫人领着二哥哥去见上一面,又有甚么了不得?她却特地拿话来遮掩,可见有鬼。” 季大夫人不遮掩还好,这一开口就编谎,立时倒让她来了兴趣。 她从没想过要害人,但大房这几位,摆明了对她没存着善意,既这样,她也不能太客气。 捏点子把柄在手里,于自己总没有坏处,不是吗? …… 桑玉是个办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人,且他脚程快,手脚也麻利。将糕点送去了许家,转头回来得了季樱的吩咐,登时便又出了门,只一炷香的工夫,消息便递到了季樱跟前。 “说……那男人倒是茶馆的常客,人并不住在左近,只因格外爱捧那说书先生的场,大老远也常赶了去,点一壶便宜茶水、一碟子蚕豆,一坐就是一下午。” 阿妙将桑玉的话转述给季樱听:“原本那小伙计一口咬定不肯说的,桑玉使了两个钱,立马竹筒倒豆子。桑玉依着我的话,将那男人的形貌描述了一遍,连哪个雅间都没说,小伙计立刻就有了印象,可见,那人的确是常去的。” “那下回,咱们再去一趟。” 季樱抿唇笑了笑:“我觉得我真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这一见之下,我心中起了好多猜测,若不是同大夫人关系实在普通,当真想直接去她面前问!” “问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季萝俏生生地蹦了进来。 “三妹妹,我我爹说想来瞧瞧你呢!” 第一百五十五话 说客 ( )季樱忙站起来,往门外一张,果见季潮站在院子里,身畔还立着个季三夫人。 也就是季萝跟她不见外,直直冲了进来。 “呀!快请三叔三婶进来坐。” 她赶忙打发了阿妙去请,自己也迎到门边,遥遥对那夫妇二人笑:“按说该我这做晚辈的去瞧三叔三婶才对,只是想着三叔才回来没两日,难得与三婶和二姐姐、五弟弟团圆,这才没敢去打扰。” 眼见得人进了门,又催着阿妙去沏茶端果子。 “你别忙了。” 季萝将她的手一拉:“你这里又没有小厨房,难道还有两样的点心?祖母这两天满心里只惦记我爹一个人,茶点源源不绝地送来,我怕他都吃腻歪了!” “是,三丫头别忙了。” 季潮一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我们略坐坐而已,都是自家人,别讲客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西边儿待久了的缘故,他这一开口,竟隐约带上了点别处的口音,若是往街里去,保不齐要被当成外地人。 季樱一笑,没急着答话,扯过季萝耳语了两句。 “真的?” 季萝的眼睛立时就亮了:“那我要吃!” 说话的当儿,阿妙已是去将那日陆星垂给的柏叶糕装了两碟子,又用柏叶粉沏了茶,一并端上来。 这厢季樱已是让着三人坐了,抿唇道:“许家二叔去山里带回来的,我吃着觉得新鲜,滋味也不错,请三叔和三婶尝尝。” 也在桌边落了座,同他们一家三口叙了几句闲话。 季三夫人便把随身带来的几样东西也拿了出来,语气清清淡淡的:“都是你三叔从西边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萝儿帮着挑拣了一番,说是这些你会喜欢。别推辞,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玩个新鲜吧。” 季樱便接了,拿在手中细细看过,转头去撞撞季萝的肩膀,笑嘻嘻道:“果然二姐姐最知我的喜好,每一样我都喜欢。” 说着便起身行礼:“多谢三叔三婶惦记着。” “小事情小事情,一家人不讲外道话。” 季潮看季三夫人一眼,这才伸手虚扶她一把:“听说三丫头你开了间女子澡堂子,我原想去瞧瞧,想着那里出入都是女子,我过去了有些不便,这才罢了,便琢磨着和你说说话——这一向生意如何?可有觉得困难之处?” 这便明摆着是个来提点她的意思了。 如今操持着季家澡堂子营生的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半罐子,唯一经验十足的季老太太年岁又大了,总不能见天儿去打扰。眼前的季三爷却正经是个专业人士,季樱自是不想放过这机会,忙将最近这一向,流光池的情况与他说了一回。 “真要说能赚钱,恐怕还远得很,却也能瞧出,一日比一日境况好。” 她沉吟着道:“若说特别的困难,现下倒也没什么,只是之前从未有人做这营生,我这头唯有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季潮一边听一边点头:“你小小年纪能操持成这样,已是十分不易了,想当初我与二哥刚接手家里的生意,那才叫两眼一抹黑!说起来的确是独一份,但其实万变不离其宗,不过对应喜好来做调整而已。譬如你们姑娘家喜欢又香又好看的东西,脸上还爱涂那些个面脂什么的,就连茶点都更偏爱甜软一类,这方面着眼些,总不会错……” “哎呀这个还要爹你说?” 季萝挥挥手,撒娇嗔她爹一眼:“那流光池三妹妹带我去过一回,可好了,连池子都是花形的,漂亮得很,点心和茶水更是比外头茶楼的滋味还要醇香。娘不许我常去,要不,我肯定天天往那儿跑!” “不叫你去,你有意见?” 她话刚说完,便被季三夫人拍了一下:“你三妹妹的流光池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你见天儿跑去,她便得陪着你,岂不耽误正事儿?一个月只可去一次,再不能多了。” 季樱忙笑着道“不耽误,我同三姐姐玩得很好”,又对季潮道:“流光池新近还搞了个套餐制,原本只是试试,没成想,反响还不错。前几日我抽空去了一趟,听铺子上的掌柜说,有不少熟客都极有兴趣……” “这个我也晓得!” 话头便又被季萝抢了去:“定下这劳什子‘套餐制’的那日我也在,说来,还得谢谢冯秋岚那个大傻子呢!” 叽里咕噜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爹你说,是不是挺好?” 季潮这下子倒真来兴趣了:“这法子新鲜,不知你那铺子几时空闲,我想去瞧瞧。” “你瞧什么瞧?” 季三夫人扭头便是一眼睛瞪过去:“方才还说不合适,这才过了多久,就转了口风了?” “我就说说,你看你……”季三爷立马改口,缩了缩脖子,嗬嗬地笑起来,“是不大合适,不去了,肯定不去了。” 一边说还一边摆手。 “三叔若真有兴趣,等您休息好了,寻个日子,我再与您细说。” 季樱看着他夫妻二人,唇角弯了弯:“您难得回来一趟,还是陪三婶和二姐姐、五弟弟最重要,生意上的事,不急的。” “是是是。” 季潮搓搓手,不知何故,又看了季三夫人一眼,话锋便是一转。 “三丫头,还有个事儿……” 他神色仿佛有几分为难似的,冲季樱笑笑,说一句便停下,仿佛在斟酌如何用词,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我听说……之前你与二小子生了些龃龉,这事儿……” 果然,人突然上门,必定有些缘故。甚么问问流光池的生意,不过是托词,看他这情状,很明显,这才是正事。 提到这个,季樱唇边的笑容便淡了两分,语气却如常:“是有这么个事,但三叔别担心,已经过去好一阵儿了。” “啊……” 季潮半张着嘴应,顿了顿:“这事儿吧,我不在家,也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就这两天,二小子就得往庄子上去了,他媳妇说话就要生了,我心里就思忖,孩子刚一落地便没爹在身边,你看……” 话说得挺委婉,然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也没有了。 季樱同季萝关系好,心中多少对三房也要亲近些,却没想到这季潮甫一回家,便跑来当大房的说客,笑容更浅了些,低了低头,没说话。 其实也不必她说什么,那厢季三夫人已是拧着眉出了声。 “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第一百五十六话 教训 季三夫人其人是个爽利泼辣的性子,但所谓的“泼辣”,只限于对三房人而言。 平素一大家子人在一处,不管季老太太交代给她什么事,她都干干脆脆地做完,却从来不肯多走一步,也不知是为人谨慎,还是天性不爱揽事儿。 就譬如季樱同季应之的那档子事,由头到尾,她不曾说过一个字,仿佛无论怎么处理都与她无关,唯有从不阻止季萝与季樱厮混这一点,能稍稍看出一星儿她的态度。 所以这会子她对着季潮言称“与你何干”,季樱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有那么点好奇,她竟半分面子也不给季潮留,当着小辈儿,就这么呵斥起来。 更让她佩服的是,大房人当真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好容易盼到家里回来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顿时就利用上了。 “不是……” 季潮被季三夫人吼了一句,声气儿登时就软了,转头好脾气地赔笑:“今儿晌午大哥叫我吃酒来着,饭桌上同我提了提这个事儿,我看他那样子,也是有些难以启齿。想来不过是孩子们的口角,那二小子媳妇生头一胎,男人不在身边,我想了想,也怪不落忍的。” 季三夫人老实没客气地一个白眼翻过去:“所以我就说啊,与你何干?你啥都闹不明白呢,瞎掺和什么?” 说着便哼笑一声:“一大家子人,又不缺钱又不缺物,二小子不在,保不齐还更轻省些。一个婴孩刚落地,他能知道甚么,他夜夜哭闹,难不成是因为他爹不在?果然世人说得不假,一代不如一代,咱们萝儿、成之,还有樱儿,哪个不是缺爹少娘长起来的?轮到他们大房,就娇贵成这样了?” 三两句话,说得季潮没了言语。 可也没错啊,二房三房的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年纪了,按理很需要当爹的在身旁教导着,可他与季家二爷常年在外,当真甚么忙也帮不上。 季萝与季成之两个还好些,好歹还有个娘在身边陪伴、照应起居…… 他看一眼季樱——这还有个幼年失恃的呢,不也好端端长大了,还能干得自个儿开了铺子做买卖,怎么到了大房,就成了天大的事儿? “你说的也有理……” 顿了顿,季三爷点了点头。 “什么叫也有理?跟你提这个,那才叫没理呢。” 季三夫人斜睨他一眼:“还有,谁叫你又去吃酒来着?在外头跑生意,已是三不五时便要同人吃酒应酬,回家这一个来月,合该好生将养,怎么你是泡进酒瓮里起不来了?” “大哥开了口,我也没法子不是?” 季潮挠了挠后脑勺,一副没脾气的模样:“就吃了两杯……” “不该你管的事你就别管,老太太铁了心地要罚二小子,你不去同老太太掰扯,为什么来寻三丫头说好话?” 季三夫人可不吃他服软那一套,仍旧扯着她那大嗓门嚷嚷:“左不过是因为二房长辈不在家,打量着樱儿脸皮薄,不好意思驳你这当叔叔的话。这岂不是欺负人?二小子做的那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那口气,怎么的,难不成樱儿就该生吞了下去?” 许是说得口干,她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便一饮而尽,忙中还有空赞上一声:“这茶汤倒极提神!” 季潮被季三夫人数落到脸上,也没觉着有什么丢份的,嘿嘿笑了两声:“你好好儿说,别嚷,回头嗓子又该疼了。我实是听了大哥说的那些,觉着有理……” “有理什么有理?” 季三夫人将茶碗重重一顿:“你就是个墙头草,哪边你听了都有理,怕是大哥也没把事情实实在在与你说清楚吧?” 她看了季樱一眼:“我也不是要护着谁,只是二小子那手段实在腌臜,我瞧不过眼去,罚去庄子两年,还便宜他了呢!你打量着大哥为何找你?如今老太太一门心思地要罚二小子,四弟那边更摆明了是护着樱儿的,除开你,他也再找不到谁来做说客了,也就是你不长心眼,他跟你说你听着也就是了,做什么还真来讨人嫌?” 他两个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季樱反而竟闲了下来,扭头去看看季萝,便见她那二姐姐正用手托腮,笑嘻嘻看得兴味十足,半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笑?” 她便凑过去低低道:“也不说劝劝?” “劝什么?” 季萝拢着嘴,小声道,嗓子里憋着笑意:“我娘数落我爹这戏码,我当真一辈子都看不厌。下回他俩再嚷嚷,我叫人请你去!” 这可真是……合着还有请人看她爹娘吵架的? “我不说了还不行?” 季潮笑着摇摇头:“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这事儿我再不提了。” 又转向季樱:“三丫头父亲不在家,你哥哥性子软些,怕是护不住你,若是有委屈,便同三叔说说,三叔不偏帮的。” 季樱含笑应了声:“是。” “很不需要你,你别给人添堵就是你的功德了!” 季三夫人又是一个白眼翻上天,起了身,扯着他便走:“回去了回去了,早晓得你是要说这些,我才不许你来。” 季潮只来得及冲季樱点点头,便被拽出了屋,季萝却是期期艾艾的,往门边一站,眼巴巴瞅她娘。 这意思季三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往季樱脸上一溜,扔下一句“不许闹得太晚”,自顾自拉着季三爷走了个没影。 长辈离开,季萝这才活泛了,大大咧咧地往季樱床上仰面一躺:“累死了,我脊背都不敢塌下来一点,我娘要教训我的!” 催着季樱去看季潮带回来的东西,又笑嘻嘻道:“先前二哥哥折腾那事的时候,我娘就说过,三妹妹你机灵,自个儿便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若非如此,她也是要说话的。” “嗯。” 季樱笑笑:“你替我回去谢谢三婶。” 不想生事也好,真心替她着想也罢,反正季三夫人这一通操作,是替她省却了不少麻烦,光是这一点,便很值得上一个“谢”字了。 眼瞧着便是晚饭时间,看季萝这情形,今日必是又要赖着不走了。季樱便琢磨让阿妙去将两人的饭菜一并端过来,还未出声,却见那丫头急匆匆地打外边儿进来了。 “阿修来过,听说姑娘在忙,便同桑玉见了一面,这会子已是走了。” 阿妙行至季樱跟前,低声道:“说是明日便启程,他便不来道别了。回来之后,他会留在榕州,还在许家住着,让您若是需要人手,只管使唤他。” 第一百五十七话 悲惨的送别 倏忽间风凉,中秋过后,这天气,是真真正正地冷下来了。 这中秋乃是一年之中的大节,家家户户向来不肯敷衍,必要尽己所能过得热热闹闹。今年因为季三爷归来,季家比之往常更加大操大办,早三四日前宅中上下已是一派团圆喜庆气氛,八月十五当日,更是越性儿闹到后半夜去,满园都是各色灯笼,不计做得好做得差,一股儿脑地往树上挂,图的就是个缤纷亮堂,将个季宅映得白昼一般。 花厅内、小花园中,各色果子吃食多不胜数,大人们凑在一处闲聊,孩子辈儿中,似季守之这样老成些的还肯规规矩矩呆着,季樱与季萝两个半大不小的却凡事不理,前前后后满院子地蹿,明明只是两个姑娘,足足闹出八个人的动静来,折腾出不少笑话,惹得大的小的都跟着乐,就连老太太,也比平日晚睡了些,过了亥时,实在撑不住,才回了正房院子歇息。 只是这欢乐有尽头,节日一过,宅子里的热闹散尽,大房那边,便立马换上一片愁云惨雾。 兴许人年纪大了心易软,对于季应之去庄子上的事,大房人百般拖延,季老太太如何能不知?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到底是叫他们拖到了中秋后,季应之的孩子出生。 却也没纵容得太过,前脚孩子落地,后脚,老太太便打发人带了话去,隔日便让季应之立刻启程。 六斤来重的小小子,眼睛还没睁开呢,当爹的就得离家,这是何等惨事?季大夫人领着季应之媳妇哭得肠儿都断了,却也无法可想,将早就拾掇周全的行李搬上车,一大早全家人浩浩荡荡把那季应之功臣似的往外送。 当然,既是领罪受罚,马车可没的坐,一驾牛拉板车,天没亮就在门前候着了。 瞧着好似挺寒碜,毕竟是榕州城里数得着的大富之家,坐着一辆连盖儿都没有的破牛车出行,去了街里,只怕难免被人观瞻指点。然而季家是谁?这一家子钱多的是,规矩却欠奉,秉承着只要不犯法、不逾制,我想干嘛就干嘛的原则,从季老太太开始往下数,除了季应之之外,再没半个人觉着跌份,个个儿面上一派坦然。 反正那牛车又不是自个儿坐,有甚么可发愁的?再说了,牛车又如何,说明我家低调啊,实则还是有钱,街上那起人,除了围观、调侃个两句,又还能有什么法子? 除了刚出生的小婴孩和在月子里的季应之媳妇之外,大房有一个算一个,全送到了大门口。家中其他人,碍着面子少不得也得前去相送,说两句宽慰的话,呼呼啦啦,将大门挤了个水泄不通。 至于季樱么,去送季应之,自然不可能,但这不耽误她瞧热闹。 其余人乌泱乌泱地拥在门口,她同季萝两个便远远地站在树下,嘀嘀咕咕地闲聊,时不时地抬起眼往门口瞟一瞟。 这几日因为过节,家里的各色点心小食多不胜数。这俩小吃货,干脆一人挎了个小包,里头装满各色吃食,横竖不出门,想吃的时候伸手捞一把。 眼下两人手里便一人一把蟹黄瓜子,看戏似的,喀嚓喀嚓,正吃个不亦乐乎。 季应之恰是这当口望过来的。 他的视线越过人丛,看向远处树下两个衣衫鲜亮,笑容满面的堂妹。 只不过溜了季萝一眼,紧接着,那目光便锁死在季樱面上。 这些日子他气归气,恨归恨,但直到临行这一刻,方才切真地感觉到刀割在肉上的痛。 若不是她,他怎至于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去那冷寂的庄子上过活? 若不是她,他们大房——不,是他,他应该是家中最受重用、最被疼爱的孙子辈儿,凭什么她一回来,老太太就对她言听计从? 两年,说来时日很快就过去,可他已是当爹的人了,叫人这样欺负,脸面都丢尽了,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大抵是他那目光太过于直勾勾,原本正与他说话的季大夫人和季守之,循着视线也看了过来。 瞧见树下一身雪青色衫裙的季樱,季守之目光立刻闪躲,飞快地转向另一边; 季大夫人却是怔了一瞬,仿佛悲从中来,用帕子握着嘴,眼泪滚了下来,抽泣出声。 哭了两声,再度拿眼睛往季樱身上扫,越看那泪珠子就越多。 站在旁边的季潮和季三夫人面色皆是一僵。 这情形,瞧着倒像是他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真个叫人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季海的脸上却是浮出不耐烦来,低声呵斥:“哭什么,嫌不够丢人,还要白给人看笑话?” “娘。” 季应之瞧得心中一酸,忙伸手去将她揽住,最后瞅一眼季樱,恨恨地别过头:“您在家,千万得照顾好自个儿,不过两年而已,一眨眼就过了,等儿子回来再好好孝顺您。” 说着,将嗓音压低了两分:“娘心里酸楚,我如何不明白?只是她……娘不要去招惹她,您踏踏实实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季大夫人脸上显出讶异来,用帕子摁了摁眼下,看看周遭的人:“这糊涂东西,对你妹妹,怎地还用上‘招惹’二字?娘心里有计较,你只管好好儿地在庄子上做事,照顾好自己,便是我的福气了。” 这边厢,树下的二人虽未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却将那情形看了个明明白白。 季萝吃完了一整把瓜子,拍拍手,扭头看季樱一眼:“瞧着大伯娘可是真伤心啊——我觉着咱家厨子炒的这蟹黄瓜子还挺好吃的,特香。” “唔。” 季樱点点头。 伤心嘛,是真伤心,这一点,举家上下绝没人怀疑。 只不过,谁让她眼尖? 方才季大夫人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哀痛中流露出的一丝怨恨,可被她逮了个正着呢。 “是挺好吃的,就是稍稍咸了那么一点。” 她将手里剩下的几粒瓜子丢回小包里,回身对季萝一笑:“等天气再冷些,让咱家厨子给咱们炒山核桃红枣瓜子,那才叫一个香!现在吃,好像还嫌腻了些。” 正说着,就见季渊从旁侧小道上歪歪扭扭地拐了过来。 季樱眼睛一亮,上去就揪住他的袖笼子:“四叔往哪去?” 第一百五十八话 懒虫 季渊凭空叫季樱扯了个趔趄,脚下好容易站住了,扭头来皱着眉瞪她。 他这当叔叔的向来性子乖张不着调,季应之要去庄子上,全家都来送,却别指望他也露面。他这会子出现,大抵也是没想到大房那几人竟有那么些话说,十来天了都说不尽,还得堵在门口絮叨上一回。 此时被季樱牢牢实实拽住了,他便很是不悦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袖笼子,面色一讶,忙不迭地将袖子从季樱手里扯了出来。 “你手上沾的什么脏东西,就往我身上抹?” 他扇子一扬,作势要揍人,却只虚晃一下,便又收了回去,捞起袖子来细看,眉心愈发似要拧出汁子来:“今儿头回上身的衣裳,你瞧你这手印子!竟脏成这样,除了那张脸,你从头到脚还有哪里像个姑娘?” 季樱可不怕她,回头将季萝的手一扯,坏心撺掇:“快,再给他印一个!” 季萝却不敢,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退,怯生生地一笑:“这不好……” 季渊下死劲瞪季樱一眼,那双狭长的凤目里,眸子几乎要翻到后脑勺:“你可学点好吧,没见你学什么像样的本事,我这不着调的架势,你倒学了个十足十。往后我都不好意思领你出门,旁人还以为你是我生的呐!” 尔后转头去望大门方向,嗓子里带了点懒洋洋的抱怨:“怎地还不走?这舐犊情深凄凉话别的戏码,竟就演不够。” “四叔想给我当爹,得等我正经的爹回来,问问他答不答应。” 季樱哈哈一笑,缩回手瞧了瞧,果见手掌上沾了不少脏兮兮的瓜子碎屑,面上添了两分毫不在乎,冲着大门那边努努嘴:“戏没唱足,往后怎么拿它讲条件啊?四叔若是要出门,怕是还有得等,要是不急,不如与我和二姐姐一块儿在这看戏?单调是单调了点,但不花钱。” 说着一脸狡黠地挑挑眉。 他二人对话太过直白惊悚,季萝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冷气,不敢搭话,只慌忙把食指竖到嘴边:“嘘,嘘,轻声些呀!” 她这提醒,那叔侄两个谁也没往心里去,季渊照旧扬着他那惫懒的腔调:“有什么好看,你长时间不在家,兴许觉着新鲜,我看了二十来年,早看得厌了。” “那四叔去哪儿?” 季樱便问:“若是玩,带上我们?” “玩玩玩!” 季渊那扇子到底是招呼了下来,砸在她脑门上,啪地一声脆响:“我瞧你真是懒得可以,你那流光池,都多久没去了?如今天气冷了,咱家这行当正是旺季,你不去盯着你那生意,同我搅和什么?” “又没什么事,我见天儿地跑去做什么?况且这一向,我哥去得勤些,隔三差五总带消息给我。我晓得那里一切正常,董掌柜也十分尽心,这就罢了,何苦还老过去?倒显得不相信人似的。” 季樱一把捂住脑门,搓了两下,鼓着脸颊道。 这倒是真的。 季克之是个实心眼,自打开了流光池,便常常往铺子上去。他自个儿手头还有另外几间铺子要管呢,成天扑扑腾腾的,顾了这头顾那头,时常晚饭都来不及回家吃,奔波得脚底板都薄了,偏生还挺高兴,不计什么事,都兴兴头头地来跟季樱说,是以,季樱虽去得少,心里头对流光池的境况却是门儿清。 说来,这季克之当初对接管家中生意可是十分抗拒的,如今真的做熟了,倒仿佛来了兴致,办起事来也愈发有条理,难不成,这便是所谓的家族特性? “哼。” 季渊冷笑一声,又一扇子砸将下来,被季樱身手灵活地躲开了:“你哥是没少去,可他是个男人,成天往女澡堂子钻,叫有心人瞧了去,岂不多生事端?你当门口那硕大的‘男宾免入’是写给苍蝇蚊子瞧的不成?你哥为了避嫌,每次去,都是将董鸳叫出来,躲在僻静处嘀咕个几句,他是不嫌麻烦,照样乐乐呵呵的,你这正经的东家,就不觉得脸红?” 季樱还真没想那么多,被季渊说了一句方才醒过味儿来:“对哦——四叔怎地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过?” “嗬。” 季渊压根儿懒得搭理她:“自个儿的生意不上心,你指望我?” 说完袖子一甩,抬腿就走。 却不是往大门那边去,看情形,还是嫌弃衣裳被季樱给弄得污糟,回他住处换衣服去了。 季樱撇撇嘴,转头看了眼季萝:“……我最近好像是有点懒哦?” 连她那跟个猴儿一般成日漫山遍野乱跑的四叔都看不过眼了,可见的确是过分了些。 可这人嘛,不就是有惰性? 铺子如今渐渐往正轨上走,又有那么个得力的掌柜照管着,她稍稍惫懒些,也情有可原? 季萝倒是没像季渊那般抱怨她,自顾自星星眼:“那你是不是要去流光池?若是要去,带上我呀?那天你听见我娘说的,一个月,我是可以去一回的。” 得,这还有个巴巴儿等着的,季樱啼笑皆非,只好耐着性子哄她:“听我哥说,这段日子天凉了,流光池渐渐人多了起来,二姐姐要去,也得拣个合适的时候,否则去了没小池子,难道你乐意去大池里当饺子?等我先去看看,让人给咱们把小池子留出来,或是开个单独的雅间,到时候,保管带二姐姐同去。” 说罢,又往大门附近张望了一眼。 折腾了这许久,那边的戏总算是有临近尾声的迹象。季应之恭敬规矩地冲着季大夫人和季海行了礼,转头看季守之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拍拍他的肩,极其悲壮地扭头大步走出去,上了牛车。 也不知是不是那老牛等得太久不耐烦,季应之才刚刚上去,车身摇晃了两下,老牛立刻“哞”地叫了一声。 那动静拖得极长,声音又粗,倒唬得门前人一个激灵。 季樱一个没掌住,扑哧乐了出来,拽着季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季应之到底是被打发去了庄子,那厢季渊又发了话,季樱便盘算着,也的确该往听琴巷走上一遭。 只是这秋日里周身懒虫发作,终究还是拖拉了几天,等真个坐了马车出门,已近八月底。 马车转进听琴巷,彼时,董鸳正立在门口掐着腰驱赶几个没事便往跟前凑的登徒子。一眼觑见季樱的马车,忙迎上前来,不等她落车,先就高声嚷了起来。 “我还当季三小姐您是忘了自个儿还有这么间铺子呢!来,你快随我来瞧,如今这生意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九话 越来越好 董鸳嘴上说着话,一手攫住了季樱的腕子,便往铺子里带。 季樱被她扯得脚下直打绊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前行,回头冲阿妙皱起脸来:“阿妙阿妙,还不救我?你看看,可还有天理了?这人赚着我工钱呢,竟这样对我呼呼喝喝的,再这么由着她,往后我在这流光池,可再抬不起头了!” “哈。” 阿妙冷着脸笑一声,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 倒是那董鸳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还说呢,你正经当东家的,先前瞧着还挺兴头,三不五时总来上一回,如今可好,十天半个月瞧不见你的面儿,莫非你同那起败家子一样,也是个贪心厌旧的,新鲜劲儿过了,便不乐意搭理了?” ……这话说的,就跟她是个负心汉一般。 “我这不是忙?”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好像的确没闲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儿得掺和、得处理,可若较个真儿,眼下……她还真有点想不起自己在忙什么。 季樱有点心虚地缩缩脖子:“再说了,铺子上有你,我别提多安心了,董掌柜一个顶俩,哪里还要我这半罐水的东家瞎操心?” 董鸳别过头去,抿唇低笑起来,脚下可没含糊,一径拉着她进了流光池,面上添了两分自得:“瞧瞧,我可有负所托?”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看,只将门口那厚布帘子一掀开,里头一层盖过一层的声浪便涌了过来。 女子的嗓音多数尖细过男声,汇集在一处,动静自然益发响亮。这会子不过是上午,里边儿池子就像挤满了人,说话声嗡嗡地带着回音儿,直往外钻。 幸而当初装潢时便考虑到了这一点,门口的厚布帘子特地选了能有点吸音的材质,这才将声音都隔在了里头,不至于传出来叫人听见。 季樱站在大堂的口子,掀开第二重厚帘,往里张望了一眼。 好家伙,人当真不少,那大池占了足有三分之二,四角的小池也皆是人,热气夹杂着澡豆香如云雾蒸腾,热闹而又不显杂乱,井然有序,瞧着便叫人舒心。 “这一向都是如此?” 季樱只略看了一下,怕走了热乎气,忙不迭地就把帘子放下了,回头去瞧董鸳。 “唔,自打中秋过后,天气冷了,人便一日比一日多。” 董鸳去柜台后头搬账本,一股儿脑地推来她跟前:“瞧瞧?” 季樱随便翻了两页,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秋冬原就是旺季,若下个月也能维持这样的情形,咱们是不是离回本就不远了?” “哪儿能呢,怕是还要些时日。” 董鸳摇摇头:“我也是琢磨着秋冬是旺季,赶在天气冷下来之前,便去裁缝铺定做了一批浴衣。凡是头回来咱们铺子上的客人都送一件,以前的老客也送——那浴衣我是花了心思的,颜色、纹样都不将就,花销着实不小,但我想着,咱流光池是货真价实的好,只要肯来第一回,那十之七八往后还会再来,这笔支出迟早能赚回来,至多不过是慢上一些罢了。” 说着她便向季樱脸上张一张:“这一向你总不来,你哥倒是常来看看。我原打算去你府上与你商量这事儿,同他提了提,他便应允了,我这才自作主张……” “怎么,这气焰怎地突然就矮了?” 季樱笑了起来:“咱原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必要的支出该花就花,送浴衣这主意极好,我为何要反对?” 因问道:“那这段时间,熟客养得如何?” “短时间内还瞧不出。” 董鸳思索着道:“因咱们送浴衣,好些平日里不舍得花钱在外头沐浴的大嫂婶子,也都往咱们这边儿来,是以瞧着生意着实不错,但真实的情形,怕是得等这一波儿过去了,才能看得准。不过,倒是有一位姓薛的夫人,自打来过咱们铺子一回,便满口称好,那之后两三天总会来一趟。她还不是自己来,回回出现,身边儿必带着三五好友,喏——” 她伸手往里头一指:“今天也在呢!人爽朗,出手也阔绰,这么个熟客若是能保住,于咱们大有好处。” 薛夫人?该不是认识的那位薛夫人? 听形容,倒的确是那么回事儿,想当初,夏日里她便满口抱怨没有个女子澡堂,如今果真来了? “那挺好。” 季樱垂眼想了想:“女子大都体寒,这秋冬时节,咱们那池子中可添些温补的药材。只是这药材的禁忌上须得注意一些,可别好心办了错事。可去附近的医馆、药材铺多问问,把稳些,总没坏处。” “这个我理会得,你只安心就好。”董鸳一口答应下来,冲着后院抬抬下巴,“那些浴衣,你可要看看?我也没问过你,就自个儿琢磨着定了款式和颜色,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我去瞧一眼,你忙着吧。” 季樱左右也是闲着,见董鸳时不时地便要应酬进来的女客们,便冲她一笑,自个儿抬腿去了后院。 于库房中翻看了一番,见那浴衣做得简洁大方颜色素雅,且尺寸也齐全,心中甚是满意,只觉自个儿当真选了个好掌柜,如此让人省心。 一边思忖着要怎么好好儿夸夸董鸳,年底时又该如何奖励,她一边离了库房往前头来,人刚到门口,却听得里头传来季克之的声音。 “这两日,可还有登徒子在外头闲晃不老实?” 季克之嗓音里带着笑意,隐约还有点腼腆似的,根本不必看,季樱也能想象出他搓着手站在那儿,略有点局促的模样。 “回回都是这句?” 董鸳的声音听起来则要干脆得多:“你常来,是个甚么情形,你还不清楚?左不过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罢了,我出去呵斥个两句,他们比兔子跑得还快,何须担心?” “我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到底是没说出来,季克之憋了半天,只得转个话头:“我几个铺子跑,未必能时时顾着这里,反正若有事,你便只管同我讲……” 季樱听得唇角微弯,一脚踏了进去:“哥哥也来了?” 季克之一个没留神,给唬得后背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回头:“妹妹,你……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六十话 来信 听听,这叫什么话?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季克之那满面的意外,唇角翘了翘:“是呢,早晓得哥哥要来,我便不来了。” 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哎哎!” 季克之忙伸手来拉她,一脸没辙:“我哪是那个意思,这不是你许久没过来,冷不丁瞧见了有些吃惊?最近我事情也多,二哥手里的那一摊,祖母分了我一些,咱们连在家见面的时候都少了。” 得,一个两个的,都嫌她来得少了。 不过这话却也没错。 这小半个月,季克之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有那么一两回,全家人凑在一处吃饭,都不见他人影,问了照顾他起居的小厮才知道,他时常在铺子上忙到快要亥时方才回家。 “我先前不晓得哥哥这般忙呀。” 季樱冲他一笑:“这流光池,原是我的主意,可我自己却偷懒,让哥哥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常来——” 那“常来”两个字,特地加了重音:“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今儿我晓得了,往后流光池这边我便多花些心思,哥哥只管顾着你那另几个铺子,做妹妹的虽帮不上大忙,却也能替你省些工夫就省些工夫吧。” “啊?” 季克之听了这话,不知何故,没显出半点高兴,反而有点为难,挠挠后脑勺:“也算不得辛苦,听琴巷这边,我来得惯了……” 一边说,一边还往董鸳那边溜了一眼。 董鸳却仿似浑然不觉,偏着脑袋,正与一旁的女伙计不知吩咐些什么。 这情形,季樱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这话说得太白便不好了,她也就没再调侃,挥挥手:“同你开玩笑呢,哥哥肯替我盯着听琴巷这里,由着我躲懒,我岂能拂了你的好意?今儿也不过是四叔非得催着我来,我才跑了一趟,这会子瞧见样样都不错,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可回去了啊!” 说罢,当真领着阿妙抬腿便往外走。 “妹妹!” 季克之多少有点尴尬,追着季樱叫了两声,见她不应,也只得罢了,转过头去对着董鸳笑笑:“若有需要花使力气的地方,你也只管开口,前日不是同我说,那锅炉稍有点堵,女伙计搬起来吃力了些?” “嗯。” 董鸳抬眼看他,应了一声:“随我来吧。” 领着他去了锅炉房。 …… 这厢季樱离了听琴巷,也没心思往旁处去,径自便让桑玉把车驾回了家。 大抵是天气冷,这段日子她的确是懒了许多,就不乐意往外跑,有那么三两次,季渊叫她一块儿同许千峰吃饭去,她也提不起兴趣,小竹楼的螃蟹宴都下市了,她到底也没能尝到一回。 这种情况,最欢喜的便是季萝。爹在家,姐妹也不再总往外跑,能时常陪着她,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季樱也晓得这二姐姐对自己是有些依恋的,横竖不出门,自然也高兴同她呆在一块儿,这会子马车进了季家,便预备径直去季萝的院子寻她,没成想人才刚过了垂花门,正与季渊撞个正着。 她家四叔半点不含糊,待得瞧清楚是她,便从袖笼子里掏出一样物事,直直丢了过来。 “跑哪儿去了?满院子找了个遍也不见你人。” “不是你让我常去听琴巷瞧瞧吗?怎么我去了,你也有话说?” 虽则今天才是头回去,季樱却照旧理直气壮,伸手将那物事接住了:“这是什么?” “明摆着的,都瞧不出来?”季渊给了她一个“你怕不是个傻子”的眼神,“陆星垂寄来的,到了我手里,我便受累给你送来。” “信?” 季樱垂眼看看手里的信封。 她活了两辈子,这东西,可当真有日子没见过了。 “他不是刚才回京城吗?算算日子,应该也就到家没两天,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季渊抬眼望天:“十有**是路上写的,你自个儿慢慢看。” 说罢再不搭理她,一脸嫌弃地转身就走,须臾便没了影儿。 季樱心下犯嘀咕,捏了那信封,领着阿妙回了自个儿的院子,也没顾得上去管别的,坐下便将信拆了细看。 信里并没什么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陆星垂为人谨慎内敛,不料那一笔字却是大开大合。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也没个抬头,上来便开门见山。 “回程路上走到一个叫月洞城的所在,名曰城,实则是个小村庄,因着天晚,便在此宿下。去时未见此地有何好处,此番却品出一二趣味。” “这月洞城大抵是地势之故,只觉天幕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中秋刚过,此处的月亮仿佛比京城的还要更圆更亮,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村中夜晚静谧,独个儿在屋顶赏月,不知何故,令我倏然间想起在战场上的情形。彼时,不打仗的夜里,也如同这月洞城一般安静。” 这人在别人村里住下,怎么还不老实,往人家的房顶上爬? 季樱不由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接着往下看。 “村中民风淳朴,脚店虽破败些,厨房却做得一手好吃食。料想天气渐凉,入夜之后店家便生一火堆在门前,烤鱼与烤兔子腿滋味极佳,与京城和榕州之风味皆不同,若非心中惦记家母,急着赶回去,或可多住一两天。” “下一回……” 这一句分明是写完了的,却不知为什么,又用墨汁浓浓地涂抹盖住了,半点也瞧不清。下头另起一行:“你若得闲时,若有兴趣,大可来此地走走,当不虚此行。” 后头又说了两句不紧要的话,似是眼瞧着纸快不够用,结尾处,字越来越小,挤成一团:“我已吩咐阿修,办完事后就留在京城,你信得过的人不多,若有事,尽可让他帮忙。若遇上麻烦,千万三思而后行——当然我知你一向冷静,不必我担心。” 实在写不下,没头没尾地就这么结束了。 连个落款都没有。 “不是……” 季樱看着最后那两个字,紧紧贴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突然就觉得此人添了点孩子气,挑挑眉:“他就不能再多拿一张纸?” 第一百六十一话 旧人的消息 季樱将陆星垂寄来的信看过,便寻了个匣子装了。料想他应是会再写信来,那匣子便没特意收着,随手搁在了临窗的矮柜上。 想想还真是庆幸,好在这信是陆星垂在回京城的路上写的,并不需要她回信,否则,她还真得想想,自个儿那只从未摸过毛笔的右手,怎样才能写出来一笔像样的字。 季家虽是暴发户,可到底孩子们也是识文断字的,总不能写的字比狗爬还不如吧? 怕就怕等陆星垂回到京城之后,再寄信来,那时候她再装死不回,可就不那么合适了。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还真想去找点字帖试试临摹什么的,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个能临时抱佛脚的事儿,索性也就死了这份心,琢磨着大不了等事到临头了再想辙。 于是便将这事儿抛到一边,自顾自跑去寻季萝玩。待得晚间,在正房院子跟着季老太太吃过饭,回到自己的院子,正坐在床榻边翻话本子,季克之来了。 白日里才在听琴巷见过,这会子又来了,可见是有事。 季樱忙起身让他坐,招呼阿妙去倒茶端果子,自个儿陪着也在桌边坐下了:“哥哥找我有事?” “啊。” 季克之憨憨地点头,脸色瞧着有几分不自在:“是有两件事。上午那阵妹妹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对那女澡堂子的营生可有甚么想法。若是有的,我便趁早去同……董掌柜说个明白,也省得你来来回回跑。说到底你是女孩儿,原用不着成日抛头露面地忙,我横竖成天在几个铺子间奔波,替你带带话,也不算麻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今日若不是亲眼瞧见了他在董鸳跟前,那扭扭捏捏的情态,季樱恐怕还真就信了。当下她便似笑非笑地睨她哥一眼:“哥哥是怕我辛苦,还是嫌我碍事儿啊?” 季克之闻言便是一怔,下一刻,脸上现出两丝可疑的红:“妹妹这话怎么说的?我真是见你最近去得少,想着你或是身子不爽,或是有其他事要忙,这才打算替你分担一些,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开流光池是你的主意,一个摊子都是你一力支撑起来的,难不成,我还能想着独个儿占了它去?” 听听,分明揣着别样心思,偏把话头往不相干的地方引,谁又怀疑他这个了? “哥哥误会了,我没这意思。” 季樱笑了笑:“我去得少,一则是因为董掌柜能干,替我省了不少心,二则,纯粹是因为我最近懒。我知哥哥是一片好意,不过这事,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呢。” 坦白说,她倒还真没想过,季克之会对流光池这营生生出什么异心来,他性子太软,一向要人推着走,实在不太可能生出歪心。 这样的性子她并不太喜欢,因此自打回来这季家,经历了那么些事,她从来也没动过要与这个亲哥商量的念头。但说穿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假若季克之真个与董鸳凑到了一处,也轮不上她来说什么。 季樱并不预备在这事儿上与季克之没完没了地周旋,轻飘飘地一句话揭过,便转了个话头:“方才哥哥说,有两件事要找我来着?” “啊,对。” 季克之点点头:“今儿上午从听琴巷离开,我便又去了枣花街——那葛长盛,妹妹可还有印象?” “嗯。” 季樱垂眼思索片刻,点点头:“银宝的哥哥,他怎么了?” “今日他同我说,早两日他妹子捎信给他,说是最近才刚刚得知,三姑娘已是回了家。她心里牵挂得厉害,却又回不得榕州城,便让他若是能见到咱家人,一定给你带个好。” 季克之道:“我听葛长盛那意思,银宝怕是想见你,他自个儿也很想帮他妹子一把,只是闹不清你这边的态度,所以话说得模棱两可。我记得,先前妹妹不是还很想见银宝来着?” “是。” 季樱抿了抿唇角。 那时她刚来季家,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有太多的事需要弄明白,她这才急切地想要见到银宝,盘算着从她口中弄清楚一些事。 但现下,季三小姐被送去蔡家的原因她早已知晓,捎带手的,将那个隐藏的后患舒雪楼也解决了,她实在没有太多必须要见银宝的理由。 况且,这银宝是打哪儿得知她已经回到季家的消息的? 上回见葛长盛,季樱曾与他交代过,让他下回要去庄子上看父母妹妹之前,先来跟她打声招呼,她好捎些东西给银宝。这几个月过去,葛长盛一次也没露面,想来是还没捞着机会往庄子上去呢,那么,这事儿是谁同银宝说的?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也就是坐着牛车刚去庄子上没几天的季应之了。 凡事只要同季应之扯上干系,那便一定得留个心眼。 倒不是说季应之有多厉害,但她这所谓的二哥哥心中记恨着她,这简直是一定的事,保不齐什么时候便要生事。虽则手段不过也就那样,但架不住他三不五时地恶心你呀! 就像有人见天儿地砸你家窗户,其实也就是砸坏一块窗户而已,既没伤着人,也造不成太大风浪,但日日如此,你说烦不烦? 一时之间,季樱还真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想着,如今她心中存着不少疑问,虽不是非见银宝不能解决,但见上一面,或可解惑; 另一方面,她却又实在是不想跟季应之瞎掺和。她又没毛病,做什么没事儿给自个儿添堵? “妹妹?” 见季樱久不开口,季克之在旁轻轻唤了她一声:“怎么了?这事儿不妥?” “没什么。” 季樱回过神来,冲他弯了弯唇角:“我就是在想,二哥哥才去了庄子没几日,银宝便立刻晓得了我已回家的事,别是二哥哥心里怪我,成天在庄子上骂我吧?” “啊?” 季克之面色有些迷茫,半张了嘴,呆呆看着季樱的脸。 “也没所谓,左右我这人,并不怕别人在外头说我凶。正是要显得我凶,才没人敢欺负我呢,哥哥说是不是?” 季樱也没同他说得太多,将话头又转到了银宝身上:“银宝不能回榕州,但可否离开庄子上?” “这自然是行的。” 季克之也跟着将心思换到了这边:“她是在咱家的庄子上干活儿,又不是坐牢,虽然每日里事忙,却总有采买的机会的。” “成。” 短时间内,季樱心中已有了计较,抬眼向季克之看去:“哥哥替我给葛长盛带个话吧,让他问问他妹子几时得空,我去看看她。” 第一百六十二话 那就去见见 季克之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想问却略有点迟疑,琢磨了好一阵,终究熬不住,看向季樱的脸,皱着的眉头透出点担忧来:“妹妹还当真要见她?那万一,真是二哥……” 先前是他没想到这一层,才大大咧咧地跑来帮葛长盛带话,若早晓得是这样,他才不多那个嘴!左不过是个丫头而已,见不见的,又能怎么着? “哥哥只管帮我把话带到就是了。” 季樱话依旧没同他详细解释,简单道:“方才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银宝也只是偶然从二哥哥那儿听说我回来了,这才心生惦念。怎么说她也跟我在一处多年,这点子旧情,总得念。” 人家若铁了心要生事,即便是躲到天边,只怕对方也能闻着味儿找来,既这样,躲又管什么用? 季克之素知他妹妹是个主意大的,自个儿说话不顶用,也只得听了这话,摆出个哥哥样来多叮嘱了两句,自去了。 季樱这头便转身冲阿妙要钱。 “总算是陪了我那么些年的老人儿,因着我的缘故被打发去了庄子,心中多少有些不落忍。既要见,总不能打空手,我琢磨也该给她带些东西——但我手头没钱了呢,好阿妙给我些?” 这可是不掺假的大实话。 大抵家家商户做买卖初期皆是如此,手头但凡有钱,都搁在了生意里,自己却捉襟见肘。开了流光池之后,季樱本就没剩下多少银钱,怕自己手散,把银票都让阿妙收着,自个儿只留些散碎银子和铜板,如今花得七七八八了,可不就得管阿妙要? “没钱。” 阿妙正端了季克之喝过的茶碗要拿去洗,闻言头也没回。 “怎么就没钱了?” 季樱在她身后笑嘻嘻地递软话:“我明明记得,祖母给的二百两还没怎么动,早些天,四叔不是又给了我点?” 阿妙不耐烦同她掰扯,径自取荷包来解了带子给她瞧。 里头孤零零躺着三五铜板,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你怎么拿这个糊弄我?” 季樱依旧笑:“这里头原就只装铜板,在外头咱们买吃食或小玩意儿的时候用的……” 阿妙瞪起眼来:“阿修和蔡广全启程的时候,咱还给了笔路费呢,合着那不是钱?姑娘即便是要去见旧仆,至多不过尽点心意罢了,难不成还打算花大钱?那我看您干脆把人赎回来得了。” “胡说。” 季樱心中有数,笑出声来:“那庄子本就是我家的,哪儿用得着赎?打声招呼也就是了。” 阿妙给她一句话气得脸色都有点变了,这在平时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也没再接茬,径自取了装银票的小匣子,往她跟前一丢,气哼哼地端了茶碗就走。 季樱笑得直不起腰来,从那匣子里取了张面额小的银票,也不打算自己张罗这事儿,拿着便往外走,预备在前院找个采买的婆子帮着置办点东西也就是了。 一出屋门见阿妙在廊下站着,也没言语,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便自顾自走开了。 …… 季克之这人憨是憨,办事可从不拖泥带水,但凡他妹子托付的事,更是格外上心,隔天一大早,便又去了趟枣花街,把事儿交代了。 没两天,葛长盛那边就又有了消息来,说是银宝听说三小姐要见她,高兴得整晚没睡着,好容易熬到天亮,便赶忙去跟庄子上管事的告假,只因还未与季樱约定下确实的日子,这请假的时间也未定。 “说是那银宝,去请假的时候眼睛里都带泪了。” 季克之将葛长盛的话复述给季樱听:“起先管事的说最近庄子上忙,不想答允,她当下便说,即便扣她的钱,打她的板子,这一趟她也一定要出来,还将她老子娘也搬出来替她说项——那葛长盛不是个会说谎的,依我看,银宝这倒是一片真心。” “嗯,我没怀疑这个。” 季樱点点头:“怕就怕,一片真心,被人给利用着做了坏事。” 稍稍忖度片刻,便又道:“她不能回榕州城,那我就出城去吧。我记得出了城门没多远,那条路上便有好些卖吃食的小店?” 上回去许家的庄子,回来时她和陆星垂还在那儿买过不少吃食呢。 季克之肯定地答:“是有。” “那哥哥便让葛长盛告诉银宝,三日后巳初,就在那里等着我。” 季樱将这话同季克之说明白了,转头便去办了两件事。 其一是将桑玉叫来,问了问近日的情形。 桑玉得了她的吩咐,这段日子常在上回的茶馆附近转悠,有两回,还真撞见了同季应之见面的那个男人。 茶馆上的小伙计从他那里拿了好处,忙不迭地便把男人指给他看,然而两回那男人都只是独个儿前去,就着一碟蚕豆一壶茶听一下午的书,再没瞧见过其他人去见他。 季樱横竖也不急,叮嘱桑玉没事时继续去盯着,又同他说了三日后要出城的事,转过背,就去见了老太太和季渊,将自个儿要去和银宝见面的事老实交代了。 季老太太那边倒没什么话说,家里孩子念旧情,在她眼里是件好事,况且近日瞧着,季樱也确实是懂事了,便丝毫没拦着,只吩咐她“见见可以,但这些个人从前办事不力,是不能再回咱家的,你若有这心,彻底撇下才好”; 季渊那边,可就没那么好糊弄,她家四叔听完了她的话,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瞥她:“你同我说这个干什么?你自个儿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上回舒雪楼的事,四叔不是因为我瞒着你生气了?我都说了嘛,我再不敢了,事无不可对长辈言,我记得真真儿的。” 季樱看着他笑得一脸真诚。 “嘁。” 季渊嗤笑一声,从袖笼里掏出张银票,轻飘飘地丢给她:“我还不知道你?小樱儿,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也就是这事告诉我于你无碍,你才会拿来我跟前卖乖,若觉着我碍事,你该瞒还得瞒,我说错了没?” 说着便挥手赶她走:“想必你心中也有猜测,并不需要我嘱咐什么,自个儿当心些,让桑玉跟紧点,可别到时候还得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去去去,看着你就烦,闹心!” 第一百六十三话 古怪 季樱才不在意她四叔说什么,乖乖巧巧同季渊道谢,乐颠颠地捧了银票就走。 到了约定的那日,便也早早儿地起床准时出门。 没成想这日偏偏下起大雨来。 说来也算深秋,一下雨便格外冷,阿妙也不管季樱答不答应,强扭着在夹衣里又给她添了件衣裳,免不得嘀咕两句“非得去,瞧瞧您选的日子”,一面却又紧紧跟着,从家门到马车的那几步路都深怕她淋雨着凉,伞几乎全遮在她头上,自个儿肩头落了不少雨水,也没顾得上。 一路无话,马车出了城,很快便在那一片小食店附近停了下来。 天阴得很,雨下得更大了,活像张幕布挡在眼前,几步之外,连人脸都瞧不清,只勉强能瞧出个人形。 兴许也是这大雨的缘故,好几间小食店今日干脆就没开门,唯有离城最近的那家点着灯,只是也没什么生意,看店的两夫妇站在门口望着雨直叹气。 也是因为落雨,季樱今日特地穿得简便,倒也不至于拖泥带水。同阿妙搀扶着下了马车,几步跑进小食店中,那对夫妇中的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大雨天,小姐怎么还出门?” 老板娘极热情,不要人说,已端了热茶上来:“下雨天冷,快喝点热的暖暖,否则回头冻病了可不是玩的。” 那男主人却是个老实人,大抵觉着姑娘们淋湿了不便当,忙就退去了灶房里。 阿妙木着脸跟她道谢,收了伞,将停好马车的桑玉也叫进来坐着,四下里打量一番:“还没来?” 怎么还要姑娘等着她? “下雨天,也还算正常。” 季樱晓得她心中那点子不舒坦从何而来,暗暗笑她,将她拉到跟前:“你也别忙活,趁着银宝还没来,过来叫我瞧瞧,头发可淋湿了?” 说着便取了帕子给她擦头发,又转身含笑问那老板娘:“约着与人在这儿相见,早上出来得急,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嫂子可有什么好介绍?” 一声嫂子,唤得那老板娘笑逐颜开:“有呢!热乎乎的有粥汤面,小姑娘喜欢吃清淡的,那面条里头啥味儿重的都不搁,起锅后撒一点子胡椒面,包管你喝下去,全身立刻便热乎了!” 又取了门前那灶眼上放着的大盆给她瞧:“我家还卖这个,只是油腻了些,小姐未必爱吃吧?” 季樱低头看去,就见里头是鹌鹑,有巴掌大整个儿的,也有单独将腿拆下来的,剥洗干净了,还未下锅。 这东西炸好之后放得久一点便没法吃,想来也是考虑到今天下雨,她才没忙着张罗。 “炸鹌鹑腿子?” 季樱立时有了印象,扭头冲阿妙笑:“上回陆家公子该不会就是在这家买的吧?那时候天热,吃不下什么,今天倒是想尝尝,麻烦嫂子帮我们炸上一些。” 指一指桑玉:“我们俩只要腿子,整只的给那……” 话没说完,门前一暗,打外边儿跑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瞧着约莫十六七,个头小小,人也瘦,手上也没拿把伞,一身给淋得透湿,连头发都往下滴着水。 “掌柜的,可否……” 她没头没脑地冲进店里,话没说完,一抬眼瞧见季樱,登时便愣住了。 “姑……姑娘?” 她顿时顾不得别的了,急急往前走了两步,然而不知何故,忽地又停了下来,面上显出两分古怪的神色。 在座的三人谁也没见过她,因她一身给雨浇得透湿,桑玉早早儿把脸别了开去,季樱便抿了抿唇,露出点笑容来:“银宝?” 见她杵着不动,还当她是觉着一身太不像样不好意思上前,便去唤那老板娘:“嫂子……” “我理会得!” 压根儿不要她多说,老板娘已凑了上来拉着那女孩子便走,嘴里嘀咕:“小姑娘家家的,可受不得冻,一个弄不好,往后要坐下病的。我这儿铺子上有替换的衣裳,你穿怕是大了些,但好歹干爽,你别嫌弃,纵是嫌弃,也得给换了!” 不由分说,将她扯到了里头去。 阿妙便低下头看了看季樱,没从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情绪波动。 她家姑娘,仍是那一副带着点笑容的模样,明艳而又平静。 不多时,那女孩子又跟着老板娘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给绞了个半干。 那老板娘口中还笑着道:“这算得上什么事,哪里用得着老这么谢来谢去的?一身旧衣裳罢了,以后有时间,你再给我送来,也就是了。” 女孩子点点头,又向季樱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了点怯生生的味道,手一个劲儿地搅扭衣裳下摆,嘴唇嗫嚅:“您……三姑娘……” 如此看来,必是银宝无疑了。 “怎么,许久没见,生分了?” 季樱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听你哥哥说,你极惦记我来着,其实早前我也找过你一回,听说你从庄子上出来不便,这才暂且罢了——过来坐。” 银宝脚下有些迟疑,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却没坐下,一双眼睛只盯着季樱瞧,神色依旧怪得很。 “这是怎么了?” 季樱心下立时起了些猜疑,却也没把话题往那上头引:“你哥哥说,你去了庄子上,倒是同父母团聚了,只是不能回榕州城,这实是被我带累了。同我讲讲,你这二年过得如何?” “挺、挺好的。” 银宝瞧着十分紧张,手指在桌上抠了又抠,见那老板娘送了热茶来,赶忙双手捧住:“庄子上活儿多事忙,自是比不得、比不得照顾您的时候,但我爹妈在,也无人会欺负委屈我。姑娘……在村里过得可好?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您回来了,不成想……” 不成想什么,却是没说出来,匆匆忙忙地换了个话头:“姑娘长个儿了。” “我这年纪,原就是该长个儿的时候。” 季樱心下愈发觉得奇怪,面上倒是没显出来:“整整两年,我若还一点不长,岂不成了个矮矬子了?” “是呢。” 银宝点点头,这会子目光不在季樱脸上流连了,反而垂下眼,仿佛不敢看她一般:“瞧见……姑娘这样好,我心里也就安乐了。今儿这么大雨,还劳动姑娘出来走一遭,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如今见到了,我也稳当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天冷,别再、别再给您冻病了……” 说着,竟是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似是想走。 第一百六十四话 哪哪儿都不对劲 这情景,莫说是季樱和阿妙,就连坐在靠门位置的桑玉都觉着有些奇怪了。 人才刚来呢,话都没说两句,怎么就想跑? 也不要季樱吩咐,他便已站了起身,胳膊一伸,把门给挡住了。 这行径实在有些不讲理,乍眼一瞧跟街上的泼皮无赖似的,银宝给唬了一大跳,身子大大地哆嗦了一下,扭头回来看季樱。 “三、三姑娘……” 季樱冲桑玉摆了摆手,对银宝笑了一下:“别怕,你没见过他,是四叔帮我找的,平日里跟我出门的长随。虽是不苟言笑,人却极好的。” 顿了顿,将手边带来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你才刚来,怎么便要走?许久未见,你又是因为我,方才被打发去了庄子上,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带了些东西来与你,也算是我的一点子心意。还要同你打听呢,从前我那院子里的其他人,你可知道在何处?” “三姑娘找他们、找他们做什么?” 银宝看一眼桌上的东西,愣是没敢走过来:“我不是想走,只是,这雨太大,姑娘衣衫单薄,我实在怕您着凉。左右是见着面了,我心里踏实了……” “哪里衣衫单薄了?” 阿妙冷着脸,嗓音也冷冷的,扯了季樱的手腕,打里边翻出一截袖子来:“出门前我特意给加的衣裳,单薄?” 银宝更是瑟缩,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况且这会子雨这么大,你急着走,岂不是又淋一身?”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急着要见我的是你,这会子忙着要走的也是你,这是何道理?踏实坐着,我们说说话。” 银宝迟疑了一下,看看门口的桑玉,到底是落了座。只是也不敢坐得太近,蹭着点凳子边,坐在了靠近店门的地方。 “原还想同你叙叙旧来着。” 季樱睁眼说瞎话,实则哪有“旧”可叙:“见你这模样,怕是未必愿意,横竖咱们都得等雨小,与其干坐着,不如说点新鲜的吧——我回了家,这事儿你是如何得知的?” 银宝又是一颤。 怎么知道的呢? 季家二公子前些天到了庄子上来,才刚到那儿,便逢人诉苦。 “我家那三妹妹,如今竟是两样的了。也不知打哪儿学了一腔心眼,看谁不顺眼便下狠手要对付,从前那么乖顺,如今,真真儿成了个狠人……” “哼,我不过是在家中同她生了些龃龉,她便满心思地想要报复我。我看她,就是恨着我们大房,想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呢!无奈老太太信她那一套,我家四叔又偏帮她,我一个直肠直肚的,哪里是她的对手!这人,去了别处两年,我已是不认得了!” 这些话他几乎跟庄子上每个人都说过,同银宝的爹娘也念叨过,银宝这才晓得,季樱回到了家里。 季应之说的那些,她其实是不信的,毕竟即使是从前的季樱,也万万不能用“乖顺”二字来形容。然而人也是奇怪的动物,即便是不信,在心里也留下了影儿,轻易便会回想起来。 这令得银宝在方才见到季樱的那一刻,心里便犯起了嘀咕。 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三姑娘,容貌、身段儿都与从前十足相似,摆在面前让她挑剔,她也挑不出甚么不妥。 可就是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毕竟那三姑娘,自打五岁起,便是她贴身伺候着啊,饭一块儿吃,觉一起睡,季樱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小动作、小习惯,她都烂熟于心——就算人的习惯会改变,却也不至于变成另一个人吧? 当真是,挑不出错儿来,却打从心眼里觉得陌生。 这让银宝心里登时起了战栗,再联想到季应之在庄子上嚷嚷的那些话……有那么几句,她压根儿就不敢回想! 她又没读过什么书,可不就各种可怕离奇的念头都生了出来? 这些念头,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了这儿,一刻也不能多耽搁。 然而,却被雨和桑玉一起拦了下来。 如今走又走不得,该如何是好? “是……是听二公子说的。” 沉默了好半天,银宝才壮着胆子开了口:“二公子说,因为在蔡家出了变故,家里长辈担心,三姑娘几个月前便已回家了。我哥哥这一向也没来庄子上,我便一点消息都没得着。姑娘……在蔡家吃苦了吧?” “还成吧。” 季樱淡淡瞧着她,将茶杯拿在手里不喝,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指定是没家中安逸,却也还过得去。只是那变故着实唬人,我也不与你细说了,省得再吓着你。” “啊……” 银宝乖乖地点头,便又没了话,在那儿呆坐着,看神色,实在是非常想走。 这当口那老板娘炸好了鹌鹑,干香酥脆的两小箩,往桑玉的桌上放了一箩,剩下的一箩送到季樱桌上。 也是个有眼色的人,见这几个神色不对,便没出声,默默地也退去了灶房里。 季樱已是猜着了七八分,心道,果然这贴身伺候的,成日起居在一处,更易看出问题来,别人比不得。 然而如今她也不像刚到季家是时那般担忧了,依旧心安神定。此刻见银宝不语,便将带来的东西随手拆了一包,取出来给她瞧。 “我也不知你如今身量几何,便没给你做衣裳,只让家里的仆妇置办了两块衣料,都是年轻姑娘们喜欢的颜色。这个却是我亲手挑的,你瞧瞧可喜欢?” 是对儿小葫芦形状的银耳坠。 银宝溜了一眼,忙就身子往后仰:“这个太贵重了,我怎能收?这二年,我也没在姑娘身边伺候……” 一边说,一边看了阿妙一眼。 季樱却没理她说什么,径自起了身,行至她跟前,见她耳朵上空着,便作势要替她将耳坠戴上:“也并不是甚么值钱的东西,你平日干活儿的时候或许嫌碍事,但若有了假,出去玩,就能用得上了。” 因着天凉,她那手指也是凉浸浸的,不经意碰到银宝的耳垂,便觉得那女孩子登时狠狠地抖了一下。 “你怕我?” 季樱索性也不跟她兜圈子了:“为什么?我打过你?” 第一百六十五话 遇事找四叔呀 季樱的手在银宝耳畔略停了停,垂眼看看她搁在桌下的手。 那手此刻正死死揪着膝盖上的布料,很是用力,骨节都泛白了,显然十分紧张。 饶是如此,银宝却愣是一动也不敢动,僵着脖子在那儿等季樱替她戴上耳坠。 英勇得如同就死,张口颠三倒四地答季樱的话:“没有,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姑娘一向待人亲厚,对我这贴身伺候的丫头,更是、更是打心眼里的好,我……我就是有点冷……” 当真睁着眼睛说瞎话。瞧瞧从前那位季三小姐都把季萝给吓成什么样了?“待人亲厚”这四个字,同她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罢了。” 季樱轻轻一笑,捏起银宝的手,把那对耳坠子往她手里一放:“两年没见,到底是与我生分了。你这般局促不安,我总不好强留。” 说着往外头看了看:“能见上一面,瞧见你好好儿的,我也就安心了。恰巧这会子雨见小,庄子离这儿还有段路途,要不,你便早些回去?” 她转头冲着灶房的方向,提高嗓音:“嫂子,你这铺子上有没有多余的伞,可否卖一把与我?或是蓑衣也成。” 那老板娘同她男人一直识趣地躲在厨下,听了这话,才匆匆从里头出来了,果然取了件蓑衣给银宝,笑着道:“哎呀一件破烂玩意,还说什么‘买’?只管拿去穿就是了!” “她出门不方便,恐怕不得空把蓑衣拿回来还您,总不能叫您吃亏,过会子我一并付给您。” 季樱对她温温柔柔地翘了翘嘴角,转而望向银宝:“那你就回去吧?” 银宝似有些迟疑,站了起身,目光只管在季樱脸上流连,也不知是想看出朵什么花儿。好半晌,她冷不丁冲着季樱鞠了个躬,将那蓑衣穿上身,拔腿就往外跑。 行至门前,又被桑玉拦下了。 “东西。” 那桑玉本就不苟言笑,活像个黑面神一般,下巴往桌子这边一点:“拿好。” 银宝吃了一吓,回头怯怯地看季樱。 “拿着啊,难不成让我又再带回家去?都是给你的,也有给你爹娘带的,我用不上。” 季樱仍旧微微笑着,眼神示意她将桌上东西都拿走。 银宝咬了咬唇:“那……姑娘保重。” 将那一堆物件儿往怀里囫囵一搂,拔脚冲进了雨里。 她这一走,四周的气氛仿佛一下子便松快了。 阿妙从季樱身后绕到桌边坐下,大大咧咧地给自个儿斟了碗茶,却捧着不喝,只管拿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瞅季樱。 桑玉也时不时地转脸过来瞧瞧,只是他这人更内敛,目光往季樱脸上只一瞟,便立即又挪了回去。 “都看我干嘛?” 季樱挑挑眉,拈了只鹌鹑腿子尝了尝,展颜道:“咦,果真这天凉的时候,吃着就半点也不觉着油腻了,还怪香的。” 一头说,一头去看老板娘:“嫂子还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左右下着雨,我们也不忙走,便专拣着您做得好的菜,再给我们来两样吧。” “成!” 老板娘一拍巴掌,乐呵呵地扭头就又去了灶下。 阿妙便又朝季樱脸上一溜:“不高兴?” 这银宝,她家姑娘虽不至于是心心念念地想见,却也特意给准备了礼物,足见得还是很在意的。谁能料想,见了竟是这种情形? 这能不堵心? “没有啊。” 季樱混没在意,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其实,我已经没什么话要问她了,是她说想见我,我琢磨着,怎么说也是旧日里相伴许久的,看在情分上,见见也应该,这才来了这么一趟。至于她这反应,固然不在我意料之内,却也不至影响我什么。” 倒是这态度,相当令人玩味,且得好生探寻探寻才是。 说到这儿她忽地唤了副声口,手指点点阿妙,又冲桑玉一戳:“我说,你俩能不能别成天拉着个脸?面孔一个赛一个的黑,稍微有点笑模样行不行?我看那银宝之所以怕成这样,十有**是被你俩的样子给吓唬的!你家姑娘我和蔼和亲待人良善,就是被你俩连累了!” 阿妙和桑玉:…… 搁这儿甩上锅了您?谁心里还没个数?那银宝为啥这么害怕,咱反正不知道,咱也不敢说,但铁定不是因为我俩,这锅不背! 当下一个翻了翻眼皮,低头喝茶,另一个憨厚一笑,扭头去看雨,谁也不搭理季樱了。 不过,既然还在贫嘴逗闷子,想来这事儿,确实没对她的心绪造成太大影响。 三个人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那老板娘便再端了两碟小菜来,瞧着他们当是都不饮酒,索性又蒸上了一锅粟米饭,笑嘻嘻道:“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这儿呢,今日怕是也没啥生意了。你们要是不急,索性便在这儿吃中饭?山珍海味我是不会安排,家常小菜倒有得是。” 阿妙如今也渐渐学着帮季樱拿主意,不等季樱答话,回身木木地冲那老板娘一点头,毫无情绪地道了声“多谢您”,听得那老板娘愣了片刻,方才犯着嘀咕回了厨下。 尔后她又迟疑着道:“那银宝为何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 季樱笑了笑:“大抵两年未见,觉得我变化太大,不敢认了?” “扯。” 阿妙嗤之以鼻:“十几岁的女孩子,一天一个样,去年还是个大胖子呢,保不齐今年便瘦成竹竿,这如何说得清?且眉眼也会长开的。姑娘在蔡家两年,为何四爷见了您没觉着怕,老太太和四公二姑娘见了您也不觉着怕,独独是她,给唬成这样?” 说到这儿她便顿了顿:“我看她,不知在庄子上听了些什么烂舌头的嚼瞎话,便当真了!” 季樱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对银宝很有敌意似的?” 不过这话么,倒是当真不错。 有些听起来荒唐的言语,当时或许一耳朵便过了,根本不当真。可等到见了面,发现眼前的人跟印象中果然有了差别,不仅容貌,连性格、行事作风都全然不同,这个时候,那当初觉得荒唐的话,便会在心中一点点成真。 毕竟那银宝是跟了季三小姐许久的,比旁人更加敏锐,那也十分正常。 至于季家的其他人嘛……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天真单纯不多想,也有人是压根儿从前便不在意她,又怎会多说什么? “要说嚼瞎话……那必定与我那好二哥脱不开干系了。” 季樱笑着道。 “我对她能有什么敌意?” 阿妙轻微撇了撇嘴:“旁的事姑娘少操心,我现在便担忧,银宝今日这般情状地回到家,恐怕少不得把这事跟她娘老子说。若这事儿真……与二公子有关,说不准他便会跟着一块儿煽风点火,到时候庄子上风言风语的,再传到城里……” “这有何难?” 季樱摸摸她的头:“别慌,遇事儿……咱们找四叔呀!” 第一百六十六话 有话 一场雨下到下午,方才有了小些的意思。 小食店里果然再没旁的客人来,季樱三人中午便当真同店家夫妇二人一块儿吃了饭,眼瞧着雨没那么密了,方才告辞离开。 雨噼里啪啦地打着马车顶棚,季樱合着眼靠在车壁上,其实倒没怎么花心思多想银宝的事儿,反倒在回味方才吃过的那些东西。 除开炸鹌鹑腿子之外,那老板娘做的酥炸茄盒滋味也很不错,等下回再见到陆星垂,得跟他说说,让他也来尝尝才是。 一路懒懒散散地回到家,进了大门,将将从车上下来,迎面便见金锭举着伞含笑立在路边。 “老太太就说,姑娘指定是要被堵在外边儿回不来了。” 季樱一脚才沾到地面,金锭立刻迎了上来,一把伞将她遮了个密密实实:“好容易瞧着雨小了些,她老人家忙就打发我来这儿等着,生怕姑娘淋湿一丁点呢。” “阿妙也带着伞呢。” 季樱也对她笑:“怎好劳动金锭姐姐在这儿等?” “这还不是该当的?我就说,阿妙如今办事越来越周全,怎会不带伞?老太太不依,非要我来候着才放心。” 金锭便陪着季樱往后宅去:“如今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凉,秋雨淋不得,要生病的。厨房早熬了浓浓的姜汤,等下便给姑娘送来。姑娘乖乖喝上两大碗,再洗个澡换身干爽衣裳,然后去见老太太,她老人家说,有话要问你。” 又扯一把阿妙,叮嘱:“你也多喝一些,可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好便不当回事。” 阿妙似是有些不惯,木着脸点头,道了声“多谢”。 也不怪她生疏,从前没跟着季樱时,这家里的人谁都想不起她来,金锭或许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今成日陪在她们三姑娘左右,自个儿倒也被人看重了。 季樱今日去见旧仆,心中也猜到季老太太约莫要问她什么,弯唇笑着应了,回房老老实实地喝姜汤沐浴换衫,收拾齐整了,便往正房院子去。 也是赶巧,这日恰逢九月初一,正是全家人要凑在一处吃晚饭的日子。大抵因为雨下得大,除开季克之那个老实人照旧去了铺子上,家中余下的那些位全都在家呆着,闲着没事儿,便都早早地去了正房。 季樱一进门,打眼就瞧见季大夫人正陪着季老太太说话,两个人都笑哈哈的,也不知在乐什么。 兴许是嫌吵,季渊今儿倒没在他那老位置上坐着,远远儿地临窗坐在藤椅里,盯着窗外的雨看得入神,听见季樱进来的动静,很给面子地赏了个眼风过来。 季樱便冲他扁了扁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侄女儿受委屈了,你管是不管? 季渊眉心稍蹙,缓慢而清晰地翻了个大白眼,转头,继续看雨。 反正又不急于一时,季樱也不同他计较,视线略向屋里一扫,便见季守之两口子也抬了眼看她,一个只瞥一眼就挪开目光,另一个倒是挺友好地递给季樱个笑容。 “正说你呢,你倒来了。” 季老太太见了季樱,笑得愈发开怀,老远便伸了手来:“淋着雨没有,没冻着吧?” 季樱便笑嘻嘻地摇头:“哪能啊,出门的时候阿妙便一直护着我,自己淋湿半边肩头也不理;方才刚进家门,便被金锭姐姐给逮个正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纵是想淋雨也没机会呀!” 便问:“祖母说我什么呢?” “你那阿妙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季老太太点头赞了一声,同季大夫人对视一眼:“我同你大伯娘正说呢,你这孩子是个念旧的,两年没见着的一个旧仆,也要山长水远地赶去瞧瞧。肯念旧情,那颗心便坏不到哪儿去。” 听闻这话,季樱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两分,一手牵住跳过来粘着她的季萝,也没接话,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 “哟,怎么了?” 季大夫人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怎么瞧着不痛快?” “没事儿,多谢大伯娘关心。” 季樱看她一眼:“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觉着彼此都生分了。她如今见了我客客气气的,虽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总归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将今日的事讲给季老太太听的,捎带脚地再提一提季应之,忽地念头一转,又给吞了回去。 银宝为何见了她是那般态度,她现在还没弄明白,何必早早地闹出来? 假使有人真的暗地里憋着坏,总得给人家点施展的空间不是吗? 这事儿若将来查明了同季应之无关,那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人一味作死,那她也不介意配合一下,把这戏码唱得更大些。 话音落下,那边季渊又是一眼睛望了过来。 这回倒是没冲她翻白眼了,那狭长的眸子里是满满当当的嫌弃:怎么老是你不消停? 季樱也没避着人,直接冲他摊了摊手:怪我咯? “又同你四叔打什么哑谜?” 季老太太亲昵地嗔她一眼,反而这种正大光明的打暗号,更叫人不生疑心:“适才你大伯娘还说,如今樱儿同从前完全是两样了,以前到底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现下瞧着可是全改了,我从旁看着,好似的确如此。当初将银宝打发了,概因她作为贴身丫鬟,却护主不力,差点叫你闯出大祸来。如今你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了,我便有句话问你,若心中还喜欢银宝伺候,索性便让她回家来?” 我的奶奶,别闹了!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她家阿妙都快成了个醋坛子,这要真领回家,还不翻天? “这就算了。” 季樱飞快地摇摇头:“那银宝如今在庄子上,同她爹娘在一处,有个依靠,日子过得还不错,何必又让人家骨肉分离。且我现下也不爱热闹了,人多吵得慌,就阿妙那么个话少的陪着我,最合适。” 阿妙陪着进了正房,此刻在门口站着,听了这话,立时把头扭去一边,多半是偷笑去了。 听她这么说,季老太太也就没坚持:“那便随你。我这儿倒有个事,原想等着晚饭桌上再说,可四小子也不知几时才回来,现下人也还算齐,我便提一提——今日守之来同我讲,那洗云的生意实在不好,再开下去,也是浪费钱而已,便想把那铺子交出来,自个儿去负责家中旁的买卖了。” 第一百六十七话 变了 屋子里静了一刹。 季海原入定一般坐在桌边,不言不语的,瞧着仿佛压根儿魂就不在这,此时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季守之的方向,眸色极之震惊。 坐在季老太太旁边的季大夫人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都变了,半张着嘴盯住季守之,尔后又去瞧季海:“这事……你怎么也没跟家里商量商量?” 她所谓的“家里”,自然是狭义上的,单指他们大房,与旁人可无关。 季樱登时来了兴趣,本是歪歪倚在季萝身上的,赶忙坐正了身子。 这事儿于季家也不算小了,比银宝那丫头为何怕她可要有趣得多! “正好三叔在家,我便去同他聊了聊。” 季守之同汪氏坐在一处,眼睛并不看谁,只一味盯着面前的茶盏:“三叔经验十足,他的意见自是靠谱。利害关系摊开来讲个明白,自然也就晓得怎样才是最优选择。”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必……” 季大夫人拧着眉,话说到一半,不知何故又给咽了回去,回身求助似的望向季老太太:“老太太的意思,原也是为了让你们历练,如今那铺子满打满算还没开上一年呢……” 同一个意思的话,到了季海嘴里,可就没那么委婉了。 他没好气地一个劲儿拿眼睛瞅季潮:“你这做叔叔的,不帮着出主意想想辙也就罢了,反倒劝孩子半途而废?” “嗬嗬。” 季三爷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听了这话也不恼,好脾气地笑了两声:“大哥别误会,我没旁的意思,只是到底在这行当里打滚许多年,不敢说多能干,至少经验是攒下不少。大小子特特来问我,他既开了这口,我自当花心思替他好生琢磨琢磨才是。” 听听,话说得挺软,笑呵呵仿佛一点脾气都没有,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半点也没让着他亲哥啊。 怎么着,我是专业的,你儿子来问我,我当然要给出负责任的意见,有什么问题?你连自个儿的私塾都没弄明白呢,这澡堂子的事更是两眼一抹黑,瞎掺和啥? 所以这个家里,哪有真正性子绵软的人?个顶个儿的性子都强着呢! “我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做的决定。” 季守之此时方才抬了眼去看他爹:“按理,人的确不该轻言放弃,这要是换了家里旁的铺子,即便是状况不好,我也会勉力支撑。然而这洗云,实在太大了。” 他说到这里嗓音直往下掉,听着低落得很:“且不说当初的修建、装潢,单单看平时的开销,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池子里的水哗哗地流,偏压根儿没几个人来,那水生生是白糟践了,就算咱家有家底,这样浪费,瞧着也心疼不是?更别提还有各样旁的花使、人工,处处都是钱——今儿在祖母跟前,我也讲句实在话,就洗云每个月那点子微末的收入,连本儿都平不了,说白了,还不是家里在贴钱撑着?” 季海一时没了话,那厢季大夫人急急道:“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该……” 话说到一半,又给咽了回去。 季樱被季萝拉着,正替她扶头上歪了的发簪,不由得垂眼一笑。 她大伯娘,今儿这欲言又止的戏码可有点多了啊。 有话自己不往外吐,指望着谁替她开口呢? 季大夫人指望的是谁,季樱半点不清楚,反正这会子,屋子里除了季守之,再没旁人说话。 “况且……” 季守之抹了把脸:“二弟如今去了庄子上,他手里那一摊,原也需要人接过来。” 这话一出,季大夫人面色愈发难看起来:“你也不必拿你弟弟说事。” “我说的是实情。” 季守之面无表情:“三弟跟爹一块儿照应私塾,如今家里**间铺子,除了三妹妹手里的女子澡堂,旁的几乎全是四弟在照看——我听说三妹妹最近也不得空,甚少往听琴巷去,那边的事,四弟也得兼顾着?” “哎呀。” 季樱抬手摸了摸鼻子,看似不好意思,实则脸皮赛城墙:“大哥哥好端端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我就是最近有点懒……” “啪!” 话没说完,季老太太那边就砸过来一只小软枕,还没沾着季樱的身呢,便直直跌到地上。 “好个懒丫头,自个儿还好意思说啊!分明是你嚷嚷着要做的营生,怎么,这才多久,便没长性了?” 季老太太训斥道,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亲昵疼爱,半点当真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事儿,回头我再慢慢跟你算!” 季老太太又是一把眼刀递过来,挥挥手:“大小子接着说。”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道理,我如今方算是真明白了。” 季守之便又接着道,既没看他爹娘,目光也没往老太太那边送,只捏牢了汪氏的手:“我实是经验不足,那洗云即便是要开,也不应当搁在我手里。所以我就打算,跟四弟一块儿好好管着咱家那八间铺,得闲也多跟那些个掌柜学学,另外,也要三叔四叔多提点着些。等攒够了经验,想必再想做别的,也是水到渠成了。” “我不行,还得回西边去呐。”季潮依旧笑呵呵,摆手。 季渊倒是没说啥,一副惫懒模样。 “说到这儿,我还有个打算。” 季守之顿了顿,终于看向季大夫人:“我先在榕州的铺子历练,等来年三叔再回来,我便随他一起去西边,也好涨涨见识……若是合适的,或可当个替换,也让三叔回家松快松快……” “什么?” 话没说完,那季大夫人霍地站起身来,掉出来:“你这是几时的盘算,为何不与家人商量?” 她简直是要疯了。 一个才被逼去了庄子,且得熬上两年,这个又折腾着来年要去西边? 那是个什么地方?蛮子出入的所在,不仅乱,还不富裕,连榕州城的一根小指头都赶不上,去了能有个好? 三房男人是在那扎下根来了,到底经营多年,人家见了他多少得卖个面子,可季守之呢?年轻面嫩,谁肯给他脸?到时候还不是任人欺负? 季大夫人这一向实在是诸事不顺,连带着人也急躁起来。平日里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这会子居然有点按捺不住,高声嚷起来:“不成,那地方你决计去不得!” 这话听得三房几个人脸色俱是一变。 季萝父母都在身边,手里又拉着季樱的胳臂,好似借了点胆过来,抢在头里噘嘴道:“大伯娘什么意思,怎么那地方我爹能去,一呆就是好几年,大哥哥却去不得?” 第一百六十八话 个个儿都打她 季大夫人这十多年来,还是头回被季萝当着面地对呛,不禁呆怔住了,好半晌方才笑出声来。 “这二丫头……我晓得你是护着你爹,可大伯母哪里有旁的意思?一着急,这话便说得不全乎,你可别多心呀!” 她温温柔柔地笑道:“你这孩子,几时学得脾气也这样大起来?” 话是对着季萝说的,实则捎带上了谁,这屋里人都明白。 季三夫人便也是一笑:“这孩子脑筋不会拐弯,说话也不讲规矩,大嫂千万大人大量,别与她计较。不过……” 她话锋一转:“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有点脾气不是坏事。咱不比那起高门大户,行事应对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咱们的孩子,若真软面团一般,岂不任人揉捏?我还觉着她憨了点呢!” 一面说,一面摸了摸季萝的头发:“但无论如何,大伯娘是自家长辈,你不该这样出言顶撞,还不道歉?” 季萝扁扁嘴,虽不情愿,却仍旧乖乖地同季大夫人赔了不是。 季樱抿了一下唇角,看她二姐姐委委屈屈的,便抬手将她揽了过来。 这个家里的人,打从什么时候起,静悄悄地变了? 她初来季家时,一派和乐融融的场面,三不五时大伙儿便往正房聚,聊天说话,要多亲就有多亲。这才过了多久,隐隐地倒显出剑拔弩张的态势来。 “行了。” 到底是季老太太发声,喝止了这小插曲:“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大小子这想法,虽是消极了些,却也是个踏实的念头。有句话没说错,如今家里在榕州城的买卖,就只有四小子一人最上心,这不成,大小子既有心把洗云交出来,那便索性安安生生地去富贵池和平安汤历练,待得本领扎实了,再说旁的不迟。” 这事儿便落了定,季守之垂着眼皮,答应了一声“是”。 事已至此,季海和季大夫人也是无法可想,两个人的脸都像抹了锅底灰一般,人也好似挨了闷棍,蔫儿了。 这夫妻俩的模样如此明显,季老太太却只当是没看到,略停了停,便又道:“既这事儿定下了,便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洗云又该如何是好?” 要么,就是找另个人接手,将那半死不活的澡堂子支撑下去,要么,就是干脆将那富贵的买卖撇了去,另起一炉灶,看看能否做点别的营生;再要不然,便只能将这偌大的铺面想法儿给处理了。 但其实,这洗云当初建起来就是专为了开澡堂子的,各种设施、用具,皆为澡堂子的配套,别的不说,独是那硕大的池子便有三个,地方又实在太大,想要改行或是盘出去,只怕都很不容易。 正房里一时又没了话。 季老太太四下里看了看,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偏就看中了她那正在一边安抚自家二姐姐的小孙女。 “樱儿,你如今也是手里握着买卖的人了,你便来说说,洗云这铺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啊?” 季樱正同季萝两个低声逗闷子呢,冷不丁被点到名,抬起头来。 事儿么,她是一个字儿没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也多少有些计较,但这满屋子长辈,哪儿轮得到她出声? “问我呀。” 她便索性装傻:“我连自个儿听琴巷那间铺子还没搞明白呢,祖母又问我这个,万一说得不好或说错了,祖母是不是打算攒在一块儿,骂我顿饱的呀!” “扯臊!” 季老太太一个没留神,一句粗话蹦了出来,笑骂道:“让你说你就说,装什么傻?你那满肚子心眼留着往别人身上使去,少往我身上招呼!” 季樱扁扁嘴,此刻瞧着,倒比季萝还要更委屈两分,小声嘀咕:“说就说嘛……洗云那么大的地方,那许多池子,若是转行做别的,一则可惜,二则改动起来也是大工程,怕是十分费事。” “嗯,的确是这个理。” 季老太太赞同地点头:“那又如何是好?” “就看祖母怎么想呀!” 季樱歪了歪头:“若是觉着,那铺子空置上一阵儿也无妨,那便暂且关张,等咱们家人手调整好了,再重整开业不迟。就怕祖母觉着,咱家在榕州城也算得上家大业大,冷不防停业,难免被人指点或调侃个两句,面子上过不去。” “若是我的确作你所说的这样想法呢?” 季老太太也不知怎的,发起童心来,问话是真的问话,但语气不由自主地跟着活泼起来:“那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季樱双手一摊,看看季潮,“喏,趁着三叔在家,把他绑严实了,押着他帮忙给洗云想辙,如何改进、如何引流,想不出来不给吃饭——现成有这么一位经验老到的,咱不压榨够本怎么成?” 一句话说得季老太太乐了,季潮也跟着憨厚地笑,旁侧季萝一抬胳膊,往季樱后背上就来了一下:“你要是真这么对我爹,我可不饶你!” “不是不是,我只是出主意的,做主的人可不是我呀!” 季樱便拿眼神暗示,直往季老太太那边瞟,紧接着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当然,我也知道三叔是还要去西边的,这洗云嘛,终究还得有个人说话管事拿主意。既然大哥哥想撂下,那就他最合适了!” 手指头直直指向季渊的方向:“横竖四叔成天也没什么正事,倒不如把洗云交给他,他……” 话没说完,那边一扇子扔了过来,正砸到季樱脚下。 季樱一副要哭的模样,倏然站起身。 “我就说我不该开口嘛。” 她远远对着季老太太卖惨:“您瞧,我拢共才说了几句话,个个儿都打我,这要是再说下去,今儿十有**,没法子全须全尾地离开正房了!” 季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来,满口直叹“哪里来的猢狲”,好容易喘匀气息,挥了挥手:“三丫头虽不着调,但这想法倒与我不谋而合。老三转头便同老四商量商量,拿个可行的法子出来吧。” 再看季樱,虎着脸:“你也去跟着听!好好儿的姑娘,长得像个人样,性子却猴儿一般。再这么没正形儿,便同你祖父炼丹去,修身养性!” 第一百六十九话 得意忘形 家宴过了戌时方散,也是直到这时候,淅淅沥沥了整天的雨才算是勉强收了神通。 一大家子人先后从正房里出来,早有仆从携灯盏和屐鞋来接,登时将本就不大的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众人挨挨擦擦猫在廊下换鞋,分明只是低声对话,那动静汇集在一处却也响亮得很,想来是吵到了丹房里正潜心修炼的季老爷子,木头房门“铛”地传来一声巨响。 “你瞧,祖母还让我跟着祖父修身养性呢。” 季樱便转头对季萝挤了挤眼:“祖父成日里躲在那房中不出来,可算是修炼了个够本吧?怎么还这般暴躁?” “嘘嘘——” 季萝忙扑上来捂她的嘴:“小声点,听得到的!” 即便是要说,好歹也挑挑地方吧,人就杵在丹房门前,竟敢这么编排长辈,皮痒还是活腻歪了? 季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什么关系?至多不过被祖父骂上两句,横竖有祖母撑腰,不怕的。” 季萝拧了拧眉,原是抱着她胳膊的,这会子一下松了手,绕到她跟前,两手扳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 “做什么?” 季樱被她捏住了脸,依旧笑嘻嘻:“我脸上有花儿?” “我瞧你这两日有些得意忘形。”季萝却是难得地严肃,“方才在屋子里,谁都敢调侃。我爹不计较这个,四叔也偏疼你,他俩倒是不要紧,但你这嘴也该有个把门的,别得罪了人自个儿还不晓得。” 这也是真心同她好,才肯如此直接地规劝,不搞拐弯抹角那一套。 季樱也懂季萝是好意,将她的手从脸上扒拉了下来,攥住了:“一家人开开玩笑,这也算不得甚么大事不是?你瞧,祖母下午听得不也很高兴?笑得皱纹都散啦!二姐姐放心,我有数的。” “你就作吧。” 见她仿佛毫不在意,季萝便老实不客气地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还待说个两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姐儿俩回了头,就见季渊懒洋洋地正眯着眼瞅她们。 确切地说是看季樱,捎带着也瞧了瞧季萝,打量一番,点点头:“萝儿今日头上的钗很好看,是你爹带回来的吧?” 季萝平日里甚少与他说上话,心里总是有些怕他,冷不丁被夸,眼睛都瞪圆了,脸也跟着泛红,使劲点头:“嗯,正是呢!这钗原是一对,我便与三妹妹一家一支,她的是流苏南瓜钗,我的……” 话没说完,然而季渊的注意力却已不在这上头,冲着季樱抬抬下巴:“头先我瞧你那模样,是找我有事儿?” 说的是季樱刚进正房时的事儿。 “是有点儿……” 季樱下意识地应,不经意间回头,却见汪氏站在靠近院门的角落里,与她目光对上,立时冲她点了点头。 似是也有话要讲。 见状季樱便抬头对季渊道:“不过您先往后稍稍,过会子再去找您。” 说罢也不理他是何反应,哄着季萝先回去,自个儿抬脚行至汪氏身边。 汪氏谨慎得很,也不知是怕谁瞧见了,四下里打量一番,这才抬眸温温柔柔地冲季樱一笑,领了她便往外走。 下了整日雨,宅子里到处是水凼,尤其是那石板路,有不少石板松动了,一个不当心踩上去,便溅得满脚泥水。 季樱同汪氏两个小心翼翼地绕着水凼走,在一处还算干爽的所在停了下来。 “大嫂嫂找我有事?” 甫一站定,季樱便开口问。 倒不是有多急切,只是她心里始终对大房的人有些忌讳,虽则这汪氏几次三番对她示好,却也还是,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老往一处凑的好。 “并没什么大事,是想同你道谢来着。” 汪氏笑得和气,大抵晓得季樱并不喜欢同大房人打交道,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并未来拉她:“姓于的那桩糟心事,你大哥哥颇花了些工夫,如今总算是解决了。整件事果真如三妹妹料想的那般,半点不差,若不是三妹妹给出了主意,还不知道得拖到哪年哪月。” 她稍停了停:“原是让你大哥哥亲自来同你道谢的,可他那人……嗐,从前妹妹同大房有些不愉快,他便死活拉不下那张脸,也怕你不肯搭理他,这才……妹妹千万别挑你大哥哥的理儿,他心里也是感激你的。” 这话说得也还算坦荡,并未敷衍找借口,季樱抿唇笑了一下:“无妨的。大嫂嫂是聪明人,想来也清楚,我之所以出言提醒,只因我自个儿也开着一间澡堂子,说穿了,不过是不愿被波及……”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好,三妹妹帮了我们大忙,这是不争事实。” 汪氏摇摇头,掌不住笑了出来:“亏得那姓于的是个惧内的,你大哥哥将他成日里眠花卧柳的事儿查了个底儿掉,这才算唬住了他,否则,只怕这会子他还在讹钱呢!” 说着,便终于将季樱给拉住了:“你大哥哥将洗云交出来,这是同我商量之后做的决定。他这人,说起来脑子不笨,可许多时候偏犯糊涂——倒是三妹妹你,是个脑子清醒又有急智的,何不将那铺子接了去,想法儿做起来?” “哎呀。” 季樱忙摆了摆手:“大嫂嫂瞧,我这么个懒人,连听琴巷那么间小铺子,尚且三天两头地耍滑不愿意去,洗云那么大,真个到了我手里,不出俩月,只怕要落个倒闭的下场!这我哪敢接?回头祖母要收拾我的!” “祖母那么疼你,怎舍得?” 汪氏半真半假地嗔她一眼,转了个话头:“你大哥哥那边是应承的,三妹妹若是要接下洗云这摊一摊,需要他帮忙之处,他必不推辞——若三妹妹实在不愿,这份情我们也是记得的,来日若是有事要我们相助,只管开口就是。” 这话先前她便已说了一回,今儿旧话重提,显得多了两分诚意。 季樱没答应,也没一口回绝,只笑了笑,便将话题撂下了,拉着她一路慢行,不过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在季渊的院子外分别,目送汪氏走远了,这才一脚踏进去。 这当口,季四爷披了件单衣,正蹲在院子里也不知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她找你做什么?” 季樱人站着,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哼!” 第一百七十话 第二封信 “哼?” 季渊这才偏过头来看季樱,目光往她脸上一扫:“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面就把手往她跟前一伸。 季樱这才瞧清楚,他那双手上沾满了泥,脏得要命。 敢情儿方才是在那儿和泥儿玩呢是吧?您咋这么有出息? 她赶忙往后一躲,省得再被他蹭一身脏,嘴上却是半点不客气:“记仇的态度呗!谁让您头先在正房里拿扇子砸我来着?” 说完了又怂,拔腿就往屋里跑。 季渊站起身来,在后头眯着眼睛看她。 刚到季家的那段时间,她这人虽瞧着沉稳,实则心里慌张得要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错,硬生生挺着个腰脊装老成。这才过了多久,竟就游刃有余起来,一日比一日皮,瞧着就……欠揍。 “我砸着你了?” 他回身让青蚨端水来洗净了手,吩咐送茶和点心来,抬脚也进了屋。 就见他那侄女已是在桌边落了座,哪里需要他开口,伸手就抓桌上的榛子吃。 “没砸着,但吓着我了。” 季樱理直气壮地编瞎话:“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的脸都没处搁了,按理说,四叔应该给我道歉。” “唔。” 季渊斜她一眼,袍子一撩,也在桌边坐下了,伸手就将那碟榛子挪了开去:“你今儿去见银宝,是否觉得有不妥?自个儿能解决吗?” 季樱:“……对不起。” 这事儿吧,说来其实不算大,也不是什么叫她吃不下睡不着的难题,关键就是她没人手,只能靠着季渊帮忙。 怂是怂了点,可也不是外人,能屈能伸嘛。 “嘁。” 季渊嗤笑一声,也没真跟她计较,把那碟榛子又还给了她:“说说。” “她见我跟活见鬼一样。” 季樱便将事情前前后后地讲了一遍,嘴里塞了不少榛仁,鼓鼓囊囊跟小松鼠似的,说起话来也有点含含糊糊。 季渊听得直皱眉,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好脾气,竟硬生生忍了,好容易盼到她说完,拿扇子往她脸上一点:“你能不能有点姑娘样儿?” 顿了顿才又道:“银宝那丫头,说来也算忠心耿耿,只是脑子并不那么好用,若非听了什么话,今日见了你,即便觉得你模样有些变化,也不会往歪处琢磨。” “我也这么觉得。” 季樱将榛仁吞下去,点点头:“毕竟从家中诸人的反应来看,即便我长变了些,差别也小得很,旁人既不在意,为何她却如此上心?十有**,是预先在心中留下了影子,一看之下,便立时对应上了。她人在庄子上,这话是从谁那听说的,其实我心中也有数。” 又吃又说觉得口渴,从青蚨手中接过茶盏,喝下大半碗去。 “但我实在没人可用了。” 歇了口气,她又冲着季渊装可怜:“所以才想让四叔给帮个忙,打发个人去庄子上替我听一听。倒也不必闹清楚把这话传出来的人到底是想干嘛,他那核桃大的脑子,兴不起大风浪来,我就是想知道他那话是怎么说的,编到何种程度了,才好有的放矢,这就叫——精准打击,对不?” “呵呵。” 季渊一个白眼送过来:“事儿不难,明日便可打发人去,莫说是回来传消息给你,就是把你想知道的事写成话本子给你看,也不在话下。” 说着便长叹一声:“遇上你这么一位,也算是他们倒血霉了。” 话虽如此说,语气里可并无半点同情之意,隐隐的,还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四叔这话说反了吧?” 季樱翻翻眼皮:“分明是他们百般针对我,我不过被动还击而已,怎地成了他们倒霉?真要说起来,我才更想知道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我也没掘了……” 原想说“掘了他们祖坟”来着,忽地反应过来,若真干了这事儿,她和季渊怕是也讨不了好,忙收了声,看季渊一眼,扁嘴:“四叔就真不打算告诉我?” “你那么能耐,我不说,你也自会去查,我何必费那唾沫星子?” 季渊只当没看到她那副可怜相:“你需要我帮忙的事,自会帮你办妥,旁的事别指望我伸手,省得往后又觉得我这当长辈的管太多,又要瞒着我去胡来。” “不说就不说。” 季樱原也没指望从他这儿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心中半点不觉得失望,小声嘀咕一句,抬眼看他:“那劳烦四叔尽快帮我安排此事,我怕时候长了,那话传来城里,虽闹不出大阵仗,终究叫人心里发烦。” 说罢,伸手又抓一把榛子,扭身就往外走。 “你站那儿。” 季渊淡淡出声:“先前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季守之屋里那位找你做什么?” 好歹也是你侄儿媳妇,你要不要称呼得这么生分啊? 季樱只得站定,回头将汪氏的话复述了一遍,接着便又要走。 季渊也不知是被哪句话所触动,垂眼琢磨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见她那侄女都快走到门口了,又叫住了她。 这回没再跟她说什么,只从怀中摸出个信封,丢了过来。 季樱接过来,只一瞟,信封上的字,瞧着颇有些眼熟。 这才过了多久,第二封信便又寄来了? “他不是才回到家没两天?” 季樱捏着信封看她四叔:“如今的驿站送信效率都这么高了吗?” “显然是有不少话想说,刚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写了信来。” 季渊似笑非笑道:“他家之地位,要夹个塞儿、走个加急,也不算什么难事。” 陆星垂家是什么地位,季樱没打听过,这会子也没多问,将那信封捏了,同他道声谢,叮嘱他早些休息,离了他的住所,就往自个儿小院去。 回到房中,趁着阿妙去烧水的工夫,便将那信拆开了。 依旧没有抬头,头一句便是:我已顺利到家。 季樱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人写信的风格,还真是跟他与人相处时的状态大相径庭。 平日里见了面,总是礼数周到,一写信,倒是连称呼都省了,大喇喇一副单刀直入的模样。 她约略翻了翻,照旧两页信纸,不过说些到家之后的情形,然而两页之后,竟还有一页。 无论笔迹还是语气,皆完全不同。 “季姑娘,你好呀——” 第一百七十一话 进展 才看了头一行,季樱的眼皮子就禁不住跳了两跳。 这骤然活泼起来的语气,断不可能出自陆星垂笔下。不说旁的,单那个“呀”,就不是他能发出来的动静。 若换了陆星垂,大概会是怎样的语气呢? 面孔沉静,神色疏离中透着真诚,保不齐还要一抱拳:“季三姑娘,你好。”人隔得八丈远,倒不是怕引来谁的闲话,纯粹是自个儿格外守礼,亦不愿唐突了任何人。 季樱在脑子里勾勒出陆星垂那副形貌来,唇角不由得往上翘了一下,紧接着垂眼,继续往下看。 “上月收到星垂寄回来的画像,今日见着他,方知那画像中的姑娘便是你,他写信与你,我便也凑个热闹,哈哈……” “说来这事不太妥,但事急从权,彼时也实在没了别的法子,还要谢你义气相助,今后若有见面的机会,必当面相谢。” “星垂说,那画像不及你本人十分之一美貌,我真的好想亲眼瞧瞧你呀~” “听说你父亲常年在京城。本地秋天美不胜收,何不寻个机会来逛逛?” 左右不过是些家常话,洋洋洒洒地倒写了一大篇,同陆星垂一样,末尾处写不下,字便越来越小越来越挤,不仔细,还真有些看不清了。 这信显然是出自于陆星垂的母亲之手,写信的习惯莫非也遗传? 季樱看完了信,头个念头便是:替她画像的那位画师怕是要哭晕过去了…… 第二个念头:这陆夫人言语中透着股开朗健谈的劲儿,一个天真烂漫的中年妇人模样几乎跃然纸上,想来若一切顺遂,再过二十年,她二姐姐十有**也是这情状。只是……这生动劲儿怎么偏生没半点落在陆星垂身上? 不过,先前听说这位陆夫人生病来着,如今既然能在儿子写信时兴兴头头地掺一脚,想来,身子应当是无碍了? 这陆星垂,眼见得是刚到了家,便急急写了信来报平安,既是已抵达了京城,再不回信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只是那一手狗爬都不如的字,如何能拿出去见人? 季樱有些犯愁,坐在桌前琢磨了好半晌,正巧这当口,阿妙端了托盘进来,她便劈头问:“你可会写字?” 阿妙用一种“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的眼神看她一眼,根本不答话,径自将托盘里的碗往她面前一搁。 “大房大少奶奶吩咐人送来的,说是姑娘太瘦,秋冬里,正是该好生进补的时候,往后每晚都给姑娘送夜宵来。不过是捎带手多做一碗,还请姑娘别客气推辞。” 这当真是明晃晃地示好了。 季樱便向那碗里看了看。 倒也不是什么精贵少见的吃食,不过银耳红枣莲子羹而已,用料却扎实,浓厚粘稠地一大碗,吃下去只怕折腾到后半夜也未必睡得着。 季守之和汪氏因养着孩子,院子里是安排了小厨房的,汪氏那人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然而为人却玲珑,这碗银耳红枣莲子羹,多半是绕过了季大夫人送到季樱跟前的。 阿妙冷着脸,继续复述汪氏的话:“大少奶奶还说了,这吃食虽然常见,里头的用料却十足,尤其是银耳,如此品相,市面上轻易买不着,姑娘多吃些,对身子定大有裨益。” 这话倒是真的。 银耳这东西,说来也算不得稀罕物,榕州城内但凡有点子家底儿的人家,饭桌上实为常见。只是,同为银耳,品质差别却大得很,听说有那种特别难得的,一二十两银子才只能买到一小匣子,不可谓不珍贵。 用料精心,这一点季樱并不怀疑,只是,汪氏还特地提上这么一句,未免就有些刻意。 “还说明天做山药羊肉粥送来呢,补气。” 阿妙继续面无表情地介绍汪氏小馆的菜色。 “嗯……” 季樱想了想,便吩咐她:“你去帮我递个话,就说大嫂嫂的心意我懂,只是夜里吃太多怕睡不着,请大嫂嫂千万不必如此辛苦,我心下过意不去的。” “哦。” 阿妙闷闷地答应,顿了顿:“怕睡不着?您每日晚间坐在这屋里吭哧吭哧的可没少吃。” 随即便带着她那一脸毫不掩饰的嘲讽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有时候都进了被窝了还吃。” 季樱:“……” 反了天了吗这不是?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在后头叉腰便是一生嚷,可惜那木脸丫头压根儿当没听见,人顺顺当当地退了出去,铛地一声关上门。 …… 回信的事儿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办,季樱最终还是求到了她四叔那儿,好说歹说,让帮忙给写了封回信。 季渊好似也并不意外似的,对于她为何不自己写回信一事连问都没问一句,一面嫌弃她啰嗦,一面替她将回信写好,哪里用她操半点心,出门时就顺便带到驿馆寄了出去。 他这人虽成天不着调,季樱这边的事却从不曾耽搁,自个儿忙着给写回信,另一头,将去庄子上探消息的人也选好打发了出去。 只是,不等庄子上的消息传来,倒是另一头有了些进展。 这日午后,季樱同季萝两个一块儿用过了午饭,原本秋乏预备睡上一会儿,阿妙冷不丁进来了,见季樱正要往床上歪,伸手便将她拽住了。 她略有些无奈地扯住季樱的胳臂:“姑娘当心,我手劲儿大,一会儿再把你捏痛了。” 嘴上不落忍,手里可半点没松,硬生生地拽着季樱不许她躺下去:“桑玉回来了,今儿他去了茶馆,原本只是例行逛逛,没成想中午时,正遇见那男人,在那儿撒酒疯。” “哎呀。” 季樱困得厉害,根本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撒酒疯就撒酒疯,难不成还能撒出什么花儿——你快松开我。” “桑玉原也是这么想。” 阿妙死不松手,板着脸道:“见那人颠三倒四的,看了会儿热闹便回来了。哪料到刚进家门,便瞧见大房的孔方赶着马车急吼吼地往外头去,那车上,也不知坐了谁。” “啊?” 季樱顿时来了精神,再不要她拉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他们走了多久了?桑玉赶车能比他们还快不?” 第一百七十二话 精彩 那孔方,原是季家的一个车夫,专管替大房人驾马车。大抵是因为实在能干,渐渐在宅子里做了管事,已许久不赶车。 今日竟是他出马,可见这事儿十分紧要。 那车里坐的人是谁,虽未瞧见真容,却也能猜个七八成了。 这样的热闹,如何能不看? 季樱瞌睡全无,也不劳动阿妙了,跳下床便去柜子里找衣裳换,只须臾便将自个儿收拾得妥妥当当,转头冲阿妙一笑:“走啊,本姑娘带你看戏去!” 阿妙:“……” 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总觉着她家姑娘这突然精神头十足的原因非常不体面。 “桑玉在前头等着。” 她并不出言阻拦,只伸手替季樱理了理领口,二话不说,陪着她便往外走。 虽然她家姑娘最近活泛了许多,瞧着人愈发不靠谱,但她心里头明白得很,若真遇上了事儿,这整一户姓季的当中,怕是没两个比季三姑娘更加冷静果断。 所以既然季樱做了决定,她只管跟着就是,横竖脑子也转不过她,何必费那个力气? 主仆二人说话间便出了门,虽着急,却还晓得别太张扬,颇有些鬼鬼祟祟地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着往茶馆去。 亏得这榕州城的路面宽阔平坦,桑玉其人又沉稳,马车跑得飞快,照旧稳稳当当不觉颠簸,约莫只一盏茶的时间,便在茶馆旁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了。 也是赶巧儿,季樱将车窗上的小帘掀开一点,正瞧见左前方不远处,孔方也将将从车上跳下来。 果然都是要避着人,马车皆不往茶馆门前停,两边儿都选在了这巷子里。 只是如此一来,就颇有点狭路相逢的意思了。万一打个照面,岂不一块儿尴尬? 桑玉有些迟疑,掀开一点车帘,朝里看了看季樱。 “你躲着点孔方,等他们离了巷子,再把马车赶出去,咱们不能停在这儿。” 季樱倒还淡定:“车上坐的人是谁?” “……没谁。” 桑玉有点一言难尽地往外张了张:“他独个儿往巷子外头去了,车上没下来人。” “唔。”季樱低低应了一声。 这倒也并不意外。 今日孔方若真个是单独出来的,大可不必自个儿驾马车,随便找个小厮代劳也就罢了,横竖他一个男人,往茶馆里去也不是甚么稀罕事。 他既然亲自坐在了车头,这会子又独自下车,那便说明,车里的人既不方便露面,又只信得过他。 不过话说回来了,那个给孔方送信来的人是谁? 哎呀,真是……这个热闹看起来感觉好刺激! 季樱那颗小心脏便又活蹦乱跳了两下,一个不小心,唇角也往上翘了翘:“那便等他彻底离开巷子,咱们再往外走。那车在斜前方,里头即便有人,轻易也瞧不见咱们。” 阿妙:“……” 真的太不体面了,怎么就能高兴成这样? 她心里这么琢磨,动作可没含糊,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见孔方已从巷子里走了个没影儿,便将桑玉一拍:“快走。” 桑玉很是沉着地答应了一声,驾车便行。 他这一向三不五时就在附近转悠,对周遭的情况委实烂熟于心,离了这巷子,不过三弯两绕,便在附近寻了另一处窄巷,将车妥妥当当地停了进去。 这地方与先前那个巷子错落相对,刚好可以瞧见那里的情形,又因为前头有一堆大小箱笼遮蔽,轻易不会被对面的人发现。 到底是跟季樱久了,对自家这三小姐的行事作风渐渐熟悉,停稳了车,他也没再多问,自顾自地下了车,先去了那茶馆中打探情况。 茶馆中的小伙计近日从他这儿得了不少好处,见了他的面就跟见了财神爷似的,活蹦乱跳地迎了上来,哪里需要他发问,叽里呱啦就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又指孔方给他看:“喏,这位眼瞧着是来抓他的吧?方才进门的时候,黑着一张脸,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桑玉没跟他多搭茬,默默把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再往里头瞅了两眼,心下有了数,便一溜烟又跑回了马车旁。 “怎么样怎么样?” 季樱仗着有东西掩住身形,压根儿不带怕的,听见脚步声,立时将脑袋探了出来。 “那人吃醉了酒,将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打伤了。” 桑玉耷拉着眼皮,很是有点无语:“那小伙计挺忙,具体情由没能听清,也不知那人是哪句听了不痛快,突然就跳起身,冲到台子上将那说书先生拽了下来,先是嘴里含含糊糊地理论,尔后便上了拳头。” 他说到这里皱了下眉:“据那小伙计说,这说书先生在榕州城也算薄有名头,全赖着他,茶馆的生意才如此火爆。我方才瞥了一眼,那说书先生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甚么东西砸破了头,血流了满脸,少说也得歇十天半个月。莫说是他,即便是这茶馆的掌柜,只怕也不会乐意的。” “这么精彩?” 季樱听得眼睛溜圆:“那孔方呢?” “他进去,先将那人拉住了。” 桑玉眉头愈发紧:“那人酒还未醒,抡着胳膊还要生事一般,根本不受他所控。那茶馆中众人也是好事的,闹成这样,个个儿却不想走,都在那儿瞧好戏呢。其实赔钱倒简单,孔方便能解决,关键是人实在太多,都堵着骂那人,说他害得大伙儿接下来听不了书,实在是……一团乱。” “我也想去。” 季樱露出一脸艳羡来,被阿妙瞪了一眼,方才正经了些:“倒不为瞧热闹,只不过,这兴许是个机会,能弄清楚不少事儿,错过了,说不准又得等上多久。” “要进去,也不难。” 桑玉思索着道:“我可让那小伙计带咱们从后院进去,这会子楼上也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混在其中,轻易也不见得有人能察觉,只是……” 他有些迟疑:“推推搡搡的,姑娘若是去了,只怕危险。” “不妨事,我和阿妙会跟着你,一步也不多走。” 季樱冲他笑了一下:“你这就领我们进去吧,再迟些,若孔方真个将事情办妥,可就没得看了。” 第一百七十三话 真假美猴王 嘴上说着话,季樱手里便忙活起来,琢磨着自个儿身上的配饰叮呤咣啷不便当,二话不说,将腰间的玉和腕上的镯子全摘了,犹嫌不够,索性把发间的钗环也除了两间,一股儿脑塞进阿妙怀里。 桑玉同阿妙两个一言难尽地瞧着她那副欢实样儿,半晌,试探着道:“实则姑娘也不必亲去,茶馆中人太多,又起了争执,不安全,您还是留在车里……” 这要真让你跟去了,回头你一蹦三丈高的,是管还是不管? 再者说了,您见哪个主人家打听事儿是自个儿亲自出马的,人家不都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地等消息送到面前吗?您这样,实在是…… 他二人对视一眼:太不体面了! “那不行。” 季樱想都没想便摇头,对桑玉道:“这会子人都在外头了,总没有在车上白呆着的道理。由你转告,固然也靠谱,却总归没那么直观。你放心,过会子我准保就呆在楼上,一步也不多走的。” 说罢,也不理那两个是何反应,径自跳下了车。 桑玉与阿妙无法,只得也跟了下来。 “可惜车上没放替换的衣裳,不然我还真想换一身,现下这套太啰嗦了,不利索。”季樱嘀咕了一句,将他二人叫过来,低低吩咐了两句,立时回身往茶馆的方向去。 先前那小伙计果真在后院门口候着呢,见了季樱,不由得怔了一瞬,却也还算伶俐,并未多问什么,领着三人穿过后院进了大堂,从那一伙子群情激昂的围观群众身后上了楼,寻了个视野不错却也足够偏僻的猫了下来。 其实就算不刻意躲,底下的人轻易也瞧不见这二楼之上的情形——栏杆上趴的全是人,遮了个严丝合缝,怕是连只苍蝇都放不过去,又有谁能瞧见走廊上的人长什么模样? 再说人家也没空呀! 这当口,孔方正攥着那男人的胳膊,大抵是吃醉了酒的人力气格外大,看他那情状,仿佛还有点拉不住似的,那人胳膊一抡,当下将他拽了个趔趄,人旁侧冲出好两步去,脸上便添了两分愠怒之色。 受伤的说书先生蔫蔫儿地坐在椅子里,想来已是请了郎中诊治,额上的伤口包扎妥当,只是人看上去可不大好,气息微弱得很,眼睛也闭着,远远儿的也瞧不出是醒着,还是晕了过去。 至于他为何还不走? 废话,赔偿的事儿还没谈妥呢,岂能轻易离开? 四下里的好事者们自是个个儿起哄叫嚷,有让那醉鬼给个说法的,有替说书先生和茶馆抱不平的,激进一点的当场吵着要报官,贪心些的直呼也该给他们赔偿,毕竟这男人害得他们要许久不能听书了,一时之间,这茶馆就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噜咕噜咕可劲儿的翻腾,要多乱有多乱。 那茶馆掌柜可不管乱不乱,闹的人多了,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上赶着拦甚么?因此这会子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冲着众人拱手,道一两句“诸位稍安勿躁”,便没了声儿,只皱着眉站在那儿,一脸焦急无奈的模样。 季樱在姑娘里个头算高的,这会子偏着脑袋从两个女子中间望下去,恰巧能将楼下的情况看个大概齐全,一面打量,一面就转头对阿妙道:“怎么还不打起来?” 阿妙被前头一群男人挡了视线,压根儿什么也瞧不见,听见她家姑娘又在这儿不着调了,不由得冷着脸翻了翻眼皮。 真的不是很想接话…… 实则季樱心里头有数,孔方既然来了,那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把事情压下去的,根本不可能打得起来。 而且,此处的境况如此难以收场,车里的那位,想必就更不可能亲自前来了。 虽然一早想到会如此,可却难免有些失望呀…… 正琢磨,底下又是一阵喧嚣。 那力大无穷的醉鬼不知何故,忽地又闹了起来,将身边一张桌子上的茶盏、食盘一袖子扫到了地上,扯着沙哑的喉咙高声叫起来:“怎见得那假猴王便取不得真经?你们这些个说书的,个个儿将假猴王当个坏人看待,怎知他也是一心向佛?迂腐、无趣、无趣至极!” 说完了又吐,唬得那张桌子上的客人忙不迭跳起身就跑,围在左近的人们也跟着躲。 “您瞧瞧,您瞧瞧!” 掌柜的满面心疼,拉住孔方,让他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方才已打碎了不少,这又来了!叫我如何跟东家交代啊!” 他抹一把脸:“按说鲁爷也是我们这儿的熟客了,哪回来我们不是殷勤伺候着?这是怎么说的,纵然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拿我们开刀不是?我看您也是讲理的,大老远地专门跑了来,也是为了平事儿,我们是本分生意,也不想为难谁,今儿究竟该怎么着,您给个说法吧。” 围观者们立时也跟着嚷:“就是就是,得好好给个说法才是!你看你都来了,怎地也不摁住他点儿?” 孔方那张脸阴得好似要地下水来,强压着脾气,先是冲那掌柜的抱拳赔了个不是,紧跟着便捏住那男人的膀子,一把拽了过来,压低了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噱笑一声:“来就来啊,我怕什么?既来了,怎地不敢露面?我也晓得我是见不得人的!” 孔方怒意更盛,干脆两手都派上用场,牢牢将他箍住,在他耳边又说了两句。 男人的脸色这才终于变了变,就像是酒一下子醒了似的,愣了半晌,把孔方一推,人出溜到椅子里瘫着,不言语了。 “这是说什么呢!” 季樱一个字没听着,急得很,偏她前面那两个女子大概也看不太清楚,脑袋一个劲儿地扭,她跟着转了两下,一个没在意,动作大了些,肩膀便碰到了身畔一个人。 那人拧着眉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原始脸上带着薄怒的,与季樱一打照面,那怒色倏忽就散了,甚而还勾出个笑容来:“要不姑娘到我这里来看?” “抱歉。” 季樱赔了句不是,并未接他的话茬,听到孔方对掌柜的道:“他吃醉了酒,闹出这档子事来,赔偿是该当的,您给个数,在下必不推辞。” 又看向周遭人群,拱手作揖:“今日败了诸位的兴致,实在对不住。今日诸位一应花使,皆由我们包了,还请诸位见谅。” 可不嘛,还是拿钱砸人最实在,那些个看客立马笑逐颜开——不花钱,白喝茶听书,还看了场戏,这谁不乐意? 季樱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对桑玉道:“你留在这里,看看是否还会有变故。” 尔后将阿妙一拉:“走。” 第一百七十四话 等 阿妙被季樱攥住了手,也来不及说什么,随着她从人丛中挤了出去,依原路下楼,离开茶馆,回到马车上。 “你悄悄地探一点头出去……不,只消一个眼睛就好,盯着斜对过巷子里那辆马车。” 刚坐定,季樱便如是吩咐道。 “是。” 阿妙脆脆地应,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子,她家姑娘将那乐呵呵的神情全收了去,人瞧着也不傻了,手指在桌上轻轻磕打,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虽然吧……本质上她还是在瞧热闹,但总归这副模样,看上去要顺眼多了。 “姑娘觉得孔方会把那人带过来?” 她不敢怠慢,果然只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斜对过那驾马车,然而终究忍不住,出声问道。 “自然。” 季樱看她一眼,发现只能看到后脑勺,撇撇嘴,把目光收了回去:“方才不过是开胃菜罢了,这会子才是正戏。” 头先她之所以执意要去茶馆中看看,除开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心态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瞧瞧孔方为了平这事儿,会做到何种地步。 若那姓鲁的男人只是个寻常人,孔方大概会从中斡旋讨价还价一番,用不着这么着急,横竖他只是个帮忙的,事情即便是闹大了点,于他也无碍。 他如此焦急,开口便用钱摆平了全场,证明一来这男人很要紧,二来,他想要尽快解决事端,不愿横生枝节。 说白了他只是个跑腿儿的,该如何处理,全听车上这位吩咐罢了。这位既已跟了来,便没道理不与那惹是生非的醉鬼见面。 阿妙并不大清楚季樱心里在想什么,但既然被安排了盯着对面的马车,便也能猜得到,她们这会子大抵是在等孔方将那姓鲁的男人带过来。 可是…… “姑娘要是猜错了呢?” 她忍不住出声问。 这般一脸笃定的模样,过会子猜错了岂不难收场? 然很快她便发现自个儿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是片刻,斜对过的巷弄中便走进去两人,径直在马车边站定。 其中一人那歪歪斜斜的姿态,不是那姓鲁的男人又会是谁? 孔方简直是强忍着厌恶,将那人扶到车前站稳,先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这巷子里无旁人走动,这才抬起手,在车厢上敲了敲。 车窗上的小帘动了动,半张脸露了出来,紧接着,那醉鬼便在孔方的搀扶下上了车。 “姑娘!” 阿妙一着急,回身便往季樱胳膊上拍了一掌。 她或许脑袋没那么灵,但她那双眼睛,却是实实在在的好。 方才那小窗上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且转瞬就收了回去,她却还是瞧了个清楚。 日日在家中都见面的,如何能认不出来? 只是……这实在叫人太过震惊,饶是她平日里一贯木头木脸毫无情绪,还是给吓得一颗心狂跳不止。 上回他们便在茶馆中碰到季应之同这男人在一处,之后又前后脚地回到了家,那时,季应之便是同季大夫人一起下的车。 如果说,上次的事还能勉强寻个说法糊弄过去,今日,便无论如何,找不到借口了。 青天白日孤男寡女的,一个在车上,一个闷头便往车里钻,下头分明站着个季家管事,却一脸司空见惯…… 阿妙被自个儿的想法给唬住了,到底是年轻姑娘,当下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后脖颈子起了密密实实一层鸡皮疙瘩,转头又去扯季樱:“姑娘,那个是……” “瞧见了?” 季樱倒是很淡定的样子,冲她抿唇笑了一下:“看你神情,可知我想得不错——我怎么那么聪明呀!”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搁这儿自夸呢! 阿妙狠狠地瞪她一眼:“您倒是来看看!” 小姑娘又惊又有点怕,脸上顿时生动了许多,季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们又不会站在外头说话,十有**是进车里去的,我能看见什么?” “可是……” 阿妙舌头打结:“进车里了,不是更糟?” 一男一女在那车厢里呆着,其中一个还是醉鬼,这不可怕? “糟又不是我糟,怕什么。” 季樱看她像个受惊的小狗似的,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安心点,天大的事,也不是我们闹出来的,只管看戏就行。” 阿妙勉强定了定神,点一下头,又将脑袋探了出去。 然而这会子其实也没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了,巷子中此刻只有孔方一个人站在车外,车里的人不露头,盯着看有何意义? “姑娘。” 阿妙看着看着也就走了神:“这事若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孔方为何肯出面?他是季家的仆从,原本该一心向着季家的……” “那我这会子不当季家人了,你肯不肯跟我走?” 季樱促狭地看她。 “别瞎说。” 阿妙先是摆手,紧接着,却也真个低头想了想:“那我……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 说完忙又补上一句:“但不能饿着我。” “这不就结了?” 季樱笑出声,摊摊手:“按理,你是季家买进门的,该一心向着他们才是,为什么你却想跟着我走呢?孔方也是一样,谁待他好,他便向着谁。想来这些年,车里那位没少施恩惠与他,他忠心岂不理所应当?” 正说着话,桑玉回来了。 “我与那小伙计又多说了两句。” 他并未急着立刻跟季樱交代,只囫囵说了这么一句,便自顾自地坐上车头,眼睛往斜对过瞟去:“余下的回去再与姑娘细说——此刻咱们是否还继续等?” “回去。” 季樱答得果断:“在这儿候着也是白搭,车里那位轻易不会露面的,倒不如快些回去。” 她转头看看阿妙:“这会子离得远,说不定你会看错。咱们赶在孔方之前把车驾回家,说不定,还有机会确认一下呢。” 说着,人便往车壁上一靠:“走吧。” 前头桑玉应了一声,依旧是觑着对面的孔方,小心翼翼地把车赶出巷弄,悄声没息地离开。 阿妙扒着小窗又多看了两眼,直到连巷弄口都瞧不见了,这才把头缩回了车厢之中。 一路无话,马车照旧如来时那般,疾驰着回到了季家。 停稳了车,季樱却没急着下去,依旧坐得稳稳当当,单手托腮。 “咱们等等,看看,能不能再偶遇一回。” 第一百七十五话 面具戴不住了 没法子,自家姑娘卯着劲儿似的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清清楚楚,分明心中有了数,还非得在这抓现行不可,除了陪着,还能怎么样? 于是,阿妙只得继续同季樱两个在马车里坐着,为了显得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桑玉还要攥着缰绳和马鞭不撒手,扮作还没来得及下马车的样子——大家都是在这儿装相,凭什么他便得格外蠢? 若是一时半会儿,那也倒还罢了,可若是在这折腾半天也不见孔方驾车回来,再被来来往往的人看傻子一般瞧着,算怎么回事? 好在,老天爷还算眷顾,只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就传来了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咣当碾过门槛,越来越近,吱吱嘎嘎地往这边来。 桑玉为人不爱说话,脑子却不钝,不等那车停到旁侧,先就拉了拉缰绳,从车头上一跃而下,过来打起车帘,沉声道:“姑娘咱们到了。” 紧接着,他仿佛才听见动静似的,转过头去,冲着刚刚将马车喝停的孔方点了个头。 然后径自回了头,一只手虚虚拦在季樱身侧,护着她下了车。 并没有问早已经做了管事的孔方,今日为何要亲自驾车。 他来季家的时日尚短,又是个不喜与人交际的性子,,问得太多,就不是他了。 今日事发紧急,孔方出门时来不及太多准备,幸而他是个老练人,回来的路上,早将应对之策想了个齐全。这会子桑玉如此漠不关心,倒令得他愣了一下,抬眼看看刚下车的季樱,忙躬身行礼:“三姑娘。” “孔管事。”季樱笑眯眯的,要多和蔼有多和蔼,“这是出门办事了?怎不叫人替你驾车,敢是家中人手不够?” “哈,不是不是。” 孔方打了个哈哈:“横竖不是什么大事,去的地方也不远,我便索性自个儿驾车。都是听使唤的,哪里就那么精贵了,您说是不是?各人都有各人的忙,怎么说也是我的老本行,便不麻烦他们啦!” “是呢。” 季樱抿唇笑,似有意无意地往马车上瞟了一眼:“要么还得说,是您这样多年的老人儿,最是替家中着想。真要论起来,咱家还算好的,平日里我同那几个小姐妹相聚时闲谈,还听她们议论呢,说是家中有些个刁奴,竟养得跟主人家一般,出个门,一步路都不带多走的。您说真要遇上这样的,主人家岂不糟心?” “您说的是。” 孔方点点头,人往旁边让了让。 那意思也很明白了,您既已下了车,必然是要回内宅的,还不快走? 季樱就偏不走。 你这车上明明摆摆坐着人呢,方才在那茶馆附近,阿妙都已经瞧见人脸儿了,这会子却不肯下来见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她非但不走,人还往前凑了两步。 “这驾车……是大伯娘平日里坐的吧?” 她绕着车身转了半圈:“果然呢,我就瞧着眼熟。大伯娘为人真和善,将自个儿的车也借给你使。说起来,上回去许家的庄子,我便坐的是大伯娘这驾车,觉着又舒服又软和,比我那驾车到好坐许多,阿妙!你来瞧瞧大伯娘这车里是怎么布置的,回头咱们也依葫芦画瓢……” 说着话,伸手便要撩帘子。 她这举动憋着坏,车里的人自然也无法再装死,便听得一声咳嗽:“樱儿,我在呢。” 紧接着,车帘撩开了,季大夫人的脸露了出来。 刚来到季樱身边的阿妙登时倒抽了口冷气。 果然先前没瞧错…… 心里有数是一回事,面对面地确认又是另一回事,阿妙隐隐地有点怕,脚下拌蒜,趔趄了一下。 “哎呀,大伯娘在车上,对不住,我不知道。” 季樱忙赔不是,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攥住阿妙的手用力捏了捏,一脸歉疚:“侄女儿不是故意的,我还当……车里没人,这才……” “无妨,别慌。” 季大夫人倒是仍旧笑得温柔,将帘子撩开了些,柔柔婉婉地下来了。 虽是动作很小,但撩开帘子时,仍旧带起一阵风,车厢里飘散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醉鬼的威力果然强,不过是在车厢中呆了那么一小会儿,便留下行迹来。 想是知道这气味瞒不住人,季大夫人脸色稍有些发白,飞快地将那帘子放下了,难得地没上来牵季樱的手,远远地便站下了:“我出去办点小事,须得孔方搭把手,便索性让他驾了车。因是我娘家那边的事,不好惊动家里,这才叫他莫声张的,没成想,叫你这小机灵鬼给撞见了。” 因言笑晏晏地问:“怎么,出去玩了?” “去了铺子上一趟。” 季樱睁眼说瞎话,眼睛又往车上溜:“大伯娘在,那就更好办了,不知可否让侄女儿瞧瞧您车上是如何布置的?侄女儿手里有铺子,出门的时候多,坐久了,便觉腰酸背痛,实在难受得紧呢。” 说着便又要拉阿妙过去。 季大夫人伸手就将她拦下了。 “这何须你亲自动手?这布置的方法,我还是从老太太那儿学的,她老人家那么疼你,你只消一句,她还不立刻打发人给你拾掇得妥妥当当?” “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劳动祖母啊!” 季樱忙摆摆手:“我自个儿有样学样也就行了……” 人便再度往车跟前去。 其实是没必要的,那车里的酒气,已经很说明情况了,只是吧,她就是这会子起了点促狭的心思,想要看见面前这人的面具裂开来。 “樱儿!” 果然不负她所望,季大夫人面上的笑容倏忽间收了去:“说起来这马车也算是咱们各人私有的,总免不了放点自个儿的体己,你要看不是大事,总归让我先收拾收拾。” 嘴上说着话,人已是蹬蹬蹬走到近前,将季樱的手腕攥住了。 她身上被沾染的酒气,也一并送到了季樱鼻间。 这话和语气搁在别人身上兴许算不得严厉,但季大夫人是谁?她是儿子即将被送走,也要挤出一脸笑容来坚强面对的女菩萨啊,自打季樱回到季家,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听见她用这种近乎于训斥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呢! 当真,人慌了那面具便戴不稳了,是不是? 场面一时有点僵,恰在这辰光,一旁响起个女声来:“母亲,原来你在这儿!” 第一百七十六话 算计才心安 在场几个人皆回了头,就见汪氏从垂花门的方向过来,一径行至近前。 “母亲这是出门了吗?” 想来是走得急,汪氏微微有些喘,笑容却极温柔淑雅,对着季樱点了下头,便看向季大夫人:“您叫我好找!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告诉,说是又到了冯知县设宴的时候了,过去每一年都只请男主人,今年却改了个法子,说是要将家中的女眷也一并请去。老太太便请您过去商量,该如何安排呢!” 她说着抬手抚了抚额角:“我前院后院找了个遍,都没瞧见您,急得我出了一头汗。” 因着她的到来,方才有些僵冷的场面顿时回温,季大夫人唇边又绽开笑容,很是爱怜地摸摸她的脸:“我出去有点事,走得急,也没惊动谁,累坏了吧?我这就过去,你别再跟着我追啦,慢慢儿走过来——汗都下来了,这叫我怎么落忍呀!” 说罢,带了点笑模样看一眼季樱,果真匆匆地往正房的方向去了。 见她走远,汪氏便回头来对季樱一笑:“实是有些累,三妹妹不忙的话,陪我慢慢走一截?” 季大夫人已经离开,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又都开了口,季樱只好点头,回头对桑玉道:“你也先回去歇息吧。”又冲孔方笑了笑,与汪氏两个携手慢行,也往后院去。 “三妹妹方才同母亲说什么呢?我见母亲仿佛有些不高兴似的。难得见她脸色如此难看,倒唬了我一跳。” 汪氏笑眯眯的,仿佛不经意般,随口问道。 季樱也没瞒她,拍拍心口:“可不是,我也吃了一吓,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大伯娘生起气来。其实我也就是想看看大伯娘的车里是如何布置的,可……不知何故,大伯娘很是不愿意。” 说着又小声念:“早晓得,我就不该往前凑,下了车赶紧回自个儿的小院,也就没这事了。” 汪氏略顿了顿,唇角牵得更高:“母亲这人轻易是不发脾气的,我们闲时常议论,她当真是天下第一的好性儿人。只不过……我估摸着因为二弟的事,母亲多多少少心中还是有些不自在,能不迁怒三妹妹,已是实属不易了,妹妹也别太不当一回事才好。” “是吗?” 季樱一脸吃惊:“如此,竟是我……竟是我犯傻了。我原想着,这事儿委实是二哥哥犯糊涂,大伯娘又那样明事理,必不会怪我的,我……” “哎呀,我可没别的意思,瞧你吓得这样。” 汪氏忙抚抚她的肩膀:“我也不过是白提醒你一句罢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当了娘的人,这一点,也是生下全哥儿后,我方能感同身受。就算是再大度,再分得清是非对错,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孩子被罚离家,而心中一点都不起涟漪不是?母亲自然是打心眼儿里待你好的,但……难免还是有些伤怀吧。” 季樱点点头:“这么说来,确是我不好。” 抬眼看看她:“大嫂嫂不是说,祖母那边正忙着张罗赴宴的事吗?大伯娘既已去了,大嫂嫂不用跟着去搭把手?” “这事儿虽急,却也没那么急。” 汪氏弯唇笑了笑,冲她颇有点俏皮地眨眨眼。 所以说,这是特意捎带手地救她一救? 季樱垂眼也弯起唇角来。 “多谢大嫂嫂。” 她含笑冲着汪氏行了个礼:“方才实实把我吓住了,都不知怎么赔不是才好,你要是不来,只怕都收不了场呢!” “都说了,别这么客气,咱们一家人。三妹妹心里有数,晓得我与你大哥哥是真心谢你,也是真心与你站在一边儿的,这就行了。” 季樱没答话,只拉了拉她的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汪氏便从小路上一拐,去了正房院子,季樱却是领着阿妙往自个儿的小院走。 “大少奶奶,几次三番示好了。” 四下里无人,阿妙便往前走了两步,与季樱并肩,低低地道。 “唔,可不是?” 季樱收了笑容,淡淡地答:“确实是好几次了,前儿才送了那劳什子银耳红枣莲子羹来,今日更是替我解围。只是,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可不是小恩小惠就能还得了的。” “那……” 阿妙转头看季樱一眼。 每每这时候,她就会觉得心下非常踏实。 她家这姑娘,没爹娘护着,在家又屡次被刁难,实在不适合像二姑娘那样单纯烂漫。似此刻这般,无情一点,算计一些,反而让她感觉安稳。 “现下暂且没用得着他们夫妻俩的事儿,等真能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季樱转过去摸摸她的头:“适才大嫂嫂不是说,她和大哥哥是与我一边儿的吗?都这么说了,我可不与他们客套的。” 阿妙点点头,轻轻吐了口气:“那大夫人那边?” “也不急。” 季樱又是一笑:“今日一事之后,我们也算是握着她的把柄了。既是把柄,就得最有用的时候抛出来,你急什么?这会子正是她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呢,急赤白脸地嚷嚷出来,她保不齐当场便给咱们驳了回来。咱们要用,就得等一个机会,出其不意,而又立竿见影,嗯?” 阿妙朝她脸上张一张,一脸严肃地“嗯”了一声。 原都把头偏开了,不知何故,又转回来,再看了她一眼:“您……”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嘚瑟?” 季樱冲她眨眨眼。 阿妙当下翻了翻眼皮,不想说话了。 …… 那厢里,季老太太倒的确是有正事与季大夫人商量,一时议定,当日晚饭后,便打发了人来通知季樱。 “冯知县今年宴请城中各商户的男主人,他夫人便请各位女眷去家中做客。老太太说,既然知县那头都发了话,这个面子,怎么都得给的。” 郑嫂子笑嘻嘻地垂着手道:“老太太还说,咱家女子原就不算多,如今更是只有两个孙女在家,便有一位算一位,都一块儿随她去吧,还请姑娘早做准备才是呢。” “哦。” 季樱嘴上答应了,心里犯嘀咕:冯知县设宴,带她一块儿去? 难不成是要让她当场和冯秋岚打一架给大家助助兴? 第一百七十七话 装穷宴 榕州城内,每年秋季由县太爷设宴招待城中有头有脸的商户,乃是多年的传统。 这世道,说是商户地位低,实则因为商业发达的缘故,真要论赋税大户,还得看行商人家。那些个士族、书香门第和老百姓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儿,反正做官的绝不敢将“瞧不上”三个字挂在嘴边,不仅如此,还年年免不了摆上几桌宴席,将这些个商户请了来,感谢他们对税收所做的贡献。 至于为什么是秋天……这不是天凉了,眼瞧着就要开始征秋税了嘛? 所以这宴席,却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做知县的为了显示自己为官清廉,必不会将这顿饭预备得太丰盛;至于商户们,这样的场合若还打扮得光鲜亮丽,岂不缺心眼儿? 外人看起来知县亲自款待,何等脸上有光,其实各商户私底下,皆将其称之为“装穷宴”,两边儿其实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旁的县太爷还好说,至多在任上二三年,若是能升迁做个京官儿,也就不必再张罗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冯知县就比较惨,这都七八年了,年年得为这事儿操心,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抵也是实在翻不出花样儿了,今年才另辟蹊径而行,让自家夫人同时出面宴请女眷们,总归是个新鲜。 “我原想着不去,让你和老三媳妇领着两个女孩儿去走个过场也就罢了,谁晓得那请柬上专提了我的名儿,竟是推拖不得。” 为了应付这宴席,季老太太专挑了布料,请人来给季樱季萝裁衣裳。也是个等不得的急性儿人,晚饭后便将姐妹俩唤了去,这会子一边陪着她们量身,一边同季大夫人商量:“男客那边儿倒还好说,恰好老三回来了,便让他同老大、老四带着守之应付去。另外今年,我想让克之也跟着去长长见识。这孩子,眼瞧着懂事多了,也到了该学着与人交际的时候了。” “您这话说的,您是咱家的主心骨,冯知县头回连女眷一起请,哪有您不去的道理?” 季大夫人含笑道:“您说的有理,克之也的确是到了该见世面的时候了,那便让他跟着同去吧,有他大伯、三叔四叔陪着,想来也出不了纰漏。”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应之不争气……” 季樱原正对着镜子看那女裁缝师傅替自个儿量身,听了这话,便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 什么叫有人陪着出不了纰漏?敢情儿她是担心季克之没见过大场面,出去给家里丢脸? 还有,你那二儿子都被罚着去庄子上干活儿了,你还不消停呢,这会子也偏要提上一嘴? 季老太太并未接季大夫人的话茬,转过头来瞧季萝和季樱,微微笑起来:“就是委屈我们家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了,人人装穷,咱总不能摆阔,唯有叫她们也打扮得素些。其实小姑娘家家的,哪好这么素净?” 一句话,便将事儿揭了过去。 很快便是赴宴当日。 宴席就设在县衙门后的宅邸之内,即便并不喜欢这“装穷宴”,却终究不能塌县太爷的台,季家人一大早便出了门,一阵喧闹,走了大半人,宅子里顿时冷清不少。 为了将“装穷”贯彻到底,今日连马车都没多驾。季樱这回也不去同季大夫人打挤了,径直就拉着季萝钻进了季老太太的车中。 倒不是怕与她共处,实则季樱还巴不得与季大夫人凑在一处,再言语诈她两句呢,只是……她那车可是装过醉鬼的,也不知酒臭气散了不曾,搁谁身上能乐意坐? 于是季大夫人便同季三夫人共乘一辆车,那边厢,季老太太一路上被两个叽叽喳喳的孙女闹得不轻,好容易到了县衙外头,马车寻一处宽阔地方停下,忙就由金锭搀扶着急吼吼地下了车,甫一站定,先就去摸耳朵。 “这两个聒噪的东西,真真儿是要吵死我!” 嘴上这般说着,季老太太面上却并无半点嫌弃之意,甚而还带着笑容,宠孩子似的抱怨:“两只小麻雀似的,天天见面,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 季樱同季萝两个紧跟着也跳下车。 姐儿俩今日是真个素净,一个穿艾绿,一个着蔚蓝,衣裳上也没什么繁复的装饰,只在袖口领口绣了点子花样。头上簪的耳上坠的也皆是银器而已——平日里她俩都按着自己的喜好打扮,今儿衣着相似,首饰也差不多,往一处一站,冷不丁瞧着,更像亲姐妹。 季樱是个爱漂亮的,虽甚少往脸上抹东西,衣裳首饰却都喜欢鲜亮,今日素成这样,还真是有些不惯,然而也是下了车她才发现,自个儿这身,跟旁人一比,还真算不了什么。 这辰光,旁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正下车。 与季家差不多的人家,大抵装扮上也与他们相差不大,那起门户小些的商人,简直恨不得将自个儿家中祖传几代的旧衣裳穿出来,或是给前襟后背打上一两个醒目的补丁。分明该是个让人很有面子的场合,偏生一个赛一个的灰头土脸,瞧着简直有些诡异。 季樱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人群中瞧见了石雅竹。 这位家中是士族,也有不少生意,此等场合,自是少不了她。 石雅竹显然也瞧见了她,忙着冲她招招手,唤声“樱儿”“萝儿”,笑嘻嘻地挤了过来。 两厢见过,也不忙着说话,先就往季樱季萝身后打量。 倒也没叫她失望,没花什么工夫,便瞧见了季渊的身影,当下忙挪开眼去,然而隔不上一会儿,又偷偷抬了眸子去瞧。 这小心思,若是私下场合倒无所谓,当着这许多人,未免太明显了点。季樱忙清了清喉咙,将她一拉,笑道:“你今儿这一身,可也够朴素的!” “你还不是一样?” 石雅竹朝她身上一打量,又偏过头给她看耳环:“瞧,送你们的贝壳耳环,我今儿戴了出来,就图它可爱新鲜,还是便宜货!” 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跟着各自家大人往县衙后宅去,迎面就瞧见冯秋岚跟在她娘身边,也在门口迎接宾客。 抱着同样的念头,这位今天也是一身清淡如水,一抬头,瞧见了季樱与季萝,再瞧瞧她们身旁的石雅竹,当下,一个白眼翻上天。 第一百七十八话 惦记她叔 季樱绷着脸,只唇角往上抬了抬,对着冯秋岚摆了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尔后脑袋一偏,再没搭理她,跟在季老太太身后,被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前后裹着,进了县衙宅邸。 季樱与石雅竹一直走在一处,两家人免不得也凑得近些,长辈们客客套套闲谈三两句,石雅竹却是频频回头,人都快走到后院里了,还在往身后瞧。 季樱心中大概也猜到她在看甚么,原待不理会,一个没忍住,也跟着转了一回头。 她家那神神道道的四叔,今儿被老太太押着,也换了一身朴素的行头。不过一身月白锦袍而已,甚么蝈蝈儿、松果一概没再往头上招呼,规规矩矩簪了根玉簪,瞧着与四下里的人并无二致。 但是吧,这季家四爷身上偏生就有股天生的风流,人瘦长,脸又生得出众,活脱脱一位玉面郎君,即使是戳那儿不动,歪歪斜斜仿佛没骨头,也依旧清晰地与周遭人们分隔开来。 这德行,季樱在家看惯了倒还好说,外头小姑娘少见啊,怎能不叫他吸引了目光去? 不止石雅竹,前后好几家的姑娘,也偷眼直往他那边瞧呢! 似是感应到季樱的目光,季渊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往这边瞥了一眼。视线并未曾旁落,直直与季樱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滚蛋。” 瞧瞧,谁家的好叔叔张嘴就骂侄女儿? 季樱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白眼翻上天,梗着脖子再没搭理他。 石雅竹那双眼睛时不时就往季渊脸上落,自是将他那口型看了个清楚明白。一脸诧异,回头瞧季樱:“令叔……” “他抽风呢。” 季樱没与她多说,就手将她一拉,继续前行。 这朝廷的地方,制式严格得很,纵使榕州城算是个大县,衙门后的宅邸依旧逼仄,男宾客们在前头正厅驻足,女眷们还得继续穿廊过院往深里去,于狭小的花厅之中纷纷落了座。 怎么说也是县太爷的宴席,没谁敢怠慢,此刻时候还早,那花厅中却已满满当当全是人,下饺子似的你挤我我挤你——似季家这等在榕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户还罢了,好歹到哪儿也不缺座儿,旁人轻易也不敢往跟前凑,那起门户小些的行商人家便惨了点,两三家凑在一张小几旁,小辈儿们干脆连张椅子都捞不着,挨挨擦擦地在长凳上坐了,实在憋屈得紧。 “嗬,这冯知县两口子,也不嫌寒碜。” 季三夫人心直口快,琢磨着人这么多,整个花厅之内嗡嗡隆隆的,未必有人听得见她说什么,一边扶着季老太太坐下,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不得寒碜些吗?不寒碜,怎么卖惨张嘴要钱?这商税年年收年年催,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呢! 话音刚落,季老太太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淡淡道:“这话回去慢慢说不迟。” 紧接着便吩咐季樱与季萝:“离开席还有一阵儿,我们上了年纪不爱走动,但我晓得你们是闲不住的,自去玩吧,只一点,不许惹是生非,可记住了?” 又瞧瞧石雅竹,面色和煦两分:“石家小姐是个有礼大方的,帮我多看顾着家里这两个猴儿一点。” 石雅竹忙笑着应了,少不得说两句客套话,回去同她爹娘打了招呼,三个人便往花园里去。 然而这花园地方也着实不大,为了装穷,更没摆放任何名贵花种,哪有半点看头? 三人随意逛了逛,便寻了个凉亭坐下说话。 实则也没什么正经话题,不过衣裳首饰吃食之类,拉拉杂杂地全拉出来说一通。 石雅竹人是在小花园儿里了,心飘在前头正厅没回来,不出两句,便将话头往季渊身上引。 “我听说,你家的洗云如今要换人照应了?” 她仿似很自然地问:“我哥哥听城里人议论,说是早两日,那洗云已静悄悄地关了张。还有人瞧见令四叔去了两三回,这么说,是他要接手?” “雅竹对澡堂子生意也有兴趣?” 季樱笑着打趣她:“那不若咱俩合资,也在城中开它一间?” “胡扯!” 石雅竹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拍她一下:“这不是……咱们好,听说了与你家有关的消息,便来你这儿要个实情吗?” 说着仿佛很热,捏起帕子来扇风:“咱们女子,如何做澡堂子生意,除非是听琴巷那间流光池!” 讲到这个她想起来了,一拍掌:“那流光池,后来你们可去过?我倒是还想去呢,可若是不与你们同去,又觉得没甚么趣味——说起来,也不知那流光池的东家今日可来了不曾?” 来了来了,在这儿呢! 季樱在心里念,脸上依旧挂着笑:“这有何难,咱们找一日,大家都得空,叫上那两位姑娘一同去就是了。” 这“装穷宴”,却也不是所有商户都能来的,总得在那纳税簿子上排在前列才好。常同他们一起玩的另两位姑娘,一个是小户书香人家,一个家里虽有买卖,却只是普通而已,今日便都没得着邀请,自然来不得。 “使得。” 石雅竹含笑点头,也不知怎的,话题一弯一绕,又落到了季渊身上。 “先前听我哥哥说,那洗云实不是个赚钱的买卖,令叔瞧着是个散漫人,这买卖到了他手里,若是还如……还如之前那般,岂不成了他的罪过?” “有些渴。” 季樱委实不想与她在季渊这名字上打转,转过头先对阿妙扮可怜,让她去给自己取盏茶来,正想着怎么将这事儿绕过去,一抬眼,却见冯秋岚同她那哼哈二将一起往这边来了。 看来是宾客到得差不多,再用不着她相迎,便被她娘放进园子里玩了。 两个团伙一打照面,彼此脸上都没好颜色,冯秋岚身边那个粗嗓子的姑娘又有些怕奚落,还没走到近前呢,忙不迭地就把脸挪了开,颇有些不自在地去看脚边的花盆。 大抵是也有些觉得了,冯秋岚很不高兴地扭头瞪了那姑娘一眼,然后又翻翻眼皮,扯了她二人便走。 一边走,一边也不知在低低说些什么。 恰逢阿妙倒了茶出来,与她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脚下连个停顿都没有,径直行至季樱跟前,把茶碗一递,用她特有的平平语气,一字一顿,毫无感情地道:“姑娘,她们要弄你。” 第一百七十九话 一桌清汤寡水 季樱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呢,险得直接呛进嗓子眼里,忙用帕子掩了口,全给吐了出来。 然后将那帕子往阿妙怀里一丢,弯下腰就是一通大笑。 石雅竹可就没那么幸运,看季樱喝茶她也喝,一个不当心,给呛得大咳起来,一边忙不迭捏着帕子擦拭,一边指着阿妙:“你这丫头……怎地说话这么怪?” 说着便撑不住笑:“那是你姑娘,你这话说得像是与你无关,就是个看热闹的一般……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阿妙板着脸:“她们又弄不过我家姑娘。” 这话引得三人又是一阵爆笑,季萝差点从椅子里出溜下去,一边笑一边捶胸口:“话是没错,但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语气起伏?这话我听了都生无可恋了!” 阿妙半点也不觉得尴尬,一脸“姐就这样,没毛病”的理直气壮,一个跨步,挪到季樱身边站好,低下头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另取了条帕子,塞到她手里。 她们笑得委实有些肆无忌惮,惊动了已经走过去好一截儿的冯秋岚,那三人立刻回头,莫名其妙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季樱没工夫搭理她们,笑得够了,这才偏过头去问:“她们要怎么‘弄’我,你可听见了?” “没听全乎,也不重要,左不过,就是要让您出丑。” 阿妙依旧一脸漠然:“就听见一两句紧要的,说今日这场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来了,正是要让您在这些人跟前出洋相,看今后谁家肯要您。” 这便当真是个有些恶毒的行径了。 说来倒也算合理。这榕州城中,家里称得上富裕的商人不算多,却也颇有几家,按照常理来说,这些个人家互相嫁娶,结为姻亲,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种选择。 本来嘛,这些个富户家里舒坦日子过惯了,家境差些的人家,他们可瞧不上,然而若想再高攀,却也难免被人挑剔,这拣来拣去,还得是从家境相当的人家中来做选择,也算是强强联合,说不定往后,还能将家里的买卖做大做强。 今日的场合,商户们来得格外齐全,人家虽不能和士族、贵族们相提并论,却也是要脸的。在他们跟前丢丑,若这丑再出得大些,往后只怕人家在选姻亲的时候,就得犯嘀咕。 家里有钱,有钱有啥用,我家也不缺呀!养出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闺女来,若真娶进门,还能有个好?若自个儿蠢也倒罢了,到时候再领着丈夫孩子一块儿出去丢人去,你说糟心不糟心? 这一层,别说是季樱和石雅竹,就连单纯的季萝心中也跟明镜儿似的,当下便气了起来:“冯秋岚可真够恶毒的!” 骂了一句,又觉得怅惘:“说起来,咱们这年纪,好似也的确到了家里要操心这个的时候了……” 因着天真烂漫,纵是提起这事儿来,她也并不觉得害臊,只一味忧心:“真等嫁了人,咱们就不能三天两头凑在一处玩闹了吧?” 她还比季樱大上几个月呢,真论起这个来,还得她占先。 “可是呢。” 石雅竹点了一下头,脸色也淡了些,下巴往花厅的方向点了点:“喏,到那时,只怕咱们也得那样,规规矩矩地坐着喝茶闲聊与人交际,再不能像今日这般,想往一处凑就往一处凑,想疯玩就疯玩了。” 就因为一句话,这二人情绪都低落下来。季樱翘了翘唇角,摇摇头,手一个对拍:“干嘛呢我的姐姐们?这事儿即便已在眼前,也不是今天,你们这副模样,是要将一块儿玩的时间也荒废掉?喂,那冯秋岚可要弄我呢,你们也不替我想想辙?人家心里好怕!” 一句话逗得石雅竹乐了,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怕?这我可万没瞧出来。” 季萝更容易被鼓动,当下精神便振奋了,一握拳:“可不是,今天管明儿的事做什么?那冯秋岚,连我妹妹都敢下坏心眼儿,我倒要看看是谁弄谁!” 说着便霍地起了身:“走,弄她们去!” “你要弄谁?” 话音才刚落下,季三夫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压根儿不必抬头看,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捏着拳准备收拾人的模样。 “没……” 季萝气势全无,缩了缩脖子,就往季樱身后蹿。 “樱儿,你姐姐傻,别由着她惹事,开席了,老太太寻你们呢,快随我进去。” 季三夫人瞪自家闺女一眼,稍稍缓和了语气,叮嘱了季樱一句:“在家怎么着都行,出来了,还是收敛些好。” 平日在家时,她的确是任由着她闺女同季樱两个疯闹,平素也几乎不理季樱的事,这会子难得劝上一句,那模样又严肃,季樱还真是给唬了一跳,忙一迭声答应,一手扯季萝,一手拉石雅竹,简直如抱头鼠窜一般溜进了花厅内。 这辰光,果然众人已入了席。 季家来的人多,与许家一同占了一桌,季樱同季萝两个进去,低眉搭眼地乖乖蹭到长辈们身边坐好,不敢吱一声。 再向桌上一瞧,人便更蔫儿了。 好家伙,一桌子的清汤寡水啊! 菜色嘛,拢共也没几样,倒是有鸡有鸭也有鱼,只是不计甚么食材,皆似是只与清水打了个照面一般。 鸡汤好似是鸡的洗澡水,鱼肉如同泡在水中一般,鸭子……鸭子倒是红烧的,只是那酱色浅淡得,不仔细根本瞧不出来啊! 至于旁的菜蔬,更是恨不得生的就往桌上端……知道你们此举的缘故,可就算要装穷,也不必这么彻底吧? 敢情儿这好几桌子家底殷实的女眷,是到您这儿体验生活来了?古代版变形计? 今日出门得早,早饭吃得有些糊弄,方才在园子里,季樱其实是有些饿的,眼下却是半点胃口都提不上来了。 其实食材珍不珍贵,真没那么紧要,但它最起码得好吃吧! 她便有点不想摸筷子,偏偏那冯知县夫人,款款地每桌打招呼,款款地行至她们这桌,目光往季樱这边一扫,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年这宴席,属实寒酸了些,却也是没法子,衙门实在囊中羞涩——怎么不动筷,是否不合口味?” 第一百八十话 母女都不消停 冯知县夫人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四下里的女眷们便都往这边看了来。 季樱登时觉得自个儿那一张脸,被周遭射过来的目光照得都发亮了,忙站起身,对冯知县夫人抿唇一笑,比她二姐瞧着还乖巧:“并非。刚刚在园子里跑了一圈,这会子气也没喘匀,五脏六腑也不消停的,虽是饿了,也少不得稍坐坐再用饭。” 说话间,目光便往桌上一扫。 也真是奇了,她们与许家人坐在一起,这一桌上倒有好几个,是听了冯知县夫人的话才赶忙把筷子扶起来的,分明个个儿都不愿动筷,怎么偏挑她的理? “坐着就好,站起来做什么,一顿便饭而已,不必这样讲礼数,我们不兴拘着姑娘们的。” 冯知县夫人按按季樱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椅子里坐下,人却没走,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再瞧瞧旁侧:“是……季家三姑娘吧?常听我们家秋岚提起你,说是……” 说是什么呢?她也没讲出来,话头一转,轻笑:“今儿倒打扮得……稳重。” 季樱便在心中暗暗地翻了翻眼皮。 这话是没说全,但意思她也明白了。 那冯秋岚想来平日里没少在知县夫人跟前说她的坏话,言语间还不定将她说成个什么呢,这冯知县夫人么,怕也是个护短儿的,这不当着许多人,都来拿她作筏了? 只是这母女俩,也是不挑时候。 今日说是县太爷设宴,然可别忘了这宴席的目的是什么。 您这儿正一年一度催着人要税钱呢,大摆宴席除了哭穷之外,也是想和这些个商户搞好关系,不愿拿知县的头衔压人收税,既如此,钱还没到手,可不得对这群人客气些? 前头冯知县与那些个男宾客们是何情形,眼下不得而知,但您在这儿叫人下不来台,又岂是个摊开手板要钱的态度? 旁人是何想法不晓得,反正季樱是不怕她的,抬眼往冯秋岚那边只一扫,弯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冯小姐今日也很端庄。” 您女儿平时什么样,您心里没个数?是,她季樱今天的确是刻意地往朴素了装扮,但您闺女又能好哪儿去?在座的女眷中,年轻的小辈儿哪个不晓得她冯秋岚也是个好打扮的?旁的不说,先前那缀满蝴蝶的裙子,那满头的钗环,谁还没见过?怎么,今儿全都藏起来啦?还是手头实在太紧,拿去当了换菜钱了? 这冯秋岚今儿的确端庄,至于素日里,我就不多说了,您自个儿琢磨去。 那冯知县夫人脸色不便,眸色倒是深了两分,微微笑了一下,扔下一句:“她怎可与季三姑娘相提并论”,转头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但也因着她与季樱交谈的这一两句,四下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富太太们瞧了过来。 这个道:“那便是季家三姑娘?倒有些日子没见了。啧啧,小时候瞧着便生得好看,这大了大了,出落得愈发出挑,你瞧瞧,往那儿一坐,独独显出她来!” 那个便接话,语气里带着揶揄:“这你还不明白吗?今日就连你我,都将这经年不着的老衣裳穿了出来,小姑娘们更是个个儿捯饬得灰头土脸,说句不好听的,就差一身孝了!衣裳首饰皆素净,可不就得人长得好,才能压得住?” 于是就有人问:“我记得,她也总有十五六了吧?也不知议亲了没有?” 有那起大概与季家相熟些的,忙摆摆手:“还没呢,且轮不到她,上头还有个姐姐,喏,不也在那儿坐着?倒也是娇憨可爱,叫人瞧着喜欢的!只是啊,这季家三姑娘爹常年在外,又自小没了娘,这事儿……也没个人帮着张罗……她们家老太太倒是心疼她,可人上岁数了,也没那么些精力呀,怕是只能把这事儿往下递。这递到儿媳妇们手里嘛,上不上心,可就不好说喽!” 一两句是非,季樱倒没觉得怎么样,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却给议论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一个是表面慈爱心里恨,另个虽说没坏心,却天性冷淡不爱插手多管,真要论起来,也的的确确不大称职。 旁人说什么,季樱自是不好明刀明枪地反驳,事实上,也是直到今天,她才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事巨大的存在感。 她所在的这个年代,并不非常提倡早婚,当然你要早点嫁人也没谁管,但只要是二十岁之前议了亲,便都算正常。尤其是季家这样的富户,家里财银丰厚,往上爬却艰难,因此,也并不急于靠着嫁女来换什么好处,倒情愿把闺女在家多留两年。 季樱自打回到季家,这么些日子,家里没一个人跟她提这事儿,不独是她,就连季萝,一向也没人催。今日出来走了一遭,听石雅竹感慨了两句,又被那些个女眷们议论,突然之间,好像这事儿就急迫了起来。 那厢里富太太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嘀咕,动静着实不小,完全不怕被正主儿听了去。冯秋岚也听了满满一耳朵,顿时气不忿。 是要让这些人看见季樱出丑的,可不是让她们夸她! 这气一上头,她便也不顾场合了,当下一声嗤笑:“今日季三姑娘怎么这样安静?平日咱们一块儿玩的时候,你那活泼劲儿哪去了?对了,上回在许家,咱们不是还说要玩飞花令来着?只因天气太热,也没能玩起来——今日既只是一顿便饭,我娘也说了,不必拘着女孩子们,不若咱们这会子来玩玩?” 饭桌上玩飞花令,你脑子没毛病吧? 而且,既是要玩,必然彩头和惩罚皆有。彩头嘛,随便拣一件东西也就罢了,还算不上甚么,惩罚怎么算? 难不成谁输了,便喝干桌上那一锅鸡汤? 太残忍了,不要玩这么大吧? 石雅竹往季樱这边看了看,虽晓得她应付得来,到底不放心,又思及自个儿好歹出身士族,能说得上话些,便忙开了口:“妇人们都喜静,我们玩起飞花令来,多半会搅扰得她们不得安宁,不若饭后再慢慢玩。” “都说了不要那么拘束啦!” 冯秋岚冷笑着摆摆手:“我晓得石小姐与季三小姐要好,却也不必这么护着她,难不成,是怕她不会玩?” “我是不会玩啊。” 季樱偏过头去,挺无辜地看她一眼,又瞧瞧自己碗里的鸭翅:“要说擅长,我还是最会吃。” 第一百八十一话 换个玩法 几桌席上先前还议论纷纷的人,倏然间都住了口,往这边看过来。 然后便眼睁睁地瞧着,季樱将那只仿佛只在红烧酱汁里打了个滚的鸭翅拈起来,不紧不慢地拆骨头,再一点点送入口中。 这沾了芡汁又不大规整的食材,实则在宴席之上应是能避就避的,因为但凡选了它,便意味着吃相很难保持优雅,一个不当心便要丢丑。 还别说,这季家三姑娘,姿态闲适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只鸭翅,不过擦擦手指而已,唇边竟半点酱汁都没沾上,若要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称之为“会吃”似乎也不是不行。 最关键的是,今儿的菜这么难吃,她竟也吃得下去,不挑嘴好养活啊! 众女眷便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夸的人多嫌的人少,言语间,倒称季樱“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得了啊你们,说白了还是看脸。” 便有位夫人嗤笑一声:“她生了那模样,纵是提了一整条火腿大嚼,保不齐你们也觉得好看呢。咱们商贾人家,娶媳妇回来,是得能帮着里里外外张罗的,为人更要爽利玲珑,方才那冯知县千金,明摆着就是在刁难人,她连句嘴都不会还,如此忍气吞声,真去了那生意场上,岂不是自家吃亏?好养活……好养活管什么用,你们谁家难不成还差这一口吃的?” 就好像这满城的适龄姑娘任她家挑选一般。 这人说话的动静并不小,冯秋岚先前原还在恼着,一听这话,倒有点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朝季樱那边瞥一眼。 几桌人都与季家非亲非故,即便是不赞同那位夫人的话,也没必要替季樱开口得罪人,一时之间,便都哑了声。 那厢里季老太太却是笑呵呵地对着许老太太念叨:“你瞧我家这两个女孩儿,当真是打小儿管束得太过于宽松,纵得她们不学无术。咱两家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偶尔让她们替我理个账管个事儿,手里再忙活,旁边也得摆上碟点心,说是一忙起来便容易饿,得时不时垫补垫补才行。我也说过好几回,实在没力气说了,凭她们去吧!” 许老太太便也笑着接口:“这算什么,难道你还不舍得她们吃?这年纪正长身体呢,不好好儿地在吃食上精心照应着,回头成了个病秧子,那才不够糟心的呢!” 众女眷们登时恍然。 听听,人家可不是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人家在家里,可还要帮忙理事管账的呢!小姑娘言称“只会吃”,那是自谦藏拙,说明人家家里教得有规矩,你们可倒好,立时就编排上,也好意思? 便有那起性子急的,登时想往季老太太跟前凑,将终身大事隐晦地提上一提。 满屋子喧嚣,到底还是季萝晓得心疼自家妹妹,暗暗在桌下拽季樱的手,低低道:“那鸭翅那么难吃,你也吞得下去?那冯秋岚爱说什么,便由得她胡咧咧去,何必让自个儿难受?”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递茶碗与她:“快漱漱。我方才尝过,那红烧鸭一股子腥气,难为死你了。” “这算什么?” 季樱果然接了茶盏来:“倒不是为了冯秋岚,只是这饭桌上,总不见得真和谁争起来。头先咱们不还说要弄她来着?等散了席……” 散了席如何,却是没能说完,那边冯秋岚听见有人赞季樱,愈发不高兴,也不管自个儿是主人家,霍地又站了起来。 “别岔开话题啊,你们到底玩不玩?” 她先看看她的哼哈二将,随后将目光挪到了季樱季萝脸上,捎带着也瞟一瞟石雅竹:“咱们就这么几个人,过会子饭后,总得找点事情做,难不成都呆呆的坐着?也恰好今日天气不错,当得起秋高气爽四个字,倒不如……请众位夫人太太,也去同我们一起玩玩,总好过在这狭小的花厅里窝着。” 所谓客随主便,何况这主,又是这城里的父母官,纵是百般不满意这装穷宴上的各种寒酸,轻易总也不肯得罪了主人家。大多数人,即便不想去,却也只能陪着笑点头称好。 主位上的冯知县夫人也没说话,只笑盈盈地看向她闺女。 季樱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母女俩都这德行,恐怕前头的冯知县也好不到哪去,怨不得无法升迁…… 不能升,好歹也换个地儿好不好,总不能可着榕州一城的老百姓坑吧? “若还玩飞花令,那便恕我不陪了。” 季樱可不惯他一家的毛病,含笑道,语气柔,态度却坚决:“好些年了,回回都是这些玩意,实在无趣得很。若是有新鲜的,我倒可参与一二。” “就是的。”季萝马上帮腔,“又不是只会玩飞花令,做什么次次都是它?” 也是季樱在身边,胆儿都大了不少,眼稍一挑:“冯小姐该不是只会这个吧?” 石雅竹也开口,语气没那么冲,温温婉婉的:“实是,我也有些絮烦了。” 不说季樱与季萝姐儿俩,单单是这石雅竹一人,发话都够份量,饭桌上其余不相干的女孩子们便都有些迟疑,并未立刻附和冯秋岚。 “那你们要玩什么?” 冯知县千金便有些坐不住。 “听我四叔说,最近这一向,城中许多人去河边玩。” 季樱笑眯眯地看她:“如今天凉了,河水清浅不少,有许多人赛舟玩。既然是比赛,便得有个彩头,河中心有石头堆出来的小块地方,彩头就搁在那上面,头个把小舟划到那里的人,就可以把彩头取走。东西嘛,说起来并不一定回回都贵重,难得的是那份热闹。” 话音才刚落下,那冯秋岚立时便反对:“你意思是,我们也玩这个?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 季樱冲她笑得愈发和蔼:“正好今日人多,来时我也看过了,贵府上亦有一荷塘,如今天气凉了,塘面上的枯叶都清得干干净净,瞧着宽敞不少——荷塘荡舟,说来也是雅事一桩,咱们不过是拿这个做由头,换个玩法而已,并不真的为赢比赛,热热闹闹的,大伙儿都高兴。” “我觉得挺好。” 石雅竹也接口:“我在家常听父母念叨,本朝一向不对女子过多拘束,春日里咱们去踏青,在座有好些位,大庭广众之下也肆意纵情挥洒,今日还只有女子在场呢,怎么倒怯了?我荡舟的本领不过尔尔,却愿意出个彩头,只求过会子若那小舟划得不好,诸位可别笑话我。” 一边说,一边将发间一支凤蝶鎏金银簪取了下来。 以石家在城中的地位,这石小姐发话,向来格外管用,且那簪子虽不十分贵重,却胜在做工精巧,在座的便有好些女孩子跃跃欲试。 至于做长辈的,既是孩子们在商量,也不好多口说些什么,且这所谓的赛舟,也是她们当年玩剩下的——谁还不知道呐,这县衙宅邸的荷塘至多齐腰深,多安排些人好生护着也就是了,能出什么大纰漏? 冯秋岚是一心想看季樱出丑的,这会子见众女眷中倒有不少人已是愿意了,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不好自个儿再多说什么,便拿眼睛去瞪她的两个跟班儿。 其中那个粗嗓子的姑娘只好咬着牙开口:“这要是除了什么差池,你赔得起吗?” 第一百八十二话 准备溜 话音刚落,便有长辈点头。 “这话也是没错,如今的小丫头们,可比不得我们当年了,一个个儿柳条似的迎风就倒,哪有半点力气?虽说那荷塘水不深,可要万一不小心跌进去,或是沾湿了衣裳,回头怕是要生病的!” 粗嗓子姑娘自觉得了支持,眼神中添了两分挑衅之意,斜眼瞅季樱。 “你怎么不明白?” 季樱皱着眉回看她,一副“真是个傻子”的表情:“第一,是冯小姐提议要一块儿玩的,我们不愿意玩飞花令,故此才提了这么个新玩法。你们若不肯,咱们各玩各的就是了,为何好似是我在逼着你们荡舟?” 粗嗓子姑娘一怔,回头看看冯秋岚。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啊…… “第二。” 季樱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怎么你也怕出岔子?这倒叫我很是意外。我还以为,这比赛你稳赢呢。毕竟你压根儿不用划舟,大可直接凫水过去呀。” 说着好似嗓子不舒服,冲着那粗嗓子姑娘便“嘎”了一声。 “轰!” 四下里登时一阵哄笑,就连冯秋岚的另个跟班,也有些绷不住,把脸撇开了,肩膀直抖。 纵是有人先前半点不晓得那老鸭嗓名头的来历,这会子听了季樱的话,再回想那粗嗓子姑娘的嗓音,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大的花厅之内,一时之间被笑声所充斥。 粗嗓子姑娘一张脸红成了猪肝色,想掉眼泪却又不得不憋住,狠狠瞪着季樱:“你……” 到底是没忍住,将椅子哗啦一推,跑了出去。 领她来的长辈面子上也挂不住,直勾勾望向季老太太:“您就是这么教育孙女的?” 季老太太笑呵呵:“哎哟,分明是您家的孩子先出言不逊的,仿佛要质问到我们家孩子脸上来一般,难不成只准你们气势汹汹,却不许我们反击?世上可没这样的理。” 瞧瞧,这便是不讲规矩的商贾富户。 同样的事,若搁在那起贵族世家身上,怎么着也得表面上维持和气,就算要嘴皮子上打机锋,也会选择更为隐晦的方式。 但暴发户可不管这些,暴发户读书少,暴发户不讲理,明刀明枪才痛快呢! 季老太太话音未落,一向爽利泼辣的季三夫人已是一个跨步站在了前头。 季大夫人忙不迭起身,弯下腰去替季老太太拍背,软声道:“娘,这样的小事,您大可不必动气……” 指望她对外强硬是不可能了,但对着自家人,面子工夫还是得做足的。 这当口,季樱便也从阿妙带着的荷包内取了个镯子出来。 “原是今儿戴在手上的,我嫌它丁零当啷的,便取下来搁在荷包里。既石小姐出了彩头,我这里便也厚着脸皮追加一样——依我看不若这样,半炷香之内,只要能在荷塘中划小舟荡个来回,就算赢。只是,彩头毕竟有限,那就……前三位挑战成功的,方能获得彩头——” 她转身去看冯秋岚:“冯小姐是主人家,倘有意参与,不若也取一件彩头出来?” 冯秋岚立在那儿半晌没作声。 这游戏她铁定是不愿意玩的,但此时,在座的小姑娘中,倒有大半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总不能强逼人家去玩飞花令…… 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人便僵在了那里。 季樱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捏起帕子扇风:“唉,好罗唣,玩不玩,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不少小姑娘也跟着点头。 冯秋岚求助地看了她娘一眼,晓得这种场面,她娘不能明刀明枪地给她撑腰,她只能自个儿拿主意,略一迟疑,终究是咬了咬牙。 “玩就玩。” 她说着,便将耳坠子取了下来,往桌上一拍:“拿去!” 语气多多少少有点没好气。 季樱可不管那些个,见她东西拿了出来,立马笑盈盈地起了身,领着众人就往荷塘边去。 这一头,冯府的仆从们得了信儿,也飞快地将小舟划了过来。 只是到底地方逼仄,这宅子里,拢共也只有两条小船,其中一条还格外破旧,瞧着颇有些年头。 “只要那条新一些的就成。” 季樱好脾气地对那仆从吩咐:“既然只要半炷香内完成就不必受罚,依我看,也就不要两艘小船了,省得两船同时出发,互相擦着撞着,反而不安全。大家都用这艘新的,也就罢了。” 冯秋岚名人把香取了来,瞪一眼季樱,嘟嘟囔囔问:“谁头一个?” 姑娘们中有水性格外好的,便跃跃欲试着要出来。 三样彩头已在桌上摆好,冯秋岚看着那一脸高兴的姑娘便觉得闹心,挥挥手:“你乐意去就去。” 便见那姑娘根本不要旁人搀扶,身段儿利落地坐进小舟之中,船桨稍一撑岸边大石,船身便轻轻巧巧地荡了出去。 哪消半炷香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在那荷塘中打了个来回,高高兴兴地回了河边,将石雅竹拿出来的那支簪子取了去; 有人打了样,第二个姑娘很快也站了出来,却是速度慢了许多,好容易完成,回到岸边,时间已大大超过半炷香,她倒也不恼,捂着脸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嘻嘻哈哈与同伴躲去了旁边。 “不能跑,等会儿要罚的。” 季樱一脸和气地冲她笑。 那姑娘也大方,一抬下巴:“罚就罚,愿赌服输。” 季樱便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转而望向冯秋岚。 其余人立时也一同看了过去。 便有那起胆子大些的女孩子嘻嘻哈哈道:“冯小姐,你可是主人家,这种时候,可不能往后缩呀!” 旁人也都跟着喧嚷起来。 小姑娘们的嗓音尖细脆亮,当中还夹杂着笑声,凑在一处格外响,若是不相干的人听了,保不齐还会觉得动听,然而在冯秋岚听来,却是无比刺耳。 一生气,她就更是拿眼睛不住地往季樱脸上死瞪。 “看我干什么?” 季樱懒洋洋地瞟她:“又不是我让你去划船的,反正你怂了,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你!”冯秋岚禁不住激,狠狠咬了下嘴唇,“我去就我去!” 气呼呼地一脚迈进小舟之中。 待她坐稳,季樱便将季萝和石雅竹拉住了。 “咱们准备溜。” 第一百八十三话 送你回家 “溜?” 季萝愣了愣,扭过头去对着季樱一脸天真:“这赛舟是咱们提议的,咱们不玩?” “你看你妹妹的模样,可像是会划船的?” 石雅竹噗嗤一笑,冲着荷塘上那动作笨拙、老半天才划出去半尺的冯秋岚努了努嘴:“老缠着咱们的这位被绑住了手脚,一时半会儿脱不得身,咱们此时不走,还等到几时?何况,有她一个在那儿丢脸尽够了,咱们何必上赶着掺和?” “哦?” 这话断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季樱很是意外,立刻偏头看她,面上添了两丝玩味:“雅竹~” “怎么?就兴你古灵精怪,我还不能有个喜好了?” 石雅竹含笑嗔她:“前边儿男宾们是何情形,咱们现下不得而知,但说句没规矩的,就今儿桌上的菜色,还有冯知县母女俩待人接物的所作所为,这‘上不得台面’五个字安在她们头上,却也不算冤。” 季樱深以为然,点点头,冲着季萝笑得一脸促狭:“不过若是二姐姐想划船玩,我们亦可陪你……” “不不不。” 季萝将个小脑瓜摇得拨浪鼓也似:“我只是担心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好……” “这有什么?”石雅竹满不在乎地道。 “我二姐姐人善,心眼实,见笑了。” 季樱笑着答,被季萝一拳头锤过来,这才正经了,耐心与她解释:“你瞧冯秋岚那情状,她若真是个擅长荡舟的,早在我提议的时候,就会忙不迭跳出来答应了,她几次三番地推阻,不就是怕丢人吗?二姐姐再好生看看她此刻的模样。” 她伸手往荷塘的方向一指。 这当口,冯秋岚撑的那条小船不过离岸五六尺,却是已经开始打转,前进得无比艰难了。 “她这人最好面子,又是主人家,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即便是不成,也不会轻易放弃,势必要挣扎一会儿的,谁耐烦等她?她也没工夫搭理咱们不是?” 季樱弯起嘴角一笑:“说白了咱们今天来县太爷府,纯是应个卯,难不成还真玩个宾主尽欢?走啦,咱们仨自个儿找地方玩去。” 便挽着季萝,回身往花厅的方向去,预备同季老太太打声招呼便离开。 冯秋岚的另个跟班站在荷塘边上,远远儿地瞧见季樱几个要走,想过来拦却又不敢,只好冲冯秋岚扯着喉咙嚷嚷了几嗓子,那头冯秋岚手忙脚乱的,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顾不上她,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送,她也只得作罢,转过头来恨恨地瞪着季樱。 季樱几个谁也没工夫与她打眼神仗,径自携手跑进花厅里,意料之中的,两家大人都没怎么难为人,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可别到处去玩,快些打发马车回来接我们才是正理。” 大人们如是吩咐。 三人点头应了,领着各自的丫头往外走,途径前院,耳朵里忽听得三五人声。 听着似是几个年轻男人从正厅里出来,边说边笑,也正往外头走。 几乎是立刻,石雅竹便飞快地转过头去,然而下一刻,却又转了回来,面色隐隐地有些失望,脚下都快了两分。 季樱大概晓得她是在看谁,却没料到她能分辨得这么快,很有些诧异,偏头去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几人当中并无季渊身影。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其中有一人恰在这时也正看过来,模样瞧着倒有两分面熟,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收回目光,同石雅竹和季萝两个径自离了县衙府邸,却也没忙着上车,立在路边商量要往哪儿去。 “此刻有点晚了,去流光池不合适,不如去我们家里玩玩?” 季樱笑着道:“虽说方才长辈们催着咱们快些打发车来接,但家中空闲的马车还有两驾,想来不会耽误事。” 石雅竹垂眼琢磨了片刻:“想去倒是真个想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到半截儿又给咽了回去,抿了抿唇:“下回吧。” 她既不愿,自也没有强留的道理,季樱季萝便将她送上马车,少不得在车边又亲亲热热拉着手闲聊了两句,目送她乘车离开,一回头,却见自家的马车旁也站着个人。 正是方才三五年轻男人中,与季樱打过照面的那位。 其实那人站得离马车也并不算近,但他的同伴们都已三三两两离开了,他却一副闲适模样,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便格外显眼。 “他做什么?” 就连季萝也有些觉出来了,扯了扯季樱的袖子凑到她耳边低低问。 “不怕。” 季樱心下也莫名,牵了她的手径直去到车边,捎带脚儿地瞥了那人一眼。 瞧着大抵与季渊差不多年纪,眉目倒周正,既能来得今日这装穷宴,想必家中也是行商的,只是人人皆装穷,他那一身便不能免俗地低调,也瞧不出是什么来头。 只一眼,季樱便收回目光,让季萝先上车,自个儿正要一脚也踏上去,却听得那人在身后忽地出了声。 “季三小姐,这是要回家去?” 季樱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瞧着的确有两分脸熟,却也仅止于此,连在哪里见过都想不起来,还指望着能有什么渊源不成? 如此冷不丁地开口搭讪却是为何? 她略回了回头——实则只给了个侧脸而已,向那人脸上只一扫,便又很快转回来,抬脚上车。 却听得那人轻笑一声。 “季三小姐不认得我了?当真贵人多忘事。” 他低低笑着道:“也无妨,多说上两句话,自然也就记得牢了,到那时只怕想忘也忘不了。姑娘只姐妹两个,路上恐不安全,不若在下送姑娘一程?” 季樱眉头蓦地一拧。 年纪轻轻的,瞧着也人模人样,一开口,浑身的油都快淌下来了! 说甚么不安全,你以为你就安全吗? “不必。” 不欲与这人多言,她只淡淡地丢了两个字出去,紧接着就与阿妙两个钻进了马车之中,向那车板壁上一拍。 马车立时动了,往多子巷而去。 季萝微微松了口气,心下却仍有些惴惴,忍了好一会儿,终究按捺不住,掀了车上小帘往外张望,这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樱儿,那人……那人的马车在后头跟着咱们!” 第一百八十四话 登徒子 这下子,就连季樱也觉有些诧异了,也来不及多问,挤到季萝身侧,脑袋探出小窗也往外瞧。 果真,方才那人的马车就在身后十来尺的地方,他自个儿坐在车头,季家马车拐弯,他也跟着拐,进了小街,他也一块儿进,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验看就快到多子巷口。 能被冯知县邀请来赴宴,不说多富贵,至少也是个体面人,你见哪家体面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在姑娘的马车后? 这也就是商贾人家的车,外观看起来大同小异,即便在街上行走,旁人也未必分辨得出车里是哪家人。若是那起名门望族,车身上可都是有显眼的标记的,这要是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跟着,不出两天,谣言必传得满城风雨! 季萝人单纯,胆也小,遇上这等情形,人已是慌了,将季樱的手紧紧攥住:“早晓得方才咱们该多留一会儿,同祖母一块儿回家才是……” “二姐姐别慌。” 季樱倒还镇定,柔声哄她:“适才我瞧见了,他是从冯知县的宴席上出来的,既也是宾客,便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一边说着,一边又撩起小帘往外瞧。 正是这时,身后的那驾马车突然提速,紧追着赶了上来,只须臾,已追到季家的马车旁,与之并驾齐驱。 年轻男人坐在车头,一转脸,正与小窗之上的季樱相对。 这人便立时露出个仪态万方的笑容来:“季三小姐的马车跑得真快,我……” 话没说完,季樱那厢已是将帘子撂了下去。 “再快些。” 她再度拍了拍车壁。 今日是坐季老太太的马车,驾车的不是桑玉,那人在前头便苦笑着道:“三姑娘,咱快到家了,您也晓得咱们多子巷外头是闹市,车太快了,只怕易出事……” 车夫话没说完,季樱便听见车窗外头,那年轻男人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还有脸笑? 季樱便有点火上来了。 说得没错,多子巷外头正是闹市。这地方从早到晚,来来往往的人多车也多,道路也算不得十分宽敞,路上已然很拥挤了,那人却还生生要与他们并驾而行,倘或撞着人如何是好? “季三小姐。” 正思忖间,那人竟又开了口,满不在乎地直接对着车窗嚷起来:“你勿要担心,咱们真个见过呀!那日在兴旺茶馆……” 季樱心头一凛,不消他说完,立时反应过来。 也就是前几日,她尾随着孔方驾的马车跑去茶馆中瞧热闹,彼时在二楼,有人同她说话,言称要把位置让给她来着。 那时候她注意力全在一楼的醉鬼和孔方身上,根本没分一丁点心思给那人,过后也没在脑子里留下半分影儿,此刻细细回想,不正是现下隔壁马车上的那位? 只当是不相干的路人罢了,没成想,今天居然又遇上了。 还被他跟了一路! 一时之间,季樱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她倒并不怕这人泄露她的行踪,因为就算季大夫人晓得她那日也在兴旺茶馆中,也拿她没甚么法子,至少明面上,无法以此来拿捏她。 但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饶是她脑子还算聪明,这会子也无法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眉头不由得拧了拧。 便听得那人又道:“我没什么坏心思,只是那日在茶馆与姑娘相见,一看之下,惊为天人,这才……” “你闭嘴!” 不等季樱开口,季萝先就有些坐不住了,隔着车壁呵斥:“青天白日的,说甚么鬼话?你若再跟着我们,便去衙门告你、告你……” 那“调戏民女”四个字,却是有些说不出口。 “呵呵。” 男人在外头笑出声来:“我本是好意,见两位姑娘无长辈在旁,担心你们路上出纰漏,这才一路相送。至于方才说的话,纵然唐突了些,却也是句句真心,难不成这样也要被送进衙门里去?罢了,那我也甘心情愿,不若咱们现下就调转车头,再回县衙府邸?” “你……” 季萝气得舌头打结,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害怕,掀开车帘便要啐他。 “别搭理他。” 季樱冷着脸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越与他多言他就越来劲,只当是大白天的活见鬼,横竖咱们就快到家了。” 只见马车拐进了多子巷,季家宅子确已在近前。 季萝只得忍了气,捏着拳头将小几“砰砰砰”捶得山响:“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人。既入得今日的宴席,想来总也是有头有脸的,莫不是他爹娘只管生不管教?” 这话是从季三夫人那儿学来的,只是当时季三夫人骂的是谁,这就不得而知了。 男人的马车始终与他们保持并排,将这话听了去,又是嘻嘻一笑,语气轻佻:“这是季二小姐吧?你说我不紧要,横竖我脸皮厚,但如此编排别人家的长辈,似乎也有些不妥?” 他那声音苍蝇似的在那儿直打转,季樱有些发烦,也没同他客气,捞起桌上的小茶壶便丢了出去。 咣啷一声脆响,便听得那男子颇有点矫情地哎哟了一声。 “砸伤了算我的,叫你家爹妈来找我要医药费。” 她冷冷地撂下这句话,眼见得家门已近在眼前,索性让车夫把车停了,帘子一掀,跳了下去。 阿妙紧跟在她身后也下了车,跑得比她还快,抢在头里将她拦在身后。 “你拦我做什么?” 季樱心里有火,面上却冷静,甚而还笑了一下:“怎么,你怕我吃亏?” “不是。” 阿妙面无表情:“我怕你把人打伤了,回头老太太生气,让咱们自个儿赔医药费,咱可没几个钱了。” 季樱:“……” 这么短时间你是怎么想出如此现实的理由来的? 别说,这话还真管用,她脚下立马慢了下来,只眉头依然紧紧皱着,看向马车上的男人:“说吧,你要如何?” 那男人方才实则并未砸中,那茶壶落在他脚边,几点子茶水溅上他衣裳下摆和鞋面。 见季樱下了车,他也赶忙喝停马车,笑嘻嘻地下来了。 “季三小姐连我姓甚名谁都不问?” 他笑着,忽地一个长揖:“在下姓梁,梁鹏飞。实是真心送姑娘回来,并无半点坏心思,顺便还想问一句,姑娘是否已婚配?” 第一百八十五话 要不起这好大儿 多子巷里树木繁盛,如今天冷了,枯叶不上半日便落得满地,踩上去咔嚓直响。 季樱便踩着那些个被秋天的日头烘得脆干的落叶,三两步飞快地行至那男人跟前。 若单论这人说的那些话,其实还不至于叫她生气,但此人的态度实在令人大为光火。青天白日的,涎着脸尾随两个姑娘,一路跟到家门外头,嘴上还出言轻佻,这事儿即便能忍,又为何要忍? “你下来,马鞭子给我。” 她心中恼怒,面上却冷静,冲着自家马车上的车夫一招手,接过马鞭,又转头吩咐阿妙:“叫家丁出来。” 阿妙点点头,人却不动,依旧半步不离她,回身看怯生生刚从车上下来的季萝:“二姑娘……” “好好,我去!” 季萝也晓得阿妙力气更大,留在季樱身边,只怕能比她有用,不等阿妙说完,忙就高声应了,回身领着银蝶往季家大门里跑。 这厢,季樱却是已行至那梁鹏飞跟前。 “怎么了?” 那姓梁的好似有些意外,人站在那儿没动,眼底浮起一抹玩味:“好心好意送季三小姐你回来,你怎么倒恼了,拿着马鞭还叫家丁,莫不是要打我?” “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季樱淡笑,没接他的话茬,径直道:“你问我是否定亲?定了又如何,没定又如何?” “嗬。”梁鹏飞一声哂笑,“这若是没定嘛……” “莫非你是想认我当干娘?”季樱打断他的话,“打听着我若已定亲,再捎带着给自己认个干爹?” “……什么?”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着实惊人,那梁鹏飞人不免怔了一下:“你……” “其实这事儿吧,我条件卡得也不是太死。” 季樱又是一笑:“若是实在有这份心,即便我未曾定亲,倒也愿意成全,只是你不行——我家一向清正磊落,容不下你这等无耻之徒。所以我劝你最好死了这份心,我要不起你这好大儿。” 梁鹏飞活了二十来岁,从未有人在他跟前吐出此等言语,更别提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了。 年轻女孩子,不都是含羞带怯,随便一句话便脸红的吗?这位倒好,开口就要当他干娘! 他震惊之中,反而笑了起来,摸摸下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有点意思啊……” 又来了,但凡自觉位高者,总免不了拿这么句色厉内荏的来撑场面,听着像调侃实则却是威胁,就不能换句新鲜的? “有意思你妹。” 季樱敛了笑容,冷声道:“要么滚,要么站稳。这一路跟着我的是你,涎着脸赖在此不走的也是你,出言轻浮无礼的还是你,我就算打得你皮开肉绽,打得你去报官,又如何?” 口中说着话,握着马鞭的那只手便狠狠一甩,鞭子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炸响。 这多子巷外是闹市,人人认得她是就住在这巷弄中的季家女儿,人人也都瞧见梁鹏飞死皮赖脸地驾车紧跟着我,人人心里有杆秤,晓得孰是孰非。这事儿后续她此刻无暇考虑,反正,即便是要往冯知县那衙门口再走一遭,她也不带怕的! 非是她冲动,只是这等明晃晃的轻薄,她实在想不出道理来温和以对。 姓梁的脸上一僵,身子晃了晃,居然也撑住了没往后退,发出一声怪笑:“哈,嘴皮子还挺利索,我却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季樱翻了个白眼,偏头对阿妙道:“去瞧瞧怎地人还不出来,我独个儿打他只怕力气不够。” 话音刚落,便听得季萝在后头叫她:“三妹妹!” 季樱一回头。 她这会子一派镇定,实则心里那簇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了,转过头去,只觉自个儿给气得眼花。 季萝倒真是带了三个人出来了,只是,另两个倒罢了,怎么当中还有个又瘦又矮形容猥琐的家伙? 再定睛一瞧—— 好么,那猥琐的货是蔡广全!桑玉与阿修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两人皆相貌堂堂,可不就将他显出来了? 他们回到榕州了? 瞧见桑玉和阿修,季樱心头松了两分,刚要开口,便听得季萝气哼哼地往梁鹏飞的方向一指:“就是他,跟了我们一路,言语间不干不净的欺负我三妹妹!” 桑玉眉头一皱,立时便要上前,却被阿修一把给摁住了。 “啧,你冲什么冲,这等事,自然要我上。” 一路说,一路挽袖口,晃晃悠悠来到季樱身边:“我是外人,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你们季家无干,就算打残了他,也赖不着你们,是吧?” 大概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很嘚瑟地回头冲桑玉眨了眨眼。 尔后问季樱:“不应该啊三小姐,就这样的货色,一看就是个好揍的,你还处理不了?” 心里还有工夫琢磨呢,不得了了!有人欺负季三小姐,必须马上写信给公子告密,再不回来可不赶趟了! “这不是手上功夫欠点火候?” 季樱这时候方笑得真心实意:“有劳了。” 阿修自小便随着陆星垂一块儿习武,别的不说,单那身形,便不是开玩笑的。此刻将袖子撸到肘弯,更是露出整条筋肉虬结的小臂,乍眼瞧着还真有些唬人。 那梁鹏飞一看便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饶是胆儿不小,仍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偏那阿修还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将拳头在他跟前晃了晃:“咱从哪儿揍起,您定?” “……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合时。” 梁鹏飞眼中已有了惧色,嘴还是硬:“不过榕州城说大不大,季三小姐,咱们见面的时候还多……” 话没说完,阿修的拳头便速度极快地虚晃一下,他登时扭身跳上马车,催着车夫调转车头,不怕死地回头一笑,紧接着,那马车就跟见了鬼似的,飞快往巷子疾驰而去。 阿修翻翻眼皮,双臂往胸前一抱,偏头看季樱:“怎么回事啊三小姐?” 季樱轻轻吐了口气,一时半会儿,却并不想说话。 “怎么,真生气啦?”阿修一怔,抬眼看看梁鹏飞逃窜的方向,“适才二小姐急得不行,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我看此人,怕是没这么容易罢休。” “这个咱们等下再说。” 季樱摇摇头,将这事儿暂且丢开,冲他勉强笑了笑,又看看赶过来的蔡广全:“你们几时回来的?” 阿修一摊手:“今天刚到啊,水都没喝一口,就上您家来了,谁晓得您不在?” 第一百八十六话 果然不是 总不好叫人站在大门口说事儿,进家门却又不妥,季樱只得先安抚季萝。 “二姐姐先回去,今日的事,祖母若问你,你只管照实了说。我这会子得出去一趟,若老太太问起,你只说我去了流光池。” 季萝头先儿也怕,只是心里头一股子气顶在那儿,未曾来得及多想。这会子回过味来,人便有点慌,扯扯季樱的袖子,低低道:“这事儿……不会给你惹甚么麻烦吧?我听那姓梁的口气狂妄,说不定来头不小,万一不好收场……” 岂不被家里人怪罪?要是再被赶走一回…… “没事。” 季樱一低头,见她眼睛里已隐约有了水汽,忙抚抚她肩:“女子名节事大,错不在我,我占着理儿呢。家里若当真有人挑我的毛病,我便去祖母跟前撒赖去,再不成,还有四叔兜着。若连他们都怪我,那……”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招手唤来银蝶,让她好生陪着季萝回去歇一会儿。 季萝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这边厢,季樱便回身将车夫和方才跟出来的家丁都打发了,让桑玉另驾车出来,冲着阿修和蔡广全一笑:“总得寻个说话的地方,不若便去寻个路边酒肆。你们一路辛苦,可巧我今日阖家赴宴,那菜色要命得很,简直叫人难以下咽,这会子也好垫补些。” 阿修于吃上没季樱这般计较,当下便一点头:“也成。” 蔡广全倒是有些心焦的模样,迟疑着看向季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怎么?” 季樱瞅他一眼。 “那个……” 蔡广全便搓搓手:“我这小一个月没回家了,也不知家里那个蠢货是什么情形,说不定连房子都点了。榕州城离我们村又远,这会子再不往回赶……” 嘴上的嫌弃一句没落下,心中却多少还是牵挂的。 “等会儿我让桑玉送你。” 季樱也没与他多说,见他面色一松,转头便上了车。 一行人也没走远,就在多子巷左近觅了间小酒肆。 却不料,这卖酒为主的小店,做的居然是鲁菜。桑玉照旧候在车上,余下几人要了砂锅散丹、奶汤鲫鱼并芙蓉鸡片,又点了两个小菜,在临窗的桌边坐定。 此刻不是饭点儿,店里就独独他们这一桌,倒正好说话。 “三小姐还是先跟我说说方才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修抢在头里先开了口:“我们公子既将我留在榕州,我便是您的帮手。先前二小姐那话我颇认同,此人瞧着是个难缠的,怕是并不那么好打发。” 他言辞恳切,话也没错,季樱亦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好个狗东西。” 阿修听完,呲着牙骂了一句,心中在写给陆星垂的那封“告密信”上又狠狠添了两笔,一挥手:“成,这事儿我有数了,您每日里该干嘛还干嘛,出出入入的,别让桑玉离了身边就行。” 说着便话头一转:“那咱说说这回打听回来的事儿?” 季樱心中其实还有些残余的怒气未消,这一路过来脸色都不大好看,人也有点蔫儿,此刻听了这句,才打起精神来,抬眼目光灼灼望向他。 “我不同您打马虎眼,也不吊您的胃口,咱直接说吧。” 也是晓得事情非同寻常,阿修没卖关子,单刀直入道:“就一句,您跟蔡老兄他那位远房兄弟,压根儿一点关系没有,您不是他家孩子,这事儿落了定了。” 因着此前已有各种猜测,季樱并未觉得多么讶异,只扭头看了眼蔡广全。 “您看我干啥,我可没扯谎啊!” 蔡广全赶紧使劲摆手:“送您来我家的人真这么说,过后我还寄信去问过来着,老头老太太不识字,还是找人给我写的回信。那……回信我看过之后就不知扔哪儿去了,但……但我把我寄去的那封信带回来了,老两口一直好好儿收着呐!” 说着便满身乱摸,当真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信封来,往季樱面前送:“就是吧……时日太长,纸都发黄发脆了。一直搁在那儿还没啥事,那日取出来,我才一碰,就、就给弄坏了。” 这一路,他心里嘀咕大着呢。 养了十年的丫头,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家那远房亲戚的种,那为何要山长水远地送来他家?到底图个啥? 他也曾试图跟阿修探讨来着,可无论他怎么唠叨,阿修都只当没听见,实在被念得烦了,也不过一句“无谓猜度,季三小姐自有结论”便打发了他。 他这心里,生生跟是猫爪一般。 不管怎么说,总得知道自个儿养了十年的人是甚么来头吧? “无妨。” 季樱倒没疑心他说的是假话,就在他手上瞥了那信封一眼,拧拧眉头:“他们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菜上了桌,阿修便往季樱那边推了推,表情轻松,语气却沉稳:“一开始抵死不认,非说您就是她家的孙女,半分不掺假的,后边儿我使了点小手段……” “你花钱了吧?” 季樱抬眸:“给了多少,回头……” “哎呀您这会子提这个做什么?” 阿修心道我们公子给我用来周旋的银钱充足着呢,给了那一家子些许,余下的,足够我接下来天天大鱼大肉泡澡堂子!面上却不显:“咱们先说正事儿——是,我是给了他们点钱钞,一家子人登时便松了口。十年前,他家压根儿就没有一个五岁的女孩儿,是老两口的儿子儿媳死后一个月,有人突然上了门,给了一大笔钱,将事情吩咐给了他们。从头到尾,他们连您的面儿都没见过。” “唔。” 这一点,季樱也猜到了,随口问:“他们可认得那人是谁?” “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阿修不假思索道:“事情实在简单,此人只不过是让那家人在有人询问此事时,按照他留下的话来回复,若是无人问,他们大可以一直踏踏实实过自个儿的日子,又不用花什么心思和力气,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他微微地拧了一下眉。 “从那一大家子的说法来看,这个找上他们的人,态度温和待人也有礼,并未强人所难,也不是行事激进之辈。可问题是……蔡老兄那远房兄弟夫妇二人的死,这是个偶然事件啊,难不成与他有关?” “未必。”季樱淡淡接口。 第一百八十七话 呼之欲出 “来让让,麻烦让让,当心烫!” 小伙计上菜,脚下倒腾得飞快,嘴上还嚷嚷着,将个大肚浅口砂锅往桌上一搁,笑嘻嘻报菜名:“奶汤鲫鱼,您慢用。” 那砂锅上了桌还犹自咕嘟着,汤色奶白浓郁,豆苗翠绿而火腿金红,凑近点,汤中的一点酒香涌上来,热乎乎地润湿唇颊。 冯知县的宴席叫人坏胃口,梁鹏飞令人倒胃口,直到此刻,被那浓香的鱼汤一熏,季樱方觉得自个儿的食欲又回来了,只来得及吐出了两个字,便取了碗盛汤,眯着眼猫似的往唇边送。 阿修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您这儿还搁着个现成的身世未解之谜呢,心急火燎地打发我们去给您查了回来,此刻却又只顾吃,您……缺心眼儿? 季樱嘴上吃着,转头又去叫小伙计:“你们店里可会做拔丝山药?会?那正好,也上一盘吧。” 尔后看向一脸无语的阿修:“盯着我做甚么,吃呀。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想必吃住都得将就,回了榕州,还不好生祭祭你们的五脏庙?我家老太太说了,秋冬天寒,山药、鱼汤这些东西对身体最有裨益,多吃点没坏处,而且这家的手艺,还真是不差呢!” “哎,吃吃吃。” 这可真是吃两口好的便回了神,阿修笑着敷衍她,好心提醒:“三小姐刚才话没说完吧?” “哦。” 季樱这才放下碗:“先前你的猜测,的确有其可能性,但你别慌,我先给你捋捋,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颇为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看那鱼汤,不疾不徐道:“有这么一个人,要将五岁的我送去蔡家,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事儿不能太直接,于是,他就想了这么个曲里拐弯的法子。先打听到蔡叔的远房兄弟夫妻俩在外跑买卖,眼下宿在某处客栈,便漏夜赶去,或是混进盗匪中,或是趁乱,将那夫妇二人杀了。紧接着,他再寻一对儿商人夫妇,将我送到蔡家,自个儿赶去远房兄弟家中,给钱,封口——是也不是?” “对啊。”阿修点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季樱唇角一翘,笑了起来:“我说过,的确有这种可能,但费这么老大的工夫,又花钱又使力,还搭上两条人命,就为了送一个小女娃去蔡家,这叫事倍功半,花大力气半小事,很不值当。你说说,我得是什么身份,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阿修一怔,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嗓音压低两分:“你是皇亲国戚?” “啪!” 蔡广全手一哆嗦,夹到半路的那一筷子芙蓉鸡片掉在了桌面上。 适才季樱唤他声“蔡叔”,还叫他心里一暖,这会子陡然给吓得浑身冰凉。 这……不能吧? 这十来年,他可都让这丫头做了些什么呀!灶下烧火,山里捡柴,洗他的臭衣裳,一个不高兴了再骂上两句,打两下子…… 苍了天了,这丫头要真是那个皇什么的…… 他脑门子上瞬间冒出来一层白毛汗,脸色红里透着煞白,颤颤巍巍扭头去看季樱。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慌了——这位生得如此出众,你真要说是那个皇什么的,那也说得过去? 季樱连个眼梢都没给蔡广全,照样晓得他心里在琢磨什么,淡淡道:“放心,我没那么好命。” “那就好那就好……”蔡广全点头如捣蒜,话头出口了又觉不对,“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打岔。” 季樱敲敲桌子让他安静,接着那青葱似的指甲便在桌上轻轻磕打,与阿修两个转回正题。 “不若听听我的想法?在我看来,这便是个合理运用巧合的事儿。此人——咱们先不管他是谁,横竖他便是要将我送走,只是一直没找到个能妥当安置我的去处。恰巧,这个人也是时常在外行走的,客栈劫案发生时,这人带着我就在左近的城镇,事情传开,蔡叔远房兄弟横死的消息入了他耳中,他便顺水推舟,假作这夫妻俩之名,随便寻一对商人夫妇相助,将我送去蔡家。” “这之后,他便往那远房兄弟的家去了一趟,这事儿,还真就十年里没出半点纰漏。可是——” 她说到这里,看了蔡广全一眼:“为何偏偏是蔡家?” “对啊,为何?”阿修听得入神,忙不迭追问。 蔡广全却是连问都没胆子问了,搁下筷子,缩着脖子抠桌角。 “大概因为,蔡家与季家,沾着十万八千里远的亲?他料定蔡叔就算待我好不到哪去,至少能看顾着。”季樱嗓音里没什么情绪,缓缓道。 “也没那么远……”蔡广全有点不甘,小声嘟囔,被季樱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便听得季樱又道:“还有,他为何不自己将我送去蔡家,偏要托付于旁人?” “因为……” 这回,蔡广全总算是聪明了,猛地一拍大腿:“因为我见过、我认得他!他亲自送姑娘你来,这事儿就不成了!” 他人本就不蠢,只是这些日子连番被季樱唬住,这才觉得脑瓜子不够用,这会子一往深里琢磨,脑中灵光乍现:“这么一结合,那这人,不就是季家的?可……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呢? 自打发现事情有异,这问题在季樱心中转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不仅如此,还有旁的疑问。 譬如,若她真个是季家女儿,而季二爷又的确只生了一个闺女,为何要费力将她送走,再找个容貌相似的女孩子回来做替代? 若事情真如她猜测的那般,这个人花尽了心思周旋,既能长时间在外走动,又可将她带在身边而不令季家人觉得奇怪,他的身份,其实也呼之欲出了吧? 如此种种,一日没确切的答案,便一日如同塞子一般堵在脑中,不想倒罢了,一想起来,实在叫人头疼得紧。 只是,她却没必要与蔡广全和阿修多说了。 恰逢此时,那小伙计乐呵呵地将拔丝山药送了来。 “吃吧。” 季樱冲阿修和蔡广全笑笑:“我心中已有数,这一趟辛苦两位,给你们添了麻烦,回头定会重谢。” “不敢收不敢收,有钱着呢,季三小姐别操心啦!”阿修连连摆手。 蔡广全却是绿豆眼里现精光,巴巴儿地瞅着季樱,丝毫不愿将视线挪开了。 第一百八十八话 有人疼的孩子 从酒肆离开前,季樱让阿妙给了蔡广全一张银票,数额不算太大,却也足够那钻进钱眼儿出不来的家伙欢喜上好半天了。 想着此处左右离季家不远,她便没麻烦桑玉多跑一趟,吩咐他将蔡广全送回村里,又与阿修道别,预备自个儿慢吞吞走回多子巷。 阿修却没答应,满口称今日已出过岔子,此刻桑玉又不在,他若再不好生跟着,假使再有差错,回头只怕要被剥皮。好说歹说,到底是将季樱送到了季家门口,这才放心离去。 傍晚将至,起了阵凉风,季樱一脚踏进家门,只觉得脖子那儿直窜风,刚缩了缩肩膀,旁侧阿妙便立马伸手,替她将衣裳裹了裹。 “先是在那知县府邸吃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被那姓梁的呕一肚子气,这会儿又听了一肚子事儿,您也不撑得慌?” 小丫头板着脸教训她,半点不带怵的:“怕是还得去老太太那里交代下午那点子破事,仍是不得安生。您脑子里琢磨什么我管不着,只人却是不能再累着了,等老太太跟前儿的工夫应付完了,立马随我回去歇着去!” 这阿妙平日里话少得很,眼下凶巴巴一通唠叨,竟还挺可爱。季樱被她逗得笑了,借此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正待调侃她两句,脚下恰好一转弯,便瞧见前方不远处两个人影。 一个自是他四叔,另个却是许千峰。 这俩今日一同去冯知县府上赴宴,结束了竟还往一处凑,就这么离不得? 还好意思说人家陆星垂有断袖之癖,真要论起来,你俩更像有问题! 季樱也是想给自个儿打个岔,别弄得到了季老太太跟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索性加快放轻脚步,鬼鬼祟祟地尾随至他二人身后。 便听得他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儿冯胖子家这顿,恶心得我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许千峰同季渊勾肩搭背,一面说,一面还直犯哕:“都不知几时才能把这恶心劲儿压下去。不行了,我这肚子今日遭大罪,我得好生哄哄它才是。咱找一天去吃顿好的?四时小馆还是小竹楼?” “除了吃可还能琢磨点别的?” 季渊很有点嫌弃地看他,却也并未反对:“你表兄弟可还回榕州?” “怎么不回?”许千峰一点头,“前些日子寄了封信来,说是我姑母身子无大碍,请我爹妈放心,又说是在京中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少则几日便可办妥,多则……不大好说了。怎么,难不成还等他啊?” 又撞撞季渊:“他给你写信了不曾?” “嘁。” 季渊冷嗤一声,满不在乎的模样:“倒是寄给了我,信封套信封,唯独外头那层皮归我,里头的信却是给小樱儿的。” 说着伸手冲许千峰比划:“两封。” “凭什么我才一封,小樱儿有两封?” 许千峰嗓门登时大了起来,冷不丁肩上被人拍了一下,给唬得一震,猛回头:“小樱儿?!” “连我的醋都吃,许二叔,这是什么道理?” 季樱缩回手来,冲他嘿嘿一笑。 “呸呸,谁吃醋?只不过我这兄弟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说他!” 许千峰老实不客气在她脑门上敲了敲:“你打哪儿来?” 季渊也应声回头,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早离开县衙了,怎地还在我后头?” “我去了趟流光池。”季樱捂住额头,面不改色答。 “我家小樱儿就是厉害。” 季渊一笑,瞧着仿佛不大相信:“遇上糟心事儿了,竟还有心思去照应买卖。” “嗯?” 季樱挑了挑眉:“你知道了?” 那梁鹏飞的事,这么快就进了他耳朵? “你二姐姐。” 季渊一脸不耐:“打小儿胆子便只有芥菜籽儿那么大,遇上那事,甫一回到家中,便恨不得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逢人便说你受了大委屈。我瞧她是生怕老太太怪你,在那儿给你造舆论呢。家里那些人被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就去冯胖子家报信儿了。” 说到这里他便叹口气:“老太太气得不轻。原本我和千峰好容易才溜出来,预备去翠微楼逛逛来着,这不是,被她老人家打发人给提溜回来了?” 再一指许千峰:“这货非得跟着来。” 许千峰嘿嘿直笑:“中午那饭太难吃,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心里惦记你家厨子那道糟溜鱼片,老太太心疼我,想必能赏我好好吃上一顿。” “祖母也知道了?” 还生了气? 季樱心中一凛,也没工夫与许千峰讨论糟溜鱼片的问题了,往前抢了两步,扔下一句“我先去瞧瞧”,拔腿就往正房院子去。 人才将将踏进院子里,就听得屋里头传来“咣啷”一声。 老太太又砸东西了…… 她拧了拧眉,再抬眼,便见金锭站在廊下,看样子,似是被赶出来的。 “三姑娘。” 看到季樱,金锭忙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先将她一拉:“怎地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太担心死了,生怕您受了委屈在外头哭,不肯回家呢!” 话音刚落,屋里季老太太那洪亮的嗓音便飘了出来。 “果真啊,敢情儿不是你的孩子,便半点不知心疼!她是个姑娘家,被人这么欺负,别说是作势要打人,纵是真打了,又如何?我不理那姓梁的家中是何来头,他敢做这等腌臜事,咱就是卸了他的胳膊,也照样理不亏!” 季樱立在廊下,听得眼一热。 这一整天,事儿一件接一件地来,就没片刻消停。直到此刻,她方觉得自个儿有点孩子样了。 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她抬脚就要进去,却听得里面又传来季大夫人的声音。 委婉中隐隐带点委屈:“娘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吗?樱儿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心疼?只是那姓梁的……他家在京中实是有些地位,这几个月之所以在榕州,也是因为弘雅书院新近请的那位大儒,正是他的尊师……” 便听得里头又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这回出声的却是季海。 “他做出如此下作行径,即使家中位高权重,也未必保得了他!还是你觉得,那弘雅书院,也能算是个靠山?” 第一百八十九话 不愿假手他人 咦? 这夫妻两个闹上了? 闹得好啊,再闹得响亮些,打起来打起来! 若不是金锭在旁,季樱直恨不得拍巴掌给屋里那两位加油助威,内讧什么的,喜闻乐见呀! 说来也不怪季海轻易便被触中逆鳞。他那私塾一向生意便不好,但原先好歹还能招上一二十个学生。自打弘雅书院将那位当世大儒请了来,听说如今季家私塾的学生,单只手便能数得清。招生率暴跌至此,老婆此刻还在那儿给弘雅书院抬身价,这搁谁身上能乐意? 只训了这么一句,算轻了! 在与大房相关的事上,季樱从不惮于做个坏人,整日不痛快,这会子唇角倒是有点落不下去,勉力往下压了压,这才掀帘子进了屋。 这辰光,屋里只有季老太太与大房夫妻俩,季海本来仍在喋喋不休地牢骚,听见脚步声,斜眼往门口一瞟,登时住了口。 “哎呀!” 季老太太也应声看过来,瞧见是季樱,立时从罗汉榻上下来了,急急把鞋一踩,三两步奔过来一把拽住了她。 不由分说,先就赶着往肩膀上使劲拍打了两下。 “上哪儿去了,想急死我不成?还同你二姐姐扯谎说是去了流光池,我打发人去瞧了,那董家丫头说,你压根儿今日便没露过面!你这孩子,你就算心里有气,可也不能不管不顾地瞎跑哇,已然遇上个脏心烂肺的狗玩意儿了,自个儿还不知道把细些?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嘴上说话,手也没闲着,按住季樱又锤了好几下。 那动作看上去气势足得很,巴掌扬得高高的,带着风往下刮,可真落到季樱身上却软绵绵,半点不疼。 季樱愕然。 她是真没料到季老太太能急成这样。 毕竟她在外头跑来跑去的早已是常事,家里谁都不会多管,且她还一早便交代过是去流光池,想来,不至于引人担忧。 也不知她那二姐姐为了护着她,把事情渲染到了甚么地步,季老太太这么个经了一辈子事儿的人,竟也给唬住了。 怨不得兴师动众地将季渊也叫了回来。 “祖母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忙一把拉住季老太太的手,飞快将遇上梁鹏飞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原是想着去流光池一趟,可是……心里堵得慌,走到半截儿,实在没那个心气儿,索性随便走了走。” 说着往门边一指:“我不是独个儿在外头瞎逛,我带着阿妙呢。” “阿妙什么阿妙!” 季老太太打她一顿,犹自不解气,抬手使劲推了她脑门一把:“你们两个孩子,真要遇上坏人,把你们骨头拆了都不够人家塞牙缝!我不理,打今儿起,不许你再自作主张往外跑,要出门,须得先来告诉我,去何处,去多久,几时回来——若晚了片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肯讲理的模样,活像老小孩儿。 瞧她气得着实不轻,季樱这会子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点头应了声“是”。 想了想,又道:“今儿我对那姓梁的动了手,即便到了此刻,我亦不觉得自个儿有错。但,方才听大伯娘的话,这姓梁的颇有背景?倘因这个带累家里……这个错我是认的。” 立在门边的阿妙也不知怎么想的,迟疑着开口,语气平平:“我也错了。” “哎呦,这孩子怎么……” 季老太太哪里听得惯她这不悲不喜的动静,脑仁都疼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扯着季樱去罗汉榻边坐下,一挥手:“我还是那句话,打便打了,咱家不惹事,却也是从不怕事的!事情全是那姓梁的不好,我若因为这个怪你,岂不成了个老糊涂?只是你人没了影儿,这叫我如何不慌?我还道你……” 还以为她受了气,又自觉闯祸,怕家里人再像两年前那般怪罪,便索性又回了蔡家,差点就支使人往村里去找。要不是季渊打发了唐二回来请她先别急,只怕现下,人都出城了! “祖母不怪我动了手?” 季樱有些意外,抿抿唇:“说来,确实该在家等着您回来,只是……” 总不能说自个儿另有要事得去处理,她便干脆住了口,垂下眼皮。 季老太太便又心疼,将她半搂住,拿眼睛瞪季海和季大夫人:“侄女儿受了委屈,没见你俩关心一句,你们就是这样做长辈的?哼,只怕一心担忧姓梁的找上门吧?” 季海只来得及抬个头,还未开口分辩,季渊同许千峰两个打帘从外边儿进来了。 许千峰礼数十足地与屋内人一一见过,季渊却压根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往季老太太跟前一戳:“母亲也莫再动气,此事您预备如何处置?是打算与那姓梁的说理?” “说什么理?” 季老太太一听这话就炸了,抬手拍桌子:“怎么着,难不成我还好声好气地与他打商量?‘这事儿你当真不妥’‘以后莫要如此了’?做梦去吧!要我说,合该他给樱儿跪下赔不是!” “若是这样,那大哥不中用。” 季渊懒洋洋道:“这事交给我,合适。” “别。” 季樱忙将话头抢了去:“不必麻烦大伯,四叔也不用忙,这事是打我这儿开始的,便还让我自个儿拿主意吧。今天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也抽了他一鞭子,倘他老实了,不再来生事,我虽不高兴,却也能勉强把这口气咽下去;但他若还敢再来,我绝不让他舒服。” 季老太太一怔:“你?这怎么行,此等事,自然要长辈替你做主……” “祖母——” 季樱便去晃她胳膊:“您就信我一回,成不?” 又嘟嘴又挤眼,扮足了乖巧。 季老太太一心为了她抱不平,她当然懂,但这事,她实在不想假手他人。 季老太太还在迟疑,那厢里季渊倒爽快,扇子一挥:“既这样,母亲莫理了,她是有计较的人。” 一句话给这事落了定,便转身去看季樱:“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晚饭我让厨房弄两样你爱吃的送去,你只管踏实在屋里歇息就是了。” “是呢!” 季大夫人半晌没捞着说话机会,这会子忙跳了出来,款款几步,将季樱的手拉住,满眼爱怜:“我们三姑娘到底年纪小,遇上这档子事儿,怕是吓坏了吧?快些回房歇着,定定神。” 顿了顿,又道:“你瞧,世道便是这样,咱们以后千万当心些,吃一堑长一智……” “合着我樱儿还有错?” 季老太太又不乐意了:“你倒同我说说,她今日哪一点做得失了分寸?她便是再规矩、再守礼,那起腌臜东西照样涎着脸来恶心人,难道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当鹌鹑?嗬,只怕家中也未必就安全,你那二儿子,不正是个例子?” 她并非全无城府之人,今日也实是气得凶了,才将这样的话砸了出来。 季大夫人今日连续三次吃排头,这会子听季老太太言语中还捎带上了季应之,脸色瞬时就变了。 转脸看看季海,见他只顾垂眼看脚尖,并无半点帮她说话的意思,眼睛里就有了湿意:“母亲,我也是好心……且,应之他不是已经去了庄子……” “祖母,那我先回去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樱便起了身,对季老太太行了个礼,扭头看季渊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话 写信 一日不消停,确实有些累,季樱领着阿妙回到自家小院儿,往床边一趴,就不肯起来。 搁平时这举动少不得被阿妙骂一顿,今日大抵实在是不忍心,阿妙的嘴张了又张,到底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去,也不知打哪儿弄来半筐老柚子叶,烧了热腾腾一锅洗澡水,兑得水温合适了,才过来叫季樱。 “今儿遇上那姓梁的实在晦气,保不齐便要被他带累得走霉运。好好儿洗洗,把那股子污糟味都洗掉,就无碍了。” 言语间,就好似那梁鹏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不祥之物,沾一星半点就要倒大霉。 季樱被逗得忍不住笑,到底是被阿妙好言好语哄着去沐房洗了澡。 出来后,阿妙又细细替她将头发绞干,这才送到床榻上,软乎乎的锦被一盖,见她合了眼,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实则季樱却没甚么睡意,又不想白躺着,等阿妙走了,便将枕头下的话本子掏出来看。 小院儿里静得很,仆妇们不知是不是得了吩咐,出入都安安静静的,生怕发出大响动; 季萝也没出现,十有**,是被她爹娘与季老太太一并拘住了,不叫过来打搅季樱休息。 窗外的草丛里,偶有几声蟋蟀叫传来,这样的环境,用来百~万\小!说实在舒服得很。然而季樱盯着那话本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一页也没翻过去。 这一整天,事儿实在太多了。 梁鹏飞那事,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只等这人再不怕死地送上门。但阿修和蔡广全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在脑子里打转。 不,说打转都太轻,根本是打架,在脑子里撞来撞去的,一会儿这个冒出来,一会儿那个又压下去,乒铃乓啷的,好似都能听见声儿,左右就是不消停,令人也静不下心来。 其实该想到的,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再琢磨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只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若不排遣出去,便一直闹不休——可她又哪有可说之人? 身边信得过的那几位,要么对此事刻意回避,要么不能说,要么天真烂漫还是个孩子,除了烂在肚子里,她好像再没别的选择。 被褥叫阿妙掖得太严实,躺久了热烘烘的,反正也是睡不着,季樱索性将手里的话本子一丢,翻爬起身下了床。 漫无目的地在房中晃悠了两圈,行至书案边,随手拿了个匣子打开。 里头却恰巧是陆星垂寄来的那两封信。 装信的匣子向来随意摆在书案上,季樱轻易也想不起来,这会子瞧见了,心中却是一动。 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陆星垂怕是唯一一个对她这段时间的探查最了解,且也可以放心畅谈的人了。 适才听许千峰说,他在京中还有些事情得处理,还要些日子方能再往榕州来……或者,写封信与他说说这事? 也无需同他讨什么主意,只当,是寻个出口罢。 季樱犹豫了片刻,没再多想,在书案旁落了座,取信笺来,学着阿妙的模样润笔研墨。 这会子,也无所谓自个儿那字是不是连狗爬都不如了,字丑又如何?反正她理由也算过得去,他看得明白就行了。 脑子里的事情多,写起来又费力,好一会儿工夫,阿妙打外边儿进来,就见她家三姑娘趴在桌前,吭哧吭哧地鬼画符。兴许是难得做这种自个儿不擅长的事,瞧着居然有点笨,下巴上还抹了一条墨痕,花猫一样。 “又折腾?” 阿妙颇有点无奈地出声。 “就好了。” 季樱偏过头去对她一笑:“睡不着,肚子也有点饿了。” “饿?” 阿妙一脸麻木:“下午才在外头酒肆吃了一顿,我还猜逢您只怕吃不下晚饭,连四爷准备的都没叫送。” 谁能想到您又饿了啊?虽说秋冬适宜进补,可也不是这么个补法吧? 季樱花了大力气,好容易写完最后一笔,取个信封装了,保险起见,打算明日自个儿拿去驿站寄。一回头见阿妙手里端着个托盘:“那你拿的什么?” “大少奶奶打发人送来的,黄精川芎排骨汤。” 阿妙便把汤碗往桌上一搁:“说是姑娘今日既受了惊,也受了委屈,担心夜里睡不好,特意让她那里的小厨房做的。大少奶奶还说,她自个儿便睡眠差,这东西是常备着的,不过顺水的人情,请姑娘千万别有顾虑,多多喝上一些,夜里定能踏踏实实睡,否则熬坏了身子才是无尽的麻烦。” 这话听起来挺真诚,季樱想了想,便点了头:“替我去跟大少奶奶道声谢,劳她记挂着,我一定喝。” 又看向托盘中另一样物事:“这又是什么?” “老爷子送来的。” 阿妙把匣子递过来:“方才您在正房,老太太气得那样,老爷子将事情也听了个大概齐。倒也没说什么,就打发小童将这匣丹药送了来,也说能宁神。” 这倒真个有些意外了。 季老爷子从早到晚闷在那丹房里,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上一面,有时候子子孙孙说话的动静大了点,还要被他嫌弃,却没成想,也是个关心人的。 尽管吧……送来的这丹药,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却怎么说也是长辈的一片关怀。 “这个你就不必去了,明日从外面回来,我自个儿去跟他老人家道谢。” 季樱便笑着将那匣子打开瞧了瞧,与那硕大的一坨坨丹药打个照面,忙不迭地又合上,搁在了手边。 “还出门去?” 阿妙本想说点什么,一转念,觉得说啥也白搭,翻翻眼皮摇摇头,嘟囔着“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我挨骂”,看着季樱喝下小半碗汤,催她漱口歇下。 …… 隔日季樱并未起得十分早,慢慢吞吞地去正房陪着季老太太吃过饭,这才说要出门。 果然不出所料,被季老太太念叨了好一顿,只得说是想去洗云找季渊,这才算是过了关,生怕季老太太再改主意,领着阿妙一溜烟地跑出家门。 主仆两个候在门前树下,等桑玉把车驾出来。因惦记着还得去驿馆一趟,她便将阿妙随身带着的荷包扯过来瞧了瞧。见那封信在里面好好儿地躺着,仍不放心,取出来捏了捏。 “祖母太凶了,今儿要是忘了这个,明天还想出门,只怕没那么容易,我得老实在家待两天才行。” 她低头跟阿妙正嘀咕,忽地耳朵里听见车马声。 一抬眸,正见大房跟着季择之的一个小厮正连滚带爬从车头跳下来往宅子里跑。 边跑边喘嘘嘘嚷:“来个人快去请大爷,有人上咱们私塾闹事啦!” 第一百九十一话 支棱不起来 有人去季海的私塾闹事? ……图啥? 那么个教职员工比学生还多的摊子,全靠家里拉扯着才勉强维持。生源抢不到,出名的先生只怕也捞不着,可谓毫无竞争力。 于全榕州城的教育行当而言,季家私塾绝对称不上威胁,那……费劲巴哈地跑来闹事,有意义吗? 又或者……是季海那里连三五个学生都教不好,人家家长忍无可忍,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季樱这人最大的好处便是擅于决断,见那小厮一路吆喝着进了家门,立时也调头,拽着裙摆一路小跑往回走。 阿妙赶紧跟上:“……不去寄信了?” “还寄什么信,明儿再说,看热闹要紧。” 季樱头也没回,一溜烟地跑到正房院子, 方才她跑来请季老太太允她出门,彼时季海也在,正陪着说话呢,想来还未走吧? 果然,将将跑到院子门前,一抬眼,便见得季海脚下生风一般,拧着眉急匆匆地打屋里出来了。 想来是不愿拿那点破事惊扰季老太太,他直走到院子当间儿,才将那小厮一拉:“究竟怎么回事,三公子何在?” 季樱怕他避着自己,忙往旁边闪了闪,身子往前探了探,耳朵一个劲儿地往院墙上贴。 阿妙:…… 就这德性,人人还赞她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到底哪里像仙女啦! “三公子还在私塾呐!” 小厮跑的急,这会子气儿还没喘匀,撑着膝盖呼哧呼哧:“有人来闹事,总得有个主心骨在场,他走不开呀!这才打发了我来把这事儿告诉您——瞧着是弘雅书院的学生,说是咱家的人,把他们的同窗打了,要来管咱们讨公道呢!” 季海面色登时就变了,铁青着脸,似是又意外又生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甩袖子:“胡扯!” 这事儿都不用想的,必定是那个梁鹏飞在捣鬼。挨了季樱的打,找不到地方撒火,竟跑去私塾寻他的晦气! 可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人不是他打的,这个侄女也不是他养大的,就算那梁鹏飞被季樱抽了一鞭子,觉得痛,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也不能把仇记在他头上吧? 季海这人小心思颇多,却最是不喜与人起争执。若搁在平常,依着他的性子,那事既与他无关,好好儿解释清楚也就是了,读书人都讲理,总不该让他这无辜的人被连累。可眼下,他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来,季樱是他亲侄女,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如假包换的一家人,这锅就很难甩; 二来,若不是弘雅书院,他的私塾生意也不至于差到今天这地步,如今他们的学生打上门来,他怎么能认怂?一旦矮人半头,往后他这私塾,想踏实开下去只怕就更难了! 可三来……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私塾拢共就那么点人,对上近来在城中名声大噪,光学生都近百的弘雅书院,怕是讨不了便宜去吧? 季家大爷真是十分生气,想到自个儿那些个心爱的字画若是一个不当心,再给损坏了,更是心疼的了不得,待要立马往私塾去瞧瞧,却又一个劲儿地瞻前顾后,不快些出门,反倒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 “究竟何事?” 这当口季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瞥季海一眼,许是见他那副肉墩墩不爽利的模样不顺眼,口中“啧”一声,便将那小厮提溜到跟前,三两句问了个明白。 这一问,火气便上来了。 “是那姓梁的兔崽子搞的鬼吧?他还有脸跑到你私塾闹事?” 季老太太抬了抬手,要不是跟前没桌子,怕是要一掌拍下去,当下狠狠地一甩:“他做下那等事,我们家人善,宽纵他一回,没找他要说法,他倒觉得自个儿占理了?” 再一转头与季海打个照面,愈发不耐烦:“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咱家没半点错处,你还支棱不起来?怎么,难不成要你儿子独个儿在那支撑,你这当老子的却在家缩着?” “不是,娘……” 季海倒也还孝顺,见季老太太实是气得凶了,忙搀住她,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叽叽咕咕的,将他的许多想法说了出来。 “放屁!” 季老太太身子骨健朗,一向不需要拐杖,但凡她手里有,这会子必定戳到季海的腚上去。也懒得再与他废话了,一挥手:“你甭多说,这就给我滚去平事儿去!再嘟嘟囔囔,我看这私塾,你也趁早别开了!” 这话当真有效,季海心头一惊,虽仍是满面不情愿,却也只得扭头往外走。 见他朝这边来,季樱自是也不能再躲着,往外迈了一步,站在院子门口,唤了声“大伯”。 这事儿当然怪不得她,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因她而起,如今牵连了季海那要死不活的私塾,歉疚之心嘛,欠奉,但面子上总得做足,她便牵起嘴角,唤了声“大伯”。 季海脚下一滞,抬头看过来。 表情登时愈发难看,拿手指头点点季樱:“看看你惹的祸!” 季樱唇边的笑容一僵,下一刻,脸便垮了下来。 瞧见了?这就是她家的长辈呢,丝毫不认为她受了委屈,也别指望他有半分疼惜,人家满心里,只怪你给他添了麻烦! 季老太太脚下倒腾得飞快,几步赶了上来,直着喉咙便吼他:“你脑子叫鸡啄了?这怪得了樱儿?要是你自己的亲闺女也遇上这档子事,你也这么数落她,把事儿全往她脑袋上推?” 简直恨不得照着屁股给他一脚,嗓门洪亮:“快滚!” 季海头一回被自家亲娘当着小辈儿的面这么骂,脸上过不去,又没的反驳,只能缩着脖子从季樱身边掠过,往外头去。 恰在这时,又有仆从来报,说是三公子回来了。 季樱偏过头去,果见小径上,季择之急匆匆地正往这边来。 季海也不知为啥,松了口气,一把就将他拉住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 “那些学生走了,看模样,应当是还得赶回去上课,不敢耽搁太久。” 季择之看看他,目光落到季老太太身上:“那姓梁的也在当中,冲着我嚷嚷,说既然今日没个结果,那便改日再说。咱们私塾冷清,那便往热闹的地方去……我看他的意思,下一回,怕是要去富贵池和平安汤了。” 第一百九十二话 她敢 梁鹏飞其人,父亲在京中做着不算大的官儿,家里头也有些营生,自小手里便不缺钱花。 这样的人,在京城那地界一抓一大把,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在榕州城却是屈指可数,因此,自打他追随那位大儒进了弘雅书院,便拿捏出十足的派头来。 学生们嘛,自是要唯他马首是瞻,横竖他有钱啊,今儿请顿酒,全场消费都算梁公子的,明儿再拿些稀罕物分发给众人,固然是小恩小惠却极管用,令得他在来到榕州城没多久,便搜罗了一群帮众,成日大摇大摆地在书院中横行。 时日长了,只怕他自个儿都飘飘然起来,深觉他这强龙,压过了地头蛇。 所以,冷不丁在季樱那儿受了挫,他的心中的感受,震惊大过于恼怒。 什么,居然有小姑娘压根儿不拿睁眼瞧他? 不瞧也就算了,竟还拿鞭子抽他?! 他可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他了。这事儿当然不能闹到衙门去,毕竟是他先找的茬,但就凭他的财力,他那个在京中当官的爹,难不成还弄不过一个暴发户? 小老鼠不听话,一下子弄死没意思,当然要在手中把玩个够本才有趣。开私塾是吧?还开着澡堂子?那咱们就一样样来呗! “梁鹏飞领着人,在私塾砸了不少东西,我看他,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主儿。” 坐在正房中,季择之紧紧蹙着眉,沉声道。 说着话,便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甚而闹去咱家的澡堂子,也不过是他恶心人的手段之一。毕竟是京城来的人,家中又做官,官场上关系千丝万缕,拿捏咱们家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还不易如反掌?” 这几日季渊多数时间都拉着季潮在洗云那边忙活,少了他这么个脑子灵主意多的,屋中便有些沉默。 季海方才不过对着季樱抱怨了一句,便被季老太太指着鼻子地骂,这会子却是不敢轻易开腔了。 只是虽不说话,眼睛却跟他三儿子一样,直往季樱那边瞟。 倒是被匆忙叫来的季守之,一直目不斜视,只管盯着桌上的一道烫出来的痕迹,仿佛在发呆。 “你又看樱儿干什么?” 季老太太眼睛尖得很,季老大已自觉动作很隐蔽了,仍是被她逮了个正着:“怎么着,瞧瞧你那一脸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樱儿抢了你媳妇呢!” 季海便叹了口气,将目光缩回来:“娘,您看您说的……我也是担心不是?我瞧着那梁鹏飞,现下不过是在戏耍咱们,见天儿地恶心人,可若他这口气一直咽不下去,到时候跟他爹一告状,咱家在榕州、在京城的买卖,保不齐都要遭殃!我晓得这事儿不能怪樱儿,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若不是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便不会招惹这样的人,揽回这样的麻烦了是吧? 这一屋子人,有人没抓拿,有人装冷静,有人无动于衷,季樱一眼扫过去,目光最后在她大伯脸上顶住,轻轻地嗤笑一声。 梁鹏飞这种货色,若他真是个胆识过人的,那日便不会挨了一鞭子就跑。同理,以季海为首的大房人,若真个能支棱起来,此刻也不至于因为几个学生捣乱,便愁成这样了。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也不理那狗玩意儿有什么手段,首先你们得知道一点,这事儿从头到尾,樱儿压根儿不曾有一丁点错处。” 季老太太目光缓缓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说来都是读过书认过字儿的人,若是见识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那你们的书,真个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说着便伸手来拉季樱,拽到身边紧挨着坐了:“我是不指望你们把她当亲侄女、亲妹子一般疼爱了,至少,这是非曲直,你们自个儿得有把尺,否则,传出去了才委实叫人笑话。” 屋子里好一阵沉默。 半晌,季海才皱着眉开了口:“可无论如何,这事儿总得解决。适才您也听见了,那姓梁的今日在私塾没少砸东西,之所以没闹出大动静儿来,说白了还是因为我那地方冷清……” 这话说出来,此刻他也顾不得脸红:“可富贵池、平安汤不一样,如今秋冬,生意日日火爆,真要被他搅和了……足足八间铺子呢,他们弘雅书院人又多,这里两个那里两个,咱们哪来那么多人手顾得周全?况且我和择之都是读书人,这澡堂子的买卖,我们向来没参与的……” 话没说完,就见那季守之倏然抬起头来,朝季海那边看过去。 他爹几句话,忙不迭地将他自个儿和季择之往外摘,可他呢?他现在可也照管着富贵池和平安汤呢,合着他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他爹便不管了? 季老太太被大儿子说得脑壳发痛,唤了金锭来揉,眉头皱成个川字:“事儿还没出呢,你跟天要塌下来一般。即便那狗东西真的还要闹事,咱们……” “祖母。” 季樱冷不防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若今日只是私塾被梁鹏飞搅和了一通,冲着季海的态度,她大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袖手旁观。但现下,梁鹏飞已放出话来要去找澡堂子们的麻烦,那是季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季老太太十分看重的东西,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既然这一屋子的男人都拿不住个章程来处置此事,那就她来。 “怎么了?” 对着季樱,季老太太语气瞬时柔缓许多:“你是好孩子,可不许想太多,千万别把过错往自个儿身上揽。” “不是。” 季樱摇摇头:“那日祖母答应我的,这事儿交给我处理,不知可还作数?”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梁鹏飞在她这儿吃了亏,居然还敢来找麻烦,那便说明,这亏吃得不够大,没让他害怕。 既这样,那便让他一次过将教训受个够本。 “你要如何处理?” 季老太太有些迟疑:“你到底是个女孩子家,我只担心……” “也没什么复杂的。” 季樱冲她一笑:“我这人不善于用鞭子,力气也不够大,想来是上次打得他不够痛,他才敢这么恶心人。既如此,那我便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啧。” 季海很是无语地瞟过来:“你一个女孩子家,成日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成不成体统咱们另说。” 季樱冲他一笑,眼睛里却凉冰冰的:“横竖我有这胆子,大伯敢吗?”